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故事
卧床一个月,日常生活如饮食、服药、换药疗伤、个人卫生,甚至大小便……完全……有赖于……玲……的悉心照料,起卧抬放这具比常人重上几倍的病躯。姑娘身形娇小,但气力不输男儿。
她从不推辞任何事,从日常的饮食、敷药,到清洗私处、端屎端尿这些敏感细腻的事,她从不迟疑半秒。在医者眼中,不分老少男女,所有性别和年龄都一视同仁。
在医生眼中,只有病人。
对于身为「身强体壮」的青年病人而言,这散发着勃勃生机、点燃每一寸感官细胞、唤醒男人本能的少女……每次她触碰到他的身体,立刻……化作红色警报,造物主赐予人类的「原始本能」不断叫嚣着要跨越禁区,却被意志压制住。
玲并不责怪,也不避讳这种自然的生理反应,她依然热心地帮助他……可苦的是,她越是尽心尽力,他「下半身」就越是猛烈地反抗主人。她暗自偷笑,他将一切「正常化」的方法……便是……将注意力转移至第二位病人身上:
- 今天不是老神医出关的日子吗?
女孩听到他那番笨拙的圆场,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 还没顾好自己,『管』不住『自己』,倒先操心起别人来了。
他被这番充满暗示的戏谑逗笑了。
- 若非关心救命恩人,我早就去和墓地里的鬼做伴了,哪还能这样『麻烦』你。
姑娘轻笑一声,掩饰羞涩:
- 若真有心『麻烦』,你才该被赶去和鬼玩。
门外传来慵懒而含混的声音,像是喝醉了一样:
- 哎哟,你们两个小鬼亲近得挺快呀?
玲欣喜地跑过去,拥抱了那位背着双手站着的师父。老神医不再憔悴疲惫,面色红润,仿佛从未受过重伤,原本浑浊的目光在夜色中焕发神采。老头撇撇嘴,调侃道:
- 嘿,小丫头,你再这么紧紧抱着我,怕是有人要吃醋咯。
这番调侃逗得他笑出声来。玲白了两人一眼,急忙进厨房烹饪,准备了一顿小宴庆祝病人康复。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过问师父受重伤的事。老头嘴角含笑,斜眼看着她亲自给卧床的病人喂食。
- 呵,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啧,徒弟真是孝顺,直接把师父踢到鸡窝里去了。
他一边吧唧吧唧嚼着烤肉,一边反唇相讥:
- 老人家,别跟年轻人眼红。
- 年轻人别跟老人家计较。
三人放声大笑。许久没见玲的师父如此开怀,老头儿手不停歇地夹菜,嘴里嚼得嘎吱响,大口痛饮烈酒,谈笑风生。她听见他劝神医道:
- 烈酒伤身,您大病初愈,少喝点。
老神医舒爽地呼出一口酒气,听玲说道:
- 自古以来只有大夫劝病人的,还没见过哪个病人反过来劝大夫,而且劝的还是神医。- 她换了副嘲讽的口吻 - 师父只要伤势未痊愈,绝不会为了任何病人而出关。哪怕那人快死了,师父也会死活待在密室里,雷打不动。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交谈,他熟悉了……并且……喜欢上了这位霸道师父那种一有机会就嘲弄他人的「传染性」性格。老神医咂咂嘴:
- 这具年迈衰老的身躯若无烈酒暖身,老夫怕是要冻死不可。何况林家那帮子孙后辈骚扰害我重伤,我这把老骨头又被这小子体内的两股异气入侵。若不用这泡了奇花异草的药酒来平衡那两股气,它们会让经脉逆转,七窍流血而死。
愉快的氛围沉入疑虑的深渊。玲从未见过师父如此严肃。老头儿给诊脉看病五六次,仍无法完全理解他体内那种骇人的现象。神医面色茫然阴郁,百思不得其解……但是……越是神秘离奇,越是刺激好奇心,挑战那骨子里好胜、渴望挑战天下奇难杂症的本性。
- 到底我伤得有多重,竟能让击败死神的神医都感到畏惧?
