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精灵的魔力氛围,能够吞噬生命。
——而血,是流动的生命。
弗本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皮肤对血液亲和。
甚至,他还能「品尝」出血液的滋味。
但除了要研究他的里弗之外,弗本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毕竟平时并不会有人把血流到他身上。
——而且,这听起来很恶心,不是吗?
所以,在森林里受到支援,看着那位黑发战士被魔物划出口子,鲜血直向自己飞溅而来时……
除了对受伤的援助者感到愧疚之外,弗本的第一反应是——
「……啊,完蛋了,一定不要被发现,他的血能被我的魔力直接吸收……」
然而当一滴血附着到他脸上的皮肤表面时,他愣住了。
这种……感觉……
喷来的血染红了弗本的衣服,又通过他的衣服、贴在他的身上、慢慢地渗入他的身体表面。
他只是无措地感受着,那久远到近乎泛黄的回忆,也在逐渐「渗入」他的脑海。
……
大家都说,婴幼儿时期的记忆应当是缺失的。
但弗本还记得那么几个片段。
——他快要死了。
在一阵吵闹声中,那时还没有名字的弗本从睡梦中惊醒。
——突然,被拉出那个阴暗但温暖、有着来自母亲的食物的场所。
接着,他被带到一个明亮而冰冷的地方。
有许多人谈话的声音,但没有人给他吃的,也没有人给他一滴水喝。
他哭了起来,发出了婴孩的抗议声。
回答他的是一种魔力的波动,镇静住他的同时、也让他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仍然是那个样子。
好饿、好渴,而且,好冷。
不知是真实环境,还是他逐渐虚弱的意识产生的幻觉,他的周边再次暗了下来、静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随着一个人的轻轻念叨声,一把借着窗外月光闪出白色的什么被举到了他的身体上方,然后——
——急促的跑动声,带出了有人倒地的声音。
而那把闪着白光的东西飞出空中,经过什么地方时,所激出的溅洒物沾到了他的身体表面。
……好温暖。
他已几近冰冷的躯体、因着那阵液体瞬间恢复了一丝暖意。
随着虚浮的意识重新回到脑中,小小的他感到了一阵疲惫;
不自控地、但也是终于、进入了几天以来的第一个安稳梦乡。
真正开始记事时,他就「居住」在一个柜子里。
有一个老嬷嬷会定时给他带来食物,又轻声教他认字、与他交谈,像是怕被发现那样。
他没有名字。
因着有对精灵耳,老嬷嬷就笑称他为「小精灵」。
老嬷嬷告诉他,这里是圣殿,他们所在的房间是圣所旁的一间杂物间。
他的隔壁,住着一个叫撒亚耳的、有些闹腾的拿细耳人孩子。
——是老嬷嬷开始照顾他的原因。
她送来的认字工具、他每日的食物,也都是从撒亚耳的那份里匀出来的。
老嬷嬷还告诉他,他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
若有人来,他一定要在柜子里躲好;如若无人,他可以走出柜子,在杂物间里活动活动。
而他记得最清楚的,还是老嬷嬷说的、关于他的来处、与「那一晚」的事情。
「……我啊,是负责清洁圣所周边、拿细耳人居住廊的。
那一天,突然就有大人把一个小小的精灵交给了我,让我在祭坛边上把他刺死,切成燔祭的样子。
我也是后来去打听了才知道的,关于为什么让我……
你要听吗,小精灵?」
「……嗯,我要,谢谢您。」
「听说,是有人发现、魅魔俘虏区的一块地方魔力溢出情况很奇怪,于是就进行了搜查……
——你就是这么被发现的,唉。
是一位作为俘虏的魅魔姑娘、在集中居住区私自生下偷偷养育的。
他们发现的时候可惊慌啦,说,你是暗精灵,那么,一定是不知哪位光精灵大人、强迫了魅魔俘虏,做了什么错事。
又说,这一定会触怒上帝。哎呀,这下可怎么办呢。
……他们最后讨论的结果,大概就是,把你与其他供物一同献作赎罪祭。
又听说什么、得偷偷进行……所以最后就交给了我,让我在那个晚上……哎哟。」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您没有将我杀死呢?」
「这个啊,都是主神的旨意啊。」
「……欸?」
「那一晚,我把你放在祭坛边上,要举起刀来时——
哎呀,我也没杀过生呢,那时候手抖得可厉害了——
突然,有个小不点冲了过来,推了我一下。
我吓了一跳,刀飞了出去,也就没落到你身上啦。
我一看。
咦,这不是前段时间刚被带来的那个小豆丁吗,叫撒亚耳的。
他的献身仪式,我也去旁听过呢。」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就是接下来他要跟我说的事啦。
他说,当天晚上刚睡下,就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撒亚耳啊!撒亚耳啊!›
他被叫醒了,问旁边的人——
喔,因为他那时候年纪太小了,所以有人被安排去负责照顾他——
问旁边的人,叫他有什么事。
但是那人说,自己并没有叫过他。
他回去睡了,又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但旁边那人仍然说自己没有叫他。」
「咦?那到底是……」
「最后啊,照顾他的人告诉他——
‹如果你再听到呼唤,就出房间,对着祭坛后面的神像做祷告,说、仆人敬听›。
再一次听到声音后,他真的就来到祭坛这边啦——
当然,还没来得及做祷告呢,就看到我拿着刀、对着你了。
他说,还以为有人在干什么坏事呢,就马上扑过来了……
……哎呀,真是奇妙啊,要不是他那晚被主神叫出了房间,你就……」
「……可是,不是说、我是上帝忿怒而赐下的恶果吗?
