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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七贤者为什么需要脚手架

第二天早上，我做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我要侦察学院！

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外国间谍，我真的不是！不然我死给克莱斯特部长看！单纯只是我觉得，自己应该提前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毕竟从来到王都到现在，我每天不是被克莱斯特部长抓去训练，就是被塞进礼服里参加开业典礼，要不然就是站在教室里。

直到今天，我对学院的了解依旧十分有限。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身处的环境都不了解，遇到危险时该怎么办？

假如有朝一日，我假扮米拉的事被发现了呢？假如某个学生突然意识到，自己眼前这位七贤者不仅放不出空间魔法，甚至连点燃蜡烛都需要火柴呢？假如学院的教师、宫廷法师团、皇家情报局以及那群被欺骗的学生一起追杀我呢？

到了那个时候，我至少应该知道哪里适合躲藏，哪里有通往校外的小路，哪一栋教学楼的后门没有守卫，哪面围墙比较容易翻过去。

没错，这叫未雨绸缪，绝对不是准备逃跑。

我，格蕾丝·贝尔格曼，虽然不会魔法，但拥有前世成年人的危机意识。只要提前把路线调查清楚，就算身份真的暴露，也不至于站在原地等着别人给我套上绞索。

当然，这项行动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现在是米拉。

七贤者之一的米拉·贝尔格曼。

昨天在学院里，只是从宿舍走到餐厅，路上就遇到了几十个向我问好的人。有人远远看见我便停下来行礼，有人兴奋得拉着同伴窃窃私语，还有几名学生一路跟在后面，假装和我恰好顺路。

如果我保持米拉的模样在学院里到处乱逛，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别说调查逃跑路线了，我恐怕连一棵适合藏人的地方都没来得及观察，就会被一群学生围住。

所以，我必须伪装。

于是，早上八点。

我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仔细检查自己的打扮。

一件宽松的灰色长外套，一条能够把尾巴完全藏住的深色长裙。

手套，帽子，围巾，墨镜，一应俱全。

还有一只挎在肩上的皮包。为了保险起见，我甚至找出了一只薄薄的白色口罩，把鼻子和嘴也挡了起来。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被包得严严实实。金色长发塞进帽子里，两只犬耳被小心压住，再用一圈围巾固定起来。尾巴收进裙子下面，脸上只剩下墨镜后方的一小块皮肤露在外面。

很好，完全认不出来。

虽然这副打扮看上去有一点奇怪，但王都是帝国最大的城市，学院里又汇集了来自各个行省的人，应该没有任何问题。这叫民族习俗知道吗？习俗！

和他们相比，我只是遮得稍微严实了一点。

非常普通，一点也不可疑。

「完美。」

我满意地点头。

今天没有课程。克莱斯特部长也不在学院，据说他一大早便进宫汇报开业典礼的情况。

换句话来说，现在没人能阻止我。

我背好包，悄悄打开房门，走廊里没人，很好。我沿着墙边向楼梯口移动，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下楼时遇到一位住在隔壁的女教师，我立刻低下头，从她旁边快步经过。

对方看了我一眼，不过，她很快便移开视线。

成功了，直到走出宿舍大门，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自由！久违的自由！

没有人叫我米拉阁下，没有人盯着我的耳朵。

不过想到昨晚的事，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卢西奥，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饭的时候，他表现得很正常，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很正常。除了偶尔盯着我的耳朵看，偶尔问一些关于米拉过去的事情，偶尔像是在观察我以外，基本没有异常。

可正因为没有明显异常，才让我更加在意。

他说，以前的米拉不会那么快答应他的邀请。

还说，米拉不会老实地把手交给他。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哥哥以前经常拒绝他？

还是说，卢西奥经常邀请哥哥吃饭？

再往下想的话，总觉得会触及某些我不应该知道的领域。

算了，不想了。

哥哥的交友关系，让哥哥自己处理。

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查学院。我沿着宿舍前方的主路向北走去，皇立魔法学院比我想象中还要大。昨天站在礼堂里时，我只觉得这里的建筑都很夸张。真正开始四处行走以后，我才发现，那座能够容纳上千人的礼堂，在整座学院里甚至算不上最大的建筑。

