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深深吸了一口气。
仓库的铁锈味混着旧机油的气味灌进肺里,把风歌方才冰冷的尾音压在肺泡底下。
她知道风歌早已不再是那个在锈蚀摇篮里攥着她袍角、喊着不想死的柔弱女孩了。
但那句话还是刺得很深,比方才触手刺穿的位置更深,让她真正痛了起来。
她没有反驳。只是让所有人先充分休息。
石川纯羽已经裹着妖精翼在墙角昏睡过去,淡紫的翼膜随呼吸轻轻翕动。
风歌靠在货板床沿,墨绿裙摆上还沾着训练时溅上的体液印迹。
而红转身,走向窗边。
外面是湾岸区的深夜,月亮挂在铁皮顶棚的破洞上方。
锈洞的边缘闪出白色的光芒,它和月光交相辉映,把一片洁白的光辉洒在乌蓝之中。
光芒交缠时,货船和龙门吊都被镀上了银,那光辉并不张扬,只是薄薄地敷着,像是给这些沉睡的钢铁巨物盖上一层安魂的纱。
再之下,海面的波纹将月光揉碎,又拥抱,把它变成了万千片的银鳞,披在身上。
她把肩膀靠上窗框。
月色真美。
夕暮家被触手怪袭击的那一天,月色也是这么漂亮,这么美。
她记得那时,妈妈在厨房里切葱花。
她正从背后凑过去,偷偷用指尖凝了一粒很小很小的白色光点,按在妈妈的后腰上。
妈妈回头笑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纹,说红凪今天怎么这么乖。
她记得爸爸的汤还没有端上桌。
她本来打算给爸爸做一锅味噌汤,味噌在汤勺背面化开再搅进锅里。爸爸每次都会嫌她搅得不匀,但又会喝得干干净净。
这些事她还没来得及做,敲门声就响了。
她那时围着那条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味噌的气味。她去开门,以为是隔壁的阿姨来借酱油。
门铃响了,响得越来越急,尖锐得仿佛要把她的名字劈成两半。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久久未见的白色治愈魔力从掌心浮起来,温热的,柔软的,像十六岁那年,她在黄昏里第一次变身时那样干净。
那扇门被触手怪物打开了。
红靠在窗框上,血瞳干涸地睁着,任由回忆继续往里走。
她旁观着客厅的灯光被染红,妈妈倒在碎掉的茶几旁边,围裙上那只蝴蝶结被撕开了。
她旁观着自己被按在墙上,嘴里塞满爸爸的血肉,看着爸爸的肉棒被触手怪接到自己身上,带着爸爸的体温。
她旁观着它进入妈妈的身体,看着自己在被操控中亲手完成对母亲最后的凌辱,再撕咬母亲的血肉。
接着,刻印淫纹。暗紫色的纹路从她小腹正中往外蔓延,巴掌大的粉色纹章在动情时发出微弱的呼吸般粉光。
然后,她看到了那团白光。
是她自己,在被刻印淫纹的最后关头,没有按照触手怪设想的一样崩溃。
她把治愈魔法反转了,融合修复的特性从目标身上拉回来,施加在自己与触手怪之间。
她抢占了触手怪的身体,吞掉了那只怪物的一切,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从盘中餐变成了持刀的人。
她成功过一次。
红的手指轻轻摁住锈洞。
她忽然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她成功过一次,当然可以成功第二次。
如果她成功了第二次,那就谁也不用受伤了,谁也不用死了。
不用把光从祭坛上拽下来,再把她塞进另一个更脏的泥潭里,不用让风歌的触手再刺穿任何人的心脏,不用让纯羽的妖精翼再撕开一道新裂口。
只要她去牺牲,为了朋友牺牲,为了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牺牲。
那正是她求之不得的结局。
她闭上眼睛。
她记得化工厂里那出戏,雪御华让她穿上王袍,戴上王冠,让她站在聚光灯下,被幻象用克劳狄斯之名控诉。
克劳狄斯,弑兄娶嫂的国王,那顶王冠是他从别人头上篡来的,与她一样。
她的这副身体是从别人尸堆里偷来的,这一身的触手和肉茎,是她用治愈魔法从触手怪嘴里抢来的。
现在真正的终幕来了,这一回没有聚光灯的控制,她要把这篡来的王冠和这副身体,都还给那位王子。
她走到货板床边躺下,放松了每一条触手组织。
月光从铁皮屋顶的锈洞里漏进来,落在她阖上的眼睑上。
困意从骨髓深处漫上来。
自从在无害化处理设施的尸堆里睁开眼睛,自从在这个他人的躯壳里,接过了仇恨的火焰之后,她很久没有这么困过了。
她沉沉入眠。
睡梦之中,温柔的白光,从她的触须茧中溢出来。那团很久很久没有被唤起的治愈魔力,悄然包裹起中央的黑红花朵。
花朵没有挣扎,只是在临行之前,最后一次依偎在家人的怀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