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被狐狸送来的孩子

第五章:被狐狸送来的孩子


我回到白檀社的时候,母亲正站在鸟居下等我。

不过,她看不见白泽千岁,这是我第一次确切知道这一点。

母亲的目光从我的脸上落到我的衣摆,落到我手里那只山下小贩送的红色纸风车上,最后落到了我的脸上。她没有问我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是谁带我下山。她只是平静地说:


「进来。」


我很害怕。

母亲越是平静,我越是害怕。如果母亲拿折扇敲我的手背,或厉声斥责我「你知道自己是谁吗」,那倒还好。可她什么都不说,只是转身走进鸟居。

阿驹在拜殿前哭得眼睛红肿,看见我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立刻板起脸,祖母坐在廊下,怀里抱着镇魂铃,嘴里念念有词。


「狐狸送回来了。」祖母说。


母亲停住脚步。


「母亲。」


祖母却仿佛没听见,她抱着铃,身体微微前后摇晃。


「狐狸送出去,又送回来。山上养大的孩子,若下了山,被人间气一熏,就会忘了回来的路。幸好狐狸还记得白檀家的门。」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泽千岁在旁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你祖母看起来很有趣。」


没过多久,勒内中尉也被送回来了。

他是被两个士兵和一个军曹一同带回来的。山路不好走,士兵们扶着他的右臂,勒内的脸色比早晨更白,额角有汗,左肩的绷带又渗出一点红色。他被带到拜殿前时,仍旧很有礼貌地向母亲点了点头。


「给您添麻烦了。」


母亲看着他。


「中尉知道自己是伤员吗?」

「知道。」

「知道自己伤口未愈吗?」

「知道。」

「知道阿绪是什么人吗?」

「知道。」

「那中尉还带她下山?」


勒内沉默了一会儿,说:


「正因为知道。」


这句话使拜殿前一时安静下来。

阿驹倒抽了一口气,军曹低下头,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黄毛狐狸。」祖母笑着说,「黄毛狐狸把小狐带下山了。」


母亲只吩咐阿驹重新给勒内中尉换药,又让军曹把身份证明与调令拿给山下宪兵确认。随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阿绪。」


我低下头。


「你去内殿。」


我抬起头。


「现在?」

「现在。」

「要待多久?」

「到我说可以出来为止。」


阿驹露出有些不忍的神情。

内殿不是普通关孩子禁闭的地方。

白檀社的内殿在本殿后方,平日里只有祭礼前夜、迁座、镇魂或神宝检查时才会打开。那里没有窗,只有高处一道通风口。白檀家的旧神镜、古铃、破损的面具、历代宫司留下的笏、以及据说从白檀山深处挖出来的骨骸骨,都收在里面。小时候我曾偷偷往里看过一次,只看见黑暗中有许多白布蒙着的东西。

祖母说,内殿里夜半会有人走路。

母亲说,那是老鼠。

祖母说,老鼠不会穿木屐。

母亲说,那是木头热胀冷缩。

这类争执在白檀家时常发生。

我很想说,我害怕。

可是母亲看起来很生气,我说不出口。更重要的是,白泽千岁用小拇指轻轻勾了勾我的手,于是我点头。


「是。」


勒内中尉似乎想说什么,可母亲看了他一眼,他便闭上了嘴。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也受了罚。母亲命他三日不得离开西侧客间,不得碰铅笔,不得与我说话。对普通伤员来说,这称不上惩罚;可对勒内·康托尔而言,不让他写字,大概与把鱼丢到无水的木桶里没有差别。

我则被关进了内殿。

阿驹提着灯笼送我过去。她一边走一边叹气,嘴里嘟囔着「小姐真是吓死人」「夫人脸色难看」「那个洋人也真是的,伤成那样还带孩子下山」。我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白泽千岁则轻快地走在我旁边。

她似乎一点也不怕内殿。


「这里很像魔女的仓库。」她说。

「魔女也有仓库?」

「当然有。里面放毒苹果、会说话的镜子、断掉的扫帚、睡了一百年的公主的头发,还有不小心变成青蛙的王子。」

「王子为什么会被放在仓库里?」

「因为太吵。」


我本来不该笑,可还是差点笑出来。

阿驹回头看我。


「小姐?」


我连忙低下头。

阿驹狐疑地看了看四周。她当然也看不见白泽千岁,只觉得内殿前的廊下忽然有股孩子气的热闹,大概很不合适。她拉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长长的呻吟声。

