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御华的木屐踏进亚空间的焦土。
硫磺味顺着风缠上了她的袖口。她撩起素白和服的下摆,跨过一根半埋在火山灰里的罗马柱残段。
柱身上的浮雕被龙炎舔过,只剩几道模糊的、像泪痕一样淌下来的大理石纹。
一头三百余米长的双头巨龙,卧在废墟中央,一圈断裂的科林斯石柱将巨龙围在中央,形成某种古老的祭坛格局。
她的左头正懒洋洋地往嘴里丢着一只烤焦的猪人淫兽,下颌碾过脆骨,咔嚓作响。
右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黄金色的眼瞳半阖,鼻息在焦热空气里曳出两缕青烟。
雪御华摇曳着九条银白狐尾,踏过那些被龙炎烧成玻璃质的碎石,檀香与冷霜的气息在硫磺的烈度里撕开一道细缝。
巨龙的右头先睁开了眼,竖瞳从半阖到圆睁只用了一瞬,随即鼻翼翕动,喷出一股挟着火星的浊气。
「怎么。」
龙躯之下,鳞片摩擦的闷响滚过焦土。
一条二十余米长的龙根,从黑色鳞甲的缝隙间弹出,棒身粗过古木,龟头殷红如矛枪的刃尖,粗大的金色血管在薄皮下鼓动着,将硫磺味的空气抽得噼啪作响。
「骚狐狸,穴痒了来找操?」
左头仍在咀嚼猪人的腿骨,右头俯下来,低沉的女声带着胸腔共鸣的回音,震得雪御华鬓角的银发微微拂动。
龙吻停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鼻息喷出的火焰灼过她足边的碎石,烧出一小圈暗红的余烬。
雪御华的扇子抵在唇边,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琥珀色眼瞳在扇骨上方弯起来,笑意却没有升到眼角。
「真是没情调的淫龙。」
扇子轻合,她将它收进袖口,声线仍旧温柔。
「巴塞利,妾身只是来提醒你。」
巨龙的右头歪了歪,左头将嚼剩的半具猪人残躯丢在石柱下方,血水渗进焦黑的土。
雪御华没有退。她仰头看着那对比自己整个人还大的黄金竖瞳,狐尾在身后缓慢起伏。
「那位复仇之神马拉的注视,已经变得越来越强烈。亲爱的林,要开始妾身与他的赌约了。」
巨龙的双瞳同时收缩。两道竖线从椭圆压成刀刃般的窄缝。
左头停止咀嚼,右头从雪御华面前缓缓撤回几尺,喉间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猪人的残躯被尾巴扫到,砰地撞上罗马柱,焦脆的断骨散了一地。
「你和那男的没疯?去碰那种东西?」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轻蔑与暴怒以外的情绪,某种被压得极深的、不愿承认的忌惮。
马拉。那个名字从龙吻里吐出来时,她的舌头上仿佛粘了什么必须立刻甩掉的东西。
她用前爪刨了一下地面,利爪在焦土上犁出四道深沟。
雪御华将扇子掩住脸,笑意在琥珀色的瞳孔里漾开。
「不管碰不碰,这世界的伤痛和愤怒,永远都在增加。」
她把扇子往下移了半寸,露出唇上那抹弧度。身后九条银尾的毛尖在硫磺的烈风里微微颤动。
「马拉的注视始终都在那里。要么不可控的炸上天,要么尝试去引导可控的宣泄。林厌恶变量,所以选择了可控。而妾身——」
她收拢扇子,点在巴塞利的方向。
「喜欢戏剧的转折,压上了混乱。」
雪御华踏前一步。焦土上的碎石在木屐底下碾成细粉。
她离龙吻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只需一低头就能喷个对穿的地步,但她仍旧将下巴抬起,双手交握在素白和服的前襟。
和服上,烟青色的远山纹样随她呼吸起伏,仿佛连绵的山脊活了过来。
「要是他的赌约成功,你这头盘踞在他城堡附近的恶龙,就会被优先清除。把现在看住你的,林的大天使阿格莱雅,解放出来,用到别处。」