学院中央是一片十分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心立着一座巨大的喷泉。再往东是几栋主要教学楼，白色墙壁上刻着复杂的防护术式。西边则是魔法实践场，远远便能听见爆炸声，不时还有火光从高墙后面冒出来。

我默默远离了西边。那里不适合躲藏，而且容易被炸死。南边是图书馆和行政楼，来往人员很多，同样不适合作为逃跑路线。至于北边，建筑逐渐稀疏，除了几座学生宿舍和仓库以外，还有大片尚未完全整理好的空地。道路也不像学院中心那样整齐，偶尔可以看见运送石料和木材的马车经过。

我一边走，一边从包里取出小本子，把沿途观察到的情况记下来。

【中央广场：人太多，不适合逃跑。】

【西侧实践场：危险，不建议靠近。】

【图书馆后方：有灌木，可以临时藏身。】

【北侧仓库：道路复杂，马车很多，有机会混出学院。】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才是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式。

我继续向北走。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搬运建筑材料的工人。因为开业典礼已经结束，我原以为学院早就全部建好了，没想到北侧还有不少道路没有铺完，几栋建筑外面也围着木板。

再往前，连完整的石板路都没有了。我踩着有些松软的泥土，小心避开地上的车辙。

就在我准备绕过一堆木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慢一点！」

「那边的绳子要断了！」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沉重的撞击声。

咚！轰隆！

我被吓得缩起脖子，发生什么了？魔法实验爆炸？还是有魔兽闯进学院了？我放轻脚步，悄悄绕过堆放木材的空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凑了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一片工地，准确来说，是校工宿舍的施工现场。眼前的建筑只完成了一半。第一层的石墙已经基本砌好，第二层却只有零零散散的承重柱。大量木材、砖块和装着砂浆的桶堆在四周，几十名工人在建筑内外来回奔忙。

刚才的响声，大概就是横梁滑落造成的。

所以，整座学院其实还没有完全建成？我这才想起来，皇立魔法学院是为了明年春季正式招生而紧急改制的。虽然开业典礼已经举行，第一批课程也提前开始，但部分生活设施仍在建设当中。

校工宿舍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这和我没关系，我既不会砌墙，也不会木工。

而且这里到处都是灰尘，要是弄脏衣服就麻烦了，还是走吧。

我转过身，刚准备原路返回，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米拉！」

一道极为洪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浑身一僵。

谁？谁在叫米拉？

不可能是在叫我吧？

我已经遮成这样了，一定是巧合。

学院里说不定还有别的人叫米拉。

「米拉！等等！」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僵硬地转过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堵墙。

不对，那不是墙，那是人类的胸膛。来人实在太高，我必须把头仰起来，才能勉强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名身材壮硕得有些不讲道理的男人。

他的身高至少有两米四，他穿着没有袖子的深色军装，两条手臂完全露在外面。

他每走一步，腰间那柄巨大的军刀便轻轻晃动。

我认识他，准确来说，我见过他的画像。

特奥多尔·冯·雷根斯堡。

帝国陆军元帅，七贤者之一。精通火、风、土、水等多个元素领域，据说能够单独改变一整片战场的气候。在北境战争中，他曾以一己之力挡住数万人的军队，因此被称为帝国最强大的元素魔法师。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工地里？而且，他身上的军装为什么沾满了灰？

特奥多尔在我面前停下，他低头看着我，我抬头看着他。

「米拉。」

他又叫了一声。

「……」

真的是在叫我。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特奥多尔皱起眉头。

「是在执行秘密任务吗？」

「……」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才还自信满满的完美伪装，在真正认识米拉的人面前，连一分钟都没有坚持住。

「你怎么认出我的？」

我忍不住问。

特奥多尔指了指我。

「你不是米拉还能是谁？」

我愣在原地，特奥多尔仍旧等着我的回答。

好可怕，特奥多尔好可怕！他究竟是怎么认出我的？没办法，我只能摘下墨镜，塞进包里。接着又拉下口罩，把它一起收进去。帽子和围巾倒是没有摘，因为得继续藏住耳朵。

「我只是……出来散步。」

「散步？」

「对啊，散步，嗯嗯，散步！」

「为什么散步要戴这个？」

特奥多尔指着我刚塞进包里的墨镜。

「因为今天阳光很强。」

特奥多尔抬起头，天空阴沉沉的，太阳藏在云层后面，连影子都看不见。

「……」

「我的眼睛比较敏感。」

我补充。

「原来如此。」

特奥多尔居然接受了。就这么接受了？我忽然想起哥哥以前对特奥多尔的评价。那时我们正在吃晚饭，米拉提到七贤者内部的一次会议。

「特奥多尔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哥哥说。

「他虽然没有脑子，但不是坏人。」

「这算夸奖吗？」

「当然。他从不记仇。」

「因为没有脑子，所以记不住吗？」

「格蕾丝，不可以对帝国元帅这么失礼。」

明明最失礼的就是哥哥。不过，既然米拉说和特奥多尔讲话没有问题，那应该不用太过紧张。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问。