阿驹把灯笼放在门内,又拿来一只坐垫。


「夫人说,小姐在这里好好反省。晚饭我会送来。」


她顿了顿,又小声说:


「如果害怕,就喊我。我就在外头不远。」


我点头。

阿驹看起来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把门从外面关上。

我坐在坐垫上,听见外头上锁的声音。

内殿里只剩下我,灯笼,以及白泽千岁。

不,也许不只。

白布蒙着的神宝在墙边排成一列。几面旧神乐面挂在梁下,有的嘴角上扬,有的眼珠凸出,灯笼火光摇晃时,那些面具也仿佛跟着运动。角落里有一只漆黑的柜子,柜门缝隙里伸出一截干枯的红绳。地板下传来轻微的响动,不知是老鼠,还是祖母所说的穿木屐的人。

我抱住膝盖。

白泽千岁却兴致勃勃地绕着内殿走了一圈。

她掀开一块白布,看见下面是裂开的太鼓,便「哎呀」了一声;又凑到旧神镜前,对着镜面做鬼脸。那镜子很旧,照不出她的脸,只照出灯笼的火、我的影子,以及一团晃动的红色。


「你真的照不出来。」我说。

「魔女有时候就是这样。」

「有时候?」

「嗯,看镜子的心情。」

「镜子也有心情吗?」

「旧东西都有心情。你们神社里的东西尤其多。」


她说完,在我旁边坐下。


「你很怕?」

「不怕。」

「你明明怕。」

「未来唯一的宫司不能怕内殿。」

「可阿绪可以怕。」


她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使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里有很多旧故事。」她说。

「你知道?」

「魔女知道很多别人忘掉的事。」

「那你知道祖母为什么总说狐狸吗?」


白泽千岁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火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绿色。


「你想知道吗?」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祖母的事。

祖母在我懂事时,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她坐在廊下,念旧祓词,说狐狸,说黄泉,说神罚,说后山的骨头会在雨夜翻身。她有时很清醒,能准确说出哪户人家的姓名和关系,乃至于拥有多少田地;有时却是疯疯癫癫,把我当成父亲,把母亲当成外来的疫神。家里人很少谈她的过去,连母亲也只是说:「你祖母年轻时经历过乱世。」

乱世是什么?小时候的我以为,乱世就是很多人不按时交田租,很多狐狸在夜里叫,很多死者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那天在内殿里,白泽千岁第一次告诉我,祖母并非一开始就是祖母。

她也曾经是一个孩子。


「你祖母的名字,叫葛乃。」白泽千岁说。

「葛乃?」

「白檀葛乃。这个名字很像狐狸,对不对?」


我想了想,点头。

祖母从未亲口告诉我她的名字。白檀家的人多半叫她老夫人,母亲叫她母亲,氏子们则尊称她为先代夫人,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名字。

原来她叫葛乃。

白泽千岁抱着膝盖,慢慢讲了起来。


「葛乃出生的时候,江户还在。将军也还在。那时的人们相信很多东西都不会改变。武士会带刀,农民会种田,町人会做买卖,神社的神主会穿着白衣祝祷,天皇在京都很远很远的地方,虽自称是太阳,却像月亮一样被供着,却不常照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她的声音在内殿里回荡。

我看见灯火摇曳,墙上的影子逐渐拉长。

内殿的黑暗里,好像有另一个年代被慢慢打开。


「那时候的葛乃,远没有现在这样疯癫。她会笑,会哭,会因为不想练习祝词而躲进仓房,会偷吃供给神明的栗子,也会在雨后的石阶上摔得满身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旧东西会告诉我。」