天使。
那个词落在空气里的瞬间,巴塞利的竖瞳猛地震颤。黄金色的虹膜里各种情绪层层堆叠。
恐惧先浮上来,随后是愤怒,接着是更深的、被压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恨意。
两股火焰同时从她两个头的鼻孔里喷出,一左一右擦过雪御华的鬓发,将身后的半截罗马柱烧得通红。
她右胸的旧伤开始崩裂。
那是个被利器洞穿的创口,边缘的鳞片早已长不回原本的弧度,此刻正从最深处渗出细密的血珠,沿着漆黑鳞甲的纹路一丝一丝往下爬,旧痂被新血顶开,发出枯叶碎裂般的细响。
巴塞利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从颈部到脊背的鳞片一排排炸起,刺出刀刃般的寒光。
但她的两个头仍旧维持着那残暴而高傲的姿态,左头喷出龙息,右头高高昂起,将龙吻对准素白和服前襟上的远山。
「有本事就让那个鸟人进来打一架,看是我把鸟人撕烂,还是她把我戳穿。」
她的右瞳里还残留着那圈从瞳孔深处浮上来的恐惧,但声音已经重新压回低沉而浑厚的频率,每一个字都裹着龙炎的热浪。
「而你,骚狐狸——」
探下的右头张开了口。龙炎从喉管深处涌上来,橙红色的火焰裹挟着硫磺与灼骨的烈度,如熔岩一般泼向银发狐女。
雪御华面前三步的焦土瞬间气化,裸露出深层的暗红地脉。
火焰擦过她的耳侧,将一缕散落的银发烧成卷曲的灰丝,飘落在素白绸缎的左肩。
雪御华咯咯地笑,笑声清脆而短促,左肩的衣领被龙炎灼松,素白绸缎从锁骨滑落一小截,露出底下没有一丝瑕疵的乳白。
她抬起扇子掩住歪斜的领口,肩膀微微后缩。锁骨下方那条弧线只露了一掌宽的月白,却已比任何赤裸更让人挪不开眼。
「这可不是羞辱,只是预告。」
扇面重新遮住她的嘴唇。琥珀色的眼瞳在扇骨上沿弯起来,弯成两道没有温度的月牙。
「为了去避免这种预告,妾身邀请你——」
她的话音在扇面上略微停顿,尾音未落时眼角的笑意已沉入更深处的计算。
九条银尾在她身后缓缓展开,像一只缓慢绽放的银色毒花。
「一起来塑造妾身的国王,为那自相矛盾的忧郁国王,添上应有的残暴。去踏上真正的,篡位之王与复仇王子的舞台。」
巴塞利的两个头同时眯起眼睛,左头的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右头将龙吻往后收回半尺。
黄金眼瞳里的恐惧已被审慎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评估。
「别神神叨叨的,说清楚,谁要来,要干嘛。」
「现在说清楚了,便无多大意思。」
雪御华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在龙吻可以一咬撕碎的距离边缘停住。
「况且,妾身不过是一介祸国殃民的妖妃。怎敢谋划王的行程。」
素白绸缎还歪在肩下,那一抹月白在熔岩的暗红光线里又晃了晃。
「她会带着妾身的气息而来。带着忧郁和问题而来。」
「淫龙。」
扇子刷地展开,遮住她的所有表情,只剩眼尾的弧度,和从扇面下飘出的、慵懒而笃定的尾音。
「你看到时,便会认出那挣扎着的美丽灵魂。」
狐尾在她的身侧舒展成一片流动的月光,硫磺气被檀香与冷霜的裂隙切开,又迅速合拢。
巴塞利的两个头都静止了。
左头嘴里的猪人碎肉从齿缝间掉落,右头的竖瞳锁在雪御华的后颈上,黄金虹膜在明灭间闪烁着那两句话引发的微澜。
「她会让你充满欲望,跟妾身一样的欲望。」
巨龙眯起眼睛,她的右爪在焦土上缓缓张开,在暗红地脉上刻出五道细光。
饵,一个由最狡猾的狐狸递过来的、明知烫嘴却仍忍不住想咬一口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