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魔女与巫女
那名自称魔女的少女,便是在那样一个春日午后,像是忽然从我的世界中长出来似的,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这句话若是在许多年后由我亲口说给别人听,大概会被人当作老人糊涂时的梦话。毕竟,那个时候的白泽千岁既没有从天而降,也没有骑着扫帚,更没有带着黑猫,甚至没有穿着我后来在洋书插图里见过的那种尖顶帽子和黑色长袍。她只是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女孩,穿着一身不知该称作和服还是洋装的奇怪衣服,火红色的头发松松散在肩上,碧色的眼睛如春天的湖面。
而眼下,这个红发女孩睁着那双碧色的眼睛,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是谁?」我问。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白泽千岁,是魔女。」
「魔女是什么?」
我这样问的时候,其实心里多少有些害怕。
白檀山里有许多不该问的东西。祖母说,夜里若听见女人笑,不能回头;若在井边看见梳头的影子,不能出声;若狐狸叫三声,便要把鞋倒放在门口。那些东西有的叫物怪,有的叫野狐,有的叫怨灵。可我从未听过什么是「魔女」。
白泽千岁听我这么问,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魔女嘛,就是会魔法的女孩子。」
「魔法又是什么?」
「就是能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力量。」
「那不是神明吗?」
「不一样。」白泽千岁立刻摇头,红色的头发跟着晃动起来,「神明总是坐在很高很远的地方,要人向祂低头,要人献上东西,要人相信祂。魔女不一样,魔女会走到人的旁边,拉着人的手,说,喂,你要不要去冒险?」
她说完,真的拉起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这件事后来我一直记得。如果她真是幽灵,照祖母的说法,那浑身上下都应该像冰块那样。可是白泽千岁的手温热、柔软,和普通女孩子没有两样。
「走吧,阿绪。」
「你还不能这样叫我。」
「那小宫司?」
「也不要。」
「未来唯一的宫司?」
「更不要。」
白泽千岁哈哈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大声,可街上的人仍旧没有听见。一个男人从她身旁经过,却像擦过空气一样,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白泽千岁也毫不在意,拉着我朝白檀山的方向走去。
「我们先回你的神社吧。那个中尉被带走了,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也没用。再不回去,你母亲会很生气吧?」
「已经会很生气了。」
「那就更要快点回去。生气这种东西,和煮粥一样,时间越久越黏。」
我不知道她这个比喻从哪里来,却觉得有些道理。
于是我被她牵着手,离开了集市。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与同龄的女孩子一起走在山下的路上。只是那女孩不被别人看见,还是自称魔女。这样一想,又觉得这件事其实一点也不普通。
上山的路比下山时长。
勒内中尉带我下山的时候,我只顾着看他的背影,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并未觉得山路如何陡。可现在勒内不见了,白泽千岁的手又拉得很紧,我才发现从港町通往白檀社的石阶一层又一层,像是要一直爬到云里去。
海雾已经散了些。山下的屋顶在春光里变得小而密,港口停着几艘船,远处海面闪着银光。若从神社往下看,我过去常觉得那里只是人们上山前暂时停留的地方。可如今从山路中途回头看去,港町竟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街道、屋檐、摊贩、旗子和人群都在掌纹里活动。
原来山下有这么多东西,而我过去一点也不知道。
「你刚才说魔女会指引人冒险。」我问,「指引谁?」
「勇者。」
「勇者是什么?」
「就是被选中的人。」
「和宫司一样吗?」
「不太一样。宫司是被家里、神社、村子选中的。勇者嘛,有时候是被命运选中的,有时候是被魔女选中的,有时候只是因为他刚好从村口经过,看起来比较好骗。」
我停下脚步看她。
「勇者会被骗吗?」
「当然会啊。不被骗的话,怎么会跑去和巨龙打架?」
白泽千岁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世上谁都知道勇者会被骗去打巨龙,只有我不知道。
她继续拉着我往上走,一边走,一边给我讲西方的故事。
她讲有个贫穷的少年,在森林里遇见了住在糖果屋里的魔女。魔女告诉他,山的那边有一座城堡,城堡里有被巨龙抓走的公主,若他能拔出插在湖中石上的剑,就能成为勇者。少年起初不信,因为他只是磨坊主的儿子,手上只有面粉和木勺,连一只鹅都打不过。可魔女给了他一双不会磨破的靴子,一枚能听懂鸟语的戒指,还有一盏在最黑的夜里也不会熄灭的灯。于是少年穿过沼泽,越过结冰的河,听从乌鸦的指引,在城堡地下找到巨龙藏起来的心脏,最后击败了巨龙,救出了公主。
「然后呢?」我问。
「然后勇者迎娶了公主,成为了国王。」
「为什么?」
「因为故事都是这样讲的。」
「可是勇者是男的。」
「嗯。」
「我是女孩子,肯定不是勇者。」
我说这句话时,语气非常笃定。
因为这件事再简单不过了。白檀家的男人本该继承神职,可男人没有了,于是我才被推上来。分家叔伯们虽然低头,却并不真心服气。祖母也常常叹气,说若我是男孩便好了。就连氏子们看我时,那眼神我时常会感受到某种嫉妒。
勇者若是拿剑、打巨龙、迎娶公主的人,那自然是男人。
女孩子怎么会是勇者呢?
