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仇恨目不暇接

几周过去。红占据的这具身体,几乎完全恢复了。

营养剂与每日训练将瘦削的四肢填充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肩胛不再凸出如刃,小腹收紧,腿弯的肌腱在深蹲时绷出清晰的弧度。

胸前那个焦黑的空洞已被触手组织填满,紫黑色的触须团压缩到拳头大小,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从肋骨骨膜上新生出来的结缔组织,像茧包着蛹。

澎湃的火焰魔力从骨髓深处喷涌而出,沿着每一条神经末梢灼灼流淌,将触手怪物的痕迹全部掩盖。

红站在浴室镜子前,指尖按上左胸那块新生的淡粉色疤痕,皮下触须团轻微搏动,漏出一丝淫兽气味,但火焰魔力立刻覆上去,烧掉那些破绽。

她接受过三次魔力检测,检测仪的扫描光束沿着经脉走遍全身,每次她都让火焰从核心喷薄而出,把触手组织的紫黑色素冲淡成检测仪无法辨认的微光。

三次都没被发觉。

红对着镜子,将深棕色眼瞳调整成那种介于疲惫与专注之间的、执行队候补生常见的眼神。

她决定进一步潜伏下去。新开区秩序核心的温室只能看到协会体系的表层,那些亮闪闪谈论清理穷鬼的少女永远不会知道焚烧炉的气味。

要找到关键,必须往上爬。

凭借焰肌肉里早已焊死的杀人技巧,以及她自己从猎杀中获得的战场判断,她在候补训练中拿到的每一项成绩都压过了同期。

临走前,她在淫兽实战训练中悄悄推了一把。

那几个在走廊里高声讥笑穷鬼的少女被分到了同一组,训练内容是围捕一只被削去毒腺的中阶淫兽。

红站在观训台上,触须从脚底无声探入训练场的地缝,在她们还在犹豫着相互打气,正式进入战位之前,淫兽的囚笼锁扣上轻轻一拨。

第二天,训练损耗名单更新了。四个名字被划掉,四个从新开区以外调来的新候补填上了空缺。

红盯着那份名单,手指在平板上悬停了两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看到机器里的坏零件被替换掉的虚无。

她进入了执行队的新兵营,宿舍变大了,从四人间换成二人间,窗子朝南,阳光从上午十点一直铺到下午三点。

同伴是个比红更沉默的女孩,短发,灰瞳,叫长谷川。

除了训练指令和食堂打饭时的「让一下」与「你先」,她几乎不开口。

红也不开口。两人在宿舍里各自坐在各自的床沿,中间隔着一张空荡荡的共用书桌,桌上的台灯只亮一半光区。

训练是严苛而高效的。

教官是个身高普通的中年女人,左臂是金属义肢,右脸的疤从脸庞一直拉到嘴角。

她在训练场上踱步,皮靴踩在塑胶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在新兵的心跳间隙里。

「执行者必须比淫兽更加冷酷,更加残暴,才能打败淫兽,保卫和平。」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骨头的钢钉。

「你们怜悯一个淫兽,明天它就咬碎十个市民的喉咙。听明白没有?」

全队吼出明白了。她跟着吼,胸腔里的触须团被气流震得一缩。

她们被安排去处决体内带着淫兽孩子的孕妇。

并非那些下半身长进肉壁、面带媚笑产出卵囊的养殖体,而是普通的人类女性。

她们被低阶淫兽寄生,小腹隆起,面容枯槁,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悲哀。

有个孕妇在被押进处理室时跌倒了,她护着肚子,护着那个在她子宫里蠕动的东西,她说孩子在里面动了三个月了,她给它起了名字。

动手的不是红。红站在处理室门口,负责警戒。

动手的是长谷川,她沉默的室友稳稳握着魔杖,杖尖对准孕妇的腹部,一道冷蓝光束贯通而过。

孕妇没有惨叫,她只是低头看着腹部那个冒烟的小洞,然后抬头看长谷川,嘴唇挣扎着张开,像在问一个问题。

长谷川看不见她,她已经转身离开了。

另一组的一个栗色马尾女孩,不忍执行这般冷酷的行动。

她在处理室门口僵住了,魔杖尖端的光束闪了两次都没发出去。

然后孕妇的腹部裂开了,那只未成形的淫兽从子宫里扑出来,扑到她的脖子上,牙齿还没长全,但已经足够咬穿少女的颈动脉。

红用匕首割断了那只幼兽的喉咙,黑色胎血泼了整面墙,栗发少女捂着脖子上喷出的血跪倒在地,被医疗队拖走。

在医疗室的病床上,她不停对她说谢谢夕暮姐,谢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红站在病床前,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搅,从胃底一路顶到咽部,又被她咽了回去。

