她们在夜幕中逃亡。
穿过新开区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穿过新开区密集如墓碑的公寓楼群,穿过湾岸区边缘锈迹斑斑的货运铁道。
天见光的战衣在奔跑中被风扯出猎猎声响,夜风灌得她肩膀发麻。
红跑在前面,触手仍绑着背后的风歌,运动鞋踩过水洼和垃圾,侧腰那道从肋骨拉到髋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紫黑的血,每跑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小串暗色的湿痕。
下城区的入口是一条废弃的地下通道。红用肩膀撞开锈死的铁栅栏,铁锈屑簌簌落在她肩头。
通道里没有灯,只有尽头透出一线灰蒙蒙的月光。
她沿着墙壁摸到一扇门,门板上用粉笔涂着简陋的红色长发女性形象,下方摆着空罐头和枯萎的花束。粉笔画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但那行字还在。
『姐姐带我走』。
红用膝盖顶开门,把风歌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墙角一张塌了弹簧的旧沙发上。
这是一间地下室改装成的藏身处。四周满是灰尘和贫穷的痕迹。墙角堆着几箱过期的罐头,一张用货板拼成的床,床上铺着发黄的旧报纸。
天花板上只有一盏裸露的灯泡,钨丝断了,没有亮。月光从靠近天花板的那扇窄窗漏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缓慢翻涌的星屑。
红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把兜帽拉下来,露出那张还挂着干涸血痕的脸。
光还穿着那身金白的战衣,站在窄窗投下的月光里,破碎的肩甲反着金色的光斑,护腕上干涸的血渍吞没了银辉。
她在这满是灰尘和贫穷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那身战衣曾经是正义的象征,如今肩甲崩掉一块,手腕上沾满守卫的血,与自己的汗。
红看着她,开了口。
「怎么想的?」
光没有说话。她把魔杖收进腰间,手指在杖柄上多停了两秒,那上面还残留着烈阳的余温。
她坐进旧沙发另一头,与风歌隔着一掌的距离,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
月光从左侧打上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与倦容,然后她把那口憋了太长的气吐了出来。
「现在好了。」红的声音从门边飘过来,裹着那层熟悉的、刀刃般的讥诮,「正义的伙伴被开除人籍的感觉如何?」
光抬起头,看着红。琥珀色瞳孔里没有愤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反驳,却又把话吞回去。
「我看到了。」她将交握的十指收紧,攥得自己的膝盖发痛,「一堆魔法少女被塞在实验室的培养皿里。我亲眼看到的。」
光的声音变得平静。
她不再咬唇,不再握拳,只是把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对着面前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对着记忆里的那些照片。
「然后身体里就变得很烫。」
她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掌心,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刚才轰出过烈阳般的光炮,把守卫连人带魔杖一起融化。
「茧和我都觉得,不烧点什么,不轰点什么,就不舒服。」
红看着她,把靠在墙壁上的肩膀挪了挪,侧腰的伤口在移动中挤出新的血珠。
她按了按,带着疲倦和不在乎。
「你的父母会来找你。会卷进去。会受伤。会死掉。你也一样。」
光没有回答。
红把血瞳从光身上移开,转向旧沙发上的风歌。月光只照到她半边身子,病号服下,触手还在她体内安静地搏动着。
「还有最后的办法。」
红把虎口从伤口上松开,让那几滴紫黑的血滑过指缝,滴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搬出这个城市,不要再回来。外面没有协会,至少我知道的是这样。」
风歌缓缓摇了摇头。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
她把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分开,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已经干涸的,不知是守卫的还是红的血痕。
「我会黑客。我给爸爸妈妈伪装一下通知,他们会找到我的死亡通知书。」
她说到死亡通知书时,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有某种被压了几年的东西终于从胸腔里被释放出来后的平淡余音。
丹凤眼尾微挑,在月光下显出它本来该有的妩媚,但此刻更多的只是疲惫与解脱。
「我身上这个东西,藏不住的。」
她把一只手按上小腹,隔着病号服按住那枚仍在明灭的淫纹。
暗紫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一明,一灭,像一盏电压不稳的指示灯,在电力耗尽前最后的闪烁。
「而且,我也不打算再藏了。之前藏了好几年了。还没被刻完之前,就肥得异常。」
「舞没以前跳得好,每天还要把下面长出来的东西裹紧藏好,放到贞操带里,避开爸妈的视线。很累了。」
她把那只手从小腹上移开,落在沙发破旧的扶手上。触手在她体内搏动的节奏仍如往常,但她不再咬唇去忍。那层被释放后的轻松,薄薄地罩在她丰腴的躯体上。
她转过头,看向光。淫纹的紫光明灭着,把她半边脸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苍白,浮肿,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你还有机会,天见......」
光摇了摇头,双马尾散开,亚麻色长发披在肩膀上,发尾还糊着干涸的血汗。
她把脸埋进自己交握的十指间,指尖插进发根,把那些脏兮兮的头发往后捋。
「给我也做一份吧。」
她从十指间把脸抬起来,琥珀色瞳孔里没有泪,却有某种被灼烧过之后不再属于眼泪的潮湿。
「事到如今了。要是妈妈看到我的尸体......她会哭坏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试图扯出一个笑,却没能成型,只停在嘴角痉挛的半道上。
她在咬唇,但这一次咬得极轻,只在愈合的血痂上留下一圈浅淡的齿痕。
沉默便涌上来,淹过三个人。
窗外,下城区棚屋高低起伏的轮廓被月光切成参差的剪影。某处有狗在远远地吠,吠声在棚屋间撞碎成零散的回声。
风声夹着远处铁轨上货运列车碾过钢轨的低频震颤,从窄窗缝隙挤进来。灰尘在浮空。
月光在移动。沙发塌陷的弹簧在某个人调整坐姿时发出一声呻吟。然后一切又归于沉默。
红把背从墙上直起来。她没说话,只是走去角落,从货板床下拖出一个落灰的急救箱,打开,借着月光翻找药品和绷带。
光看着红蹲在急救箱旁的动作,没有开口。
她把白金魔杖从腰间抽出来,横放在膝上。杖身上那些被战斗磨损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辉。
她握着它,像握着一块被淬过恨意,也淬过某种比恨意更硬的东西之后,终于冷却成形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