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红和风歌回到了废弃浴场。
月光还没升到穹顶的破口,碎裂的彩绘玻璃只映着最后一缕灰蓝色的暮光。
石川纯羽盘腿坐在那张从更衣室拖出来的旧海绵垫上,嘴里咬着一片薯片。
她看到两人从浴场门口进来,没有问去了哪里,只是把薯片咬得更用力了一点。咔嚓声在空旷的浴场里碎成干燥的几截。
红在干涸的浴池边沿坐下,深棕色眼瞳已在她脸上褪去,重新露出的血红瞳孔里没有迟疑。
她把上午的事简短说了,货船泊位找到了,通行证是定期更换的,触发警报之后自己的夕暮焰身份已被识破。
「可能现在协会已经在自查了。等他们查到那些伪造的文件,发现夕暮焰的伪装,追兵就会来。」
红的声音沉下去。
「唯一的生路,是进到核心处理厂里把光救出来,至少协会会投鼠忌器。」
纯羽又咬了一片薯片。
「这次还是我自己去。」
红把手指按在浴池边沿的大理石裂缝上。
「我用触手远程卷几张通行证,混上船找个货柜藏着。严格按照计划进行。如果有问题,马上按计划撤离。」
风歌拉紧了她的手腕。
她没有说话,只是拉着红,拉得很紧,紧到红的腕骨在她掌心里硌出了细微的骨擦声。
她的丹凤眼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笃定的、早已想好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松手的执拗。
红摇着头。
「这次情况不一样,你在外面——」
风歌的手指没有松,只是拉着她。
纯羽从旧海绵垫上举起一只手。
「老大,我提供远程支援就行啦。」
她歪着头,金瞳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毕竟我也没办法变化身体嘛。在天上飞一飞,帮你们看看检查点布在哪,这个我还是能干的。」
纯羽说这话时嘴角还沾着薯片碎屑,语气甜腻轻巧,但她的妖精翼已在背后微微收紧。
她已把撤离路线算好了,红看出来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她也没有什么办法。
纯羽从一开始就坦白了命更重要,能在几次绝境里留下来已是意料之外。
红暗自下定决心。
这次,就算是陷阱她也必须踏进去,命运把她逼迫至此,无处可逃。
为了保住同伴,为了拯救光,她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她从浴池边沿站起来,焰的意识在她魔力核深处不安地低吼着。
她自从教堂幻象之后便一直躁动,在触手茧里翻来覆去地烧,那个声音没有完整的词句,只有嘶吼的频率。
『仇恨,约定,你答应过我的,替我烧光他们。』
『林的名字还在处置单上,你要去送死,你要把约定撕碎。』
红在意识海里狠狠往下压。触须从心脏茧中探出,将那团嘶吼的灼白火焰一圈圈绞紧。
她在意识里怒骂回去,要是你有办法,你就出来解决。
换你来,你告诉我,怎么在被全协会追杀的绝境里杀光那些人,怎么做,说出来,你出来解决。
意识发出呜咽,那团灼白的火光在红的触须缠绕中缩成更小的一团,边缘颤抖着暗淡下去。
它没有答案,它不知道该怎么拯救任何人,它只知道怎么烧。
红松开了触须,焰的意识蜷回魔力核底层,不再嘶吼,只是安静地、疲惫地、带着某种被说穿了的羞愧,在坟墓般的魔力层里缩成一团微弱的余光。
红站在浴场中央,胸口里那场短暂的内战已经将她残余的体力又抽走一层。
她感到心脏深处那点白光正在缓慢地、执拗地亮起来。
她在铁腕角斗场上第一次唤醒它,在教堂幻象中用它把自己摆上处刑架。
它没有灭,它在黑红花朵的旁边安静地、长久地亮着。
拯救远比杀戮要难,内心浸透仇恨的她,此刻却十分无助无力。
复仇的路她认得,杀戮的路她闭着眼都能走。可拯救的路她不知道怎么走,她只知道必须走。
她的天平开始倾斜了,从恨和约定,向着她一直不肯承认的另一些东西倾斜。
家人、爱人、朋友。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恨意不再是唯一的热源,心脏里那朵黑红花朵还在开,但那团白光也还在亮。
它们不再对抗了,只是并排存在于她最深处的那片空腔里,各自安静地落在那里。
风歌从背后靠过来,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那份笃定延伸到了此刻的靠近。
纯羽又咬了一片薯片,把包装袋揉成团丢进浴场角落的垃圾桶里,没丢进,纸团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更衣柜底下去了。
她撇撇嘴,没有去捡。
月光从破碎的穹顶上落下来,那片残存的圣母蓝彩绘玻璃,正悬在三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