特奥多尔顿时挺起胸膛。

「帮忙！」

他说得十分自信。然后转过身，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工地。

「我今天正好浑身力气使不上来，就来这里帮他们搬东西！」

「……」

什么叫浑身力气使不上来？难道是精力无处发泄的意思？

我看向工地，又看了看他军装上的灰尘。所以，帝国陆军元帅、七贤者之一、能够独自改变战场气候的大元素魔法师，一大早跑到尚未竣工的校工宿舍，帮助工人搬砖？

为什么？

七贤者都这么闲吗？

米拉跑去拯救世界。

卢西奥晚上邀请男扮女装的同僚吃饭。

特奥多尔在学院工地搬砖。

剩下那几个人是不是也各自从事着某些完全不符合身份的活动？

我无法理解。

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就先这样吧……

我已经放弃去理解了。

「原来如此。」

我决定不再深究。

「那你继续努力，我还有其他事情，就先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跑。随后，我的衣服后领忽然一紧，两只脚直接离开了地面。

「诶？」

视野迅速升高。等我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特奥多尔单手拎在半空。

「等、等等！」

我下意识抓住自己的领口，以免被衣服勒死。

「你干什么？」

「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去！」

「我为什么要进去？」

「进去就知道了！」

「我不想知道！」

特奥多尔完全没有理会我的抗议。他拎着我转过身，大步走向工地。我的两条腿悬在空中，走一步便晃一下。为了避免帽子掉下来，我只能一只手抓住领口，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头顶。

「放我下来！」

「马上就到！不要急！」

「我可以自己走！」

「太慢了！」

「那也不能这样拎着吧！」

「放心，我不会把你摔下去！」

这不是摔不摔的问题。

可我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这个人甚至没有使用魔法，只凭一只手便轻松把我提了起来。特奥多尔穿过堆满木料的空地，径直走进施工区域。

路上的工人纷纷让开，有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拎在手里的我。

「特奥多尔。」

我放弃挣扎，有气无力地问。

「你到底想做什么？」

「到了！」

他终于停下脚步，随后手臂一放。

我的鞋底重新踩到地面，落地倒是很稳，这个人虽然动作粗暴，控制力却意外地精准。我赶紧整理被扯歪的衣领，又确认帽子还好好戴在头上。刚准备质问特奥多尔，他便向前跨出一步，深吸了一口气。

不祥的预感出现了。

「各位！」

他的声音像是在耳边直接响起。我吓得肩膀一缩，差点重新坐到地上。

工地瞬间安静。工人们也纷纷探出脑袋看向我们这边。

特奥多尔抬起手，指向我。

「我把米拉带来了！」

「……」

别说出来啊！我的伪装虽然已经失败，但至少只在特奥多尔面前失败。现在被他这么一吼，整个工地都知道了。

下一瞬间，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他们先是茫然，随后震惊。

紧接着，那些疲惫的脸上仿佛同时燃起了希望。

「米拉阁下？」

「真的是米拉阁下！」

「特奥多尔元帅把米拉阁下请来了！」

「有救了！」

「我们总算有救了！」

几名工人甚至激动地扔下手里的工具，朝这边跑了过来。我被他们的气势吓得后退一步，下意识躲到特奥多尔身后。

他的身体很宽，躲起来很有安全感。

可下一秒，一只大手便抓住我的肩膀。

「别躲啊，米拉，怕什么！」

「我没有躲！」

「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特奥多尔把我从背后提起来，直接放到了身前。

工人们迅速围拢过来。我抬头看着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心里越来越慌。

「米拉阁下，感谢您愿意出手帮助！」

「我们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只要有您的空间魔法，这栋宿舍一定能按时完成！」

果然没有好事。

「等一下。」

我抬起双手。

「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工人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一名看起来像是工头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他身材不高，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左手缠着一圈绷带。