另一项训练,是被机器模拟刻画淫纹。

训练室的中央立着一台银灰色设备,形似牙医诊疗椅,扶手处伸出六条金属臂,每条臂末端装着一枚感应触头。

候补队员轮流躺上去,触头贴上小腹、腰侧、大腿内侧,模拟淫纹刻画时的魔力侵入与快感浪潮。

教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真正的淫纹会在你高潮的同时,把你的人格从里到外敲碎。」

「你们要做的,是在快感最强烈的瞬间,保持足以挥出刀刃的理智。现在,握住你同伴握海绵匕首的手。」

红躺上去。感应触头贴上小腹,低频魔力脉冲涌进去,快感从身体内侧炸开,沿着每一根肋骨的间隙往上攀爬。

她咬紧后槽牙,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海绵匕首从长谷川手里滑落了一次,第二次才握紧。

当快感到达顶峰时,长谷川将海绵匕首横过红的喉前,刀刃在脖子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灰印。

训练结束后,教官让全队重复三遍。

「真正的友情,就是帮助被淫纹洗脑的战友解脱!听明白了没有!」。

全队吼着重复,一浪高过一浪,只是带着高潮后的嘶哑。

在这友情训练之后,她们被派去捉住高喊正义、平等和爱的野生魔法少女。

那群少女太年轻了,也太弱了,妖精契约没给她们华丽的魔杖和战衣,她们的魔杖是旧收音机天线拼成的剑刃,战衣是缝上披风的校服。

她们抢劫了一个富商的店铺,货架上值钱的电子产品堆在墙角还没搬完,巡逻无人机已经锁定了她们的魔力波动,巡逻队在十分钟内赶到。

红冲进店铺时,领头的野生魔法少女正高喊「正义必胜」,举着天线魔杖朝她冲来,脸上挂着一种只有真正相信这些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倔强。

她越过那条天线魔杖的射程,反手扣住少女的手腕,天线魔杖当啷掉在血泊里。

富商店铺的门窗上溅满了焦黑的灼痕,一些是魔杖打的,一些是红的火焰打回去的。

三个少女被按在地上铐住,红的膝盖压着领头那个的背,少女的侧脸贴在碎玻璃上,嘴角带着被牙齿咬破的血,还在骂她助纣为虐,不得好死。

红没有回答,她把她们一个个推进协会派来的封闭式运输车,在后视镜里看着车厢门合拢。

这辆车会开往苗床化设施,这些少女会被做成诱捕淫兽的「灯」,她们的魔力将被抽出来,灌进捕蚊灯系统里做成诱饵。

低阶淫兽会闻风而来,这样便可省去日夜巡逻的队伍数量,集中布防设施,保护正常市民的安全。

她们的怜悯只允许留给正常的市民。教官在开学第一课就说过这句话。

那些穿着整洁的有产阶级,上班族,店主,带着孩子逛商场的母亲,他们是一张写满了线条与数字的账本上,唯一被标为正数的群体。

而下城区的贫民和其中诞生的魔法少女是负数,必须被抵消。堕落的魔法少女是坏账,必须被核销。

正义,就是把问题在源头消灭,保护大多数人的安全。

在正式进入执行队的仪式上,红看着胸前的徽章。

那枚银底深蓝纹,双剑交错的执行队徽章,被教官亲手别在制服左胸上。

平日里残酷到连抹杀孕妇都要逐帧复盘手臂角度的面庞,在为她佩戴徽章时竟带上了温柔。

眼尾的疤被笑意挤得微微上翘,金属义肢落在她肩上,力道克制到不像那只手曾经拧断过淫兽的脖子。

「恭喜你,夕暮焰。」

「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苗子。」

红垂下眼,投下一小片阴影。

苗床化设施炉门的橙色微光,林的名字在处置单末尾一笔一划凿进纸里的方正字迹,

那些被削去毒腺后放出来当训练靶子的淫兽,那些在走廊里谈论清理穷鬼时亮闪闪的眼睛。

那些被她推进运输车的少女,那些孕妇腹部冒烟的小洞。

长谷川横过她喉前的海绵匕首,教官夸她是最好的苗子时,金属义肢上的颤动。

她想恨的东西太多了,恨得目不暇接。

还有一个更让她恨的东西正从角落浮上来。

逐渐开始接受这套东西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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