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叮咚——』

午休铃声响起。

「那上午就先到这里。」

「大家辛苦了。」

「终于——」

「腿好酸......」

从早上开始，我们已经把前半部分来回排了好几遍。

最初那些明显的停顿和错位少了不少，换景、音响也开始慢慢跟得上演员的节奏。

虽然离真正能搬上体育馆舞台还有一段距离，但也可以说得上是正在稳步推进。

纱月合上台本，「我们午休后再继续，大家注意不要迟到哦。」

「明白——」

回答得有气无力，看来一上午高强度的排练已经把大家的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我把写满记号的台本放回桌上，离开了教室。

走廊上的景象已经完全变成了青林祭前该有的样子。

平时紧闭的教室门大多敞开着，里面不断传出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和谈笑声。

没有老师站在讲台上，也没有课本和板书，所有人都在为了几天后的同一场活动忙碌。

相邻班级的门口摆着尚未完成的招牌，几个学生蹲在地上给纸板涂色。楼梯转角有人抱着一大捆彩带往上走，后面跟着的人则托着纸箱小心翼翼地踏着楼梯。

空气里混着颜料、木屑和午饭的味道。

熟悉的墙壁，熟悉的窗户。

只是多了一项活动，就连这条每天都会走过的走廊都显得有些陌生。

如果要说平时那单调乏味的校园生活是灰色的话，那现在应该已经正在慢慢变成和头顶那片天空一样的青蓝色吧。

我像往常一样在贩卖机里买了一瓶饮料，走去了天台。

......

『咔哒』

是便当盒被打开的声音。

最近的星见少见的带了便当做午餐。

我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个比平时丰盛不少的便当。

「最近不吃面包了？」

「这个吗？」她夹起一块玉子烧。

「唔——因为排练比想象中累，不多吃一点的话，下午会没有精神的。」

「这样吗？」

「一直站着活动可是很消耗能量的，一直坐在下面的宫木同学肯定不懂吧。」

「那还真是辛苦了。」说着我也打开了自己的便当。

我们继续低头吃着午饭。

从这里也能听见学校各处传来的声音。有人在操场边测试扩音器，特别教室栋的窗户里偶尔飘出一小段乐器声。

「大家都很有干劲呢。」星见突然开口。

「什么？」

「青林祭。」

我转头看向她问：「有满足你的期待吗？」

「嗯。」她微微点头，「大家一起努力，一起烦恼......」

「除此之外呢？」我问。

「嗯？」

「自己的故事被拿来出演舞台剧......感觉怎么样？」

「唔......」

星见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有点复杂......」她说。

「复杂？」

她点点头，「原来自己的故事被很多人拿在手里以后，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这种事情以前完全没有想到呢。」

「不喜欢吗？」

「不是。」星见很快摇头，「其实很高兴。」

她用筷子轻轻戳着便当，「以前画漫画的时候，只顾着自己埋头画，到头来能欣赏的也只有自己。」

「可是现在不一样......有人会认真思考我的故事，也会认真想钻研角色。」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画出来的东西，真的会被别人这样认真地接住......」

说到这里，星见轻轻笑了。

「这种感觉...还挺开心的。」

那份开心倒不像客套。

大概正因为她真的很珍惜，所以才会说得这么小心。

「不过......」刚才还留在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突然一下子面对这么多认真的读者，多少也有点苦手呢。」

我想了想，问：「是在想上午的事吗？春香和结衣那段的台词。」

「......嗯。」她点了点头。

「讨厌那样吗？」

「不讨厌。」又摇了摇头。

「大家愿意认真讨论，我其实很开心。只是......」星见皱了皱眉，「好像有点应付不来......」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今早听到藤原同学说的时候，明明马上就觉得不是那样。」

「可是听到大家都认同，又会觉得......他们说的好像也没有错。」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就会开始想——是不是我原来的地方没有做好，该有的情节没表达清楚，又或者自己当时想的不够多之类的......」

「......」

原来如此——

她并不是因为一次意见不同就受了什么打击。

反而正因为别人认真对待了她的故事，她才第一次不得不面对这些以前只存在于自己脑海里的东西，也会被别人用完全不同的方式理解。

星见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感觉。

「很奇怪吧。」她小声说，「明明大家愿意认真看，我应该只觉得开心才对。」

「结果反而开始想得比以前更多了。有时候我会突然不知道，自己最开始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理所当然。」