老神医冷笑一声,看穿了他的激将法。老头儿抿了一口酒,倒了半碗,示意玲喂病人喝下。他疑惑道:
- 疗伤不是该用药或针灸吗,您却让我喝酒,这是为何?
神医将一套大小长短各异的银针铺在面前的小竹桌上,旁边放着一盏幽幽闪烁着绿色火苗的光石灯。老头儿全神贯注地用火炙烤,整理器具准备救人。玲代师解释道:
- 这种酒是用药性截然相反的奇花异草浸泡而成,埋在地下百年,以秘术炼制,吸收天地灵气,转化成了一种中性能量:极寒纯阴结合极热纯阳。酒只是调和剂,让寒热互不排斥,传遍全身,以阳化阴,以寒制热,以热化寒,暂时平衡那两股异气。
他脱口而出:
- 听着幻到掀锅。
玲和老神医噗嗤一笑,异口同声道:
- 幻到掀锅才是神医……
老神医运功将真气灌入悬浮的银针,轻轻一挥手,九针立刻扎入他身上的穴道。病人全身散发出黑白两股气流。阴阳光环缓缓交织、相融,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逐渐融合,不断燃烧着老神医的体力,细密的汗珠渐渐布满了这位救人者的脸庞。
病人面色时而如烈日般赤红,时而如烧焦般漆黑一片,时而又如江中漂尸般惨白。他的身体像被高压电剧烈电击般不停颤抖……持续了……整个治疗过程。
玲忧心忡忡,担心他们承受不住那股高温。但师父正全神贯注施展针术,万一再次被惊动,神医恐怕会比病人先死。她不敢开口警告,那股恐怖的压力会压垮病人的精神与肉身,也会摧毁师父的身心。
时钟的指针一步一步缓缓挪动,仿佛永远也到不了终点……然而……最终还是向老神医的耐心低头……并且……败在病人的顽强意志之下,痛苦得仿佛遭受天谴,冰冷得仿佛利刃穿身,窒息得仿佛喉咙被死死扼住……然而……他依旧意志坚定,决不向命运的安排屈服。病人疯狂地呐喊,那愤怒与仇恨的声音穿透云霄,震动山林,鸟儿惊慌振翅四散。猛兽也被惊吓,逃入黑暗中。苦苦守候在雪山山庄外的林正义一行人惊惶失措,茫然困惑地自问:
- 谁的叫声如此骇人?
林正义沉思着,想起病床上那个缠满绷带如木乃伊般的病人。他那颗向来如止水般宁静的心,此刻却如地震般剧烈动摇。他曾锣鼓喧天,旌旗蔽日,献上百万无价之宝,铺红毯、以肩舁鸾轿,以凤车滚至接神医回府救女,这位「医者仁心」的神医却坚决拒绝。
然而,对一个不问世事、视荣华富贵如草芥的人,竟然亲自贴心、热情地为一名无名小卒治伤。木族之女被冷落,尊贵的大小姐竟比不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林正义满腹委屈……但……保持冷静,丝毫不急躁,也不催促。他甚至阻止了想要冲进山庄为林家讨回公道的家人和随从。
- 族长,大小姐危在旦夕,那老头儿不为所动,却急着救这无名之辈,显然是在羞辱我们林家。
- 没错,族长,您若再忍辱,我们林家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身穿黑色制服、高大强壮、面容冷峻、留着蓬松短卷发的侍卫首领说道:
- 族长,我们等得起,但大小姐等不了太久了。
林正义温和地解释:
- 我们诚心恳求了一个月,神医依旧冷漠无情。粗暴蛮横,不仅无法动摇他的恻隐之心,反而让他的心彻底石化。
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憔悴、身形消瘦,却无法摧毁高贵典雅气质的女人,担忧地问道:
- 如果最后他依然拒绝,我们该怎么办?