「米拉阁下，事情是这样的。」

他告诉了我事情的原貌。按照原本计划，这栋校工宿舍应该在两个月后完工。然而，就在开业典礼前，宫内省突然要求他们提前交付。理由是学院改制后需要增加大量校工，原有宿舍无法容纳所有人。

两个月的工期，一下子被压缩到二十天。

「二十天？」

我看向眼前只完成一半的建筑。

「这怎么可能？」

工头苦笑了一下。

「宫内省的人说，工程款已经按照加急项目审批，我们必须在期限内完成。」

「既然是加急项目，工资应该会增加吧？」

周围安静了，工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苦涩。

「没有。」

「一分钱都没有？」

「上一期的工钱还扣了三成。」

「为什么？」

「材料损耗超过了宫内省制定的标准。」

「……」

我前世在房地产公司工作过。虽然我并不是工程师，也没有真正负责过施工，但合同、工期、预算和验收流程，多少都接触过一些。

两个月压缩成二十天，不增加人工，不增加工资。还用不合理的材料损耗标准扣款。这已经不是要求严格的问题了，这是纯粹的压榨。

「你们为什么要接受？可以拒绝吧？」

工人们再次陷入沉默。

最后，工头压低声音。

「宫内省的人说，这是皇家工程。如果延误学院建设，便等同于损害帝国利益。严重的话，会以破坏皇家财产的罪名处置。」

「所以……怎么处置？」

工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前比画了一下。

「绞刑。」

「……」

我立刻理解了他们，完全理解，非常理解。

这些人只是想工作挣钱，结果莫名其妙便被绞刑威胁。

这和我有什么区别？

帝国的人是不是觉得，绞刑是一种十分方便的交流方式？

不愿意假扮七贤者，绞刑。

不能按时完成工程，绞刑。

说不定哪天去餐厅吃饭没有把盘子里的胡萝卜吃完，也会有人跑出来说浪费皇家粮食，判处绞刑。

「米拉阁下。」

工头带着希望看向我。

「我们听说您的空间魔法能够让一整支军队瞬间跨越数百里。如果是您的话，移动这些石料和横梁一定十分轻松。」

「只要米拉阁下愿意帮忙，这栋房子说不定一天就能建好！」

「求求您了！」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特奥多尔也站在我身后，朝我竖起一根大拇指。

「就靠你了，搭档！」

「……」

不要擅自叫我搭档，而且我不会空间魔法。别说移动横梁，我刚才连自己都无法从特奥多尔手里移动出去。

「这个嘛……」

我艰难地挤出微笑。

「空间魔法并不适合这种场合。」

「为什么？」

特奥多尔立刻问。

「因为……」

我快速思考。

「因为建筑施工需要精确控制。空间转移虽然可以搬运材料，但如果放置位置出现误差，反而容易造成危险。」

「原来如此。」

工头若有所思地点头。

成功了吗？

「那只要慢一点使用呢？」特奥多尔又问。

你闭嘴啊！

「反复使用空间魔法可能引起局部空间紊乱。」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里是学院，附近有大量尚未稳定的魔法设施。如果贸然使用，可能会影响整片区域的术式结构。」

「这么严重？」

工人们露出紧张的神情。

「嗯，很严重。」

我用力点头。

「所以，不能使用空间魔法。」

「那该怎么办？」

希望刚刚出现在他们脸上，又迅速消失。

有人低下头，有人叹了口气，还有一名年纪稍大的工人默默捡起刚才放下的工具，准备重新工作。

看到这一幕，我忽然有些过意不去。他们并不知道站在眼前的米拉是假的，也不知道我不是不愿意帮助，而是根本没有能力使用魔法，如果我就这样离开，他们大概只能继续在不可能完成的工期里拼命工作。

可我能做什么？

我环顾四周。工地的材料并不缺，工人数量也不算少，真正的问题是施工效率太低。

搬运砖石完全依靠人力，较高位置的施工，则要由工人爬上临时架起的木梯，再通过绳索把材料一点点吊上去。木梯不仅狭窄，而且固定方式十分简陋，工人站在上面连转身都很困难。