如果只是让星见一个人操手一切的话，这种疑问必然不会出现。

可周围出现更多声音以后，那份笃定已经开始松动了。

也许星见真正不会应付的，并不是『别人和自己想得不一样』，而是别人越认真，她就越没办法只顾着自己的想法。

「所以最近......」星见继续说着，「后面的部分，也比以前更难决定了。」

「后面的部分...是说之前没画好的情节吗？」

「嗯。」

「已经想出来了？」

「姑且有好几个备案......」

「听起来进展不错。」

「没有这回事！」

星见马上否定，然后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低声音说：

「就是因为这几个都感觉不是最合适的......所以才一直选不出来。」

「具体差在哪？」

「说不上来。」星见皱了皱眉，「就是会觉得...还可以做的更好之类的。」

「......」

要说意外，倒也不至于。

毕竟创作者多少有些偏执这件事，已经算是见怪不怪了。

明明手里已经攥着几个能走下去的答案，却因为没有一个正好撞上心里那个模糊的标准，于是干脆一个都不肯选。

「这种时候与其一直钻牛角尖，不如先往下走吧。」我说。

我夹起便当里最后一块炸鸡，「先选一个继续画，说不定深入以后，反而会知道哪里有问题不是吗？」

「唔——」星见却摇了摇头，「不行。」

回答得比我想象中干脆。

「为什么？」

「这次不一样。」

她看着我，「如果只是我自己的漫画，也许可以这样。可是现在还有舞台剧......」

「大家都已经为了这个故事做了这么多准备。所以至少最后......我想拿出一个大家都会满意的故事。」

『大家都满意』吗......

看来继续逼她在这里交出一个答案，也没什么意义。

真要现在让她随便决定一个走向，她八成回去以后还是会重新纠结。况且当初我答应过她，我会尊重她的想法。

既然如此，现在再反过来逼她选一个自己都不认同的结尾，未免也太难看了。

即使这种坚持多少有些任性，我也只能陪她任性下去。

我叹了口气，「知道了。」

「欸？」

「你自己慢慢想吧。」

星见有些意外地看向我，「宫木同学不催我吗？」

「放弃了。」我摊摊手，「现在剧本里的内容还够我们排一阵，真到撑不住的时候再想办法吧。」

「可是......」

「嘛。」我打断她，「托底也算是执行委员的工作吧。」

星见眨了眨眼，愣了一会。

「......谢谢你，宫木同学。」

「别客气。」

星见像是终于放松了一点，重新拿起筷子。

「我会尽早给出来的。」

「嗯。」

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时校园内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短暂的电流声从音响中扩散开来。紧接着，熟悉的女声穿过午后的空气。

『通知计划参加体育馆舞台演出的各班级与社团，请各项目负责人于一点前前往体育馆集合，学生会将进行场地使用与演出安排说明。重复一遍——』

是千草会长的声音。

「看来午休得提前结束了啊。」我站起身说。

「宫木同学要去吗？」

「嗯，毕竟好歹也是我们班的执行委员。」

「这样啊。」星见轻轻应了一声，「那...晚点见。」

「嗯。」我应声挥手，合上了身后的铁门。

离开天台后，我先回了一趟教室。

纱月没有在里面，大概已经听到通知去了体育馆。我也没有耽搁，沿着聚满学生的走廊赶了过去。

体育馆外比想象中热闹，折叠椅在场地中央摆出了数排，入口附近仍不断有人走进来。

我在人群里找了一圈，但很可惜没有发现纱月的身影。

体育馆里到处都是穿着相同校服的学生，再继续找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想到这里我便果断了放弃了寻找纱月的想法，在附近随便挑了一个空位坐下。

没过多久，学生会的成员就关上了体育馆侧门。

千草会长走上舞台，拿起麦克风。

「各位中午好。」

体育馆里的交谈声逐渐停了下来。

「今天主要确认体育馆使用规则以及演出当天的安全规范，还请各位认真配合。时间有限，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资料。

「首先需要使用大型器材的项目需要提前申报，没有登记的设备，正式当天不能擅自带进后台。候场人员和道具只能停留在指定区域。后方的通道必须保持畅通，任何班级和社团都不能拿来堆放物品。另外各项目分配到的时间，包括器材进场、舞台准备、正式表演和撤离。请不要把整段时间都理解为演出时间......」

「超过规定时间，不会顺延后续项目。大型器材和需要接入电源的设备，也必须按照申请内容使用。临时增加的部分，请先向学生会确认......」

之后还有后台出入、器材保管、舞台两侧候场人数之类的各种事项。

这些内容不能说不重要，但多少还是让人听的有些乏味。前后传来此起彼伏的闲聊声和哈欠声，让我也不由自主地懈怠下来。

......

