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點燃一根煙後,灰熊開口道。
「打開。」
夏千厲沒有立刻動。
灰熊眼神一沉。
「小子,我耐心有限。」
「這麼巧,我的命也有限。」
兩人對視片刻。
最後,夏千厲先認輸了,畢竟他還是比較迫切的一方,夏千厲慢慢掀開破毛毯,凌亂、骯髒、濕冷的黑灰色羽毛緩緩露出。
那隻烏鴉依然深深沉睡中,胸口起伏極輕,不仔細聽,甚至會誤認為牠是屍體。
但灰熊看的不是那些,他眼睛死死盯著那幾根混在黑羽間灰白色的殘羽,看到這幾根羽毛,他表情變得極度僵硬,甚至連煙灰掉到了手指上都未能察覺。
看到這表情,夏千厲心裡不禁握拳,他中大獎了。
「你知道牠是甚麼吧?」
灰熊沒有回答。
烏鴉像是感覺到視線,艱難地睜開一隻眼。
那一瞬間,灰熊嘴裡的煙灰掉了下來。
他低聲道:
「白鴉……」
夏千厲眼神微動。
「你認識牠吧?老頭子。」
這不是疑問,而是確信,都如此失態了,傻子都能看出灰熊認識這隻白鴉。
灰熊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指上的煙灰彈走,靜靜看著櫃檯上的烏鴉。
此時,烏鴉似乎感受到他視線,虛弱,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金色,極淡,極虛弱,卻仍然死死亮著。
「所以牠值錢?」
夏千厲再等不下去了,每一秒他的生命都在倒數,實在沒那個心思陪老人回憶過去。
像是被他聲音拉回現實,灰熊猛然抬頭,狠狠瞪向夏千厲,那眼神就像沉睡已久的老熊,剛從冬眠起來,迫不及待咬斷眼前之人的喉嚨。
即便膽大如夏千厲,也不禁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鐵管。」
灰熊的手指緩緩收緊。
「哪根鐵管?」
夏千厲笑了,默默擺出一個手勢。
灰熊手指收得更緊了。
「你小子,要不要告訴你我耐心也要收費的?」
「我都快死了。」
雖然一直在強撐,但夏千厲真的快到極限了。
「希望這情報足夠我過三途川的船費吧。」
灰熊狠狠瞪向夏千厲,隨即深深嘆了口氣,像是把殺人的衝動也一起吐了出去。
「這鳥不應該在內陸。」
夏千厲馬上回答。
「所以他真的是白鴉哨站的鳥?」
灰熊沒有回答,這本身就是答案。
「老頭子,白鴉還在叫。」
這一下,灰熊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那是更為複雜的情緒,無法單用區區數字形容,但灰熊很快便變回平常那副表情。
「你小子,先洗澡。」
「甚麼?」
「我說讓你洗澡!該死的臭小子!你現在臭得像死在屎坑三天的屍體!」
「那情報費……」
灰熊終於受不了,額頭上爆出青筋,直接站起來向夏千厲大喊。
「媽的,我會付的!先把命保下來再說吧!」
「那麼浴室……」
「二樓!左邊第一間!」
喊著,灰熊快步走向門口,將寫有「營業中」的牌子反過來。
夏千厲看著那塊變成「休息中」的牌子,心裡終於稍微鬆了一口氣,正要走向二樓時,灰熊卻叫了他正要走向樓梯的腳步。
「烏鴉留下。」
「不行。」
幾乎反射反應,夏千厲斬釘截鐵拒絕了,但灰熊只是又嘆了口氣。
「我不會對牠怎樣,你要跟那烏鴉一起洗?」
夏千厲望了望又重新睡過去的烏鴉,猶豫了。
這是他很重要的籌碼,不放在眼皮子下,實在無法放心。
灰熊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從櫃檯後拖出一個木箱,又拿了一塊還算乾淨的灰布鋪進去。
「放這裡。」
他指了指櫃檯旁邊。
「你下樓就能看見。牠要是死了,我賠你。」
夏千厲挑眉。
「賠多少?」
灰熊深吸一口氣。
「你再問一句,我就讓你一起躺這木箱。」
識時務者為俊傑,夏千厲連忙小心翼翼地將烏鴉放進木箱,低頭看了牠一眼後,他伸手戳了戳牠的腦袋。
「別死,你還沒還債。」
烏鴉沒有反應。
灰熊看著那一幕,臉上的表情又變得很難看。
他低聲罵了一句:
「瘋狗養病鳥。」
夏千厲抬頭。
「你說什麼?」
「滾去洗澡。」
夏千厲扯了扯嘴角,扶著牆慢慢朝二樓走去。
來到灰熊所說的浴室,夏千厲脫下衣服,然後打開水龍頭,水龍厨馬上流出熱水,熱水落在身上,沖開乾涸的血、污泥和黑水殘渣,這是夏千厲久違一周的澡,這澡十分舒服。
那老頭居然每天都能享受這種事?羨慕死他了。
等他作為覺醒者賺大錢了,他一定要每天都洗熱水澡,不,要每天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畢竟他沒有倒下,而且大概率,他又能活過一天。
想到這點,夏千厲笑了。
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落進排水口,排水管裡很安靜,沒有女人的求救聲,沒有黑水的笑聲,就只是水聲。
夏千厲望向被黑水擦過的地方,那裡已經浮現出一道細細的黑痕,像墨線藏在皮膚底下。它沒有蠕動,也沒有擴散,只是安靜地貼在那裡。
一道冰冷的聲音在他腦內響起,眼前也出現了視窗。
【污染殘留活性:低】
【建議:進行外部淨化或污染抑制】
「廢話,我就是在找淨化辦法啊。」
從昨天起便是這樣,專挑他快死的時候才出現,難不成這系統幹收屍的?
