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晚饭后，我把自己关进房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偶尔能听见远处电车经过时的声响。

桌上的台灯亮着，但刺眼的光芒却填不满眼前的空白。

『舞台剧台本草案』

电脑屏幕上，只显示着这一行字，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文档页面从屏幕中央铺开，干净得反而让人有些厌烦。

光标在下一行一下一下地闪。

「哎——」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从屏幕移到桌面。

桌上放着那本我最近一直在看的轻推理小说。书签已经夹到了后半段，封面上的主角正用一种仿佛已经看穿真相的眼神望向前方。

我本来是想着，既然自己平时也看这种故事，那就试着写一个推理剧好了。

听起来好像勉强能行，所以我也确实试着写了一点。

不过结果是惨烈的。

谜题本身没有趣味，人物行动像是为了推进剧情被硬推着走。台词也带着一种初学者强行模仿的僵硬感。

更糟糕的是，我自己都能看出来——这是最难办的。

如果写得糟却自信满满，至少还能产生一种令人羡慕的幸福感。可写得差的同时，还清楚知道哪里差，就只能坐在电脑前和空白文档互相折磨。

所以我最后还是把那份失败品删掉了，于是进度就这样回到了最开始。

只有标题，没有内容。

我拿起桌上的小说，随手翻了几页。

平时读的时候，只会觉得作者把谜题伏笔安排得很自然，人物对话也很顺畅。可轮到自己试着写，才发现所谓的『自然』，才是最难自然达成的东西。

「意外的很难啊，写剧本这件事......」

我仰头望着天花板。

房间的顶灯照得眼睛有点发酸，我抬起手背挡了一下光。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星见。

午休时，她把那份没有完成的漫画稿递给我时，表情看起来比平时紧张得多。

当时我只是觉得，把没完成的作品拿给别人看确实需要勇气。现在坐在空白文档前，我好像更理解了一点。

原来从零开始设计一个故事，是这么不容易的事情。

从世界观的铺设到安排角色人设，再到让他们说出合理的话、做出合理的行动，最后用一个逻辑充足但不失趣味的故事将这些串在一起。

光是想想就已经很麻烦了。

更何况星见还真的把那么多页画了出来。

......

「老哥老哥！」

房门突然被打开。

我还没来得及转头，一个身影就从背后扑了上来。

茜从后面兴奋地环住我的脖子，把手机屏幕举到我面前。

「快看我抽到了什么！宝○梦的实景卡！是皇冠哦！」

「离太近了，看不见。」

「你看嘛！金闪闪的，而且动画超可爱！」

屏幕上确实有一只黄得非常眼熟的电气系小生物，但我没什么兴趣。

我伸手把她的手机往旁边推开。

「我现在很忙，没时间陪你闹。还有进来前给我记得敲门。」

「冷淡！」茜吐了吐舌头，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她松开我的脖子，转身扑到床上，抱着手机自顾自地滚了一圈。

「少赖在这里，快点出去。」我催促着她。

「不要～家人之间这么见外干嘛啦......哇，这张技能也好强！下次对战我要把皮○丘放进主力卡组。」

茜没有理会我的抗议，趴在床上继续摆弄手机。

「哎——」我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叹气真会让幸福飘走的话，那我现在一定是最不幸的倒霉蛋了。

我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舞台剧台本草案』

空白依旧空白，没有因为妹妹突然闯进来就自动长出半个字。

「说起来，老哥。」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们学校最近是不是开始准备学园祭了？」

「是，怎么了？」

「欸——那你们班准备做什么项目？」

「暂定是舞台剧来着。」

「这是什么，听上去好有意思！」

床上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茜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你们要演什么？」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标题的空白文档，「不知道。」

「嗯？」茜的视线顺着我的方向看过去，很快就落到了电脑屏幕上。

她眨了眨眼，「哼嗯——原来老哥现在是在写剧本啊。」

「所以说我很忙了。」

「写到什么程度了？」

「......标题。」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心虚。

「这不是完全没有开始吗？」

「啰唆......现在就准备写啦。」

「可是你看起来不就是在一直发呆吗。」

「这是在思考！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嘴硬。」

茜重新躺回床上，晃着小腿，又把注意力放回手机上。

「不过跟我也没关系就是啦～老哥你慢慢加油。」

「......」

真是毫无良心的鼓励。

我重新把手放到键盘上，屏幕里的字打了又删。

这样的僵持让我觉得继续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于是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趟。」

「欸？」茜从手机上抬起脸，「这么晚去哪？」

「便利店。有什么要带的吗？」

「布丁！冰柜里那个焦糖很多的。」

「知道了。」我摆摆手。

「爱你哦，老哥～」

我拿上钱包。

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在的时候别乱动房间的东西。」

茜正忙着操作手机，只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知道啦知道啦~」

总觉得这家伙完全没听进去......算了。

『啪』

门被我关上。

......

——————————

「谢谢惠顾——」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合上。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塑料袋。

