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神明坐在椅子上
白檀社在我十岁那年春天,曾经短暂地变成一座比平日更像神社的神社。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毕竟白檀社本来就是神社,山上有鸟居,有拜殿,有本殿,有蒙着白布的旧神镜和镇魂铃,也有祖母口中那些不知道究竟还在不在后山徘徊的狐狸。可是许多年后想来,神社并不是有了鸟居和注连绳就会像神社的。它还需要一些东西,譬如人的恐惧,人的期待,人的误解,以及某个孩子简单无比的幻想。
我被阿驹看见的那一天,白檀社一瞬间乱成了一团。
这句话若是由后来的人来听,或许会觉得很夸张。毕竟,所谓乱成一团,不过是一个老女佣在廊下,看见十岁的未来宫司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而已。可是在明治三十七年的白檀山上,这便已经足够了。
那时战争还在海的另一边继续,而我,只是在廊下和一个别人看不见的魔女说话。
可是,神社这种地方,正是因为太多人相信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才最不能随便出现看不见的东西。
阿驹盯着我,又盯着我身旁空着的地方,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尖叫。
「夫人!夫人!小姐、小姐她——」
她后面究竟喊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因为白泽千岁坐在我旁边,很开心地鼓起掌来。
「哇,阿绪,这下热闹了。」
「一点也不热闹。」
「怎么会?魔女第一次被别人间接发现,通常都要有一场骚动。」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这很有意思呀,阿绪,嘻嘻。」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那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母亲会生气。
阿驹这一声喊出去以后,事情便不再属于我了。
巫女们最先跑来。她们原本正在后院晒药布和旧榻榻米,听见阿驹的叫声,连手上的东西都没放下便冲到廊下。有一个年轻巫女手里还抓着半截竹竿,脸色煞白,仿佛准备和什么东西搏斗。接着,祖母也被人扶着出来了。她怀里抱着镇魂铃,头发散乱,眼神真的很吓人。
「来了。」祖母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狐狸终于进门了。」
我想说不是狐狸,也不是神明,更不是祖母所说的黄泉来的东西。
怎么说呢,我讲话的对象,是我的朋友。
跟朋友讲话,很正常吧?
她只是白泽千岁,是个自称魔女的红发女孩。她现在正坐在廊下那张平日给客人用的小椅子上,两只脚一晃一晃,笑嘻嘻地看着越来越多的大人聚到我身边。她似乎觉得这场骚动很有趣,还故意朝阿驹做了个鬼脸。
当然,阿驹看不见她,所有人都看不到。
「小姐刚才……小姐刚才在说话。」阿驹捂着胸口,喘得像快要哭出来,「她一个人在说话。还笑了。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啊!」
「那儿有。」祖母抱着铃,慢慢跪坐下来,「凡人的眼睛看不见罢了。」
凡人这个词一出来,巫女们的脸色便变了。
在白檀社里,大家都习惯说氏子、村人、分家、外人,却很少有人说凡人。凡人,亦或是天才这种词,其实是非常危险的描述,因为这些话语将人分为了两边,也将世界分为了两边。一边是看得见的,另一边是看不见的。一边是普通人,另一边便是不普通的人。
而我显然被推到了不普通的那一边。
不久,分家的叔伯、氏子总代、山下刚来送米的几名村人,也都陆续聚到了拜殿前。原本只是阿驹一声尖叫引来的小骚动,转眼之间便像山火,愈演愈烈。人们站在廊下、庭院和拜殿前,有人双手合十,有人低声念祝词,还有人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我。
那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一个分家叔父低声问:
「小侄啊……方才看见了什么?」
我摇头。
「听见什么?」
我还是摇头。
「是御魂神吗?」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是先代宫司显灵?」
我继续摇头。
「还是清臣大人?」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忽然安静了。
父亲的名字在白檀社里是很重的东西,平日里很少有人这样直接说出口。
原本对我继承白檀社颇有微词的人,一瞬间闭上了嘴。分家里那个曾说女人如何管神社的叔伯,此刻竟然双手撑在膝上,低头向我行礼。他身旁的人也跟着低头。有人小声说:「果然是清臣大人的血脉。」有人说:「白檀家不是没有神缘。」还有人说:「怪不得夫人再严厉,也不能改这件事。」
我完全答不上话。
他们问我,神灵说了什么。
我答不上来。
他们问我,是否看见了狐狸。
我答不上来。
他们问我,御魂神是不是对战争有所指示,满洲那些英灵是否要追加镇魂祭,山下临时祈愿所是否应当扩大,白檀社未来是不是该由我正式继承。
我更答不上来。
十岁的我哪里知道这些事。我只知道如果我说出白泽千岁的名字,母亲也许会用折扇敲我的手背;如果我不说,眼前这些大人又会把越来越多我不懂的东西堆到我身上。
许许多多,许许多多的问题全都一股脑地扑到我脸上。
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我怎么会知道战争会不会赢呢?又怎么会知道他家的次子能不能平安回来?更不可能知道什么神谕?关于战争的事,勒内中尉或许知道一些,其他的我甚至都找不到人去问。我只知道小兔子糖很好吃,还有白泽千岁是我的朋友。
这些显然不能拿来回答氏子们的问题。
于是我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
「这不是寻常孩子能有的沉默。」氏子总代低声说。
「神意不可轻言。」分家叔父也附和。
祖母听见后,用镇魂铃轻轻晃了一下。
——叮。
那声音一响,廊下所有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肩膀,低下头去。
然而就在这时,白泽千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晃着腿,看得津津有味。
「阿绪,你现在好像真的变成神明了。」她笑嘻嘻地说。
我瞪了她一眼。
可是这一眼落在旁人眼里,大概就成了我看见了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年轻巫女后退半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袴脚。
「果然在那里,那里有东西。」祖母说。
白泽千岁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在看我耶。」
