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的意识在虚空中漂流。
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重力。五感如被剥去的旧皮囊,遗落在她记不清的地方。只剩这无垠的暗,泡着她,裹着她。
她沉入记忆的长河。
河中的每一滴水都是一秒钟的过往。她浮在面上,脸朝下。
她看见十六岁那一晚。爸爸在看报纸,妈妈在切葱花,她面前是一锅浓汤。月色光华闪耀,亮得就像银河洒进了厨房。
然后门铃响了,她去开门,被按在墙上。触手挤进她的身体,湿冷的,带着下水道的腥气。
爸爸的手指被塞进她嘴里,她吞下去了。妈妈的眼睛瞪得那么大,看着她胯下拔出的肉棒。
她听见自己喉咙的声音被妈妈的血肉堵住,身下爸爸的肉棒,进出着妈妈的身体。
然后在一片白光里,她成了怪物。
画面碎裂。她沉入另一片水。
霓虹灯,小巷,蓝和红的光交替呼吸,亚麻色的少女举起光芒。
少女被她按在墙上,琥珀色的眼瞳从恐惧烧成恨意,她的怪物肉根,撕开那具未曾被触碰的身体。
她听见自己对天见光说:「教一教你,怎么被干」。
她看着那张脸,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再沉。
冷香。老式公寓505室。九尾的银白狐尾拂过她的脸,琥珀色的眼瞳沉着千年的耐心。
雪御华叫她国王陛下。递给她一张照片。锈蚀摇篮,舞台的入口。
废弃百货大楼的四楼,月光里一个女人靠在钢柱旁,卫衣下小腹隐约透着紫光。
青木风歌,代号翠岚。交换情报时,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她停顿了一秒。
她倒回去,重放那一秒,那时她的脸上没有眼泪。
现在也没有。
舞台。
聚光灯把她钉在地上,幻象穿着光的脸,控诉她的罪行。风歌攥着她的袍角,缩在她身后。
酒红与深紫,国王与王后。雪御华在幕布后鼓掌。她说,既不是凯撒,也不是尼禄,而是克劳狄斯,她为人纪念的,是弑兄娶嫂的淫行。
接着光来了。真正的天见光。烈阳般的光炮轰碎聚光灯,杖尖指向她的心脏。琥珀色的眼瞳里,恨意烧得比霓虹灯下更旺。
那时候光线应该是灼热的,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最终魔炮没射出来,被风歌挡住了。
诱捕据点。她攀在水塔阴影里,触须探入办公楼窗内,看见货物终端机的屏幕。魔法少女们编号、标价、待评估,风歌的条目被标红。
B区走廊。她撕碎守卫,绞杀淫兽,砸碎观察室,把风歌甩上后背。防火门被从外封住,卷帘门落下,射杀阵列齐刷刷亮起杖尖的冷蓝。
风歌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胳膊从后面绕过来,
她说:「我会陪着你的,我的国王。」
然后光从左侧回廊轰出光炮,切开守卫阵列,炸穿卷帘门。
光说「快走」。
她只是看着。
铁腕的角斗场,血沙,淫兽的嚎叫。她流着泪说风歌是重要的家人。
光问她。
「你真正的家人去了哪里?」
她呆住了。
她看着呆住的自己。
那时她赴死,躲开这个问题,她以为光与风歌会远走高飞。
现在的她依然语塞,只是,她不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了。
三人的鸟笼。无休止的性爱,独她一个清醒。
假死,把风歌变成怪物,把她一起拖下水,让冰室莲刺穿她的脑袋,用焰的尸体爬起来。
潜入执行队,把无辜的少女绑起来送进苗床化设施,做成诱捕灯。
找到石川纯羽,炸掉设施,斩掉莲的四肢强迫她活下去,迎击天使。
她在核心处理厂顶楼见到林。
林说,笼中鸟的幸福,便是安稳与秩序,可预期的后果。
礼拜堂。光跪在神像前,把欠她的所有恩怨算清。
她说爱终会胜过恨。她胸腔里攥了一路的东西碎了。
马拉的注视汇聚到她身上,她为无数少女落下血泪。
她一拳拳砸烂光的四肢,只留下头颅和心脏。嘶吼要复活真正的天见光。
天使来了,她撕下天使的半边翅膀,也被天使刺穿心脏,被雷霆劈成焦炭。
风歌接受了协会的条件。
她放弃了一切,高举起骨茬,在天光照耀下,拥抱起复仇的意志。
最后,是触手龙。
近二十米长的黑红触手聚合体,从血肉浪潮里冲出,嘶吼着毁掉教堂,撕碎天使,吞噬一切。
然后画面消失了,只剩下了那些,她已经理解不了的概念。
正义。复仇。正义。复仇。复仇。复仇。复仇。复仇。
她只是看着。她只能看着。
一遍又一遍。后悔,痛苦,快意——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浮在记忆的海面上,脸朝下,水是温的。像她出生前待过的羊水,像她死后浸透她的虚无。
她只是看着。她只能看着。
忽然,一片银白从无垠的暗处飘来,拂过她眼前。那是雪御华的尾巴。她看到雪御华递来那张照片。
那时,她对她说。
『为了变得完整。』
「完整。」
她的意识抽动了一下。
这个词,这个开启一切的词。
这个让她们三个人,在锈蚀摇篮相遇的起点。
完整。
完整是什么?
性成熟吗?拥有家人和朋友爱人吗?还是说,想做什么就能成功呢?
又或者,是践行了正义呢?
「勇于去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妾身会比较喜欢这种说法哦。」
那个熟悉的慵懒腔调站在了她的身边。
雪御华与她一同浮在这片没有岸的海上,望着水面下闪过的画面。
她的整个人生,她的所有丑陋和挣扎,她的所有愤怒和虚无。
雪御华没有看她,雪御华只是陪她看,像看同一场戏的回放。
「我为你赢了赌局,你开心吗?雪御华。」
红的声音从不知哪里发出。
「当然了,国王陛下。」
雪御华的声线依旧是那样,慵懒狡黠,带着檀香和冷霜。
「给我报酬。」
红吐出字,字在虚空中飘着,找不到落点,轻得不像话。
「我想死掉。」
雪御华的琥珀色眼睛望过来,她感觉到,不冷,不热,只是望着。
「为何呢?国王陛下,为何如此寻求毁灭?您不是还有正义要去践行吗?」
正义。
红咀嚼这个词,它在嘴里没有味道。
雪御华来到红的身侧耳语,仿佛吟诵起诗篇的新一行。
「杀尽一切不平的,杀光一切丑恶的,然后,去抓住那束本该属于您的光。」
红只是站着,站在无边的虚无中,站在这片记忆的海面上。
站着,她只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