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我只是觉得春香没有我的话，你能做得更好。』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结衣你是这么想的吗？』

『可我不想拖累你......』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拖累！』

背景音乐恰好在这里切入，台上的两人顺势演出着属于她们的重头戏码。

比起最开始的排练，现在演员们的表现可以说挺像回事了。

演员对台本的演绎愈发到位，幕后各组已经逐渐熟悉了彼此的节奏，同时懂得了如何与台上配合。

我在台本上随便补了两笔，正准备翻页——

『滋——』

忽然音箱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站在表演区域里的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转头望向音响组。

「等一下！」负责电脑的同学慌忙关掉播放软件，弯下身检查连接线。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旁边的人拔下接头又重新插了一遍，音箱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我走到后方看了看情况——电脑上的音频能够正常播放，问题应该出在连接线或者临时借来的转换器上。

「有备用的器材吗？」我问。

「应该有。」负责音响的同学扒开旁边杂乱的纸箱找了一遍，「之前纱月班长整理过，不过不知道现在放在哪了。」

对方环顾教室，「而且班长好像不在的样子。」

我也朝她平时待着的位置看去。

桌上只剩下一本摊开的记录本，但纱月本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纱月呢？」

「刚才出去了吧。」

「她好像说要去拿设备。」旁边有人补了一句。

设备......我想了想，也没什么印象。

「算了。」我把手里的台本放在桌上，「我出去找找她。」

说着我便拉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比上午更加混乱，不知道哪个班把整块背景板横着立在墙边，前面还堆了几卷没有收好的布料。

我绕开它们，才刚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了纱月。

或者应该说看见了一只正在移动的箱子。

箱子很大，上面还摞着几份文件，几乎把抱着它的人整个挡在后面，只能偶尔从侧边露出一点头发。

......这也太勉强了吧。

「纱月！」

「宫木同学？」她下意识往声音这边偏过头。

刚被我的喊声吸引注意力的她，一个不小心就被摆在走廊边的一捆布绊住了脚。

「呜啊——！！」

她的身体向前失去平衡，手上的箱子也跟着脱手落地。

『咚！』

箱子里的器材和文件散落一地，纱月自己也摔在了地上。

「喂！」我快步赶过去。

「没事吧？」

「嗯......应该没事。」

纱月自己坐了起来，活动着手腕。

「我还真是冒失呢，啊哈哈......」纱月挠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小心点啊，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没事的没事的，我的身体很好，不用担心。」她拍着手臂和我逞强。

「比起这个，设备没坏就好。」说着她捡起地上的设备检查起来。

我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文件收拢到一起，又瞥到同样落在一旁的器材，上面贴着广播部的标签。

「这是什么？」

「从广播部借来的设备。体育馆太大，只靠台上表演人员自己的声音不太保险，学生会给几个舞台项目协调了一批无线设备。」

我看了一眼四周，一地的设备里包括了接收器、领夹麦克风、发射器、充电器和成捆的连接线，箱子里面还有一个份量十足的黑色音箱——所幸看上去没有摔坏的样子。

「这些全是我们班要用的？」

「嗯，不过今天只是先领回来。」

纱月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广播部要求班主任签字，设备也不能放在没有人的教室里。所以我本来打算今天先交到泷川老师那里保管，正式使用的时候再取回来的。」

「所以你就准备一个人搬去办公室？」

「嗯。」

她说着便要重新伸手拿起箱子，但被我抢先提了起来。

重量立刻压在手臂上......确实不是适合她一个人抱着到处走的东西。

「我帮你送过去吧。」我说。

「这也太麻烦你了。」

「好了，这种体力活就交给男生来吧。」

「唔——可是排练那边还需要宫木同学吧？」

「离开久一会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场内的问题就先交给你处理了。」

我试着空出一只手朝她挥一挥示意，但感受到怀里的箱子失衡后，立马又双手扶好提稳了箱子。

纱月轻轻笑了一声，「那就拜托你了。」

「嗯。」

「真的很重，要小心一点哦。」

「知道了。」

......