布丁，黑咖啡，还有顺手拿的一小包薄荷糖。应该没有漏掉什么。

我拉开咖啡的拉环，沿着来时的路往家走。

街道很安静，路灯隔着一段距离亮起一盏。

于是脚下的影子也跟着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夜晚的天空接近黑色，柏油路也是。

楼房的墙壁失去了白天那些细小的区别，只剩下一块块深浅不一的轮廓。

反倒是白天被太阳掩盖的灯光变得显眼起来。

便利店的白色顶灯，街边的黄色路灯。

还有十字路口正亮着的红色信号灯。

我停在人行道前。

明明一辆车都没有，信号灯还是一本正经地不断闪烁着。

现在是红色，所以还不能走。

过了一会儿，转成了绿色。

『青』

看着眼前的青信号，脑中不禁浮现出这个字。

说起来『青林祭』里也有这个字呢。

青林。

青春。

不过差了一个字而已。

再过一阵子，学校大概就会和平时不太一样。

走廊上垂着还没挂好的彩带，颜料沾在卷起的袖口，剪碎的彩纸和纸板堆满在教室。

体育馆侧幕里，谁捏着皱巴巴的台词本反复默念。

窗户被推开，没贴牢的海报被风掀起一角。

有人笑，又有人喊着谁的名字。

放学后的夕阳从窗边斜射进来，把原本灰白色的教室染成茜色。

再晚一点，楼里的灯又会一间间亮起。

红色的气球、蓝色的校旗、黑色的制服......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掠过。

明明都还没有发生，却已经擅自有了颜色。

我走到了马路另一边，身后的信号灯开始闪烁。

如果把刚才想到的那些东西缩小一点，再缩小一点。

教学楼，体育馆，操场。

还有穿着制服跑来跑去的人。

这些乱七八糟的颜色大概就像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造景箱中。

透明的墙壁什么颜色都没有。

可隔着它，却什么颜色都看得见。

......

夜风吹过来。

我把空着的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路边一户人家的庭院里，不知道种着什么植物。在昏暗的环境下，叶子看起来像是黑色的。

但白天的时候，也许也会是青色吧。

————————

「我回来了。」

我低头换好鞋，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拎进屋里。

推开卧室门，茜依旧坐在我的床上。

只不过手机已经被丢到一旁，她手里正捧着另一个东西。

......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

她手里的东西相当眼熟。或者说，根本没有认错的余地。

——是星见给我的漫画稿。

这家伙......

我马上走了过去，从她手里把漫画抽走。

「喂，前面不是才跟你说过别乱动房间里的东西吗？」

「啊......」茜仰起脸。

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她眨了眨眼睛，然后非常熟练地吐出一小截舌头。

「对不起，我忘了。嘿嘿......」

莫名让人有点来火。

「你觉得装可爱就能混过去吗。」

我抬起手。

咚、咚。

连续两记手刀落到她头顶。

「呜——好痛！」茜立刻抱住脑袋。

「现在装可怜也没用。」

「切。」

她的表情瞬间恢复正常。

......这家伙

我重新把漫画收回书包。

「真是的......这种时候就别给我添乱了。」

接着又把便利店的袋子递给她，「布丁买回来了，吃完就赶紧回自己房间去。」

「好耶！果然老哥还是爱我的！」

「......哎——」

我坐回桌前，屏幕还是出门以前的一副空白。

身后传来包装被撕开的声音，接着茜又开口：

「说起来，老哥原来还会偷偷画漫画的吗？」

「那个不是我的。」

「那是谁画的？」

「别人。」

「这个回答和没回答一样。」

「本来就没打算回答你。」

「朋友？」

「差不多吧。」

「骗人！」茜拍了拍床，「老哥明明没有朋友。」

「......」

真麻烦。

「算了。」见我不肯回答，茜放弃了追问作者的身份。

茜吃了一口布丁，「那老哥你能把后面没画完的剧情再借来给我吗？」

「不能。」

「为什么？」

「人家又不是为了给你连载。」

更何况作者本人自己都还没画出来呢......

「可是我想看嘛。」茜不满地鼓起脸。

「好了，别说这么任性的话。」

茜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重新躺回床上，抱着枕头踢了一下空气。

我重新把视线放回屏幕。

屏幕上依旧只有那行标题。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仍然没有任何可用的想法。

身后的茜忽然开口：「说起来我还以为刚才那个漫画就是你们舞台剧的剧本呢。」

「那两个没关系。」

「这样啊。」

茜没有继续追问，静静地把剩下的布丁吃完。

「吃完了。」

「那就回去。」

「真无情。」

茜从床上跳下来，把空掉的布丁杯扔进垃圾桶。

「对了，老哥。」

「嗯？」

「那个漫画真的挺不错的，有空的话就替我向作者传达一下好评哦。」

「知道了，等我忙完再说吧。」我撇撇手。

「既然老哥这么苦恼的话......」茜指着屏幕，「去找作者问问能不能改编不就好了？」

「说得简单，那是别人的东西吧。」

「嗯？所以才要问吧？」茜带着一副十分当然的语气疑惑地说，「如果是自己的东西，不就不用问了吗。」

「......」

这种过于简单的逻辑，反而让我一时找不到反驳点。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哥你不要太逞强啦，这种时候依靠别人的力量也是可以的啦。」

说完以后，没等我回答，茜就走出了房门。

「晚安～」

门轻轻合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电脑屏幕的白光还亮着，我坐在椅子上默默思考着。

我写不出来，而星见手里却有一个已经成形的故事。

角色数量适中、题材不会太沉重、故事简单，观众也容易理解......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原创故事，对观众有着天然的新鲜感和吸引力。

说是最适合的剧本也不为过。

但我很快在心里否定了这个选项。

那是星见的漫画。是她小心翼翼带到天台，又反复犹豫后才交给我看的东西。

她没有说可以拿来用在舞台剧，更没有说可以让班里的人知道。

如果我擅自把它改成台本，就算结果再好，也只是把她的秘密拿去解决自己的麻烦。

那种事不能做，除非——

「除非她自己也同意......吗。」我自言自语道。

说出口后，我立刻觉得这个想法天真得有点可笑。

星见连把未完成的稿子拿给我看都那么紧张，怎么可能轻易答应让它变成班级舞台剧。

我摇了摇头。

随后伸手把文档标题删掉，又重新输入了一遍。

『舞台剧台本草案』

光标在标题下一行闪烁。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能继续敲下去。

我合上桌面摆放的那本推理小说，把它放回书架，随后视线又落到书包上。

那叠画稿安静地露出一角，就像某个还没有被写下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