尤其是外墙施工。他们用几根木柱搭起支撑，再横放木板作为落脚点。那东西摇摇晃晃，别说搬运材料，仅仅站上去都很危险。

等一下，这不就是最原始的脚手架吗？甚至连脚手架都算不上。如果搭建结构稳定、能够环绕建筑外墙的脚手架，工人就可以在不同高度同时工作，材料运输也会方便很多。我虽然不知道真正的现代脚手架具体该怎么设计，但前世公司负责的项目里，我去过不少施工现场。最基本的立杆、横杆、斜撑和作业平台，我还是见过的。

「那个。」

我叫住准备离开的工头。

「或许，不使用空间魔法也可以。」

他立刻回过头。

「您有办法？」

「我先确认一下。」

我走到那座临时木架旁边，伸手晃了晃，整座木架立刻发出吱呀一声。

我赶紧松手。

「你们平时就站在这上面工作？」

「对啊，怎么了？。」

「不会倒吗？」

「偶尔会。」

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种可怕的话。

「有人摔下来过吗？」

「上次有三个人。」

「受伤了吗？」

「有一位摔断了腿。」

「……」

难怪工头的手上也缠着绷带，我抬起头，观察建筑外墙的高度，又看了看附近堆放的木材，足够了。

「把负责木工的人叫过来。」

我说。

工头微微一愣，立刻转身招呼其他人。很快，几名工人围了过来。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画出大致结构。

「首先，不能只靠几根竖起来的木柱支撑。」

我画出两排平行的立杆。

「沿着墙面，每隔固定距离竖一根立柱。外侧也要有一排，内外两排之间用短横杆连接。」

接着是纵向横杆、斜撑，还有铺设在横杆上的作业平台。

「每一层的高度保持一致，连接位置必须固定。这里加斜撑，防止整个架子向一边倾倒。下面要垫平，不能直接插进松软的泥土里。」

工人们起初还有些疑惑。随着图形逐渐完整，他们的表情也开始变化。

「这样的话，上面可以同时站很多人。」

一名木工蹲下来，盯着地上的图说。

「而且不用一直移动梯子。」

「材料也可以分层堆放。」

另一个人指着横杆之间的空间。

「只要控制重量就行。」

「外侧再加护栏。所有人上下必须走固定的梯子，不准直接沿着立柱攀爬。工作平台的木板不能只铺一块，至少要保证正常转身不会踩空。」我补充说。

「可是，这么大的木架搭起来也很费时间。」工头说，「就是，前期会多花一些时间。」

我点头。

「但只要架子搭好，后面的砌墙、抹灰和安装横梁都能同时进行。而且可以减少搬运距离，不需要每完成一段就拆掉木梯重新搭建。」

工头盯着图看了很久。

「可以试试。」

「先搭一小段。」

我说。

「确认结构稳定，再继续向外延伸。」

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特奥多尔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十分认真地看着地面上的图。

「米拉。」

「怎么了？」

「我该做什么？」

我本来想让他在旁边休息。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工地上堆积如山的木材，忽然改变了主意。

「搬木头。」

「好！」

特奥多尔大步走向木料堆。

「等一下。」

我叫住他。

「那边最长的木材，一次搬两根就够了。」

「明白！」

他弯下腰，然后，一把抱起了十几根。

「……」

那些木材每一根长度接近两层楼。十几根堆在一起，至少有几千斤。特奥多尔却像抱着一捆干草一样，轻轻松松地将它们扛到肩上。

「放在哪里？」

周围的工人全都停下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那、那边。」

我指了指空地。

木材落地，尘土瞬间扬起，我赶紧捂住口鼻。

「还要吗？」

「呃……还要一点。这次……慢一点。」

「好！」

他转身又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产生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疑问。

这个人的肌肉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他不是魔法师吗？而且还是元素魔法师。正常的魔法师不应该穿着长袍，拿着法杖，站在远处吟唱术式吗？为什么特奥多尔看起来更适合直接拿法杖把敌人敲死？