「哪些旧东西?」


白泽千岁指了指四周。

旧神镜、裂开的太鼓、蒙着白布的箱子、墙上挂着的面具、角落里的红绳,全都在灯火里静静不动。可是我忽然觉得,它们也许真的看见过许多事。它们看见过父亲穿着狩衣走进本殿,也看见过母亲第一次以外姓寡妇身份打开账簿。更早以前,它们或许也看见过一个名叫葛乃的女孩,在江户尚未结束的年代里,从内殿门口探头张望。


「后来,」白泽千岁继续说,「将军被迫把政权还给了天皇。」


这句话我听母亲讲过。

母亲说那叫倒幕运动。那是把一个旧世界的屋顶掀开,让另一个世界的光照进来的事。可光照进来的时候,并不会问屋子里的人愿不愿意。有些人觉得亮,有些人觉得刺眼,有些人则在那光里看见自己过去相信的一切都变成了灰尘。

祖母大概就是最后一种人。


「从那之后,葛乃嘴里便只剩下黄泉、狐狸、怪异。她总说江户没有死,只是掉进了黄泉国。她说那些剪掉发髻、脱下两刀、穿上洋服的人,全是从黄泉回来的空壳。她说神明的路被铁轨切断,狐狸没有地方可走,只好钻进人的梦里。」

「母亲说祖母年轻时经历过乱世。」

「那是倒幕运动。人杀人,旗子换旗子,神明换神明,昨日还是忠义,今日便成逆贼。山下港町也不安稳,传言比海雾还多。有人说幕府军会来,有人说官军会来,有人说异国船会放火,有人说山上的神社藏着旧时代的秘密。大家都害怕。人一害怕,就会去找神明;神明若不回答,人便去找狐狸。」


我想起祖母坐在廊下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她看见的也许并不只是今日的白檀山,还有许多年前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将军不在了,武士不再是武士,神佛被分开,旧姓氏、旧规矩、旧恐惧,全都烟消云散。


「可是祖母不是白檀家的人吗?」我问。


白泽千岁摇头。


「准确来说,不是。」


在白檀家,祖母的地位一直很高。她的话未必有人听,可她的存在本身便像神社的一部分。我从未想过,她原本也可能是外人。


「那她是怎么来的?」我问。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旧神镜里映出一条雨夜的山路。山路上没有人,只有一只狐狸站在石阶中央,嘴里叼着什么。再仔细看,那是一个披着破旧红衣的小女孩。她赤着脚,头发湿透,怀里抱着一串断掉的镇魂铃。

我眨了眨眼,镜子却里又只剩下灯火和我的影子。

白泽千岁轻声说:


「倒幕运动爆发的时候,葛乃忽然出现在白檀社。」

「忽然?」

「嗯。没有轿子,没有媒人,没有户籍,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那时她只有八岁。」

「据说,那是被狐狸送来的孩子。」


所谓被狐狸送来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在那天以前从未认真想过。

祖母嘴里常常说狐狸。

狐狸叫,狐狸嫁女,狐狸偷火,狐狸披着人的皮坐在廊下,狐狸夜里学死人的声音,狐狸把迷路的孩子送到不该去的地方,又把不该活下来的人送回人间。可这些话在白檀家听得多了,便像山风海雾一样,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可是白泽千岁说,祖母葛乃是被狐狸送来的孩子。


「狐狸为什么要送孩子来?」

「因为人不送。」白泽千岁说。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笑。


「倒幕的时候,山下很乱。你现在看港町,很是热闹,可葛乃来到白檀山的那一年,山下不是这个样子。那时街上走着许多带刀的人,有的人说自己是勤王,有的人说自己是佐幕,有的人说自己只是路过,可路过的人也会杀人。昨日还在酒馆里喊着忠义的武士,第二天可能就被吊在桥下。」


我抱着膝盖,听得出神。

母亲也讲过倒幕。母亲讲倒幕时,说的是大政奉还、王政复古、版籍奉还、废藩置县,是政权如何转移,士族如何失去俸禄,神佛如何被强行分开。

可是,她从来没讲过,有人会死。


「武士不是很厉害吗?」我问。

「厉害的人也会死。」

「为什么?」

「因为刀砍到身上,厉害和不厉害都会流血。」


这话像勒内中尉会说的。

白泽千岁继续说:


