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三人走出废弃渔业仓库时，湾岸区清晨的阳光，刚挂上铁皮棚顶的锈洞边缘。

红走在最前面，暗红战衣的金边，在晨光里闪亮，深灰夹克敞开在外。

她插着兜，走得很快，很急躁。

风歌落后她半个肩膀，墨绿战衣的裙摆在膝边轻轻晃动，她的丹凤眼从离开仓库那一刻就不再看向任何多余的东西，只盯着前方。

石川纯羽走在最后，细跟敲在地面上，每一步都磨蹭着拖出细微的刮擦声，把包臀裙晃个不停。

「主人~再走慢一点嘛~~」

没人应她。

教堂的入口出现在码头街巷的尽头，在巷尾撕开一道裂隙。

她们踏进亚空间内，红一马当先。

视野被一片纯粹的白金色淹没，随后逐渐清晰。

她站在一座宏伟得超乎想象的圣殿内部。

她们步进它比红上次坠入时更大更广，门廊的大理石柱多了一倍，柱身缠绕的白大理石藤蔓从根部一直攀到柱头，百合花在荆棘刺间朵朵开放，露出最干净，最悲悯的颜色。

穹顶消失在朦胧的金色光雾里，马赛克彩绘层叠向上，从原先的受难少女群像，变成了一幅宏大的升天图景。

在层叠的华美玻璃中，阳光自天空落下，被切割成无数道斑斓的光束，交错、旋转，形成螺旋状的光轨，接引着少女步上天堂。

焚香盘绕光柱上升，混着少女唱诗班的颂歌，歌声明亮，明亮到让红前臂黑鳞的缝隙都微微发麻。

红踏入门廊。

从穹顶马赛克泻下的光柱落在正厅中央，落在两排高举手臂的魔法少女大理石塑像上，每一尊塑像都面朝光柱，掌心承接从天而降的亮白辉光。

她们的表情虔诚而幸福，嘴角带着温柔的微笑，眼睛半闭，像沉浸在无上的喜悦中。

而她们三个怪物，浑身散发着淫靡气息与混沌魔力的怪物，站在这圣殿的门槛上，暗红的战斗服，墨绿的裙摆，深紫的包臀洋装。三根肉棒在衣料下被压平裹紧，却仍在脉搏搏动。

在这幅升天图里，三个带着肉棒的怪物，着实是最污秽不堪的三个墨点。

红没有迈第二步。

她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机关触发，素朴的黑色修女服凭空出现在光轨最底端。

修女从光柱里走出来，灰绿色眼瞳望向红，双手交握垂于身前。那张慈悲的面容上浮起喜悦。

「看哪，那失去的羊已经找到了。」她的声线温润慈悲。「欢迎，归来的羔羊们。你们确是纯洁的，那宴席为你们预备着。」

红感到荒谬。

在荒谬之后，是恶心。恶心底下，是更深的虚无。

红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修女大人又发了什么羊癫疯。」

她开口，带着一种极力压平，却压不住底下颤抖的讥诮。

「看着我们三个怪物，嘴巴里还能蹦出『纯洁』这样的字眼。」

她往前迈了一步，靴跟在大理石地板上砸出沉闷的回响。

「让我想想，是不是献祭的时刻到了？我们马上要被切开喉咙放血，剥皮，切块，把脏腑洗干净，烤熟。」

她顿了顿。

「不好意思，我们既不嫩，也不香。肉是酸的，血是腥的，里面灌满了精液和淫毒。如果修女你偏好烤肉棒——」

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前，又指了指风歌和纯羽。

「——那么这里倒是有四条可以奉上。刚出炉，还热乎，就是味道可能有点冲。」

修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红，那双低垂的眼睛抬起时，里面流淌着的慈悲光芒，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

「姊妹，你的确是如纯白般洁净。」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灰色的修女袍下摆拂过地面，没有声响。

「那白不在表面，而在你的心中。」

「你已度过了死荫的幽谷，那可安歇的水边，已只有一步之遥。」

红的心突突狂跳起来，龙心印记在战衣下剧烈明灭。

她已预备去做那牺牲。

修女知道。

这个非人的，慈悲的，说着纯洁的诡异修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红！不能再听下去了！」

风歌的声音从旁边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她看过红脸上这种表情，是面临终极选择时，已经做好了判断的，释然的平静。

在码头被天使的雷霆轰碎前，在角斗场独自迎战铁腕前，在那个诱捕据点，面对着十几柄魔杖指向之前。

她都看过那样的释然。

她那不惜命的国王，又一次，准备重复起，那未竟的自我牺牲。

她猛地向前冲，战衣下的触须全部扬起，紫黑色的尖端撕裂空气，如同数根标枪，狠狠刺向修女的胸膛。

然后——

一面纯白色的、边缘流淌着金色符文的重盾，同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修女身前。

触须刺上盾面，在流转的金色纹路上擦出刺目的火花。

阿格莱雅的身影从盾后浮现。八片金白羽翼在穹顶光柱下缓缓收拢，翼尖的雷光收敛成安静的淡金。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

回廊前走出了林先生。衬衫袖子还是随意挽到手肘，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银戒在圣殿冷光下泛着淡白。

「红，光在里面等你。」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红看到林的脸。那张脸干净而平淡，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特征。

意识海中，最深处沉寂了许久的残焰，在看到林的瞬间，炸成黑色的狂啸。

那已经不再是焰自己的灼白，它经过了黑红色的花朵，沾满了更浓更稠的憎恨，烧得发黑，溢出。

黑焰挣扎着尖叫，尖叫着要她把面前这个男人烧成灰烬，把整座圣殿烧成灰烬，把一切烧成灰。

但红只是站在那里，一步动也不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黑焰烧灼着自己的身体。

她看着林，看着那张脸上，露出平凡、随和、带着歉意的微笑。

风歌嘶吼出声。触手再次刺出，击向盾面，每一下都砸出沉闷的震颤。她的声音撕开，不再是训练时逼迫红的冷硬，是更原始的、恐惧与愤怒搅在一起的咆哮。

「不要信！马上跑！快离开！下次再来——红！」

阿格莱雅没有反击。她只是用重盾挡下每一发触手。然后她抬起左手，很轻，像拂去窗台上的灰一样，随手拍在风歌肩头。

金白雷光炸开，风歌的身体被拍飞出去，砸在柱棱上。触手还来不及收回，软塌塌地耷拉在身侧。

石川纯羽看到了那非人的力量，她的金瞳里闪烁着恐惧的光芒。

她的妖精翼在肩后猛地张开，高跟鞋被她蹬掉，赤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便要起飞，向着入口冲去。

但她的翅膀刚扑打了两下，就硬生生停住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胸口涌出，强行拽住了她的身体，她像被钉在原地，双腿剧烈颤抖，粉色眼睛瞪大到极限，里面满是恐惧和不解。

红的指令，直接灌入了她的意识。

「保护风歌到最后。」

纯羽踉跄着刹停，妖精翼在半空中僵住，混沌金的瞳孔剧烈颤抖，嘴里蹦出一连串脏话。

但她的腿已经自己转了回去。她跌跌撞撞地扑向青木风歌，站在她的身前，妖精翼张开，把两个人一起护在翼膜底下。

红往她们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她转过身，跟着林走进回廊。

她身上的黑火熄灭了。

回廊尽头是更深的圣殿内部，焚香和颂歌被门廊吞没，只剩下脚步声的细碎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