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正式执行者的那天,红在宿舍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长谷川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床板上只剩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毛毯,上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我选清扫路线。不用送。」
红把便签折回原样,压在毛毯下。
长谷川的全家在淫兽袭击中死绝,这件事红是在某次训练中途休息时知道的。
当时长谷川正往嘴里塞饭团,咬了一口嚼了半晌,忽然说「还是妈妈做的饭团味道好些」,然后继续嚼完,再也没开过口。
今天凌晨五点半,清扫路线的志愿队伍在操场集合,一辆灰色的大巴车载着她们驶出了营区大门。
红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尾灯在蒙蒙亮的晨光里融成两粒暗红。
房间空了,两张床,一张书桌,一盏台灯,灯下只剩红一个人。
几天前开的志愿会议,教官站在讲台上,把两条路线的待遇列在白板上。
内卫:看守设施,任务量低,下班后走出营门就是商业街,可以购物、吃饭、看电影。
清扫:高薪酬,高训练强度,日常保持作战待机,直接与淫兽和堕落魔法少女交战。
同期生们在自由提问环节七嘴八舌地举手,问的全是内卫的轮班制、休假天数和宿舍有没有独立浴室。
有几个人去清扫路线那边排了队,但整个教室里绝大多数人都涌向内卫志愿收纳桌的方向,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下周末去哪家新开的甜品店。
红站在两列队伍之间。
两条路她都可以走,入学以来的训练成绩和教官评价让她有随意挑选的资格。
选内卫,渗透更深入,离协会的核心设施和秘密更近,选清扫,她会天天在街上跑,跟淫兽打,跟野生魔法少女打,但接近不了体制的心脏。
她本该选内卫,毫不犹豫地选内卫。
她没动。长谷川在那个凌晨从她下铺翻身坐起,利落地套上制服拉开宿舍门。
灰白的走廊灯光射进来,长谷川在光里回过头,那双灰瞳在逆光里看不出焦距。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朝红点了一下头。门合上了。
长谷川选了清扫,高强度的训练,未知的出勤时间表,把命押在每一次遭遇战上。
不是为了维护什么抽象的正义,只是为了亲手把尽可能多的淫兽碎尸万段,她走的时候连一句保重都没留给红。
红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感到一阵彻头彻尾的荒谬。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复仇者中最纯粹的那一类。
她为复仇而活,为复仇而变成触手怪物,为复仇而假死。
可现在有个沉默的少女,一言不发地拎起行李,用最朴素的方式把自己的余生押在了同一条路上。
而她,正盘算着哪条路线渗透更有效率,算计着内卫比清扫更接近体制的核心。
她算得太清楚了,长谷川不算数。
红把拳心压在便签纸上,指甲刺进掌心。心脏在胸腔里搏动,触手团被挤成拳头大小,在肋骨笼中发出极细微的粘稠水声。
她终于下定决心去了内卫的志愿收纳队伍,排在她前面的同期生正踮脚张望,把填好的表格扇得像扑蝴蝶,兴奋地跟同伴约定晚上去吃烤肉。
红把名字写在志愿表右上角,红色短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深棕色的眼瞳在发帘阴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轮到她了。她把表格递到桌上。
桌后的人在抬头之前,红先看到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瞳。
曾经那对眼瞳透着怒火,伴随目光而来的是刺入面部的冰剑,冷蓝色弧光在视界中拉成一道细长的线。
而后黑暗降临,留下冰蓝色做沉默死亡的点缀。
内卫水蓝,刺穿过她的魔法少女,斩断过她的魔法少女。
真名冰室莲。
如今她又一次到了她的面前。
莲抬起头来。
她消瘦了很多。原先被制服撑得笔挺的肩线塌了下去,锁骨从领口边缘凸出两道细棱,脸庞的轮廓也比几周前更锐,泛着一层缺乏血色的苍白。
眼下的乌青从下眼睑一直洇到脸上上方,与冰蓝色的瞳孔比较起来,反差到几乎刺目。
她的视线落在志愿表上的『夕暮焰』,接着她沿着那只按在表格边角的手往上看,最后,定在红的脸上。
她的眼睛剧烈收缩,冰蓝色的虹膜被暴露在日光灯下,看上去就像一颗被瞬间冻裂的玻璃珠。
「焰!?」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在桌板下沿。
她没管,而是直接绕过收纳桌,抓上红的肩膀,身后排队的同期生们发出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探头张望,有人小声询问。
红没有躲。
「不好意思,请稍等。」
莲对收纳桌旁的两个同事丢下敷衍,声音绷紧中维持着平稳。
她把工作牌从脖子上扯下来,甩在表格堆旁边,抓着红的肩膀把她带出队列,推到厕所里。
莲把红拽进厕所的隐蔽角落,门在身后合上。
日光灯在头顶嗡鸣,洗手台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下。
莲松开红的肩膀,后退了半步。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先是从红的脸上往下扫,又从下往上扫回来,来回扫了两三遍,像在确认这具身体都还是她记忆中的那样,又像是在黑暗之中终于发现了光芒,拼命地要抓紧每一寸身体存在的痕迹。
在这苦行之中,她的眼睛里溢满泪水,接着顺着脸庞的瘦削弧线无声地淌下来,滴在红的领口上。
「焰......你没有死......」
莲的嘴唇张合着,在厕所的瓷砖墻壁间被折成发颤的回音。
「果然申诉是有用的......」
她往前迈了半步,把脸埋进红的肩膀。
她的冰蓝色长发从发髻中散落下来几缕,擦过红的锁骨。
她趴在红的肩膀上哭。肩膀的布料很快湿透了。
莲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的震颤从红的肩膀一路传进胸腔,震得那团蜷在心脏空腔里的触须微微痉挛。
她把脸埋在红的肩窝里,用全部体重压着那具不属于她的身躯,像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摸到岸的人。
红用肩膀承受着她的重量,承受着她的体温,承受着她一点一点从锁骨凹陷处溢出来的温热眼泪。
红冷冷地看着她,看着那副趴在她怀里哭泣的身躯。
看着那消瘦的后脊,那从发髻中松脱垂落的冰蓝色碎发,那颈后青色的静脉。
看着那个在几周前,用同一双冰蓝色的瞳孔锁住她,用同一双冰蓝色的魔力凝成冰剑,一剑刺穿她左眼,贯穿她颅骨的女人。
「焰......」
莲把脸更深地埋进去。
红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