「那一年,白檀社还没有现在这样破旧,石阶也没有裂成如今这样。先代宫司,也就是你曾祖父,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信神,也信风向。山下只要有人拔刀,他就立刻让人关上神社大门;只要有陌生武士上山,他便称病不见。可即便如此,乱世还是会自己爬上山来。」

「有一天夜里,下着雨。白檀社本来已经熄灯,只有内殿前留着一盏火。半夜的时候,看门的下男听见外头有铃声。」

「神乐铃?」

「不是,是镇魂铃。那个时候,神社的下男以为是风声,没有理会。可铃声一直响。叮,叮,叮。雨那么大,雷也那么响,铃声却清清楚楚,下男害怕了,叫醒了先代宫司。宫司披衣出来,打开山门,便看见石阶下站着一只狐狸。」

「狐狸身后,有一个孩子。」白泽千岁说。

「葛乃?」我问。

「嗯。她那时还不叫葛乃,也许有别的名字,也许没有。她穿着破旧的红衣,赤着脚,脚底全是泥和血。怀里抱着一串断掉的铃。」

「她的父母呢?」


白泽千岁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使我立刻明白,我不该这样问。

在乱世里,孩子若独自出现在山门前,多半便意味着父母已经不在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地方。

可白泽千岁还是回答了。


「山下的人后来传了很多说法。有的说她是某个佐幕武士的女儿。那个武士逃亡时被官军追上,在山脚竹林里切腹,妻子也被杀了,只有孩子被狐狸领走。有的说她是勤王浪人的私生女,母亲是神乐女,父亲死在京都,母亲死在港町火里。也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家的孩子,而是被武士们砍坏的稻荷祠里逃出来的小狐。因为神佛分离的时候,有人砸了山下的稻荷社,把狐像推进沟里,那些狐狸无处可去,只好化作孩子,投奔白檀山。」

「哪一个是真的?」

「魔女也不知道。」

「你不是知道很多别人忘掉的事吗?」

「忘掉的事和从未有人知道的事,是两种东西。」

「先代宫司收留了她吗?」我问。

「起初没有。白檀家那时候也怕惹祸。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可能会带来追兵,可能会带来怨灵,也可能带来比怨灵更麻烦的东西。」

「先代宫司让人把孩子带到庇廊下避雨,问她叫什么,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她一句话也不说。有人给她米汤,她不喝。有人拿来干衣,她不换。只有那只狐狸,一直坐在鸟居下,雨水顺着它的鼻尖往下滴。下男赶它,它不走;扔石头,它也不走。后来先代宫司生气了,命人关门。」

「关上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门关到一半,内殿里的镇魂铃自己响了。」

「铃为什么会响?」

「先代宫司也想知道。于是他去了内殿。那时内殿里供着历代白檀家留下的神宝,还有一些从后山挖出来的无名骨。镇魂铃挂在最里面,平日没人碰。可那天夜里,它响了三次。第一声,山门开。第二声,孩子进。第三声,狐狸叫。」

「于是,先代宫司终于明白,这孩子不能赶走。不管她是武士之女,还是神乐女的孩子,还是稻荷社逃出来的小狐,她既然被送到白檀山,白檀山就得收下。因为白檀社本来就是收留骨头的地方。活着的无名孩子,和死去的无名骨头,其实差不多。」


这句话让我感到不舒服。

也许白檀社从很久以前起,便一直在收留无法被别处安放的东西。骨灰,怨灵,战死者,外姓寡妇,黄毛中尉,以及被狐狸送来的孩子。


「后来她就成了白檀葛乃?」

「嗯。葛乃这个名字,是先代宫司给的。葛,是山野里缠绕不死的藤。乃,是旧时女子名里常见的尾巴。」

「葛乃被收留后,白檀家对外说她是远亲的孩子。乱世里死的人太多,失散的亲戚也太多,这样的说法并不稀奇。她被养在神社里,她很聪明,记性很好,学什么都快。先代夫人喜欢她,说这孩子眼睛亮,能看见神明走过的路。」

