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们从那栋公寓楼离开后,逃亡已过去整整一天。
石川纯羽只用了一刻钟,便把整个港湾区扫了一遍。
货船还在,泊位从三年前的十七号挪到了二十三号,甲板上没有新增哨岗,码头的守卫数量跟上周一样,连巡逻路线都没改。
她降回浴场时,青木风歌正用触手尖在碎石地上划棋盘,黑白长裙的裙摆铺在苔痕斑驳的石板上。
红坐在她旁边,拿起一个塑料盖做的跳棋,落子。
她的短发被夜风吹乱,血瞳盯着脚边被月光照亮的碎瓦片。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纯羽把翅膀收拢,盘腿坐上浴场门口那根倒下的石柱,顺手抄起一个塑料盖摁下。
「只是换了个泊位。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设施被炸毁后,协会没有派来追兵,港口的守备也没有增加。
那场混沌烈阳炸穿地表的暴乱,在内务部门的调查报告上只占了半页纸,所有痕迹已经被黑紫金的魔力干脆地抹去了,废墟里挖不出任何需要追查的东西。
所有实验体、所有看守、所有值夜班的守卫,都在殉职名单上得到了一个编号。
风歌的守备等级本来就低,她逃走后,软禁记录被归入设施事故的连带损失,无人追索。
逃亡中流淌着诡异的平静,没有警报,没有围捕,没有无人机在头顶盘旋。
纯羽甚至从便利店买了三罐汽水和一袋受潮的薯片,用翅膀兜着飞回来时没有被任何人拦下。
不像逃命,更像是一场仓促的离家出走。
或者说,郊游。
夜晚的浴场中,废蒸汽管道还在往外,漏着白雾。
月光穿过锈穿的顶棚,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切出一道道银灰的薄片。
风歌和红并排坐在浴场深处那座塌了半边的更衣台边缘,膝头碰着膝头。
风歌的丹凤眼盯着月光下一只被锈水困住的飞蛾。
「又一个陷阱。」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又一个把我们抓住的陷阱。」
飞蛾在锈水表面扑翅,翅膀沾了铁锈色的水珠,越挣扎越沉。
红把脚边一块碎瓦片踢进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是跟先前一样平静地等死。」
「一定会有办法的。而且——」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冰室莲说,光恨这个世界。执行正义的时候,轰飞了半条街。」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
她从尸堆里爬出来之后,从来不敢想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
她未曾向她好好道别,也不曾尝试,留下一星半点的讯息。
并不只是害怕那如同烈阳一般的混沌魔炮,她打不过光,她知道。
比起被光炮蒸发,她更害怕的是,那个女孩为她嚎啕哭泣的眼泪。
「她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想看到她这个样子。」
风歌深深将她抱住,手臂绕过红的肩膀,把她整个上半身揽进怀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插入红杂乱的短发,顺着发根慢慢往下梳。
「光和我们是不一样的,红。」
风歌的声音贴在她的发顶。
「我们......只是怪物,是她恨着的世界的一部分。」
发丝在风歌指间被梳开,又被夜风重新吹乱。
月下的美丽光线穿过锈穿的顶棚,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银。
光与影的边界似乎也因为她的话而变得粘稠,变得窒息。
飞蛾落进锈水深处,不再动弹。
纯羽甜腻的声音从更衣台对面的石柱上传下来。
「呀,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同类取暖了,老大。」
她荡着腿,四对妖精翼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扇动,一只手指着浴场地板上那块被蒸汽管道长期熏出的裂缝。
裂缝深处没有水声,没有风,只有一种不属于任何自然物的低频搏动,沿着石板的纹理往上渗。
纯羽把汽水罐子搁在膝头,拉开拉环,气泡嘶嘶地响。
「下面有个超级恐怖的亚空间,要去看看吗?」
她喝了一口汽水,混沌金瞳在月光下弯成两道暗紫的弧线。
「我们几只小怪物,不小心逃进了一只超级恐怖的大怪物的巢穴,所以就没人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