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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五大家族

 

他模糊地听见有人在说话。他想看是谁，却无法动弹四肢。在不知道身体受了多重伤的情况下，他不敢睁眼。他害怕强行睁眼会引起剧痛，导致失明。

但这是哪里？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等等……

我还活着……

我还没死……

奇怪，我记得被那个混蛋勒死，那群狗杂种把我踢下了悬崖……

见鬼，我怎么还活着？

他迷迷糊糊地听见一个女孩轻声说：

- 半个月了，伤者还没醒。

什么？我在这里半个月了？这些人是谁？

他凝神细听，一个男人的声音慵懒而含混地传出，像是喝醉了一样，伴随着啜饮热茶的声音：

- 骨头几乎全碎了，五脏六腑受了重伤，喉咙有被勒死的痕迹。可他竟然还活着。真是怪异。我行医五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病例。

也许连阎王爷都厌弃我吧。

- 难道是死神睡过头了？

那声音低沉的男人咂了咂舌：

- 死神或许会睡过头……但……命运却醒着来捉弄他。

这话触痛了他被背叛的伤口。他又觉得那个像醉汉般含糊黏腻的声音十分刺耳。

- 喂，老头，别再玩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了，我讨厌那些喜欢装神弄鬼、说话像小说里的人物一样文绉绉的家伙。

两人一惊，随即惊喜地对视一眼。男人急忙上前为伤者做全身检查。他一边探脉，一边把耳朵贴在胸口，却什么也没听到。老者将灵力汇聚在指尖，指尖发出微光，轻轻点在印堂穴上。女孩绝对安静，不敢出声。

老者凝神专注，闭上眼睛，感受着病人身体里忽隐忽现的气息，有时气息完全消失让他惊恐，随即又在竹床上的那人体内汹涌流转。就在他即将查明原因的关键时刻，一群人突然冲进了东方古老的竹屋。

- 斗神医，请您救救我女儿！

女孩惊恐万分，冲上前扶住因被打扰而吐血的老神医，并点了他身上的几处穴道。众人不解这老头为何突然发作，好端端地竟呕出鲜血，他还瞪着通红的双眼怒视着这群捣乱的人。那副恶鬼般的模样令所有人战栗。女孩满脸通红，愤怒地尖叫道：

- 滚，都给我滚，你们这群混蛋！

那穿着华丽、一副绅士派头的中年男子，被一个足可做自己女儿的小丫头指着鼻子骂。耻辱令他怒火中烧，想要冲上前去算账，却仍强压怒气，谦卑地行礼道：

- 我真诚地为让您受损而道歉，但我绝非有意。我根本不知道您正在行医救人，需要全神贯注于精、气、神。恳请您体谅，原谅我。

他暗中示意众人一齐跪下请罪并哀求：

- 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的女儿！她突然昏迷不醒，医生说只有您能救她，求求您！

女孩轻抚老神医的后背，发着光的手掌传导内力，调理着逆行的气息。她厉声喝道：

- 你闯下大祸害得师父受伤，师父还没治罪，你竟敢厚颜开口求救，滚！

老人咳嗽几声，说道：

- 你们滚回去吧，别让我赶第二次。

他向来不曾受人轻视，这老怪人简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今天竟敢在属下面前羞辱他，这简直是毫不留情地当面扇耳光。中年男子咽下怨恨，温和地道别，众人随后消失在视野中。

老者把那如乌鸦窝般的头发揉得一团糟，扫帚般的胡须微微颤动，根根如刺般向外支棱着，满脸鱼尾纹，露出痛楚的表情：

- 我需要闭关一个月来恢复元气，彻底治愈伤势。这段时间由你代我照顾病人。

女孩恭敬地应下，搀扶师父进入密室。片刻后，她带着捣药的小钵回到病房。病人担忧地问：

- 姑娘，你师父能康复吗？

捣药声响起，伴随着清脆的回答：

- 我也不知道，这次牵动了旧伤，所以比较严重。

原本躺在竹床上的病人为新受伤的病人祈祷。女孩轻笑起来。他问她在笑什么。女孩专注地捣着药说道：

- 放心吧，你师父死不了，他命硬得很，死神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好奇地问：

- 你师父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连死神都怕他？

女孩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 哟，陌生人，原来你还挺幽默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低沉：

- 如果不幽默点，难道我要整天自怨自艾吗？那样只会更累。

女孩嫣然一笑：

- 放心吧，陌生人，师父还活着，你也死不了。

这个回答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好奇心：

- 你师父真的那么霸道吗？

女孩挑眉反问：

- 你没听见那个姓林的家伙叫师父『斗神医』吗？

他轻笑一声：

- 我哪能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姓『斗』的人。

女孩会心一笑，对这机智的回答颇为满意：

- 你真会说话。

他一时语塞。女孩往臼里又加了些金粉，继续捣药：

- 若是旁人，我想他们会说不知道他是谁，那样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傲慢，看不起我师父……