「呼——」

我抱着箱子来到职员室。

青林祭准备期间，大部分老师都在校内巡查，办公室里空着不少座位。

而杏子老师却和平时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桌上放着半杯咖啡和放满烟头的烟灰缸，旁边虽然也堆着几份活动文件，但她手里显然没有拿着其中任何一份。

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认真工作啊。

我走近过去，将箱子放到她桌旁，「能麻烦老师签个字吗。」

杏子老师抬起视线，「怎么是你？」

「这个问题怎么听着感觉很失礼，看到我很失望吗？」

「意外而已，我记得去领设备的人是纱月来着。」

「她在走廊摔了一跤，我临时接手了。」

我把需要签字的借用文件放到桌上。

「所以请班主任完成自己为数不多的工作。」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女孩子了？」

「只是顺手帮忙。」

「哦——？」

她故意拖长声音，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该不会是看上（纱月）了吧？」

「才不是！」

我下意识提高了声音，引得办公室另一边的老师抬头看了过来。

于是我压低了音量，「别随便发展一些奇怪的想法啊。」

杏子老师拿过文件。

「真遗憾，要是你承认的话，我还打算以后继续安排你们两个合作来着。」杏子老师装出一副看上去很失落的表情说。

「那还是免了。」我朝她摆了摆手，「请不要滥用教师职权给学生牵红线。」

「真没意思。」

失去兴趣的杏子老师把视线放回文件上的清单，随后签下了名字。

「说起来，你们活动准备得怎么样了？」她问。

「既然老师这么在意的话，不妨亲自来教室看看如何。」我顺势回道。

「不要。」她拒绝得十分干脆。

「回答得也太快了吧...好歹装作考虑一下啊。」

青林祭进入集中准备阶段后，不少班级的老师都会时不时去教室看看，有些甚至还会参与进学生的工作里一起帮忙。

但眼前这位勉强可以称作为年轻女教师的泷川杏子，和其他人的行动完全不同。

这一周除了班会和必须由她签字的手续，几乎没在教室里见到过她的身影。

整个一年B班与其说是自由活动，不如说是被她彻底放养了。

「有我这个大人在的话，你们反而更放不开吧。」

「这是什么方便的借口。」

杏子老师笑了笑，端起杯子，「所以到底怎么样？」

「什么？」

「活动啊。」

她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你都开始嫌弃我不过去看了，总该有些值得展示的东西吧？」

「我没有嫌弃，只是指出班主任怠慢职务的事实。」

「是是是。」

她显然没有认真听我的抗议。

「哎——」

我扶了扶额头，「一开始确实挺麻烦的。」

「现在呢？」

「至少已经好多了。」

我想了想，接着说：「藤原本来就有经验，带着其他人排起来快很多。星见记台词也很快，现在也不像最开始那样紧张了。」

「其他人呢？」

「三浦说话太快，白井反应比较慢，不过这几天已经能配合起来。比较拘谨的月岛和水谷也比之前大胆了不少。」

说到一半，我注意到杏子老师正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只是眯着眼笑着。

「没想到你现在已经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同学的名字和特点了。」

「我是执行委员，当然要知道其他人的情况。」

杏子老师架起腿，把咖啡杯在手里慢慢摇了一圈。

「你是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忍不住问。

她将咖啡放回桌面。

「看来集体活动对于某些不擅长主动接近别人的人来说，还挺方便的嘛。」

「嘛......就算大家本来不熟，也可以借着排练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先讨论工作，等回过神来，名字和习惯就已经记住了。」

「这不是学得挺好吗？」

「我没有在学习交朋友。」

她没有反驳，反倒是一脸配合地点着头。

这反应稍微让人有些不爽......

我抓了抓头发，「总而言之，其他人都挺享受活动的，进展目前来看也算顺利，要是愿意过来看看情况的话——」

「除了其他人呢？」杏子老师突然打断我。

「啊？」

「其他人很开心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呢？」

「我......」

「所以你自己不开心？」

「......我也没这么说。」

「那就是开心？」

「也别马上跳到另一个答案啊。」

「真麻烦。」

到底是谁先问的。

「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讲清楚。」

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明天开始不用再管排练，也不用每天留下来收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要问我是不是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

好像又不是。

「嘛......」我停了一下，「至少过程和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原本以为所有人只会在决定项目的时候有干劲。」

毕竟班级活动大多如此。讨论的时候每个人都能提出不少意见，真正需要动手以后，热情便会迅速消失，最后落到少数几个人身上。

「但现在...幕后组每天都在改东西，演员虽然一直抱怨辛苦，排练的时候都还是会留下来。」

「哦？」

「有几个人平时在班里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做起海报反而意外地认真。还有些看起来大脑空空的笨蛋，也会很卖力地付出体力劳动。」

说到这里，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在青林祭之前，班里的大部分人对于我来说都只是坐在固定位置上的同学，仅限于知道长相和偶尔听过名字。