林正义坚决保持原意:
- 无论神医接受还是拒绝,我们都要尊重他。
身为家族支柱,他坚定地走着唯一通往目标的道路。
与此同时……
老神医调动一半内力,调和两股诡异的元气……不断……循环……于病人的五脏六腑之间。火气与寒气剧烈冲突,烈火灼毁堆积的绷带,将他左半边身体炙烤得滚烫,而冰寒之气则刺入右半边身体,寒冷彻骨透髓。
- 老头儿……你这是救人……还是……折磨病人啊?
从小跟随师父学医,玲从未见过师父像今天这样不顾性命地救人。她第一次看到病人承受着比在八卦炉中焚烧还要痛苦万倍的折磨……随后……又承受着被囚禁在刺骨冰窖中的感觉。
痛苦超越了极限,全身冻结如石……但……意识每一分每一刻都能感受到,体内正被火气如锻铁般灼烧。
他无法言语,无法动弹。瘫痪在床,将生死与命运托付给这些尚未称得上熟悉的人……但……值得他相信这个陌生人能从死神镰刀下救回他的性命。
神医收回灵力,运功调和正在衰减、紊乱的真气。玲将内力灌注于双指,散发出绿光,贴在神医眉心,温热的光芒包裹住神医全身。玲瞥了一眼封锁房间的结界,外人无法轻举妄动闯入。凡事皆有变数。她暗中将一半功力传至右手,准备随时迎战外敌,保护师父与病人的安全。
两小时后,真气渐渐平稳,汗水蒸发成烟雾。玲与师父盘腿打坐,静心恢复元气。内力重塑成功,师徒俩坐在窗边的竹桌两端,品着热茶,观察着林家人的举动。林正义严肃地禁止亲眷和随从冲动鲁莽。
身为丈夫的他轻拍夫人的肩膀,对着妻子低语,满怀忧虑地望向那位「良医如慈母」,怀着一份不能见死不救的希望与信念。玲冷笑那位德高望重的族长默默步入夜色,离开了这个不欢迎他的地方。
- 啧,我正等着看这次老头儿又耍什么花招呢?
老神医将烟丝塞进烟斗,点火深深吸了一口,辣得眼角生涩。老人吐出一缕缭绕的灰色烟雾,思绪迷离。
- 世间夫妻,常是得贤妻便难得贤夫,得贤夫便难得贤妻,夫妻双贤者又有几人?
玲留心了这句看似无关的话,师父从未在任何大小事上离题。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夫人与林家众人依旧坚持劝说,恳求神医回心转意。每个人都不抱怨、不叹息,没有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所有人顶着烈日暴雨,忍受着狂风暴雨的摧残,身体到了极限,依然咬牙忍受刻薄的指责,卑微地承受着驱赶,没有一人离开。从夫人、家眷到下人们,都保持着恭敬庄严,对神医师徒保持着绝对的尊重。
- 请听我诉说一次就好。如果依然被拒绝,我们立刻离开,从此永不打扰各位。
玲咂咂嘴,按着额头。神医啧了一声,叹着气,听着床上的病人抱怨:
- 喂,老头儿,这群苍蝇蚊子整天在耳边嗡嗡叫,搅得你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你都不觉得累吗?我可是听得头疼欲裂,每天听他们唠叨。
老神医淡笑:
- 你头疼,我脑子没坏,照样能把你这具身体治得妥妥当当,保持原状。
他无奈地说了半天,老头儿依然顽固。
- 病人需要心理稳定。我头疼、心神不宁,病情难愈,长久积压烦恼容易并发,新病旧疾交加,最累的是你,第二累的是玲。你不怕累,但别那么自私,为了硬撑而导致徒弟过劳猝死……
起初被他「骂」作苍蝇蚊子,除了正为女儿忧心忡忡、没有心思顾及其他的夫人,林家众人个个脸红脖子粗,心里暗骂这狂妄的小子。红色掺着紫色,竟化作一片和颜悦色,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个巧舌如簧的家伙,借着隐喻、讥讽与挑衅的话语,暗中替他们劝说那位顽固的老神医:
- 喂,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你怕救不了林家大小姐,没脸见人,所以才像赶鬼一样把人家全家赶走?