白泽千岁却忽然笑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踩空石阶。我慌忙拉住她,她反倒抓着我的手笑得更灿烂。
「你笑什么?」
「我在笑,原来东方的未来宫司也会这么想。」
「难道不对吗?」
「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对。」白泽千岁擦了擦眼角,「不过,放在日本也是一样的啊。你想想,巫女指引了武士,武士铲除了邪恶的坏蛋,最后迎娶了大名的女儿。这样的故事,你有没有听过?」
我认真想了很久。
山路旁的杉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这样的故事当然有。父亲在世时,曾给我讲过一些。祖母也讲过更多。山里的神女给年轻武士托梦,告诉他妖怪的弱点;神社的巫女在祭礼中降神,指出恶鬼藏在北边的古坟;有白狐化作少女,引导迷路的弓手找到敌将的营地。最后,武士立功受封,与某位姬君成婚,巫女继续留在山中,或是化作烟雾,或是被人忘记。
于是我点了点头。
「听过。」
「看吧。」
「可是母亲也讲过类似的事。」
「你母亲讲童话?」
「不是童话,母亲说那是历史。」
白泽千岁眨了眨眼。
我想起母亲曾经在雨夜里给我讲过的那些故事。
她说,很多被称作神谕的东西,后来被证明只是人心的安排。某个武士在起兵前,曾借巫女之口宣称自己得到了八幡神的许可;某个大名的家臣为了夺权,买通神社,伪造神木流血的奇迹;还有某座山里的巫女被迫说出对领主有利的预言,最后战争胜了,男人们分了土地和女人,巫女却因为知道太多,被送进深山,从此再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母亲说这些事的时候,似乎很难受。
她说:
「阿绪,记住。有人说自己受神指引时,你要先看是谁得了好处。」
那时我不明白。
现在想来,母亲大概是想告诉我,故事里被神明、魔女或巫女指引的勇者,最后总能得到公主和领地;而指引他的人,却常常什么都得不到。
我把这些告诉了白泽千岁。
她听得很认真,而且,也不再笑了。
等我说完,她才轻轻晃了晃我们的手。
「你的母亲真厉害。」
「母亲不信神。」
「不信神的人,有时反而最懂神话。」
「为什么?」
「因为相信的人会跪着看,不相信的人会站远一点看。大人们不是常说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
这话很像母亲会说的话,又不像母亲。
「所以——」白泽千岁忽然宣布似的说,「魔女和巫女本质上就是相配的。」
「哪里相配?」
「魔女指引勇者,巫女指引武士。魔女住在森林里,巫女住在神社里。魔女会被人害怕,巫女会被人敬畏。魔女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巫女也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魔女有时候会被烧死,巫女有时候会被供起来。你看,只差一点点而已。」
「被烧死和被供起来差很多。」
「结果不同,本质相近。」
「你这句话像勒内中尉。」
「哈哈哈,和那个数学家应该差得远。」
白泽千岁得意地笑起来。
「总之,我是西方的魔女,你是东方的巫女。这样一来,我们就是天生相配的一对。」
「我还不是巫女。」
「那我也还不是完全的魔女。」
「魔女还有完全不完全吗?」
「当然有。就像你穿着太大的白衣,也算宫司,可又还不是完整的宫司一样。我也是正在成长的魔女。」
她说这话时,神情难得认真。
我侧过脸看她,春日的光穿过树叶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红色的头发上。更远处,白檀山的鸟居已经隐约可见。
我知道,再往上走不久,就会回到神社,母亲也许已经发现我不见了。
白泽千岁忽然停下脚步。
她拉住我的手,站在鸟居下方不远的石阶上,抬头看着我。
「所以,我可以叫你阿绪吗?」
她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马上回答。
山风从背后吹来,吹动鸟居上的注连绳,也吹得我手里的风车哗啦啦响。
——阿绪。
母亲这样叫我,父亲生前也这样叫我。
勒内中尉也想这样叫我。
我拒绝了。
因为那时我觉得,这个名字不该随意拿给外人看。
可白泽千岁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氏子的畏惧,没有分家男人的算计,没有祖母的期待,也没有勒内中尉那种认真。她只是看着我,仅此而已。