不对，以他的体型，普通法杖在手里大概和筷子差不多。或许陆军元帅就是这样。

我决定放弃思考。

有了特奥多尔加入，脚手架的搭建速度快得夸张。需要四五个人抬起的立柱，他一只手便能扶稳。别人固定连接处时，他甚至可以同时托住三根横杆。

「向左一点！」

我站在旁边指挥，特奥多尔连人带木架一起向左移动了一截。

「我说的是横杆！」

「明白！」

「轻一点！不要捏断！」

咔嚓，木杆在他手里裂开一道缝。

「……」

「抱歉。」

特奥多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情十分严肃。

「换一根吧。」

「好！」

「这次用两根手指拿。」

「明白！」

他果然只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木杆。

第一段脚手架搭建完成后，工头亲自爬了上去，他在平台上走了一圈，又用力踩了踩木板，架子只是轻微晃动，没有出现任何倾斜。

「很稳。」

他惊讶地说。

其他工人也陆续爬上去。即使同时站了八个人，脚手架依然保持稳定。接下来，他们尝试把砖块和砂浆运到平台上。工人不再需要一只手扶着梯子，一只手艰难地搬运材料。负责砌墙的人可以直接站在宽敞的平台上工作，下面的人则通过绳索和滑轮持续向上运送砖石。

速度几乎立刻提高了许多。

「真的有用！」

「这边还可以再加一层！」

「二楼外墙可以同时开工了！」

「先把东面的架子搭起来！」

工地重新变得嘈杂。但和刚才的慌乱不同，这一次所有人都有了明确的目标。我沿着建筑外围来回检查，不时提醒他们补充斜撑，或者重新固定不够牢固的绳结。

前世在公司工作时，我最讨厌去施工现场。

夏天热，冬天冷，空气里全是灰尘。没想到转生到异世界以后，我居然又站在了工地里。而且还在指导一群异世界工人搭脚手架。

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特奥多尔依旧是整个现场最显眼的人。

「特奥多尔，把那几根立柱送到西边！」

「好！」

「不要扔！」

他刚刚抬起手，听到我的话，又默默放下。

「特奥多尔，扶住这里！」

「好！」

「不是把整面墙托起来！」

「这样更方便。」

「对你方便，对其他人很可怕！」

旁边负责砌墙的工人脸都白了。因为特奥多尔觉得立柱的位置不够合适，便直接用肩膀顶住了刚砌好的一段墙，似乎准备让大家连墙一起移动。

「放下。」

「可是……」

「现在。」

「好。」

他老老实实退后一步。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位帝国元帅会跑来工地帮忙，却没能真正解决工期问题。他的力气确实很大，大到能够完成任何搬运工作。但如果没有人明确告诉他该搬什么、搬到哪里、该用多大力气，他造成的麻烦说不定比提供的帮助更多。

「米拉！」

特奥多尔又举起一块巨大的石板。

「这个放哪里？」

「那是地基的一部分，不能搬！」

「哦。」

「放回去！」

「好！」

在我、工头和几名木工的共同指挥下，脚手架逐渐沿着建筑外侧延伸开来。

到了中午，东侧和南侧的架子已经基本完成。

下午，工人们同时开始外墙、屋顶横梁和内部楼梯的施工。

效率远远超过早上。就连原本最怀疑这个办法的老木工，也开始主动研究如何改进连接结构。

我只提出了一个大概的想法。真正把它变成可用工具的人，还是这些经验丰富的工人。

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因为自己记错结构，害得脚手架当场倒塌。

下午接近傍晚时，工头拿着重新计算过的施工表找到我。

「米拉阁下。」

他的表情和早上完全不同。

「按照现在的速度，工期可以完成。」

「真的？」

「只要材料按时送到，应该还能提前两天。」

周围的工人听见这句话，纷纷欢呼起来。

有人用力拍打同伴的肩膀，有人直接坐在地上，长长地松了口气，还有人跑到我面前，不断向我道谢。

「多谢您，米拉阁下。」

「这次真的得救了。」

「您不愧是七贤者！」

「没有那么夸张。」

我赶紧摆手。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办法，真正搭建的人还是你们。」

「哪里，不是您的办法，我们就算再努力，也只能继续使用那些木梯。」工头认真说，「您帮了所有人。」

夕阳逐渐落向学院西侧。橙红色的光越过尚未完工的屋顶，照在新搭建的木架上。工人们开始整理工具，特奥多尔也终于放下手里最后一根横梁，朝我走来。

他身上沾满灰尘，额头上却连一滴汗都没有。

这个人体力到底有没有极限？

「米拉。」

他在我面前站定。

「怎么了？」

特奥多尔后退一步。随后，他收起平日那副豪迈的神情，十分郑重地弯下腰。

由于他实在太高，即使深深鞠躬，脑袋依旧差不多与我的视线齐平。

「善。」

他说。

「……啊？」

我完全没听懂。

善？什么善？

特奥多尔重新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神情突然变得十分深沉。

「我曾听过这样一件事。」

他说。

特奥多尔此刻的语气，像极了某位准备向弟子阐述人生道理的古代圣人。

「从前，有一名富有的商人。」

他缓缓开口。

「商人每日经过一座桥，都会见到一名乞丐。那名乞丐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于是商人每日都会给他一枚银币。」

