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还以为只是重名而已。
一样的着装,一样的行事。
被里弗捡回去,生活安定下来之后的那段时间……
在佩斯莱的街上,弗本见过很多——那些没做什么、却被巡逻队拉走的魔族与兽妖。
那时的他拉低了帽檐,用于抵消暗魔力的花还在胸口插着,匆匆走过,只打量了一眼巡逻人员的着装。
弗本知道,巡逻队是两城中间的第三者圣殿所派的;也知道、自己那位为圣殿办事的亲生父亲、曾经做过些什么令人不齿的事情。
他不想去管那些执法人员——他也管不到什么。
他只是希望,身边的朋友里,不会有这样为「他们」办事的那种人。
……包括,那位从未见过面的「朋友」。
「不过,听老嬷嬷说过,<拿细耳人不得见非人,只能将一生奉献给上帝,他以后一定会好好做个圣职人员>。
所以……至少、他不会亲自做这种事,让自己的手沾上血,对吧?」
——弗本一直这么想着,但是……
……现在,他就站在弗本面前,穿着和那些人同样标志的衣服。
——他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员。
或许在某年某日,他也会随意对待无辜的非人物种。
——又或许,早已经做过了。
……就像现在,在孔雀的血所形成的雨中,弗本已经没有心思去「掩盖自己能够吸收血的恶心特性」了。
当里弗讶然与吾德对话时,弗本只是发愣地望着不远处那个拖着斧子、把杀生当作乐趣的身影。
——如同,撒亚耳拦腰砍断的不是那只孔雀,而是弗本自己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张不开嘴,手也抬不起来。
先前在心中模拟过,「如果再遇见,该做些什么」的事情,此刻都不知去了哪里。
……是啊,其实、我一直在欺骗自己啊。
「所以,至少他不会亲自做这种事,让自己的手沾上血」吗?
但是,那个人,从小就是完全属于那个系统的——这种事,不应该是我早就知道的吗?
这样的说辞,只不过是在为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期待」找到一个虚假的支点罢了。
……是啊,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期盼的这些,算什么呢?
直到里弗把花粉和通讯器塞给弗本,叫他快去找波因姆,担心她会被对面的副队长做些什么。
弗本闻声,才回过神来,压低帽子匆匆离去。
他确实想要快些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有着他不敢再细看的人的地方。
……
回家的路上比平时安静些。
里弗和波因姆走在前面,轮流负责拿着花盆、或是拿着地图和通讯器来带路。
而弗本默默地落在后面,已经化为人形的曼尔走在他身边,不时仰头看看他。
入城,把车暂放在办事处,里弗转向弗本。
「我去跟莉莉说一下,把东西送回去的那一趟,另外发布委托给别的小队吧。」
「……我没事的,明天可以出门。」
弗本笑道。
里弗盯着弗本看了一会儿,最后摸了摸他的头。
「是我明天有事要做啦,你也在家好好休息吧。」
回到花店,弗本对家里稍加整理后,就安静地回房间去了。
波因姆目送他离开的身影后,走到了饭桌边、在打算些什么的里弗身旁。
「大叔。」
「……嗯?」
「你知道的吧,弗本到底怎么了。」
波因姆坐了下来。
「我可以听听吗?」
……
听了里弗的叙述后,波因姆等着,但不见弗本出房间。
到了时间,她也就回房歇息睡觉了。
半夜,一片寂静之中,楼上轻微的脚步声让波因姆睁开了眼睛。
弗本还没睡。
楼上下的隔音不好,波因姆已经习惯了。
今晚会被声音引醒,其实是她自己也没深睡的缘故。
……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能懂弗本的感觉。
——在某一个瞬间,那个自己曾经无比信任的好人,突然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恶人。
……甚至,对波因姆来说,不只是「潜在的对立面」,而是、已经实实在在地害死了她最亲近的人。
她能猜到弗本没睡着,也是因为,这个瞬间的感受,曾在入城之前的八年来,屡次阻碍着她的入眠。
——不过,被这种感受困扰着的波因姆,已经思考了八年、对于这个问题。
所以,或许现在、自己的答案,对于有着同样烦恼的弗本会有所作用?
