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摆脱了发烧带来的沉重感后,我重新回到了学校。
如我所想的一样,昨天的缺席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在意。
唯一稍微不同的是,坐到位置上后,邻座的星见看了我好几次。每次视线刚碰上,她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直到第一节课开始前,她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早上好』。
就这样保持着往常的无言,度过了上午的课程。
午休的铃声准时响起。
我熟练地绕过走廊里喧闹的人群,沿着楼梯来到顶层,打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
雨天已经完全过去,天空重新恢复了清澈的蓝色。只是风里还残留着雨后的凉意,贴着脸颊吹过时,让人下意识地想把制服外套再拉紧一点。
星见绘那依旧坐在那个专属于她的角落里。听到铁门开合的动静,她停下了手中的铅笔。与前几天那种『互相假装对方不存在』的默契不同,今天她将那本形影不离的速写本放到一旁,站起身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
就在我疑惑时,她双手向我递过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被仔细地收拢起来,比起平时被我随手卷两圈就塞进书包里的样子,甚至显得有些陌生。
原来是它......
「那个......」星见的视线有些游移。
「前天的事情......这是你的伞。还有...害得宫木同学生病请假,真的很对不起!」说完她向我认真地鞠了一躬。
原来早上那个样子是因为在意这个。
看到她郑重其事成这样,反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别在意,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我摊手说。
「可是......」
「而且病已经好了。」我接过雨伞,「所以不用在意。」
她抬起头,「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
「不需要我补偿你一点什么吗......」
「我说啊...」我挠了挠头,「过度道歉也是会让别人困扰的啊。」
星见一下子睁大眼睛,「欸!?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
又道歉了......
「可以了,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既然别人已经说了没关系,这种时候好好接受才是最好的回应。」
我稍微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比如说一句『谢谢』之类的。」
星见眨了眨眼,大概是在脑中重新整理刚才的对话。
「那......谢谢你,宫木同学。」
「嗯,很好。」我满意地点点头。
说起来我本以为她大概和我一样是,对周围的人际关系没什么兴趣,所以才会很自然地选择一个人待着。可真正说上几句话以后,却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与其说是对其他人冷淡,倒不如说——
她只是单纯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
我下意识看向星见。
她正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大概是察觉到视线,又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
天台的风变强了。
『哗啦——』
放在地上的那本速写本被风吹得翻开了封皮,夹在内页的几页纸,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风卷起,恰好飘落在了我的脚边。
「啊——」
星见发出一声的惊呼,慌忙蹲下身想要去捡。因为距离更近,我下意识地先她一步弯下腰,捡起了其中一张。
「这是——」我看见了纸上的内容。
纸上画着一副颇为浪漫的场景。少女被少年搂在怀里,少年的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环在腰间。少女微微仰起脸,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彼此的表情都带着尚未来得及整理好的慌乱。
虽然只是没有完成的铅笔草稿,许多细节甚至还没来得及补上,但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素描画。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某页漫画的内容。
「!!」星见猛地从我手里抽走那张草稿纸,将其死死按在胸口。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看...看到了?」
「嗯......看到了。」
星见僵住了。
「请...请不要告诉别人!」
声音甚至比平时高了一截,随后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强烈,又压低声音说:
「拜托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意外看到别人的秘密,通常都会是麻烦的开始。
这下头疼了......
我撇开脸回避了她的视线,「嘛...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跟其他人说的。」
况且在这所学校里,我也没有可以分享秘密的对象。可以的话真希望对面能当做没发生这件事。
「......」
没有回应。
我重新看向她。此时她紧紧抱着速写本,完全没有要放松下来的意思。
看来一句『我不会说』还远远不够。不过也对......站在她的角度,恐怕卸下防备才是怪事。
「你真的......不会告诉别人吗?」星见迟疑地开口。
「不会。」我立刻回答。
「真的?」
到底还要再来几个回合......
