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还浮着薄薄一层水汽。
红拧开莲蓬头,让冷水先从头顶浇下来,水顺着龙鳞的纹路淌过脊背。
她没开热水,龙血让她不太怕冷,而冷水能帮她把脑子里那些转了一整晚的念头压下去一些。
「国王陛下。」
红的手停在锁骨上。雪御华的声音从镜子里渗出来,慵懒的,挑逗的。
「扮演毒妇的角色也如此用心,妾身真是不得不佩服。」
红放下毛巾,镜中除了她自己沾满水珠的脸,什么也没有。
她知道雪御华在说什么。
那天从旧市政厅回来以后,她又试了很多次。
每次去送报表,都刻意带李林一起,每次明暗下眼神,她都假装没看见。
她让明看着自己给李林递便当,再同时递给她一份明的口味。
看着自己替李林整理工装外套的领口,然后两人一起给她展示给明的新裙子。
看着自己戴上那只樱花发夹后对着玻璃门笑,然后再递给她一个同款,亲手为她别上。
她一次一次把明明亮温柔的外壳掀开,把底下翻涌的暗紫色嫉妒暴露出来,尝试用家人的温馨日常,把它抚平。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嫉妒只是长得更加旺盛,更加不加遮掩。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在冷水底下闭着眼想。
再这么下去,明会撕碎李林,撕碎自己,把亲手建立的新秩序从根基上拆成碎片。
在明还能压住那些暗紫色魔力的时候,在她还能压住这些嫉妒的时候,她必须策划一场成人仪式。
让莉莉丝这个领袖,彻底成熟到能压下那个攥着美狄亚的小女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莉莉丝亲手写下的纲领作为契约的文字,公开承认那个凡人。
让三类平等共处的秩序,护住她新抓住的这点幸福。
她把水关了,靠在瓷砖上,听着卧室里李林平稳的呼吸声。
红擦干身体,把睡裙套上,躺到李林身旁。
他还没睡,只是安静地呼吸着,面朝向窗外。
窗帘还没拉上,路灯平稳地亮着,李林修了很多次以后,它终于丢了那些忽明忽亮的毛病。
琥珀色的灯光,照进没拉窗帘的室内,照在她们两人身上。
把她的浑浊血瞳,照得明亮了一瞬。
「林。」
呼唤中,她搂过他的肩膀。
「过几天,我们去订婚吧。」
「叫上明,也就是莉莉丝,现在的首领。」
李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沉默了三四秒。
「这恐怕不太合适。」
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睡意,但已经在滤过那些电路图般的逻辑。
「她是莉莉丝,你是......」
「就说报夕暮红凪的名字。」红把他搂紧。「她会来的。」
李林不再说话了,薄毯下的肩膀起伏得很慢。
雪御华的笑声在她心底漾开。
「帮我一把。」红在心里说。「你不也想看这样的戏剧吗?」
檀香魔力在那朵花旁边没入,轻轻脉动了一下,满足地蜷缩在最近的观众席之间。
红躺下来。
李林的名字总让她想起林先生,荒谬,但又那么合适。
那个在核心处理厂电梯里,向她讲述笼中鸟寓言的男人,也是如此平凡而温和。
他在电梯里说,安稳与秩序就是大多数人的幸福,因此他会成为那一位,笼中鸟们良心寄放的屠夫。
如今,她也要去扮演类似的角色了。
把最爱的人推到最危险的棋盘上,让他去承接莉莉丝的金瞳注视。
用最神圣的仪式当筹码,压上测试新秩序的赌局。
她又将他落得紧了些,龙心隔着她的胸骨和薄毯搏动,和他平稳的心跳,落不到同一频。
「可能会死,林。」
她的嘴唇贴在他后颈,嗅到肥皂和洗发露的淡淡气味。
「明的依赖性很强。你只是普通人。她可能会做出一些......」
她停了一下。
「......过激的事。」
他没有动,呼吸依旧平稳。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开口。
「你是不是那个红姬?」
他的声音很平淡,一如他来到这个公寓时的样子,
干净得,没有一处可脏。
「我去翻了旧书,上面说,红姬是红发的女人,用触手。」
红的搂抱收紧了一瞬。
「是。」
李林轻轻地笑了笑。
「陪红姬走一场的话,也不赖。」
红把脸埋进他的后颈。
这个普通的男人,穿着她缝的歪扭的工装外套的男人,会蹲在配电柜前头也不回地找她要胶带的男人,会把她推到老人面前,让她接受感谢的男人。
将被她利用,用最神圣的仪式当赌注,去测试一个眼里全是姐姐的少女,她建立的秩序,到底能不能容下姐姐的微笑,属于一个凡人。
同时保住姐姐的幸福,和妹妹的成就。
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怪物。
但如果,万一,明真的强大到如她所想的那样,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压下美狄亚的黑火。
不再是需要她每夜缠在左腕上的那个小女孩,不再是把死亡和身体,都献祭给姐姐的狂热少女。
成为了真正的莉莉丝,成为能把姐姐推开、也能把世界托住的领袖。
能用莉莉丝亲手签下的法令保护住这个凡人,那她就真的可以目送明成人,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希望,雪御华给她最最恶毒的诅咒,她现在才体会到,它有多么痛苦。
眼泪涌出,滴进李林后颈的发根。就像那时在礼拜堂之上,看着被剥去伪装的少女血肉地狱,血泪从她眼眶里往外涌。
她从没对他说过爱,她配不上那样的东西。
他也从没宣言过爱她,像是知道她的痛苦,刻意地不提。
她的心脏抽痛着,在黑夜里回忆起那个白天。
在那个光线过分均匀的白天,她把风歌彻底转化为触手怪物。
这次在平稳的路灯照耀下,她在黑夜中,把李林推上刑场。
两次都是她自己选的。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颈间,声音碎成沙哑的呜咽。「对不起。」
李林没有翻身,他只是反手把她握紧,手指嵌进她的指缝,十指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