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喊叫声从村子那边来。起初很远,隔着几堵墙和一片夜,像狗在叫,又像醉汉在吵。她翻了个身,想等它自己停下去——然后她听清了:人在喊,在跑,有东西在倒塌,还有火在烧。
她坐起来。窗户外面,麦田的方向浮着一层隐隐的红。不是天亮,是火。
她没有点灯,摸黑下楼。楼梯在脚底下响,她走得很轻,像离家那晚翻过矮墙一样轻。楼下没有人。大门敞开着,夜风灌进来,吹起炉膛里一层细灰。炉火只剩灰烬。村长不在。灶台上扣着一只洗过的碗。
她走出门外。
喊叫声更大了,从村口的方向涌过来。街上没有人。门都关着,窗都闭着,整座村庄像一只屏住呼吸的动物。她站在那里,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战争,或者,只是一场战争路过这里时,顺手做的一件事。
她又想起了那本书。边境的村庄,一场战争,一个死掉的女孩。她一直以为自己离那本书很远。她确实离得很远。可战争不挑人。
她沿着白天出村的那条路跑。绕过教堂,穿过房屋,往小河的方向跑。这具身体跑不快,跑起来笨拙,像一只受了惊的鹅,但她记得路——白天她走过一次,沿着河,一直走到那潭水边。她往那里跑,往村外跑。灰烬和稻草在她脚下沙沙地响。
然后在村子边缘,她撞见了那几个士兵。
四五个,绿色军服。有人端着枪,有人肩上搭着抢来的东西,有一个人怀里抱着一只咯咯叫的鸡。为首的那个走在前面,个子不高,像个小队长,脸上有一种酒足饭饱之后被打断的不耐烦。他们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们。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跑。她做了她以为正确的事:她举起手,光线在她手前扭曲了一下——她在展开护盾。再简单不过的术式了,她想。前世她用惯了的那个,能拦下一整片箭雨。她是魔术师。魔术师就是力量本身,是贵族本身。这些散兵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魔术师!"步兵大喊道。散兵们举起枪。
她轻蔑地举着手。她心里甚至在想:开枪?她的护盾连箭雨都能拦——
"放!"
枪响了。
她看见自己的护盾——那层透明的半圆形幕——从中间被穿透了,像一根针穿过一层薄冰。她甚至来得及想:这不可能。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个下午。
矮墙围起的小院子里,周二下午。家庭教师莱因哈特先生示范通用护盾的改良版本:一面密质的、向前折叠出尖角的盾,像一堵没有实体的墙,能挡住直刺,也能挡住弹丸。他示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标准动作,示范完还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看清楚了?"
轮到她了,回路开始启动,魔力不耐烦地等待着。终于,她展开了另一种东西:半圆状的,像一顶透明的穹顶,把她斜前方罩住。这是她前世用惯了的护盾——箭雨落在穹顶上,噼里啪啦,像雨点打在屋顶上。她闭着眼睛都能展开它。
家庭教师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反正你这样也差不多了。"
她没反驳。她心里想的是:差不多?差得远了。你这一生哪怕有一次用过你那蹩脚的术式挡住过哪怕一次飞来的箭矢吗?她懒得说出口。一个连术式原理都讲得含含糊糊的家庭教师,不值得她浪费口舌。
当时两个人都没当一回事。他以为,一个乡下贵族的女儿,学魔术只是为了将来嫁人之后在客厅里演示一下,一辈子不会上战场;她以为,自己的术式来自一个更古老、更优越的时代,比这种小地方改良出来的东西高明得多。
他们错得很对称。
然后痛感来了。像一把烧红的刀从肩膀插进去,搅了一下。她整个人被从回忆里拽出来,膝盖一软,倒在地上。
她看着自己的血从肩膀渗出来,浸透深灰色的外套,贴着皮肤,温的,然后变凉。她想起教师那句话:反正你这样也差不多了。原来是这个意思,甚至只够活到十六岁,离开家,然后死在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村庄边上。她曾觉得那个女孩死得真随便。如今她躺在自己的血里,忽然明白,死得随便不随便从来不由书里的人说了算。
骄傲碎得比她倒下的速度快得多,而痛感来得太慢。中间那段空白里,她只是躺着,看着这些人走近。她看着他们的靴子——沾着泥、沾着灰、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的靴子——围过来。
"喂,魔术师,你从哪来的?"一把刺刀戳了戳她的脸。刀尖碰着她的脸颊,凉的,带着铁锈味。
"南,南边。"她说。声音抖得不像她自己的。她能感觉到血还在渗,浸透衣服,贴着皮肤往腰侧流。
"南边?"那个像队长的人蹲下来。四五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魔术师,从南边来的,活的。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像一群猎犬围住一只猎物。
而她越过他们——越过那些靴子、枪管和绿色的军服——看见了火。
村子在烧。火光里站着一个人影。她认得这个画面——不是封面那一张,是书页更深处的一张插画。
「他站在燃烧的村子里,看着那群穿着绿色军服的混账,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怒火在他胸中燃烧,像是要把他烧化在黑暗里。」
原来是就是他吗,那个在地里的少年。
恍惚之间,她被人从地上扛了起来。世界颠倒过来,火光、灰烬和夜空在眼前旋转。她最后看见的,是那个站在火光里的身影——他像是幻影一样,消失在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