「她真的能看见吗?」

「这不重要,因为从那以后,她确实常常说自己看见狐狸。」

「所以大家觉得她疯了?」我问。

「一开始没有。小孩子说看见狐狸,大人们只会笑。尤其是在神社里,这甚至称得上有神缘。她说夜里有白狐从后山下来,舔净神前洒出的酒;她说雨后的石阶上站着穿旧铠甲的武士,脸被砍掉一半,还在找自己的刀;她说有个女人抱着婴儿坐在井边,问路过的人将军还在不在。大家听了,有的害怕,有的觉得灵验。先代宫司甚至让她在几次镇魂祭里坐在旁边。」

「镇魂祭?」

「嗯。倒幕时死了很多人。官军,幕府军,浪人,农民,商人,神官,和尚,什么都有。有些尸体能找到名字,有些找不到。山下的人把无名尸骨送上白檀山,请神社做镇魂。葛乃坐在旁边,偶尔会忽然说出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名字、故乡、死前想吃的东西、藏在腰带里的信、欠下的米钱……还有想对某个人说却没来得及说的话。有人说是狐狸告诉她。有人说是死者告诉她。也有人说,她只是从来往人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你母亲大概会相信最后一种。」


我看着白泽千岁,忽然觉得她知道许多不该由一个孩子知道的事情,可她明明看起来与我差不多年纪。


「祖母后来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我问。


白泽千岁垂下眼。


「因为世界变得太快了。」


她说,那之后没过多久,江户不再叫江户,武士不再是武士,许多男人剪掉发髻,收起刀,穿上奇怪的洋服。神社里也来了公文,命令神佛分离,命令把混在一起的佛像、经卷、地藏、观音从神社中移出去。白檀社后山原本有一座小小的地藏堂,供着无名骸骨。官吏上山来,说那不合新政,要拆。

先代宫司不敢违抗。

地藏被搬走,经卷被烧掉,几个石佛被推到山沟里。那天葛乃十二岁。她站在雨里,看着一个没有头的地藏菩萨滚下去,忽然冲上前咬了官吏的手。

她咬得很深,血立刻流出来。

官吏大怒,说白檀社窝藏怪异之女。

先代宫司跪下赔罪,先代夫人抱住葛乃,可葛乃在她怀里又哭又笑。

从那天以后,她口中的狐狸就越来越多。

她说黄泉国的门开在被拆掉的地藏堂下。

她说旧武士们夜里仍带着刀,从山脚走上来。

她说将军没有把政权还给天皇,将军只是被狐狸藏起来了。

她说有一天,所有被新世界赶走的东西都会回来,坐满白檀山的石阶。


「大家都说她疯了。可也有人说,她只是听见了别人不愿意听见的声音。」

「后来呢?」

「后来葛乃长大了。先代夫人没有女儿,白檀家的男子也不多。葛乃虽然来历不明,却已经在神社里养了许多年。更重要的是,山下的人们渐渐相信,她真的有神缘。乱世过后,人们都需要一种说法,证明死去的人不是白死,消失的东西不是凭空消失。葛乃能给他们这样的说法。」

「所以她嫁进了白檀家?」

「准确来说,并不是这样。只是从某一天起,她从被收留的孩子变成了白檀家的女人。再后来,她生了儿子,也就是你的父亲清臣。」

「父亲知道吗?」我问。

「知道一点,不知道全部。大人总以为孩子不该知道太多,可孩子会从门缝、梦话、醉酒后的叹息里知道许多碎片。你的父亲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是普通嫁来的女人,所以他才那么温柔。」

「为什么?」

「因为从被世界丢下的人身边长大的孩子,如果没有变得残忍,就会变得很温柔。」


白泽千岁坐回我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阿绪。」


我抬头看她。


「你祖母不是一开始就疯的。」

「嗯。」

「也不是因为狐狸才疯的。」

「那是因为什么?」


白泽千岁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她活得太久了。」

「活得太久也会疯吗?」

「会啊。如果一个人活着看见太多世界死掉,又没有地方埋它们,就只能把那些世界都装进自己的嘴里。久而久之,她说出来的话就会变成黄泉、狐狸和怪异。」


我听不太懂。

可我想起祖母总是念叨的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她不像疯子了。

白泽千岁说完这句话后,内殿里安静了很久。

灯笼里的火苗微微摇晃,我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第一次想到,所谓乱世,或许并不只是许多人死去的时代。也可能是许多人还活着,却已经不知道该把过去的自己放在哪里的时代。