波因姆翻身下床,在收纳柜里找到灯火花的花瓣。
捻出几片放入小杯盏,倒入水浸泡开后,亮起了有些飘忽的光来。
她回身、把曼尔身上的被子铺平了,拿着那束灯光,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向楼上走去。
阁楼小间的门上插着一束花,还画着花瓣提取物所涂抹的特定图案。
在波因姆和曼尔来之前,弗本睡在她们现在的这个房间里;所以她们的房门上也有类似涂抹过的痕迹。
她伸手想去敲开阁楼的门,却感受到一股阻力——或许是那些花导致的。
然而里面先传出了声音。接近房门。
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吱呀声。
弗本拉着门把手,身体边缘的灰青色光芒出现了一瞬。
——或许是那些花所形成的阵被打开而导致的,然后马上被他自己控制住而消失了。
看着站在门口的波因姆,他有些惊讶。
「……有什么事吗?」
「可以……聊聊吗?」
二人走到窗前的桌旁。
弗本让波因姆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了床上。
刚坐下,反而是弗本先开口了。
「……你听里弗大人说过了,那些事,对吗?」
「嗯。但我更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弗本盯着地板,弱弱道。
「小时候,我经常会听嬷嬷说起他的事。
说他今天做什么了,说他有多淘气;也说他在听我的事时、是什么样的反应。
嬷嬷不会在我这里待很久,我更多时间还是一个人坐着。
对我来说,他就像是一个摸不着的、但真的在我身边的、与我互动着的人。
嬷嬷说,以后总有机会、我会当面再遇到他的。
所以我就一直想着,在当面遇到他的时候,要是我能确定地对他说出——
<我有在努力地活着,现在也是个能够帮到你的人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当初救了我这件事,是有意义的、没有做错的哦>——
这种话,那就太好了。
所以,我一定要过好当下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现在这个样子……?
……你今天,没能说出来,是吗?
是因为……他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吗?
可是,他们只是在遵循命令吧。在那种地方,他们只能靠着做这种事、生活下来呀。
那些,或许都不是他们的本意呢。可能,他们也正苦恼于此,正打算做出些改变……」
「但是,正是因为在那种地方……他们的想法是会被潜移默化地改变的吧。
只要他还在他们中间——他今天随意残害低级动物,就有可能在某个时刻,也听从他们的命令,去加害那些有意识的非人物种……
就算,现在的他们真的还是苦恼的;
但或许,哪一天,他们就不再苦恼了,就已经习惯了这些……
说不定,哪一天,就真的会亲眼看到,他们在用无所谓的态度、去猎杀那些和我在同一个处境下的生命……
而且……为什么要是这样呢?
如果他像今天的另两位人类的话,那倒还好,因为他们还能看出一丝<苦恼>和<悲悯>的影子来……
可是,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偏偏是他,在中间看起来最不在意、自己所执行的命令到底是什么……
明明、明明小时候,他只是个最纯粹的孩子、最不喜欢<他人要求的规矩>的人……」
「可是……弗本,我们也不能强求别人、一定要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个样子呀。
其实,听起来,你以前并不是完全了解他吧?所以,没能预料到他现在是什么样,也是正常的呀。
而且,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了——或许是令人惋惜的、或许是令人感到不值的……
但是,在惋惜过后,也没必要因为那些而影响了自己的日子呀?对吧?
——我们还有自己的生活要去过呢!」
弗本侧过脸去,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
「……我做不到。」
「欸?弗本,你都把他想象得那么坏了,为什么还要在意他嘛……」
波因姆尝试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却看弗本握紧了拳头。
「……不、不是的,我没有那么善良!我所想的,都只是自己而已。」
「……咦?」
「我只是发现,我一直在欺骗自己……
一直在欺骗自己,<他一定不会成为那种人的,我只需要继续期盼并等待着就好>……
可是,今天,这个谎言好像被戳破了……
所以……我以前所想的、所做的那些,到底算是什么呢?
我现在、又该怎么……」
从没听过他这样的声音,波因姆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小心地开口道。
「不要去想过去的那些啦,人生不是为了别人过的嘛。
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多看看当下就在你身边的我们嘛?」
「可、可是……波因姆大人,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欸?什么……」
弗本转回来,抬眼看了一下她,又低下头去。
「我说了吧,我一直在欺骗自己。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并不了解撒亚耳大人,但我……就是愿意,被自己的那种『期待』所骗。
——因为,我没法面对现实。
从小开始,我就一直活在不稳定里……
在母亲身边的时候,会被突然抢走;
在杂物间里的时候,随时有可能被发现;
以及,被嬷嬷带出圣殿之后……
还有,现在在花店、在街上的每一天,都有可能被巡逻的人抓到……
……可是,身处于<为了活而活的>这样的每一天,<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先前,我给自己的答案之一是……
<要继续好好生活着,为了让那个人没有白白救你>。
……然后,今天,我明白了,其实我只是在用一个、自己也知道并不稳定的谎言来安抚自己罢了。
所以——
虽然这句话很不该讲,但是……
——如果,將來的某一天我發現,<花店的大家是我能够信任的人>这句话,也是我用来安抚自己的谎言的话……
……那我現在、在大家中間所做的這些,又算什麽呢?
……我現在……又该怎么办呢?」
弗本说着,往窗边缩了一下,并不敢看波因姆,然后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下去。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样的话的。对不起……
但是……我实在是想知道,天生就该活在东躲西藏当中的我,这样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意义……
——啊,波因姆大人,先前,你对我们说过,自己以前的经历。
所以,那时候的你,都是怎么想呢?
……关于,自己、到底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