为什么还要阻止您?」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毕竟,祂的道路高过我们的道路,我们不该去揣测祂的意思,只需要顺从。
所以啊,或许正是祂所启示的异象,叫你一定要活着。
当时圣灵大大感动了我,使我有了勇气,与撒亚耳讨论了,如何能够偷偷养着你。
——他可兴奋啦。
他那时候还不认识神,只是说着什么‹这里无聊死了,多个有气的可太好了›之类的话,呵呵。
我告诉他,<拿细耳人不得见非人物种这种污秽的事物,而且你要是跑来,他很容易被发现喔>。
然后,他就又低落下去了。
呵呵呵,真是有趣啊。」
「但是、您没有完成您的任务……没事吗?」
「没事的啦,后面我去了后厨,随便拿了块食材回来。
燔祭要切得可细了,他们没认出来。
——不过,那时候再捡起刀的时候,我才发现,撒亚耳冲过来推我的时候,被刀划伤啦。
可不小哇、那个口子,血都流了不少啊。
结果、就因为能有伙伴、太兴奋了,一直都没注意到,还是我发现了,才帮他包扎好的,呵呵。」
「……他流血了?」
「嗯,是呀。
不过、血止住得也很快呢,是小孩子伤口好得快吗?呵呵。」
……所以,那是他的血吗?
那晚的血、让他的体温回暖的血,和老嬷嬷的善良一起——
——在那些苟活于逼仄之中的年日里、在后来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错误的岁月里,在遇见里弗之前——
一直都是让他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我配得的›那份善意」的微弱证据。
他能见到老嬷嬷的面。
所以,他总会顺从地待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乖巧而小心地回应老嬷嬷的每一句话。
在老嬷嬷的教导下学会认字、学会针线之后,他也经常主动帮她做手工活,或是指着圣书、一字一字念给眼睛老花的她来听。
——但是,他没法见到撒亚耳的面。
所以……
每一次,老嬤嬤从撒亚耳那里带来食物,并无奈地说,「这是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说味道很好,必须得给你尝尝」的时候。
每一次,看着老嬷嬷帮忙从撒亚耳那里传来的小本子,看着上面撒亚耳用蜡笔涂下的不成句的絮絮叨叨的时候。
以及,每一次听着门外的急促脚步声,然后传来「……又给那个小鬼头跑了!快让前面的人拦下他!」的时候……
……他想起的,都是那一晚的、温暖的血液。
他问过老嬷嬷,自己是不是一辈子都只能呆在这里,连带着,一辈子都不能见到撒亚耳。
而当时,老嬷嬷是这么笑着回答他的——
「你不能一直呆在这里。
等你至少到了能找零工的年纪,我会找个时间带你出去的——去西边那座城,听说对非人开放一些呢。
等你出去之后……我接下来的日子,大概都要留在圣殿里了,不过——
——撒亚耳呢,他长大之后,很有可能会到旁边两座城里去呢。
到时候,你们说不定啊,有可能会碰上面呢。」
咦?真的吗?
那么,如果将来再遇到撒亚耳,要说什么、做什么呢?
——一定要好好打个招呼,第一次在交流用的小本子之外,亲眼观察他的模样,亲耳听他的声音。
——再聊聊小时候他所分享的那些小零食。确实很美味,弗本一直都那么认为。
——还有,还可以与他成为朋友。让被他救过的自己,也为他做到点什么……
那时候的弗本,这么想着。
只要这样等待着,等着、被老嬷嬷带出圣殿后、再一次与那滴血液的感受相遇的时刻……
……
……就是现在。
——向他身上洒来的血,一模一样的感觉。
弗本机械地继续攻击着魔物的精神魔力源,一边看向了旁边那个、刚来时就被队友叫做「撒亚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