沒有回應,理所當然的事,夏千厲也不期待它會回應。
在夏千厲咒罵著系統時,舒適的熱水依然不停流下。
很舒服,舒服得讓人遲鈍,久違的平靜時光,讓夏千厲緊繃的精神也不禁放鬆下來。
然而就是這一下的放鬆,讓夏千厲眼前一黑,換作平時,他肯定不管咬破舌尖,還是其他辦法,都會想法辦法維持清醒,但這次,他真的撐不住了,夏千厲就這樣重重摔在浴室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
灰熊雜貨店,樓下。
聽到樓上浴室傳來的悶響,灰熊猛然抬頭,櫃檯旁的木箱裡,那隻烏鴉也在同一時間睜開了眼睛,但金色眼瞳只是微弱地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
灰熊不禁低聲咒罵。
「媽的,我就知道。」
他抓起急救箱連忙衝向二樓,還不忙拿上裝有烏鴉的木箱。
那小子的狀態,光是活著走到這裡都算奇蹟了,甚麼時候倒下都不奇怪,看他還能那樣耍嘴皮子,灰熊還以為他至少能撐過洗完澡。
踼開浴室,水蒸氣混著血腥味撲鼻而來,只見熱水流個不停,彌漫著水蒸氣的浴室,躺著一具蒼白的屍體,或者說,他以為那是屍體。
蹲下身子,灰熊手指放在了臭小子鼻子前,十分微弱,但依然在呼吸,也就是還未死,但離死也不遠了。
灰熊把水龍頭關掉,用乾淨毛巾包住這小子,然後一把抱起他,比預料中還輕的體重,讓灰熊險些沒能抱穩。
一想到這個輕得堪比少女的臭小子,居然敢那樣跟自己討價還價,他就覺得荒唐,也覺得可笑。
「臭小子,你最好別真把那些情報當船費了。」
不然就算游過三途川,他也要把情報追回來。
灰熊先將這小子放到他二樓臥室的床上,然後把裝有烏鴉的木箱放到一旁桌上,然後回去查看那小子狀態。
下一秒,灰熊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傷口雖然嚴重且棘手,但並非無法處理,真正嚴重的是他體內的污染,它甚至稱不上瘴氣,灰熊見過許多遠比這污染強的瘴氣,但這污染髒得不正常,也極度黏人。
這小子體溫還在上升,已經超過發燒範圍了,這是這小子體內正拼命跟污染戰鬥的證據,果然命大得像路邊蟑螂。
灰熊將裝有綠色淨化液的注射器,插在這小子手臂上,本來蒼白得像屍體的臉色,稍微恢復了點血色了,但還不夠,灰熊又將數支注射器插在他身上。
「媽的,果然行不通。」
灰熊看著即便用上快十支淨化液,也絲毫沒有再好轉的臉色和高燒,低聲咒罵著。
雖然這些淨化液本就不過低級貨,但效果比他預想中還差,他知道問題不在強度,畢竟這污染也不過低級污染,但真正問題是它太髒了,要是想用這些低級貨淨化掉這污染,怕是要搬來一卡車的量才足夠。
「哈……麻煩的小鬼。」
灰熊煩躁地撓著頭,他必須做出決定了,是繼續用他店裡那些低級貨,還是搬救兵。
但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了,他只是試圖自欺欺人,也許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他能知道答案的機會。
灰熊從褲袋拿出終端,撥打了某個他想過好幾次要刪掉,最終還是留下了下來,也以為再也用不上的號碼。
終端馬上便接通,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
『您好,灰熊前輩。』
她的聲音很平靜,一如他對她的印象。
『您會主動聯絡我,真是難得。』
媽的,他是真不想主動聯絡她,但要救活這小子,只剩這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