他「啊啊」两声，听懂了她在夸自己谦逊：

- 你师父真是『斗神医』？

女孩抿嘴轻嗔：

- 我刚夸你，你转眼又变得笨拙了……

他轻笑：

- 只是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祖宗积了十八辈子的德，才换来斗神医救我的命！

女孩掩嘴偷笑：

- 你这家伙嘴巴真甜。

他笑了。呵，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笑的次数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

-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师父还活着，我就死不了。

女孩被这个风趣的年轻人逗乐了。两人轻声交谈，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 你师父从未救人失败过吗？

女孩肯定了事实。他立即抓住机会：

- 那他为什么要拒绝那个人？那人又不是故意惊动你师父。

女孩见他嗓音沙哑，便倒了一杯水，扶起病人的后背让他喝下。他道了谢，听她解释原因：

- 师父拒绝，是因为那个老家伙不配……

女孩没有把话说完，他猜想她与那人之间必有嫌隙，语气才会如此尖锐。他避开那些她不愿透露的细节，聪明地转移了话题：

- 他到底是谁？

女孩轻蔑地说道：

- 迷雾人影之地的林家家主。

他「啊」了一声，说道：

- 林正义——赫赫有名的五大家族之一的家主。

女孩不屑地笑着，觉得他口中所谓的赫赫声名听起来实在讽刺。他明白了她为何如此鄙夷。洪荒国历经千年沧桑，国土战火不断，曾长期遭受外邦压迫，在残酷的统治下沦为奴隶。艰苦磨砺本领，淬炼钢铁精神，以磨锋坚韧意志驱逐外寇，奠定坚实根基，使后世得以主宰自身命运。

在那艰难的岁月中，洪荒国变得强大，主宰南方。在千年的建国与护国史中，最为鼎盛之时，便是那两段相继抗击文华帝国、三次击退草原帝国铁蹄的岁月。五大家族便是在那极盛时期依次建立并结盟抗战。至今，天下仍传颂着那句经典：

「五大家族：三家文武，二家帝王。」

李家为土族之主，陈家为水族之主，这两大最强家族轮流统治洪荒国。三家文武则是国家的脊梁。阮家乃两朝元老，金族之主，辅佐李家建国，抗击文华帝国侵略，后辅佐陈家立业，抵御草原帝国的铁蹄。

林家为木族之主，开国功臣，舍命保卫陈家皇族，英勇善战，与阮家并肩作战，驱逐外敌，平定内乱。最后是火族之主范家——洪荒国的传说级战神，南征北战，东讨西伐，为陈家及洪荒国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 林正义以仁义闻名，江湖黑白两道皆敬重他。林家地位之所以能更上一层楼，也多亏了他『竹君子』的美誉，为何你说他不配？

女孩冷笑一声，语气比刚才更带嘲讽：

- 轻易相信别人，总有一天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轻笑出声，那饶有兴致的笑声引来了注意，女孩问道：

- 你笑什么？

他又是「啊」的一声：

- 从刚才到现在，你两次引用了洪荒国那些不朽传奇人物的经典口头禅。不奇怪，每个女孩都迷恋传说中的英雄。

女孩鼓起腮帮子，恼意道：

- 我崇拜的是传奇人物。崇拜并不等于喜欢。

他听出女孩语气里的恼意，便认真地道歉：

-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女孩朝他横了一眼，尽管她知道他看不见：

- 你这是跟不喜欢开玩笑的人开玩笑了。

他哈哈大笑：

- 好了好了，抱歉，小姑娘。

女孩强忍住笑声：

- 你多大年纪了，竟敢叫我小姑娘？

他说是十八岁。她得意地笑着调侃：

- 喔呵，你比我正好小一岁，从今往后得叫我玲姐。

他笑着夸赞她的名字像人一样美。玲白了他一眼：

- 啧，搭讪也太露骨了吧，连人家脸都没见着就夸漂亮。

他依然用开玩笑的语调说道：

- 不需要见着，只要听到如百灵鸟般清脆的嗓音，就知道名字定如人一般美。

玲歪着头托着下巴问：

- 这招你对多少姑娘用过了？

他笑得呛咳起来。玲慌忙冲过去帮他止咳。他摆摆手说并非是因为生病：

- 我咳嗽是因为你不止喜欢传奇英雄的话，你连他们的嫂子也cosplay了。

玲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 讨厌鬼，我最恨开玩笑没完没了的人。

他向后倒在床上：

- 如果不这样开玩笑，我会疯掉的。开玩笑是乐观，乐观就意味着信念和希望。

玲苦笑着，明白了他是想说，此刻除了信念和希望，他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