玲对这种激将法哭笑不得,听着他嬉弄、挑衅、冷嘲热讽老神医,语气却平静得出奇,完全无视老神医已不再面对任何变数都岿然不动的神情。尤其是这个变数不仅又赖又犟,还偏偏长篇大论、说个没完,却一句蠢话都没有——句句合情合理,连木头脑袋都得听……可……他偏偏就是不听,难道他把自己活生生变得连木头脑袋都不如了吗?
老头儿皱着一张难看至极却还得强颜欢笑的脸,右眼眯起,左眼斜挑,扫帚般的胡须随着一声声气呼呼地哼气,一会儿耷拉下去,一会儿又翘了起来。老头儿露出一副「赞赏」的笑容,夸着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摆出一副反正说话不用花钱的样子,把那条没有骨头的舌头绕了七十七道、四十九弯……字斟句酌……专挑让彼此都顺耳的话来说。
- 这小丫头熬过的漫漫长夜,比那个疯子的废话大道理还长。谁想求情、想施舍的,快点吠完了滚蛋,好让她安静休息。他妈的,老子受够这股臭气熏天的空气了。吠啊,你们妈的,现在马上给我吠。
夫人喜出望外,低头向神医道谢,也没忘感激热心帮忙的病人。老神医轻吹着手中的山雪茶,抿了一口热茶,听着林家女主人倾诉心事:
- 我的女儿——林雪月,从小到大像男孩子一样坚强。她每天努力,勤奋学习,成长为好孩子好学生,渴望成为最完美的人,这种执念一直困扰着她。家里大小事务几乎由她一肩承担,在家照顾父母的饮食起居,在学校还要保护被其他世家大族少爷小姐欺负的弟弟妹妹。运营集团…… - 母亲苦涩地笑着 - 她和银星、光明一起管理生意,最终却被指控财务欺诈、操纵市场,雪月不忍心让弟妹跟着一起坐牢,便独自一人承担了所有罪名。
老神医依旧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但那双敏锐的目光掠过那位母亲心中彼此争相折磨着她的愤怒、怨恨与痛苦……立刻……将这一切情绪变化尽收心底。
- 造化弄人,我女儿出狱后,她才发现惊人的真相:她和弟弟妹妹是无辜的,商场对手用了卑鄙手段陷害,将罪名栽赃给他们。
这位母亲哭得双眼血红:
- 这个打击击垮了孩子的精神,她突发中风,陷入昏迷,成了植物人。仁爱医院的医生说,只有神医您能救我女儿。- 这位母亲跪下,接连磕头恳求 - 求您救救我女儿。我无法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再也无法期待她做的饭菜……并且……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她温暖的笑容,再也听不到我那命苦的孩子唤我一声妈了。
林家人、光明与银星一同磕头乞求神医救命。每个人都为这位才德兼备却红颜薄命的大小姐哭泣。那个保镖慌乱地戴上眼镜。对方察觉到他是想掩饰红肿的眼眶……但……没人知道……他正在暗中观察、评估、分析每一个人的表现。银星抽泣着恳求神医:
- 求您……救救我姐姐。如果她醒不过来……那个从小保护我的人……就看不到我长大了……
光明悲痛欲绝:
- 姐姐为了家庭牺牲了一切,舍身保护亲人。这个苦涩的结局实在太残忍、太不公平了……
这对师徒本来就看林家人不顺眼。两人并不在意那一声声哽咽、那一句句动情的话,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是假意。
但……
师徒俩依然在暗中公平地评估……哪句话才是发自肺腑……能触动悲剧听者的情感。从而……判定……这名受害者是否值得他们施救?
