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纯羽的话音刚落,浴场地面便裂开了。
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坠落,那几片残存的彩绘玻璃在月光下碎成齑粉。硫磺的气味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风歌一把攥住红的手腕,纯羽的四对妖精翼在背后炸开,翼膜边缘泛起警戒时才有的暗紫荧光。
红没有动。她只是将血瞳从纯羽脸上移开,转向脚下那片正在扩张的裂缝。
空间猛地一变,浴场和月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被龙炎反复炙烤过的竞技场废墟。
断裂的科林斯石柱从焦黑的土地上拔地而起,柱身上的浮雕被烧成了一道道泪痕的纹样。
四周遍布淫兽的骨骸,有的半埋在火山灰里,有的被啃得只剩脊椎和颅骨。
空洞的眼眶,在熔岩的暗红色反光中,就像一排排熄灭的灯笼。
硫磺和熔岩的气味从每一道地缝里往外冒,把空气煮成粘稠的热浪。
废墟中央盘卧着一头三百余米长的双头巨龙。
黑色鳞甲在熔岩的映照下泛出冷冽的暗光,鳞片摩擦的闷响滚过焦土。鲜红的矛枪龙根从黑色鳞甲的缝隙间弹出。
她的左头正懒洋洋地往嘴里丢着新一只烤焦的淫兽,牛头人的形状。
右头昂起,金黄色的竖瞳半阖,鼻息在焦热空气中曳出两缕青烟。
「哟。」
巨龙右头俯下来,低沉的女声带着胸腔共鸣的回音,震得红的衣物微微拂动。
「你就是那个雪御华的国王木偶吧。小触手怪。」
左头将嚼剩的半具残躯丢在石柱下方,血水渗进焦黑的土。
右头继续往下探,龙吻停在红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在红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
「骚狐狸还是说得准的。你的确有点意思。」
红没有后退。她踏前一步,将风歌护在身后。
皮靴踩在焦土上,鞋底被地热烫出细微的焦糊味,她的触须在左胸茧里绷紧。
她仰头看着那对比自己整个人还大的龙瞳,没有闪躲。
风歌的触手在身后排成防御扇形。她的丹凤眼死死锁在巨龙身上,下唇咬得泛白。
纯羽已经绷紧了四对妖精翼,翼膜在硫磺气中微微颤动。她用混沌金瞳扫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脚后跟往后挪了半寸。
巨龙的右头歪了歪。左头则完全停止了咀嚼,两只金黄色的竖瞳同时锁在红身上。
「小触手怪。」
右头又凑近了几寸,龙息中的火焰擦过红的碎发,将红发烧出一小圈焦痕。
「你很矛盾。牵扯得太多。你既想要毁灭一切,又想要保住你身边的东西。」
红感到风歌的触手在自己后腰上收紧,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很快。
「而且......」
巨龙又凑近嗅了嗅,把红身上的每一层气味都抽进鼻腔。
火焰魔力被龙息搅得在皮下翻滚,触手组织的腥膻、心脏里那朵黑红花朵的冷香、以及更深处那一点残存的治愈魔力微光,全被巨龙抽走了。
「乖乖,还有那种正义伙伴的天真味。简直就像是把糖洒到腐肉上。」
巨龙的右瞳眯起来,左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熔岩在岩层下翻滚。
她将右头撤回几尺,换了个角度俯视红,玩味地审视她。
「你这样敌不过那男人的,他会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而骚狐狸的赌局也会输掉。」
她将右爪从腹下伸出,利爪在焦土上缓缓张开。
「难怪她要我来加入。原来是盘外招。」
巨龙的两个头颅,同时盯上面前的红。
四对巨大的黄金龙瞳瞪着她,一对欣赏起面前触手怪物的勇气,一对以残暴的蔑视施加。
「我叫巴塞利,和我契约。给你力量。去把林手里那个过英雄家家的东西杀掉。」
契约。东西。
红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两个词的全部含义,巴塞利的最后一个字已经落进了空气里。
那个字是林。那个字从龙吻里吐出来时,巴塞利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对手的名字,但它撞进红的耳膜的瞬间,成了引爆的引信。
海啸般的憎恶从魔力核底层喷涌而出,那团已经熄灭的火光,在听到名字的瞬间重新炸开。