周围原本准备离开的工人，也逐渐安静下来。

「第一日，乞丐用银币买了面包。」

「第二日，乞丐依旧在桥边等待。」

「第三日也是如此。」

「商人给了他很多银币，却始终没有改变他的生活。」

特奥多尔看向远处正在拆除旧木梯的工人。

「直到有一天，另一名路人经过。他没有给予乞丐银币，而是送给他一套修鞋的工具，又教会他如何修补破损的靴子。」

「乞丐靠着这套工具赚到了第一笔钱。」

「后来，他不再是乞丐。」

特奥多尔说完，低头看向我。

我眨了眨眼。

「一味施舍，只能解决眼前的饥饿。」

他沉声说道。

「如果想让乞丐不再是乞丐，就必须教会他生存下去的办法。」

「……」

周围的人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特奥多尔继续说道：

「我们本来希望你使用空间魔法，替我们直接完成这座建筑。那就像商人给予乞丐银币。即使今天的校工宿舍建成，下一次遇到同样的困难，工人们仍旧无计可施。」

「而你拒绝使用魔法，却教给了他们提高效率和保障安全的办法。」

「从今往后，无论他们要建造多少房屋，都可以使用你传授的知识。」

「想必，这正是你的用意。」

「米拉阁下。」

特奥多尔再次低下头。

夕阳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为那身沾满灰尘的军装染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先生大义。」

「……」

不，我没有。

请不要给我添加这种高深的用意。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米拉阁下作为教师，果然要比我好上许多。」

特奥多尔感慨地说。

「我只懂得替他们搬运木材，却从未想过，要教会他们更好的办法。」

「我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今后也得多多加油。」

他的声音十分真诚，真诚得让我完全无法打断。

周围的工人也被这番话感动了，有人用力点头，有人看着脚手架，露出了充满敬意的表情，甚至还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先生大义」。

别说了，真的别说了。为什么到了特奥多尔嘴里，我突然像一位放弃使用神力、选择向凡人传播智慧的圣人？

七贤者都这么喜欢过度解读吗？

卢西奥是这样。

特奥多尔也是这样。

难道实力越强的人，想得就越复杂？

「其实没有必要说得这么夸张。」

我尴尬地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脚手架比较方便，而且……」

我花还没有说完，熟悉的失重感再次传来。

「诶？」

我被特奥多尔单手拎了起来。

「你又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我向上一抛。

「等——」

视野猛地升高，我吓得闭上眼睛。

下一秒，身体落到了一个十分宽阔而坚硬的地方。

我小心睁开眼，自己正坐在特奥多尔的右肩上。

他的肩膀确实很宽，坐下以后甚至还有不少空余位置。可距离地面实在太高，我只要稍微低头，就觉得眼前一阵发晕。

「放我下去！」

我立刻抓住他的头发。

「别乱动。」

特奥多尔伸手扶住我，防止我掉下去。

「危险！」

「你也知道危险就不要把我放在这里啊！」

「忙了一天，该吃饭了！」

「我可以自己走！」

特奥多尔完全没有听进去，他转过身，朝工地外面迈出脚步。

每走一步，我都跟着上下摇晃。

「走！」

特奥多尔豪迈地宣布。

「咱们一起去吃饭！」

「我不要坐在这里！」

「这样比较快！」

「太高了！先放我下去！」

「抓稳！」

「我已经抓得很稳了！不对，问题不是这个！」

工人们站在夕阳下，笑着向我们挥手告别。

「米拉阁下，明天见！」

「多谢您今天的帮助！米拉阁下！」

「特奥多尔元帅，路上小心！」

为什么没有人来阻止他？

还有，我没有说明天还要来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