老神医与学徒沉思着,尚未决定。林家上下心急如焚,却没谁敢再吭一声。床上的病人与老神医相识不久,他深知这老头儿不喜欢废话连篇。讲道理固然合理,但如果唠叨像知道了,很惨,仍然永远说一样,老头儿会惩罚这个说教的人。他才不蠢到把一件事劝两次,于是将听者引入了另一个凄惨悲凉的故事:
- 呵,我虽然看不见,但只要听听这些诉说,感受这阴郁的气氛……还有……倾盆大雨的声音……就像……当年的变故一样凄惨。那时候在西北地区,有一个贫穷的父亲。他的儿子患了恶疾,送进医院急救。医生看了看病历,冷漠地拒绝了……不是因为病情太重无法医治……而是……因为……那医生对父子俩心存偏见。儿子曾被定罪,罪名是他诬陷彼得是一个曾经偷窥女子沐浴并实施强奸的变态。社会舆论早已认定,那个真正犯下这些淫秽罪行的病态色狼,其实就是儿子本人。天真的女孩无法承受舆论压力,一时想不开自杀了。父亲愤懑不平,认为儿子因被冤枉而活得屈辱,他坚信儿子是无辜的。那个强奸女孩的变态伪造了现场,收买了贪财的人做假证,证明自己是被儿子冤枉的受害者。因为儿子蒙冤被送进管教所,父亲心怀愤恨,追踪并杀死了那个变态,被判终身监禁。
他苦涩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自嘲:
- 幸运的是,黄金星——一位才华横溢的女律师发现了案卷有问题,她重新调查、评估,发现了真相:男生确实是被诬陷强奸的,Peter才是元凶和主谋。黄律师接受了父子俩的辩护,法院判决男生无罪,将父亲的终身监禁改判为十年有期徒刑。他改造良好,减刑至三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他不再是用那种坦然、调侃、戏弄的态度讲述。字字句句触动了听者的心弦……并不是因为他精细地变音、用传情的语调来打动神医那颗铁石心肠……
而是因为……
敏锐的人隐约感觉到有些异样,每一句积怨都仿佛是在为那被滔天冤屈窒息的受害者发泄愤怒。每一句都对那个被残酷无情的命运推入绝望深渊尽头的苦命人感同身受。那无法言喻的痛苦……就像……积压着他自己正追忆悲惨一生的心事:
- 父亲整夜跪到天亮,没合过眼,一次又一次叩头哀求,直到磕得头破血流,但医生依旧无动于衷,还让保安把父子俩赶走。父亲无钱无势,在冰冷的雨中跪倒,护着孩子。一名急诊室值班医生动了恻隐之心,不忍看着父亲无助地抱着垂死的孩子。他出手医治,救活了孩子。后来,命运又将当事人推向了荒谬的处境:两名医生的孩子被火灾包围。当年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救了曾救过自己儿子的那位医生的女儿,任由神医的女儿在火海中惨死。他对着那残酷的医生说:
- 种下什么因,必得什么果。过去你对他人的冷酷,未来你就不能怪别人对你自己冷血。
他没讲故事结局如何……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曾喧嚣一时,对那无知的医生来说有着苦涩的结局……羞愧地……心痛地意识到一个他根本不愿相信的事实:男生是被冤枉的。父亲在狱中受尽折磨,被世人唾骂……因为……他保护了无辜的孩子。
而是因为……
世间的悲剧扼住了那愤怒的心情……当……无辜的受害者被人生之块践踏却无法鸣冤之时。
但……
最引人注目的,是老神医的反应。人们原以为他会讥讽、挖苦,嘲笑病人矫情、比女人还多愁善感,刻意引导那「深入人心」的滔天冤屈……好让「某人」必须听到,从而让那段悲惨的往事揭棺而起。此人冷酷铁血,从不妥协,对待看不顺眼的人更是绝不让步……
此刻……
老神医却一动不动。不言。不笑。流露出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态度……表现得异常奇怪……与那个病人如出一辙……仿佛总是果断、无人能撼动心志的人……
