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滚回人间

那意识之火,在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搏动了一下。

像心脏停跳后的一次微弱痉挛。像深海里即将熄灭的磷光,被某种东西轻轻拨动。

它开始重新燃烧。

包裹着她的夕暮开始凝结,转为冰冷锐利的血色。

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雪御华那双琥珀色的、破碎却依旧亢奋的眼睛。

就像看着最最美丽的藏品,看着一件即将完成、却又在最后关头展现出惊人叛逆性的艺术品。

红的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

她看见自己剩下的半边残躯,看见光抱着她痛哭,看见远处巷口星野明那双狂热如圣徒的眼睛。一切都还在缓慢流淌,像凝固的琥珀。

身侧,雪御华还靠在看不见的墙上,皮肤布满蛛网般的深紫色裂纹,九条狐尾干枯脱落大半。

她咳着血,但嘴角咧开,笑容惨烈而疯狂。

她将粉色短剑捧到红的面前。

「选吧,国王陛下。」

红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自己是什幺东西。是污垢,是怪物,是杀了父母、侵犯了光、毁了风歌、又把明拖进地狱的灾厄源头。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更愤怒。

愤怒的对象不是自己,是远处那个枯黄头发的小女孩。

逃避。无意义。就像她一样虚无。沉浸。

红笑了起来,带着满嘴的苦涩。这是她教出来的孩子。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

明说夕暮姐姐给她的只有痛苦。贞操裤,作业,命令,上学,考了九十分才给的奖赏。

明说她给的只有痛苦。明以为那就是痛苦。

如果就这么死在这个天真的、正义的、还没有被她玷污的光怀里,成为她的救赎。

那她又要怎么去教育,眼前这个沉浸在虔诚献身的小女孩?

她要怎么去教育明,真正的痛苦要远比那些痛苦得多?

红的意识剧烈地搏动起来。

她还没死透,她还来得及,她可以选。

比起憎恨,她更多的是恼怒。

明不是光,光至少还会反抗,还会愤怒,还会在绝望中抓住扭曲的正义。

明早就被完整地扭曲了,她试图把自己和她一起锁进以爱为名的永恒监牢里,还以为那是救赎。

红要给她真正的监牢。

一个由希望和自由构筑的、永恒的、虚无的监牢。

她从雪御华手中接过那柄粉色短剑。

雪御华看着她,没有说话。

九尾在虚空中无力地扫过一片不存在的尘,她松开了手。短剑在红掌心里亮起暗粉色的光。

红伸出手穿过黑暗,身体在深紫色的雾气中成型,妖精般轻盈,蝶翼薄得透光,鳞粉洒下,把面庞倒回她十六岁时的模样。

她浮起来,穿过时间的裂隙,落地时赤足踩在警察局冰凉的地砖上。

接待台的荧光灯嗡嗡响着,满地的身体还在交叠蠕动,淡粉色的淫魔力余韵在空气中凝成薄雾。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长椅上,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毛边。

星野明坐在接待厅中央,看着满地群交的警察,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有空洞。

夕暮姐姐把她留在这里。夕暮姐姐说去去就回。夕暮姐姐走了。

红从虚空中看着这个女孩,安静地把腿并拢,坐正。

她看着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腕,那上面只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是触手勒出来的印记。

看着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夕暮姐姐。』

「一切苦难,都是因为明的无力。」

红出了声,声音多了轻盈而梦幻的质地。

她从虚空中踏出,薄金蝶翼在荧光灯下展开,洒下暗紫色的鳞粉。

明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身上有好看鳞片的妖精小姐。

很高,很漂亮,声音温柔得像在唱歌。

「要帮上夕暮姐姐的忙。」

红蹲下来。她将那柄粉色短剑刻向明的小腹,明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妖精小姐,用哭肿的眼睛,用空洞的瞳孔,在第一笔纹路成形时轻轻颤了一下。

她温柔地将短剑划过肌肤。

让明心底那份对夕暮姐姐的依赖、对家人的渴望、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全部从她自己胸腔里浮上来,凝成淫纹的笔划。

