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过了半面墙。
她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西边的房间,窄床,洗得发硬的被子,窗户外是村子后面的麦田。村长家很安静,楼下没有声音,也没有人上来叫她。她摸了摸肚子——空的。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她坐起来,开始整理自己。衣服是昨晚就穿在身上的,睡了一夜,皱得不像话。她站在窗边,借着玻璃上模糊的影子把外套拍平,把头发拢到耳后。头发又散了。她不太会打理它——几十年的短发习惯让她至今不擅长编辫子,只能简单地扎成低马尾,两侧的碎发还是垂下来。她对着玻璃看了看,觉得差不多能见人了,才推开门。
楼下没有人。厨房的灶上有一锅盖着盖子的杂烩汤,温着,旁边放着一只碗。她看了一眼,没有动它,推开门走了出去。
村子和昨天晚上看到的差不多,只是白天的光线下更清楚一些:木墙,茅草顶,磨坊的水轮在转,几个孩子在教堂前的空地上追着鸡跑。一个穿着粗糙羊毛外衣的农民蹲在墙角,靴子上糊满了干泥巴,有人赶着牛从她身边过去,但只是多看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她沿着村子唯一的主路走。说是主路,也就是一条稀烂的土路,散发着草木灰、牲口和汗水的味道。路旁歪歪斜斜的房子挤在一起,屋顶的茅草压得很厚,长着黑苔藓。窗户只不过是一个个挖在墙上的窄缝。
她在想事情——或者说,什么都没想明白。她只是不想待在房间里。房间里只有四面墙和一张床,而她一旦坐下来,就会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而"接下来怎么办"目前没有答案。
土路在村口分岔,一条通向她来时的方向,一条沿着田埂往北,向远处望去,田地谷物长得挺高。是成熟了吗?不知道,这不像以前那种金黄色的麦田,而像是一片泥土在阳光下晒干了。几个少年搭伴走在田埂上,扛着农具,有说有笑,然后他们看见了她。
声音一下子小了。
她注意到他们放慢了脚步,其中两个偏过头来,假装在看远处的麦子,目光却一直往她这边飘。走在前面的那个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又都忍住,低着头往前走。那笑不是恶意的——至少她没听出恶意。大概只是没见过她这样的人:一个独自走在村子里的、不像村妇的、据说还是个魔术师的年轻女人。
她假装没发现。这是她前世就学会的事情:当有人看你的时候,最好的应对是"没有注意到"。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听他们从她身后过去,声音又渐渐大起来,重新有说有笑。
村子南边有一条小河。她到的时候,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裳,木槌声一下一下,打在石板上。河水不深,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洗衣的妇人没有注意到她。她沿着河岸走下去,再往下游走,河面宽起来,拐进一片矮树林,水流慢下来,汇成一处几乎静止的潭。
潭水很静,像一面没有打磨过的镜子,映着天,映着树的影子,也映着她的脸。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其实不用看,这副面孔自己再熟悉不过了。
艾莉娅,十六岁。
深褐色的头发,微卷,长及肩胛骨下面一点。深灰色的眼睛,在某些光线下会透出一点褐色调。脸型偏圆,下颌线却比一般女孩清晰一些。肤色偏白——一个不用下地干活的女孩子应有的白。
但最重要的是,她是那本小说的女配角。
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或者说,她一直知道,但"知道"和"确认"是两回事。再次睁开眼睛时,她还太小,小到只是一个被抱在怀里的东西。她那时候想,也许只是巧合,也许这个世界的女孩长大以后,都会长成差不多的样子。但青春期是个很诚实的阶段:身体开始变化,脸开始长开,某一天她对着镜子,忽然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她读过一本书,而书的封面上有那么一个女孩:深褐色的头发,深灰色的眼睛。
并不是每一个女孩,生来就长着一张属于"黑暗奇幻轻小说里第一卷就死掉的女配角"的脸——死在第一卷,还要被主角抱着尸体画在封面上那种。她见过那幅封面画:主角抱着"那个女孩"的尸体,背景是燃烧的村庄,标题印在画面的上方。她前世读到那一页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角色死得真随便。而在再次看到这张脸时,她花了好几天才不情愿地想起来,那个配角其实也叫艾莉娅。
她在水边蹲了着
然后她开始想,接下来要去哪里。结论是:不知道。
她不想回「家」里然后被逼着嫁给某一个也许第一次看起来像金发的主角最后却会会变成父亲一样的男人。她也只知道要离"故事"远一点。那本书的故事发生在这片大陆的某个地方——一个边境村庄,一个少年,一场战争,一个死掉的女孩。如果她离那个地方远远的,如果她不认识那个少年,如果她根本不在那本书的页码里——那她就不会被命运命中。反正那个少年最后什么也没能改变,总不能时我的错吧。
明天先北上,也许回去。她想。北边有山,有过去,有那些她前世亲手参与建立、如今只剩下名字的东西。反正不管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强。她不知道王国在哪里,也不知道北上要多久,但"北上"听起来像一个方向。有方向总比没有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反正我不会成为某个为了塑造角色、死在乡下少年臂弯里的初恋少女。她在心里说。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许愿。
她又站了一会儿,天就暗下来了。
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她忽然觉得很饿,饿得胃里发慌——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其实一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她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洗衣的河段时,妇人们已经收了衣裳回去了,木槌声已经停了,只剩下河水还在流淌。
村长家亮着灯。他坐在炉火边,见她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往灶里添了一把柴,把锅里温着的杂烩汤推到她面前。她坐下来,吃了。汤是粗粮和野菜煮的,有股淡淡的酸味,不难吃,也说不上好吃。她吃得很快。村长就在旁边坐着,慢慢地擦一只碗,擦了很久。
她放下碗,说了声谢谢。村长点点头,把碗收走。
她上楼,回到西边的房间,关上门。窗户外面,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田野黑成一片。
她吹灭油灯,躺下来。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