残焰从蜷缩状态猛地弹直,火舌往四面八方舔舐。
红的身体被火焰魔力从内部点燃。灼白的烈焰从每一寸皮肤下喷薄而出,淡红色的短发在火焰中往上飘,发梢烧成暗金的余烬。
她左胸的触须团在火焰中痉挛,那朵黑红色的花在白光旁边疯狂绽放,花瓣边缘的灼烧蔓延,花心那圈黑色,在火焰中扩张。
「焰。」红在意识海里低吼,「控制住。现在不行。」
意识没有回应,那团炸开的火光在听到林的名字之后就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了。
它只是在尖叫,在烧,把压了三年的憎恨一口气全部呕出来。
巴塞利看着面前的人形火炬,两个头都咧开了嘴。
「给你机会,和我契约,你就能有把那个男人拉下来的力量。」
巴塞利的声音从两个头的喉咙里同时滚出来,金黄色的竖瞳锁在红身上。她露出森白的利齿,齿缝间还挂着烤焦的淫兽残肉。
「就像那个小东西契约了混沌妖精一样。」
她歪了歪右头,左头则继续从半空打量着红,鼻息间曳出两缕青烟。
「我不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把戏。也不跟骚狐狸一样装神弄鬼。」
巴塞利将右头又压低了几寸,龙吻停在红面前不到两臂远的地方,硫磺味的吐息将淡红碎发吹得往后飘。
「给你力量。去把那小东西杀掉。她死了,林的赌局就失败,鸟人继续跟我耗着。骚狐狸顺带赢一把。」
红沉默了,她一边压制着全身冒出的烈焰,一边手指在身侧攥成拳。
她仰头看着那双比人还大的龙瞳,看着那里面翻涌的金色火焰。
她想起光小巷中的决绝,逃亡时的倔强,和鸟笼中的天真残忍,想起光在她假死后用混沌光炮轰飞半条街,憎恨这个世界。
「我会变得怎么样?」红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和她无关的事,「和光一样疯癫?还是更坏?」
巴塞利的眼中燃烧起黄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在龙瞳里翻涌,将整只眼睛烧成两枚灼目的金球。
龙的嘴角往上扯,利齿间漏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笑。
「只是教导你学会我的思考罢了。」
她的右爪向前踏了半步。地面在龙爪下塌陷,碎石从裂缝边缘簌簌滚落,那些散落在焦土上的淫兽骨骸被震得互相碰撞。
「小触手怪。我们这些怪物,就该有怪物的觉悟。」
巴塞利的两个头同时将视线集中在红脸上。
左头不再漫不经心,右头的竖瞳缩成一道细窄的金线,她的龙息在呼吸中卷动,灼热的气流从齿缝间溢出,将红脚边的碎石吹得噼啪作响。
「你还想着那些人的东西,你就会被林摁死。」
那个名字,第二次,如同烧红的铁锥再次捅进魔力核,灼白的火焰从每一寸皮肤下往外爆炸。
她的触须跟着在后腰和肩膀同时炸开,六条紫黑触须裹着白焰在空中狂乱挥舞,每一条都在颤抖,每一条都在咆哮。
尖叫已经哑了,但恨意还在烧。
红的血瞳在火焰中亮得刺眼,她与那双龙瞳死死对视。
灼白对上金黄,憎恨对上残暴,一人一龙之间只隔着不到三步的焦土。
红开口,声带被火焰灼得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协会也好,妖精也好,你这头死龙也好。」
她的左胸触须团在疯狂收缩,那道黑红花朵在心脏深处怒放着,花瓣边缘灼烧的焦红,燃得更黑。
「都别想着控制我的脑子,我有我的判断,我有我的意志。」
巴塞利咧出牙齿,带着纯粹被逗乐的残暴。
「力量才是意志,小触手怪。」
她的龙炎开始在呼吸中卷动。
纯羽的妖精翼在背后炸开,翼膜边缘泛起暗紫荧光。
她的混沌金瞳扫过巴塞利的龙吻,又扫过红周身暴涨的灼白火焰,偷偷往后挪了半步。
空气随着龙的气息压上重量,硫磺味浓到几乎可以咬住舌尖,纯羽刚想往废墟边缘溜,那无形的龙息便将她逼退。
她的妖精翼被气流压得往下一沉,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撞上风歌从身后伸出的触手。
风歌挡在她前面,丹凤眼仍锁在巴塞利身上。她的十几条紫黑触须在身前排成交叉的防御阵列。
她一只手按住纯羽的肩膀,把她往身后又塞了半寸,另一只手的手指攥紧自己黑白长裙的裙摆。
红没有后退,皮靴踩在焦土上,鞋底被地热烫出焦糊的印子。
她就站在龙吻与龙爪之间,触须仍在燃烧,瞳孔仍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