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教堂前,她们把安全屋藏在湾岸区最深处。
一座废弃的渔业仓库,铁皮顶棚被海风啃出密密麻麻的锈洞,白天漏下束束光柱,夜里则能直接看见月亮。
红用触手卷起铁皮,把漏雨的地方堵上,石川纯羽用妖精翼扫出一片干净角落,青木风歌沉默地搬来几块干燥的货板拼成床。
头五天,红把训练排得很满。
天没亮她就站在仓库中央,用触手在地上画出进攻路线。
六条暗红触肢从脊柱两侧垂下来,尖端镰爪泛着冷光,她让风歌站在左侧,纯羽飞在上方,自己正面突进。
三人反复演练合体攻击:红用触手绞住目标四肢,风歌从侧翼刺出黑紫触须贯穿要害,纯羽在头顶用混沌光炮一击毙命,一遍又一遍。
「再来。」
她说,触手重新在地板上画出同样的线。
猎杀淫兽也是训练的一部分,红带着两人在湾岸区深夜的巷道里巡逻,让纯羽从空中确认位置,然后三人同时出手。
红不允许任何一只逃掉,她的触手总是最快刺穿淫兽的核心,镰爪从内部撑开,把残骸甩在地上。
风歌发现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到有时候纯羽的魔炮还没蓄完,目标已经碎了。
但淫兽越来越少了。
第一天晚上还能猎到六七只,第三天只剩两只,第五天晚上三人沿着整条海岸线巡逻了两个小时,只找到一只躲在废弃集装箱里的低阶触手怪。
红把它撕碎的时候,它的惨叫只响了半声。
那天夜里风歌没有睡。她盘腿坐在货板床上,膝盖上搁着一台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丹凤眼里,细长的黑紫触肢尖端在按键上飞快跳动,进入那些只有魔法少女才知道的隐蔽网站。
她翻遍了所有区域的淫兽袭击报告。
数字在崩塌,湾岸区的日报从每天十几起降到了两三起,新开区更夸张,昨天整整一天只有一起记录,一只中阶淫兽躲在废弃工厂里,饿的发慌去袭击路人,被巡逻的协会魔法少女处决。
下城区的暗网信息更直白,街头那些靠贩卖低阶淫兽组织为生的黑市贩子,已经好几天没开张了,有人在帖子底下骂骂咧咧地写,再这样下去要改行卖鱼了。
风歌又点开另一个页面。苗床受害者互助论坛。
帖子的数量在飙升,每天都有新的魔法少女发帖,说自己被救出来了,说协会的救援队突然变得效率极高,说流程比以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有个女孩用歪歪扭扭的字写,我身上的触手组织被清除了,干净得连疤痕都没留下。
风歌关掉页面。她的触手在键盘上停住。
她点开了一个只属于魔法少女的加密图像站,页面上方滚动着最新的救援照片,页面刷得飞快,一张张新照片往上跳。
她点开第十三张时,触手僵在回车键上。
照片上是若叶阳菜。那个她借由她的身体重新诞生的女孩。
她穿着干净的素白病号服,坐在床沿。深棕色短发被仔细梳理过,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泪痕。
那个被她强行命令契约产生的诡异孕肚,已经消失了,病号服下摆平整地垂在膝盖上。
她对着镜头在笑。虚弱,疲惫,但确实在笑。
照片下方配了一行字:「新一批苗床获救者,编号及姓名已登记。身心状态稳定,正在接受后续康复治疗。」
红从仓库另一头走过来,她刚把最后一只猎来的淫兽残骸处理完,暗红战衣的前襟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暗紫色体液。
她站在风歌身后,低头看向屏幕。
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笑了。
那声笑干瘪瘪的,像是在嘲讽什么,又像是在承认什么。
「他居然真改了。」
纯羽从货板上滑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混沌金的瞳孔盯着屏幕上阳菜的照片。
「那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她的声音没了甜腻的尾音。
「每天练到瘫,猎那些快绝种的淫兽,准备去打一架赢面不大的仗。结果人家那边已经——」
她没说完,红没有接话。
如果林真的在改,如果不再需要她们去拼命,如果光作为英雄大人的牺牲换来了体系的自愈......
那她要做的事,是不是真的只是在玷污英雄的牺牲?破坏这场用光的命换来的和平?
