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深紫色的雾气再一次散去。

她回到现实之中。    

青木风歌呆呆地看着她，腹缝中涌出的触手垂落在脚边，丹凤眼里那股浓稠的深紫色已然消退。

「红？你怎么......」她的声带发涩。

红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风歌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慢慢浮上来的，一点熟悉的亮光。

几步之外，石川纯羽将茧反剪着双手按在黑曜石地板上，茧的蝶翼在她膝下扑腾了两下，就不再挣扎了。

纯羽回手把她抱紧，茧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大哭起来。

那个用沙哑嗓音说『这就是正义』的冷酷妖精，此刻缩在她的怀里，哭得像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纯羽搂紧了她。脸颊蹭着茧的蝶翼边缘，蹭下几粒暗紫色的鳞粉。

「别哭了，小家伙。」纯羽勉力支撑起温柔，「姐姐会想办法的。」

红低下头，目光越过满地的断壁残垣，落在黑曜石王座脚下。

星野明跪在那里，银白长发散在黑色礼服的肩头，那枚四阶淫纹仍在裙下脉动，紫光比先前暗了许多。

她的金瞳睁着，眼睑肿得发红，眼眶下挂着几道干涸的泪痕。

她看着红，嘴唇翕动了几下，便整个人扑倒在红的脚边。

额头磕上黑曜石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夕暮姐姐，求求你夕暮姐姐......求求你......」

她挣扎着哭求。

「杀掉我，杀死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李林，对不起所有人......我不该这样......让我死！以死赎罪......」

红的龙爪从身侧抬起，暗金色的爪尖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却被随之而来的恼怒，刺激得发抖。

她擒住明的后脑，把她摁在地板上，黑曜石被撞得发出一声脆响。

「你以为死就能了事？」

红开口把字挤出来，她把明的头摁得更紧了一些。

「你以为死就是最痛苦的事了，一死就可以把你的罪过赎清了？」

明没有回答，她的肩膀在发抖。

「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红把声音压得很低，压住所有翻涌的东西。

她松开明，把龙爪收回来垂在身侧，爪尖还在滴血。

「是让你活着，给你翅膀，告诉你飞吧，天空是你的。」

「直到你看见那片天空是空的，没有云，没有鸟，没有尽头。只有风，永恒的风，吹得你骨头都发冷。」

明的身体开始发抖，那些话从耳朵钻进去，把她全身灌透。

「是让你活着，自由地选自己的路。」

「选左边，是悬崖。选右边，是火海。每一个选择都通向绝望和虚无，但你不得不选，因为你自由地活着。」

明又一次开始呜咽，永恒的绝望和虚无，那重量压得她抬不起脸。

红把手重新摁回明的头顶，强行把她的脸抬起，看向身前的王座殿。

「是让你随我一起活着，面对这片旷野。这片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风和无尽虚无的旷野。」

她的声音里抖出疲倦的恼怒。

「你建立的新秩序还在运转，那些被你刻上淫纹的巡逻队还在等你回去。」

「那些被淫兽咬死的尸体、被净化光束蒸发的孩子、被你失控魔力灌成碎肉的李林。这些烂摊子，你要丢给谁？」

明的嘴唇发抖着，那双金黄竖瞳还在徒劳地躲闪。

红转过她的脑袋，迫使让那双哭肿的金黄竖瞳，与自己的血瞳相对。

「做错了事情，砸烂了东西，一死了之，就完了，正义就来了？」

她把龙爪从明的发间抽回，站起身，面向起这王座殿堂里，仍在相互搀扶着站起的人们。    

「真正的正义，是去做永恒的搏斗。循环往复，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站起来，再失败，再站起来。」

「每一次都失败，但绝不放弃希望。」

红深深地叹息。

「那才是最大的痛苦。」

雪御华的掌声从虚空中响起来。

她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狐瞳里，没有慵懒也没有戏谑。

「国王陛下。」她的声音发哑，不再像狐狸一贯那样，捉摸不透的轻柔，「您终于来到了，您的王国。」

她轻点向前，檀香的魔力擦过红灼伤的红发，原先被混沌魔力点燃后留下的痕迹，此刻因为魔力的引导，布上了一圈金红色。

雪御华轻轻微笑，眼神中带着痴迷与期盼。

「您瞧，您的王冠，正在您头上燃烧。」

红没有看向那只神神叨叨的狐狸，比起和狐狸打哑谜，现在的她，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弯下腰，用右手攥住明的后领，像提一只不肯走路的猫，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纯羽把茧从怀里撑起来。茧的眼眶还是红的，薄金蝶翼耷拉在背后，翼膜上的破口还在往外漏鳞粉。

她看了红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沾满眼泪和血污的脸重新埋进纯羽的肩窝里。

风歌走到红身边，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红的右肩，触感传过来时，红的龙鳞边缘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她只是一如既往的低下头，默默站到红的身后。

「走吧，红。」风歌说。

红率先迈开步子，战靴踏碎几块玻璃质的黑曜石，明被她提着后领，踉跄跟上。

纯羽半搂半搀着茧，妖精翼收拢在背后，茧的眼眶还红肿着。

风歌走在最后，舞鞋踩过满地鳞粉与血水混合的泥浆，腹缝已完全合拢，只留下一条淡紫色的痕迹。

她们跨过碎石和沟壑，打开王座殿的大门，门外已是夕阳落下的时刻，第一颗星，即将在天空闪亮。   

身后王座上伏着的妖精们，一层一层爬起来，翅翼交叠。

她们追随着那最前的人，一齐走向黄昏之前。

雪御华的折扇在唇边停住，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消失在夕暮中的身影。

「美狄亚留下了尸体，却没有乘龙车飞走。奥德修斯戴上了王冠，却永远在王宫前的旷野徘徊。」

金红的暮色从门外洒进来，她合上扇子，檀香散尽，融进这片红色的海。

「人世的舞台，真是太美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