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夜色从湾岸区铅灰色的云层里漏下来。

红和风歌一前一后穿过废弃大楼的阴影，来到码头守备之前。

守备依旧懒洋洋的，甚至比上午更少了。

围栏内侧那个交换通行证的卡口，只剩一个守卫靠在折叠椅上打哈欠，哈欠打完便把下巴缩进制服领口里，眼皮耷拉下去。

红蹲在视野外，避开魔力探头，用触须从守备缝隙间探入，临时值班室的桌上正放着一叠通行证。

她的触须无声滑过桌面，吸盘咬住最上面那张，缓缓卷走，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守卫换了个姿势打盹，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红的触须在制服下不自觉地绷紧。

她将通行证塞进风歌的手心，沿来时的路折返。翻涌的海浪在路侧的防波堤下拍打着，浪头碎裂时溅起的白沫被月光照得刺眼。

红抬起头，眯眼望向天空。

过于明亮的月色正中，悬着一轮过于圆满的光轮。

光轮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展开。

那是八片金白色的羽翼。

每一片都泛着雷光，羽翼边缘噼啪作响，将周围的薄云撕成碎片。

雷霆尚未落下，红的触须已从后腰炸开，她的心突突狂跳起来。

火焰魔力在皮下翻涌，巴塞利的龙精在腹腔深处发出低沉的吼声。

在巨龙能量的低吼中，一道雷霆轰然撕开夜空，劈向她的位置。

空气被电离成刺目的蓝白，码头的水泥路面在雷霆触及之前便炸裂了，碎石和沥青混成的热浪扑上红的脸。

「走！」红将剩余的通行证全部甩进风歌怀里，声带撕裂成沙哑的怒吼，「快走！」

她点燃了自己，巴塞利的魔力从五脏六腑间射出，将火焰染上金红，乳白的治愈之光同步在她的触手尖端交织闪耀，将她的身体变成一座人形火炬。

她站在碎裂的堤道上，六条触手在身后排成燃烧的扇形，触须表面浮出的暗金脉络在火焰中熠熠生辉。

她对着月下那八片羽翼轰出白焰，灼热的魔力弹拖着乳白的尾迹划过夜空，在天使的金白羽翼上炸开一圈圈涟漪。

「来啊！看这里啊！」

她的嘶吼在喉管里撕成碎片，又被火焰托上半空。

「怪物在这里！」

在嘶吼中，那火光愈发神圣，乳白的治愈之光从她左胸向外漫延，沿着触手表面的暗金脉络一寸寸攀爬，将那些狰狞的角质齿和吸盘，都镀上了一层近乎温柔的暖白。

金红的龙炎在外围咆哮，乳白的治愈魔力，在核心安静地烧。

她站在两种火焰的交界处，以一具触手怪物的躯壳，燃起了比月下天使更耀眼的光芒。

天使敬以轰鸣作响的雷霆。

一道雷霆劈下，接着是八道，十六道，她的触手不断被劈成焦炭，又在纯白烈焰中再生。

风歌还是没有走，她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用触手补给她的组织。

红回身望向她的双眸。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快要失控的不甘。

她总是被红保护，看着红在她面前牺牲。如今她有了力量，她至少能陪着她一起赴死，一起被轰成焦炭。

可是红知道，风歌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里，这些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对不起。

『你要活下去，去救出光。』

红下定决心。

她一边轰击火焰，一边将燃烧着乳白烈焰的触手缠上风歌的腰，用尽全力将她掷出。

风歌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触手在空中狂乱地挥舞试图抓住什么，但红的那一掷用尽了所有触须的力气，将她整个人抛过了码头堤岸，抛向防波堤另一侧黑暗的巷道。

无数的光速锋刃从羽翼中央炸开，将整片码头区切成一张由光织成的网。

红没有躲，也躲不过。

她只是站着。触手在身前张开，乳白的火焰从触须尖端往上烧，烧到那张布满泪痕与灰烬的脸上。

透过灼目的白光，她看着风歌的身影消失在巷道的暗处，看着那件黑白长裙最后一个角落在黑暗中隐没。

又一道轰鸣的雷霆劈来，将她彻底劈成焦炭，脚下的码头路面在这一击下彻底碎裂。

钢筋混凝土的断块，连同她的残躯一起，坠入翻涌的海浪之中。

海水是冰凉的，凉到骨髓深处的触须都在抽搐，意识还在魔力核底层呜咽着。

那团被压了太久的灼白残焰，在耳际反复嘶哑着同一句话。

『复仇的约定尚未完成，约定就是约定，你说过要替我烧光他们。』

可红只感到满足，感到一种被潮水托住的，温暖而安心的倦意。

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和铁腕角斗场那场盲目的赴死不一样，和教堂幻象里那场自我毁灭的挣扎也不一样。

在绝境中，她活用了所有力量。

巴塞利的龙炎，从触手怪物抢来组织，焰的白火，夕暮红凪的治愈之光。

她面对了真正强大的敌人，没有被恐惧击垮，没有在关键时刻退缩，她靠着牺牲保住了同伴。留下了斗争的火种。

海浪将她往下拖。焦黑的残躯在水中翻滚，断裂的触手残根在海流的拉扯中缓慢再生，新生的肉芽苍白而细弱。

意识正在从她体内流失，像退潮时被卷走的沙粒。她闭上那双血色的眼瞳，海水灌进耳道，将所有的声音都闷成遥远的嗡鸣。

雪御华的声音从虚空中落下。

「哎呀呀，国王陛下。」

那声音慵懒而温柔，带着一丝戏谑的叹息，像是在责备一个过于急躁的孩子。

九条银白狐尾从海水中穿过，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是将那片冰冷的海水拨开，像拨开舞台幕布一般轻易。

「生存还是毁灭，您太早作出决断了。」

一只如削葱根般的手抚过红的焦炭残躯，指尖触到那些还在微弱搏动的触手残根，檀香与冷霜般的气息将海水的咸腥轻轻推开。

雪御华的琥珀色眼瞳，在深水中亮得如同两盏沉入海底的灯。

「您还有王子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