她只是想叫我阿绪。
这让我很为难。
非常为难。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可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从小到大,只有父亲和母亲这样叫我。」
白泽千岁没有立刻说话。
她松开我的手,绕到我面前,微微弯腰看我的脸。
「那我问另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应该是好朋友吧?」
我愣住了。
——朋友。
勒内中尉不久前才问过我有没有朋友。
我说没有。
那时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悲伤。可现在白泽千岁问我,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母亲不太会允许我跟其他人做朋友。」我说。
这当然是真的。
母亲不允许我和氏子家的孩子玩得太近,不允许我随便下山,不允许我忘记自己是白檀家的人。她甚至曾经送走教我手语的鬼。若她知道我与一个来历不明、红发碧眼、自称魔女、别人还看不见的女孩做朋友,恐怕不只是用折扇敲我的手背而已。
白泽千岁却毫不在意。
她挺起胸膛,很骄傲地说:
「没关系,他们看不到我。毕竟我是魔女嘛,我可是会魔法的。」
「魔法能让母亲也看不见你吗?」
「大概能。」
「大概?」
「魔法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
「那要是母亲看见了呢?」
「那就说我是狐狸。」
「祖母会找人祓除你。」
「那就说我是西洋狐狸,祓词不通。」
她说得太认真,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泽千岁看见了,立刻跳了起来。
「你笑了!你刚才笑了!」
「没有。」
「有!」
「没有。」
「有的有的,魔女看见了。」
她伸手指着我,哈哈大笑。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下头,很小声地说:
「那……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叫。」
「叫你阿绪?」
我点头。
「只可以你一个人。」
白泽千岁的眼眸亮了。
那并不是比喻,至少在我当时的眼睛里,她真的像是亮了一下。她高兴地握住我的手,又很快松开,然后郑重其事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我看着那根手指,歪着头。
「你在做什么?」
「拉钩啊。」
「拉钩是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她睁大眼睛,很是震惊。
随后,白泽千岁主动拉起我的右手,将我的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我们的小拇指就这样弯在一起化为两条小小的钩子,也像两根被打了结的红线。
「跟我念。」她说。
「念什么?」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上吊?」
「只是说法啦。」
「为什么要上吊?」
「哎呀,你不要在这种地方追问。这是仪式,仪式嘛!」
她晃了晃我们的手指。
「快念。」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的话,就变成小狗咯!」
「为什么是小狗?」
「因为小狗可爱。」
「这不是惩罚吧?」
「那变成癞蛤蟆?」
「小狗就好。」
白泽千岁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于是,在那个春日的鸟居前,在我十岁的那年,很多东西都暂时退到了一旁。
不论是母亲,还是勒内中尉,亦或是战争……战争仍在海的那边继续,山下的人们仍旧相信英雄会胜利、神明会保佑、日本帝国将永世昌盛繁荣,而那之后,便是属于日本人的人间仙界。
对我来说,现在,我只是和一个别人看不见的红发女孩勾着小拇指。
她说她是魔女。
她说我是东方的巫女。
她说我们天生相配。
于是,就这样。
一名还不是巫女的巫女,和一名还不完全是魔女的魔女,成为了朋友。
看起来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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