除此之外，并没有继续了解的必要。

可当所有人开始围绕同一件事情行动以后，那些原本模糊的形象也逐渐变得清楚了。

「原来如此。」杏子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现在觉得青林祭怎么样？」

「......」

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

「很累。」我说。

「嗯。」

「也很麻烦。」

「这个我也知道。」

「每天都有新的问题。一会布景不对，一会又音响出问题，就连演员状态也不稳定。」

「然后呢？」

我把头撇过一边，「但是也没那么坏......」

「所以我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每年都会有人期待这种活动了。」

杏子老师看着我，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说的很好嘛。」

果然，这人打从一开始就想听我说这些话吧。

「不过也仅限这段时间吧。」我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嗯？」

我把视线移向窗外。

不可否认的是，青林祭确实或多或少地让学校里潜伏着的青春色浮了上来。

教室里一起制作布景的身影，走廊中抱着材料匆匆跑过的脚步，台上为了短短几分钟的演出反复练习的声音。

平日被枯燥日常所掩盖的东西，似乎都短暂地冒出了头。

不过这样的气氛不会维持太久。

开幕、演出、闭幕。

等最后一块背景板被拆掉，贴满墙壁的海报被扔进回收箱，所有人还是会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就像灰姑娘的魔法一样。

舞会不会一直持续，时钟的指针终究会走向零点。

而在这个只有灰姑娘、没有王子的祭典里，最后的结尾也无非是各自脱下临时借来的礼服，重新回到满是灰尘的厨房罢了。

当然，我对此并没有多么在意。

就算一切结束以后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状态，也不过是回归原本熟悉的生活。

我不讨厌独处，更不会因为短暂的热闹消失便感到空虚，这对我来说也称不上失去......

......

「一言不发地在那里暗自神伤些什么呢。」杏子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

「才十六岁就故作深沉的......脸上一副给自己人生判死刑的样子，看得我都要把午饭吐出来了。」

她伸出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唔......」

我摸了摸额头，「我只是在想活动结束以后，很快就会恢复原状了不是吗。」

「那不是当然的吗！」

......被当成笨蛋训斥了。

「祭典要是每天都有，也就没人会期待了。」

我看向她，「我还以为老师会说，要珍惜和大家留下的回忆之类的。」

「那种漂亮话留到毕业再说。」

她靠回椅背。

「珍惜回忆这种事，我才懒得管你们这群小鬼呢！既然你不在乎结束以后回到原来的生活，那现在也没必要提前考虑结束后的事情吧。」

「......」

「杏子老师偶尔也能讲出一些像大人一样的话呢。」

「我本来就是大人。」她拿起书敲在了我的头上。

「还有——」随后又把书放回桌面，「我当初让你担任执行委员，是因为相信你做得到。结果就是你现在确实做得不错，这样就够了。」

「好了。」她笑着摊摊手，「字也签完了，赶快回去吧，其他人全都等着你吧。」

「哪有这么夸张...离开一会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那你正好回去确认一下。」

她说。

「看看你不在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在好好做自己的事情。」

「这种事情哪需要——」

「好了，快走快走。」

她伸手拍了拍我。

「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我转身离开。

就在我要踏出门的那一刻，杏子老师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瑛。」

我转过身，杏子老师正看着我。

「有人叫你的时候，偶尔回应一下也没什么坏处吧？」

「......」

「知道啦。」我摆摆手，随后走出了职员室。

走廊里依然很吵。

胶带被拉开的刺响，远处整齐的合唱，还有学生们隔着教室门互道名字的呼唤声。

杏子老师为什么会选择我担任执行委员，我多少能够猜到一点。

她确实相信我有能力把事情做好。

更重要的是，她大概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活动，把我往班级里推一推——当然，她本人绝对不会在我面前承认这一点。

「哼...麻烦的大人。」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后朝一年B班走去。

......

推开教室门，好几道声音立刻从里面传来。

「啊，导演回来了！」

「也太慢了吧。」

「宫木，你跑去哪里偷懒了？」

「宫木同学，备用线换上以后音响已经正常了，要确认一下吗？」

「演员这边也准备好了哦。」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在各自的区域就位。

纱月坐在记录桌后，看见我后，朝这边露出了笑容。

「欢迎回来，宫木同学。」

「......」

我站在门边，短暂地愣了一下。

嘛......就算是限时的舞会，不享受的话，也显得有些浪费了不是吗。

我不经意扬起嘴角。

「在说谁偷懒啊！」

我走到教室前方。

「全部人都准备好，现在继续开始排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