纯羽的声音又响起来。
「要不回去投降算了。反正林先生现在心情好,说不定给个宽大处理。」
「我嘛,本来就是个被骗进来的实验体,你们俩也算是被逼反的。现在人家态度软了条件好了,我们在这里跟自己过不去,干什么?」
「不行。」
红转过头看着纯羽,血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
但她自己知道这两个字底下空荡荡的,她只是在用反驳压住那个让她不敢继续往下想的问题。
从那天起,红不再让风歌搜集资料。
她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训练,强度在一天之内翻了一倍,又在第二天再翻一倍。
天还没亮她就把纯羽从货板上拽起来,纯羽的眼睛还没睁开,妖精翼在肩后胡乱扑腾。
红让她连续轰击光炮,轰到混沌魔力耗尽,轰到妖精翼抽筋从半空中摔下来。
风歌用触手接住她,纯羽瘫在触手网里,喘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你他妈的疯了吗?」
她挤出这几个字。红站在仓库中央,暗红战衣遮住了龙心印记的脉动,六条触手在她身侧展开,镰爪在灰蓝晨光里泛着冷光。
「再来一次。」
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下午的训练更重。
红让风歌和纯羽同时攻击她自己,真正的,不留余地的攻击。
风歌的黑紫触须从肋侧刺出,硬化到极限的尖端在空气里发出细微的破空声,纯羽从掌心里轰出魔力弹,拖着光尾砸向红。
红不躲。她用触手格挡,用前臂上的黑鳞硬接。
光弹在她的小臂鳞片上炸开焦黑的痕迹,触须从她肩膀下方擦过去,刮掉一片皮肉,再生组织在两秒内填平伤口,新生的皮肤覆盖上去,鳞片重新排列。
「太慢了。」红说。她的嗓音不带情绪,只是陈述。「如果这是光,你已经死了两次。她的速度比这快得多。」
纯羽咬着牙又轰出一发光炮。这一次她瞄准了红的膝盖。
红没有挡,让光炮砸在腿侧,黑鳞被炸飞两片,露出底下嫩粉色的新生皮肉。她只是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起头。
「继续。」
纯羽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魔力耗尽,是因为她开始怕了。
她不是怕红会受伤,而是怕红眼里那种冷静的、计算式的自毁,说不定把她一起拖进去。
但更重的训练还在后面。
红转向风歌。
「演练针对我的攻击,所有的,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
风歌的丹凤眼在仓库昏光里微微眯起,她听懂了。
红不是在让她们练习怎么攻击光,是在让她们练习怎么攻击她自己。
表面上的理由很充分,光现在的力量和攻击模式不可预测,如果风歌和纯羽不敢对同伴形态的敌人下手,在面对光的时候就会因为情感拖累而犹豫,随后三人全员阵亡,任务失败。
红就这么说着,但风歌知道底下的东西。
第一天练的时候她还有保留,触须刺向红的腹部时偏开了要害,只擦过侧腰的肌肉,红的镰爪反过来扣住她的触须,把她拽到身前。
「如果你现在不忍心刺这里,到时候光会用同样的招式刺你的心脏。」
她指着自己左胸龙心印记的位置。暗金色的纹路在战衣下微微明灭。风歌咬紧后槽牙,下一次触须刺出时对准了红左胸正中央。
触须刺穿战衣,从心脏侧面擦过去。红的身体在触须刺入的瞬间绷紧了,龙心印记剧烈地明灭了一次,胸腔里的触须团应激地收紧。
红没有哼一声。
她低头看着那条从自己胸口贯穿而入的黑紫触须,把风歌的触须从自己体内拔了出来,带出一缕暗紫色的体液。
「位置对了。速度还不够。」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风歌攥紧了拳,触手在她肋侧剧烈颤抖。
红在拿伤害当成赎罪券,每一次光炮轰击,每一次触手穿刺,红都不只是在训练。
她在用这些伤痛压住那些她不敢面对的问题。
她怕自己到了真正要做出选择的时刻,会背叛所有人的期待。
所以她提前支付代价,用风歌的触须,用纯羽的光炮,用每一次皮开肉绽的痛,一点一点地偿还。
纯羽看不下去了。
她在第三天傍晚的训练结束后瘫在货板床上,妖精翼耷拉在床沿,她用手背挡住眼睛。
「她疯了,你们两个都疯了。」
风歌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刚刚被红反击时划伤的前臂。
黑紫色的体液覆在伤口表面,慢慢凝成一层半透明的膜。
但训练继续。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红的身体在不断受伤与再生之间循环,纯羽每天都被累得瘫倒在地。风歌的动作越来越利落。
这一天练到最后,仓库顶棚的铁皮被夕阳烧成暗红色。
纯羽歪在墙角,用妖精翼裹住自己当被子,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嘟囔,不知是在骂红,还是在祈祷明天能不用训练。
风歌站在仓库中央,她的墨绿战衣上沾满灰尘和干涸的体液印迹,黑紫触手从肋侧软软地垂下来。
她已经连续高强度训练了六个小时,触手末端的肌肉在皮下轻微抽搐,但她的丹凤眼还是冷静的。
红站在她对面。
暗红战衣上全是破口,金边被触须割断了好几处。她赤裸的前臂和小腿上黑鳞密布,鳞片缝隙里还残留着淡粉的新皮。
龙心印记在她左胸下方明灭,频率比平时快得多。
「再来一轮。」红说。
风歌没有回答,她的黑紫触须从肋侧探出来,尖端硬化到了极限。
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先偏开要害再调整角度,而是直接刺出去,刺向那个明灭的龙心印记。
她的触须尖端刺开黑鳞,撕裂肌肉,直接抵上了触须团的外膜。
红没有动,没有让触手反击,也没有格挡。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传入身体的黑紫触须。
风歌盯着她的动作,她的麻木,和她的逃避。
她把触手猛地往外拔。伤口在两秒内开始愈合,新生肉芽从边缘翻卷出来,互相缠绕,但速度比平时慢。
连续一周的高强度训练和反复再生,已经透支了她的恢复力,新皮覆上伤口,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新生疤痕。
冷彻清冽的声音,在仓库里响起来。
「够了。」
她把触手收进肋侧。黑紫色触肢在她身侧垂下来,表面还挂着红的体液,沿着硬化的尖端往下淌。
她往前走了一步,低跟鞋踩在沾满血渍和体液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粘稠声响。
「没必要再练下去了。雪御华所谓的那几周能有多久?已经过去两周了。」
她的声音没有颤,没有哑,没有碎裂,只有冷,把一切都算清楚的冷。
「光再怎么能撑,也不可能再让我们一天天在这里浪费时间。」
红把溅到脸上的体液,用手背擦掉,新生的手背上黑鳞还没完全长好。
「对教堂的侦查还没有完成。」她干涩地回应,「还没有准备好。」
风歌只是看着她,丹凤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冷。
「明天去,三人一起。」
她顿了一下。
「或者,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