倒幕之后,日本变成了新的国家。

这是母亲常常说的话。

她说,将军把政权还给天皇以后,旧时代像被人一刀切开。江户改名为东京,穿着直垂和羽织的男人剪掉发髻,换上洋服,腰间不再带刀。原本只在远方京都被供奉着的天皇,忽然成了整个国家最明亮、最不可直视的中心。道路被修整,铁轨铺过田野,电线像黑色藤蔓一样爬过城镇。学校建起来了,邮局建起来了,警察署建起来了,医院里有了西洋药和听诊器,港口停着冒黑烟的船。年轻人开始学习英语、德语、法语,读报纸,谈论宪法、议会、殖产兴业和文明开化。

母亲说这些话时,脸上总带着一种我不太明白的神情。

如果非要我比喻的话,就像是一个人站在潮水边,看着海浪潮起潮落。

祖母却不这样看。在祖母眼里,倒幕之后的日本并并非焕然一新,反倒是被换了魂。她说那些剪掉发髻的男人空着脑袋,那些穿洋服的官吏脚下没有影子,那些冒烟的火车是黄泉国来的黑蛇,铁轨一铺,神明和狐狸走惯的旧路便被切断了。她尤其讨厌学校。因为学校里的老师教孩子说科学。


「他们连怕都不会怕了。」祖母常这样说。


母亲听了,便会回答:


「不会怕,未必是坏事。」


祖母说:


「不敬神的人,会做出更可怕的事。这个国家注定是会毁灭。」


母亲便不再答话。

我后来才明白,她们两个说的都对。

明治的国家确实蒸蒸日上。山下港町里多了邮便夫、巡查、学校教师和穿黑制服的学生。卖鱼的摊子旁边开了照相馆,木屐铺隔壁有人卖洋伞,药铺里摆着写满片假名的玻璃瓶。氏子们上山时,口中谈论的不再只是稻米、风浪和狐火,也开始谈论国债、征兵、报纸上的社论,以及远方海上的炮声。

而我出生的那一年,甲午之战爆发了。

那时我还只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婴儿,在白檀家的摇篮里,更不会知道海的另一边发生了什么。可多年以后,母亲告诉我,那一年整个国家像忽然像是罹患了精神疾病。报纸每天都在写胜利,港町里的男人们围在告示板前,大声念着舰队、清国、黄海、威海卫这些我后来才学会的词。小学校的孩子挥着小旗唱歌,酒馆里的人喝醉之后喊万岁,连卖萝卜的老婆子也说日本果然是受天照大神护佑的神国。

父亲那时还活着。

据说,甲午海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那天,白檀社来了许多人。有人求武运长久,有人求家中儿子能被征召,有人则只是想在神前大哭一场。祖母穿着黑纹付坐在廊下,听见山下传来万岁声,脸色发白。她说海上死了那么多人,白檀山迟早要被骨灰填满。父亲则在本殿里祝祷,声音一如既往地低而缓。母亲站在供物间门口,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我,看着那些脸颊通红、眼睛发亮的人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所谓国家的狂热。

母亲说,国家的狂热不会那么容易散。它让人们相信自己比昨天更强大,比邻国更伟大;它也让人们开始觉得,如果某个人死在海上、死在战场、死在异乡,只要喊一声万岁,那死亡便会充满了荣光而不再悲伤。

当然,我还记得,母亲曾这样问过我。


「阿绪,你还记得,你出生在那一年吗?」


我问她:


「那是不好的年份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我的头。


「你出生,我当然开心,但那一年……唉。」


那时我还不懂这句话。

可是坐在内殿里,听白泽千岁讲祖母葛乃的过去时,我忽然觉得,祖母所害怕的狐狸和勒内中尉所计算的炮弹,或许并不是彼此毫无关系的东西。

它们都从山下慢慢爬上来。

爬过港町,爬过石阶,爬过鸟居,最后坐进白檀社的内殿里,和那些蒙着白布的旧物一起,在黑暗中静静等待下一个被送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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