会议进行了大约20分钟，台上的说明总算接近了尾声。

临近结束时，千草会长放下了手里的资料。

「最后，青林祭开幕前一天，体育馆会进行统一彩排。每个项目对应的时间表已经贴在体育馆出口，散会后可以自行确认。」

「对时间安排有疑问，可以向学生会提出。禁止私下交换，也不要擅自占用其他项目的时段。」

「那么本次会议就到这里。以上，辛苦各位。」说完会长便放下了麦克风。

台下鼓起雷厉的掌声，随着会长走下台前，很快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就在体育馆里响成一片。

我跟着人群来到出口处张贴的彩排时间表。

几张表格前挤着数不清的人，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出口顿时堵成了一团。

......早知道应该等两分钟再过来。

我正想着，前面忽然有人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抱歉借过——」

对方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我身上。

「唔——」我的重心一下偏向旁边。

在我已经做好了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表演一次后仰摔的准备时，一只手及时托住了我。

「喂，小心。」

身体被往前带了一下，我重新站稳。

「没事吧？」

扶住我的是一个身材略显高大的男生。

「谢了。」

「别客气。」他松开手，「你也是来看彩排时间的？」

「嗯。」

「班级项目还是社团项目？」

「班级的。」

他抬手指向最右边那张表，「班级项目在这张表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随后走近寻找着我们班级的时间。

一年B班，舞台剧《明日缘笺》——下午第三个项目。

「找到了。」

「哪里？」旁边的男生随口问。

我伸手点了一下，「这里。」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舞台剧啊。」他摸了摸下巴，「挺厉害的嘛。」

他说着，视线往上移了一格。

「啊，还真巧啊。」

「什么？」

「我们班就在你们前面一个。」

他伸手点向紧挨在上方的一栏。

三年D班，项目写的是『乐队＆舞蹈联合Live』。

「原来你也是班级项目。」

「没错。」

他这才像是忽然想起还没自我介绍，侧过身朝我伸出手。

「我是三年D班的负责人，吉田。」

「一年B班，宫木。」

我和他简单握了一下。

「宫木啊。」吉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请多指教，学弟。」

「请多指教。」

吉田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既然我们前后场的话，彩排那天大概也会碰上。」

「应该吧。」

「那到时候请多关照了，学弟。」

「......」

真是个相当自来熟的人。

「说起来你们的时段挺好啊。」吉田突然感概说，「准备和撤场的时间都很充足，前面还留了一段空档。」

「大概是按照申请内容排的吧。」

「真让人羡慕啊。」

他叹了口气，「我们这边的工作就很紧张啊...乐器要搬上去，音响要重新接，后面还得换人和队形。学生会根本没意识到准备起来有多麻烦，给的时间完全不够啊。」

「嘛......听着是挺复杂的。」我回应说。

「对吧？光摆架子鼓和音箱就够花时间了，正式表演还得留出换场，按照这张表根本排不开啊。」

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话说要是我们到时候不小心拖个十分钟，学弟就大方一点当没看见怎么样？」

我侧过头看他，「十分钟已经不是『不小心』的范围了吧。」

「也是。」吉田自己先笑了起来，「那五分钟？」

「为什么还真的开始讨价还价了。」

「开个玩笑啦，哈哈哈哈。」

「不过觉得安排不好的话，现在去找学生会调整也来得及吧。」我说。

「嗯——」吉田摸了摸下巴，「那大概也是自讨没趣吧。」

我对这个说法有些疑惑，「为什么？」

「现在的学生会全靠学生会长独裁，她认定的事情是没有修改的余地的。」

「这样吗？」

吉田点点头，「再说回来，一个新上任的学生会长，什么事都想用条条框框的规矩住，到头来可能也什么都干不好就是了。」

他指了指墙上的彩排时间表，「这种东西排得再漂亮，真到了当天也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刚好照着分钟走吧？」

「这倒也是......」

「舞台中间哪个项目出了点差错，后面不就全跟着乱了。」

他说着耸了耸肩，「可学生会那群人好像总觉得只要提前把规则定得够细，事情就会老老实实照着规则发生一样。」

「总感觉你对学生会有些不满呢。」

「有吗？」吉田笑了一下，「可能三年级待久了，多少都会有点吧。」

说着他摆摆手，「说不定过两年你也会和我一样向新来的学弟抱怨学校管理呢」

「......那还真是想象不出来。」

「能没有怨言的过完三年自然是最好。」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糟了，我也该走了。下午我们班那边还有事啊。」

吉田往外走出两步，又回头朝我摆了下手。

「彩排那天就多麻烦了，到时候再见。」

没等我回应，对方就跑出了场馆。

在我准备也走出门时，身后突然传来纱月的声音。

「宫木同学——」

我回过头，她从人群另一边走过来。

「原来你已经找到时间表了啊。」

「嗯，刚刚看到。」

「我刚才还在想，你是不是没打算和我汇合，先回教室了呢。」

「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责怪我乱跑。」

「因为宫木同学确实很容易一个人先走掉嘛。」

「......」

毕竟她要是晚一秒喊我，我确实已经一个人走掉了。这点实在没法反驳......

纱月凑近时间表，用手机拍下后便退回到了我身边。

「下午的排练也差不多该开始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又要工作了啊......」

「好了，导演表现的无精打采，其他人还怎么认真工作呢。」

「那拜托纱月副导演了。」

「就算临时给我升职也不能偷懒哦。」

纱月笑了笑，转身往体育馆外走。

「宫木同学，再不跟上的话就丢下你咯。」

「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