「别说话。」我很小声地说。
「他们又听不见。」
我不敢再看白泽千岁。
白泽千岁却笑得更开心。
在那样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不在。
母亲不在。
我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她灰蓝色的和服,也没有看见她永远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平日里,只要白檀社有半点风吹草动,母亲总会最先出现。
可是那天,母亲迟迟没有出现。
后来我才知道,阿驹尖叫之后,母亲并没有立刻赶来拜殿。她先去了西侧客间,找到了勒内中尉。
那时勒内中尉正在看窗外。
母亲推门进去时,他大概已经从外头的脚步声和人声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问:「出了什么事?」
母亲说:「阿绪在对着无人之处说话,中尉在西洋读过怪力乱神的书吗?」
勒内中尉愣了一下。
「如果您指的是宗教、民俗、催眠、幻觉、灵媒、神智学、心理学还未分家的那些东西,我读过一点。」
「一点是多少?」
「足够让我知道,我知道得很少。」
母亲大概就是在这句话后,把他带去了内殿。
那时内殿的门刚被打开过不久,里面还留着白日里阴冷的气息。旧神镜、古铃、破裂的面具、蒙白布的箱子,全都在昏暗中沉默。一个不信神的女人和一个相信世界有规则的数学家,在那里谈了一会儿远在西洋的神秘学问。至于他们究竟谈了什么,我直到很多年后才从母亲只言片语里拼出来。
他们谈到看不见的朋友。
谈到小孩在孤独时会创造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人。
谈到战争、压迫、禁闭、神职、父亲早逝、没有同龄朋友这些东西,足以让一个孩子的心在无人知晓处长出另一扇门。
勒内似乎还说,在奥地利,有个叫弗洛伊德的人,带领着一群心理学家尝试研究这类现象,有人称之为幻觉,有人称之为心灵感应,有人称之为幽灵,有人则认为那只是人脑为了保护自身而编织出的形式。母亲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那该怎么办?」母亲问。
勒内回答:
「生病了,当然是去找医生啊。」
「西洋有这样的病?」她问。
勒内想了想。
「有许多说法。有些医生会称之为幻觉。有些人会称之为儿童的想象。还有一些人,会把它归入神秘学的范围。」
「神秘学?」
「在西洋,有人研究灵、梦、不可见的存在、心灵感应、催眠、自动书写,以及许多无法被当时科学完全解释的现象。当然,大部分并不可靠,也有很多骗子。」
母亲说:「骗子哪里都有。」
「是。」
「那你认为阿绪是病了,还是见到了什么?」
「哦,我的夫人,我不是早就说了吗?那孩子,大概是生病了。」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了……」
「不过夫人,我建议您先去把那孩子救出来,因为她可是个孩子,还是您的孩子。」
这句话似乎让母亲沉默了很久。
后来,母亲便回来了。
我坐在人群中央,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母亲从鸟居方向走了过来。
她穿着灰蓝色的和服,发髻仍旧一丝不乱。她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穿过庭院,走上廊下。众人自动给她让开路。
她走到我面前。
「阿绪。」
我抬头看她。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哭出来。因为母亲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她只是看着我,就像一个母亲那样看着我。
「站起来。」她说。
我立刻站了起来,母亲握住我的手。
「夫人!」氏子总代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要带宫司大人去哪里?」
宫司大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叫我。
母亲回头看他。
「带她去治病。」
众人一片哗然。
「治病?」
「这怎么会是病?」
「夫人,神灵显现岂能称病?」
「白檀家的孩子既有神缘,怎能送去治病?」
「若是御魂神降示,岂可亵渎?」
分家叔父也站了起来,他先前跪得太久,膝盖似乎有些发软,可还是勉强摆出严肃的表情。
「鹤子夫人,这件事不能由您一人决定。绪大人是白檀社未来唯一的宫司,她身上若有神意,那便是白檀家的事,也是氏子的事。」
母亲看着他,同时,也看着所有人。
「她是我的女儿。」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你们的神谕,不是你们的狐狸,不是白檀家的招牌。她今年十岁,昨夜没有睡好,今日背错了祝词,现在需要休息。」
无人说话。
我后来常常想起这句话。母亲并没有说我是未来宫司,也没有说我是白檀家的继承人,更没有说我是神明选中的孩子。她只是说,我是她的女儿。
这句话听起来普通,可是正因为普通,才让我很是喜欢。
氏子总代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分家叔父的脸涨得通红,却也不敢继续阻拦。祖母抱着镇魂铃,浑浊的眼睛望着母亲,又望着我,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母狐护小狐。」她说。
母亲没有理会她,她牵着我的手,穿过人群。
我跟在母亲身后,那些刚才还围着我、问我神谕的人,此刻都站在两旁,面面相觑。
我回过头,白泽千岁还坐在那张椅子上。
她冲我挥了挥手,笑眯眯地说:
「拜拜,阿绪。」
当然,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看见。
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忽然回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椅子抬起了手。
我也挥了挥手。
「拜拜。」
母亲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抓的我有些疼,可是她却没有回头训斥我。她只是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于是,在明治三十七年那个战争越发激烈的春天,白檀社的人们第一次差点把我供起来,又第一次被母亲从神坛上拉了下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所谓神明和病人,有时只隔着一句话。
但我大概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母亲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