此刻……
在煎熬的心境下沉思,不想解脱那良心谴责的愧疚,徘徊在同意……与……拒绝……救人之间,尚未果断决定该选择哪条路:避免重蹈覆辙以面向未来……还是……依旧……固守那总是自以为正确的直觉……最终却被自己的信念背叛……以至于……犯下了过去自己无法原谅的错误。
病人见老神医沉默良久,便不再提故人,而是为那个困在记忆中之人指明出路,逃离因果报应的轮回:
- 如果当年的那对父子出现在这里,也许当事人会说,救无数人是为了驱散过去的阴影,救下不该死的人才能治愈伤口。如果那位盲目的医生面对您,也许他会劝告说:人无法改变错误的过去……但是……可以避免重蹈覆辙,让自己陷入绝路的循环。
这番话通情达理,如同救星一般解救了固执者的灵魂……当年……坚决拒绝救下不该死的人……以至于……如今在那个曾被他轻蔑为无知、畜生的人面前低下羞愧的头颅。
但……
那个自诩看重做人道理、洞悉世态人情的人,却如此浅薄,缺乏对含冤受害者的同情,把生死抛给命运安排。
迷途之人决心走出过去的阴影……但……在改变前所未有的先例之前,老神医对林家进行了最后一次考验:
- 你们林家是名门望族,从反抗草原帝国侵略战争时期就是大贵族,你们的祖先是失常将军,不惧天、不惧地、不惧强权,更不惧死。但不清楚林家这一代是否还配得上洪荒国战神的子孙。
老头儿抿嘴一笑,直勾勾地盯着林家众人,他们一个个惶恐茫然,不明白这个古怪的老头儿又在耍什么把戏。林夫人皱眉问道:
- 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老神医径直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说道:
- 等你们回到林家就知道了。
众人轻声「啊」了一声,心思敏锐的人揣度着神医的心思:这个古怪的老头儿是在转移视线,好让大家发现不了他……害怕……因为临时改变决定而丢脸……以及……难为情于往事被拆穿。他们压抑着喉咙里的笑声,担心被他听到会发火改变主意不去救大小姐,从而给林家招来灾祸。
林夫人和银星并未在意,根本没心情去琢磨这种细节。母女二人欣喜若狂地抱住光明,他们笑容灿烂,宛如亲人死而复生。三人哽咽着感谢神医:
- 太好了,姐姐肯定能好起来。
- 我们的雪月活了!
老头儿冷笑一声,听出对方是在拐弯抹角地夸赞神医乃绝世奇才。虽然尚未亲自诊治,只要他一点头答应,百病尽消,病人痊愈之后甚至比从前更加健壮。
- 老子最讨厌这种阿谀奉承。你们他妈的快点。我还有个病人等着彻底根治呢……
老神医登上一辆造型奇特的雪橇车。这辆雪橇采用牵引力、空气阻力、重力与升力等原理专门打造而成。像飞机的构造,车身两侧安装了翅膀,下方装有风扇,「缰绳」连接着翅膀与四只驯鹿机器人。
最重要的部分是车尾的喷气式发动机,它产生的电力将四只机器人瞬间激活并使其达到「火级」,机器人大脑感应空气阻力,同时机器人体内的机械装置产生能量。几秒后,能量转化为气流。通过「缰绳」这一媒介传导,气流汹涌地环绕整个机翼,从而在机翼下方和上方产生压差。这时,风扇高速旋转,产生一股由地面向天空推升的升力。
四只机器人移动得越快,增力便越强,直至升力克服重力,将车身托举腾空。
由于气压原因,飞得太高人和车都会被冻僵,车只能在高楼建筑平齐的高度飞行。林家的车队运行原理相似,但技术更现代,款式各异。银星喜欢设计成粉色母狮造型的车。侍卫首领的车是灰狼。光明驾驶着一辆黑色的飞行摩托,车身修长。线条勾勒出战神雷鬼的形象,散发着深紫色的闪电光芒。车头挂着一枚徽章,刻着银色银河上的白紫兰花。林夫人的车是绘有流星雨的蓝色汽车。每位家仆、家眷和侍卫都按照个人喜好选择了自己车辆的外形。
车队启动引擎,超级飞车在空中低空掠过,紧随驯鹿雪橇向东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