「真的不会,不放心的话我现在发誓也可以。」
星见顿了一下,「......为什么?」
这个问题倒让我有些意外。
她继续说:「宫木同学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就是...看到我画这种东西。」
「觉得奇怪和把这件事说出去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因为......」她低着头,「大家平时看到的我,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吧。如果突然被知道私下里在画这种东西,说不定会觉得我是个异类,然后嘲笑我之类的......」
我抬手扶着额头,随后反过来问她:「那有谁规定你应该做什么吗?」
「欸?」
「比如规定星见绘那禁止画漫画,必须一心放在学业什么的。」
星见想了想,然后摇头。
「那不就得不出『很奇怪』这个结论了吗?」我说。
「可是——」她突然向前半步,「我在其他人面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也没什么朋友,更没有恋爱经验......结果却一个人偷偷画恋...恋爱漫画——」
她的脸再次红了起来,「这种事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
为什么这个人从刚才开始就如此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很奇怪。
「秘密这种东西谁都有啊!」我抬高了音量,星见明显被吓了一跳,肩膀都跟着缩了一下。
我继续说着:「就比如平时看起来总是一副体面模样的老师,背地里可能是个烟酒不离手,房间垃圾也堆得连地板都看不见的邋遢女人。班里现在总是呆在角落、看上去沉默寡言的男生,说不定以前也为了在意的女孩子在人群面前做了数不清的蠢事。这种例子就算再来一百个我也举得出来!」
我伸出手指向她。
「别因为画个漫画就把自己想得那么特别啊!」
「......」
糟了,一时激动好像把话说的太过头了。
眼前的星见露出了一个十分复杂的表情。惊讶、困惑,但似乎还有一点——被说服了?
「是......是这样吗?」她的防备姿态显然比刚才弱了不少。
「啊没错,就是这样。」我顺着局势往下。
「咳咳。」又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复平时的说话状态。
「再说回来,就算有人指责你做这种事很奇怪,你难道会马上丢掉你手上的本子,放弃它,然后去转头当你嘴里的『正常学生』吗?」
她抱着速写本向后退了半步,用力摇头否认。
我打了个响指,「那不就对了。」
说到底,为了迎合别人的眼光给自己戴一副假面具,这才是最偏离『正确』的活法吧。
我摊摊手继续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东西,这才是人生的常态。你坚持画漫画肯定也是有自己的理由吧。」
短暂的沉默后,她轻轻点头,「嗯。」
刚才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终于真正放松了一些。
「我从小就很喜欢漫画。」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看到喜欢的作品时,我经常会觉得——能够让别人因为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开心、难过,或者期待下一页,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讲到这里,星见的眼神也亮了起来。
「所以我才也想试试看。」星见抬起头。「试试创造属于自己的故事。」
刚刚还因为漫画被发现而慌张得不知所措的人,此刻却意外地认真。
「是吗,那这不是挺好的吗。」我附和着她。
她扭捏着身子,缓缓开口:「其实...下个月底东京那边有一家漫画杂志有一期『新人大赏』的投稿,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参加。」
「新人大赏......」我重复了一下这个略显陌生的词汇,「所以你并不是画着玩玩而已,而是想成为职业漫画家吗?」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她用自嘲的语气说着,仿佛只要自己先行一步说出口,就不会被恶言伤害一般。
「没啊,完全不觉得。」我立马回答。
她睁大了双眼,那张欲言又止的双唇在短暂的停顿后闭上,随后又张开。
「是吗......」
又一阵风吹过天台,撩起了她的刘海。
「那——」
她抬起头,虽然仍旧有些不好意思,但那双眼睛丝毫没有避讳地直视着我。
「我想成为漫画家!」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自己画的故事变成真正会被别人读到的漫画,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画完,然后收进抽屉。」
她轻轻抿了抿嘴。
「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只要能让读它的人感到开心、感到被治愈......那一定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情了。」
和平时不一样,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却又藏不住期待。
像这种时候,按照青春故事里的标准流程,大概应该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然后说『你一定能当上漫画家!』之类的话吧。
「嘛...那就去试试吧......新人赏。」我摸了摸后颈,把视线移向一旁,。
星见眨了眨眼。
「反正已经想做了吧。」我看向她怀里的速写本,「而且都偷偷画到这种程度了,现在放弃的话不是更浪费吗?」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随后露出了一个要比先前更加明媚的微笑。
「嗯......也是呢。」
云层被风推开了一些,午后阳光的角度不知不觉已经比刚上天台时更加倾斜。
光线打在星见的侧脸,浅蓝色的发丝被照得闪闪发亮,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光影便跟着轻轻晃动。
「宫木同学。」
「嗯?」
「谢谢你。」
「只是站在这里听你说话而已,别在意。」
「另外就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漫画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所以...你完全可以对我放心。」
星见愣了一下。
刚才一直紧扣着封面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嗯......我相信你,宫木同学。」
我则看着眼前的星见,一时间没有接话。
所谓与别人产生联系,大概就是这种东西吧。
最开始只不过是在自己的生活里空出一小块地方。等回过神来,那块地方已经擅自多出了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秘密、梦想、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麻烦人物。
我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我那份安静又透明的高中生活——
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预定路线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