「夕暮姐姐是淫兽。」

「依靠性交生存。你越强大,她越需要你。你的弱小会导致她的死亡。就像你的父母一样。」

明没有哭。她只是把嘴唇咬紧了。

「只要献上你的身体,刻完这枚纹章,你就能帮到她。」

这是最恶毒的,也最甜美的诅咒。

四阶淫纹的永恒控制,不是让夕暮红凪属于星野明。

是让星野明的灵魂永远逃不开夕暮红凪的掌控,让她无法被莉莉丝吞噬,让她无法被任何存在夺走。

「你愿意吗?」

红在歌唱。

「我......愿意。」

明虔诚地应答。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暗紫色的光在她小腹上炸开。淫纹成形了。

明倒抽了一口气,身体剧烈弓起,暴露出喉咙和锁骨。那套黑紫色的胶质淫乱战衣从淫纹中涌出来,裹住她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她睁开眼,瞳孔已被暗紫魔力染成竖梭。

红站起身,明茫然地抬头。

红笑了,笑容上映出那个十六岁少女夕暮红凪的温柔,也是那个削字为红的半人半触手怪物,残酷的扭曲。

四阶淫纹的链接在她指尖收紧,一头系在明的灵魂上,另一头系在红的手上。

她通过这条线,找到了明体内那团正在与莉莉丝灵魂融合的漩。

她掐住了它,用四阶淫纹的绝对控制,将明作为星野明的意志从那团混沌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随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无尽的纯白之中,一团泛着微紫的光落下来,光里浮出一张撅着的嘴。

「红姐姐,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让自己和明痛苦呢?」

声音温和,像还没学会恶意的孩子,只是单纯的好奇。

红低头看着那团光。她从这团光里感觉到了真正的善意,一个想把欢乐赠给世人的意志。

就像稚嫩的孩子第一次碰触世界时,总是带着温柔。

「痛苦让我们感觉到自己与世界的分野。」红开口。「才让我们和世界有了联系。」

她停了一下。胸腔里的恼怒翻滚起来。

对被明安排好的死亡,对被莉莉丝轻飘飘称为痛苦的回忆,对所有这些把烂摊子丢给别人就以为万事大吉的孩子气。

「小孩子才会想着把烂摊子丢给大人。自己每天只吃甜食,不上学,不交朋友,只想玩玩具。」

红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咬紧的后槽牙旁边挤出来。

「这种孩子,必须狠狠地打屁股。」

白光敛了起来。像孩子在听到不懂的事物时,眼皮总是阖上又睁开,打着哈欠。

「大人们还真是好复杂啊。」

红没有看它。她低头望着自己满是鳞片的狰狞龙爪。

在巨龙的鳞片和骨爪之下,埋着一双人的手。

「这就是我们。」

那双手曾掐过魔法少女的腰,撕过淫兽的喉咙,也捻过缝衣针,接过导线,戴过素圈银戒。

「这就是人。」

白光波动了一瞬。那张撅着的嘴抿起来,又松开,然后叹出一口气。

「那么,红姐姐,这次就不找你玩了。下次,我们再一起玩吧。」

白光歪了歪,像是从枯燥之中找到了有趣的事物。

「啊,光有话对你说。」

然后红听到了。那天真的语调浮起来,却不再是稚嫩的好奇。它被刻意地拧过了,每个字都压上某种极熟悉的音色。

那音色属于琥珀色的瞳孔和晃悠的亚麻色双马尾,连声音里那道被苦难磨出来的哑,都一模一样。

「她这么说——」

「混蛋红,天堂不是留给你这个怪物的,滚回人间去受正义的折磨!」

红的龙心漏了一拍。

白光笑得前仰后合。

红也跟着笑了。血瞳里滚烫的液面涨破了平静,顺着脸颊往下淌。

白光笑够了,安静下来,浮在那里看她的眼泪。

红没有去擦。眼泪淌到嘴角,她尝到咸味。

她多久没有流过,不带血、不带痛、只是眼泪的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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