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話 苔見·訊

葉梓寧睡了將近半天。

醒來時房間裡仍然是那片沒有室外的白光。她先確認手腳還在,又下意識按了按小腹——胃裡那群子民安分得很,像也終於學會白天不吵母神。藍芽沒再提昨晚的事,只在腦電波裡輕輕問了一句「要回去了嗎」,被她紅著臉回了「先不要」。

退房的時候,前臺機器人照舊面無表情。走廊上仍有赤裸的女性來來去去,有人已經完全不遮,有人還像她一樣用手臂護著。葉梓寧把粉色長髮撥到耳後,低著頭往商店街走。

星河軟軟在約定的噴泉邊晃來晃去。看見她,立刻蹦過來,藍色長髮差點甩到她臉上。

「大佬你終於出來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休戰結束。」

「……只是補眠。」葉梓寧小聲說,「你E幣還沒花光吧?」

「看了好多,沒怎麼買。」星河軟軟理直氣壯,「衣服又帶不回去。不過有家店的乳貼設計好過分,我拍給你看——」

「不用。」

兩人正說著,側巷裡先飄過來一句笑。

「兩位,剛醒?氣色不錯。」

說話的女人靠在牆邊,像已經等了一會兒。深茶色長髮隨意地束在一邊,臉上掛著很好說話的笑,眼睛卻亮得過頭。她不高不矮,身材偏瘦,胸只是普通的分量,整個人最顯眼的是那種「我什麼都聽說了」的鬆弛。當然,她也一絲不掛。

「我叫苔見·訊。」她先報名字,又補得很快,「賣消息的。偶爾也寫點這個區誰和誰又吵起來了、誰又賭輸了——你要說記者也行,黑市那邊叫得更準。」

星河軟軟下意識把葉梓寧擋了半步:「找我們幹嘛?」

苔見看的卻是葉梓寧,笑意淺淺的:

「想找這位S級新人采訪。400滿編還全殲的粉毛,現在比圖紙還搶手。聊幾句,不收費。當然,你們要是想聽『這個區現在怎麼走』,那另算。」

苔見說完,視線卻沒有立刻回到葉梓寧臉上。

她從鎖骨往下看,坦然得像在驗貨:濕潤後自然垂著的粉色長髮、還不習慣被注視因而微微併攏的肩、D罩杯被手臂遮不嚴的弧度、腰線窄得過分、再往下是雪白的小腹與因為緊張而輕輕夾緊的腿根。評價出口時,語氣輕快,內容卻毫不客氣。

「哎呀。」苔見低笑一聲,「果然跟傳聞裡那幾秒片段一樣。胸比臉成熟,腰比人設軟,站著還會下意識擋。第一次聽400全殲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個能把人按在牆上問話的女漢子——結果是個軟軟的妹子。反差賣相太好了。」

葉梓寧臉瞬間燒紅,手臂又往胸口收了收,聲音細細的:

「你、你說啥啊……不要這樣看……」

星河軟軟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把葉梓寧又擋了半步,嘴上卻一點不幫腔:

「你到底要不要採訪了?雖然……葉梓寧大佬這副裸體身軀確實很誘惑就是了。」

「星河軟軟!」

「實話實說嘛。」

葉梓寧又羞又氣,耳尖紅到頸側,終於忍不住反擊:

「不是……你們不也差不多嗎?大家都沒穿衣服,憑什麼只評價我。」

苔見爽快點頭,一點不覺得被刺到:

「對啊。可不是人人都有『S級粉毛+童顏+會自己擋胸』這套組合。行情不一樣。」

星河軟軟「噗」地笑出聲,又趕緊假裝正經:「行了行了,問正事。再看下去她要鑽到噴泉裡了。」


葉梓寧把臉別開,只留一點聲音出來:

葉梓寧想起塞蕾娜臨走前那句「別把底透完」,手指在身側收緊了一下。

「……可以問。但有些不能說。」

「聰明。」苔見這才把視線收回來,重新掛上掮客的笑,「先從能說的開始。種族?」

「史萊姆普通種。」葉梓寧頓了頓,「擅長研究。」

苔見的眼睛極輕地亮了一下,卻沒追問「研究到什麼程度」。她只把這四個字像標價一樣在舌尖滾過,然後點頭:

「夠了。今天到這兒正好。問太深,這條情報會變便宜,你也會被更多人盯上。」

星河軟軟還是不放心:「你該不會轉頭就去賣吧?」

「會賣『有個普通種新人很會研究』這種程度。」苔見坦然得很,「再往下的,現在沒人出到讓我划算的價。別緊張,掮客也要養客戶。」

三人轉到一張靠角落的茶座坐下。苔見自己要了杯顏色發暗的東西,推給她們的則是普通的水。她喝了一口,才把話導入正題:

「想問什麼?行情、兩派,還是下一場會怎麼打?」

葉梓寧想了想,還是問了她最卡的那塊:

「這裡的人……怎麼看塞蕾娜和希娜?」

苔見笑了笑,像終於等到主菜。

「兩邊都有人。而且都不少。」

星河軟軟立刻炸毛:「希娜那種人也會有人支持?她昨天明明在說弱者拖累強者!」

「有。」苔見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還真不少。別看她那張臉、那張嘴。灰律護起自己名單裡的人,比這個區大多數『好人』都兇。聖乳斷了她會先把交易位讓出去,有人想挖她底下的研究員,她能當眾把人堵回去。認下的小妹,她不許隨便折在別人的坑裡。」

星河軟軟愣住:「可是她講話那麼難聽……」

「難聽歸難聽,能從難度8、9裡把人撈回來。」苔見說,「塞蕾娜那邊認的是『大家都該有位子』。新人、中等、剛站穩的,多半靠她。灰律那邊認的是『先把能打的養肥』。連戰過的人,聽她講話會皺眉,可真到缺口裂開,還是會去找她。」

她轉著杯子,補得很平:

「所以不是善惡。是同一種怕,兩帖藥。」

葉梓寧低聲問:「中間呢?有人不想站隊嗎?」

「有啊。還很多。」苔見眼神一斜,「中間派最想要的是安穩,最好一直選低難度。可惜這個區的基準難度,只有最高話事人能定。現在是塞蕾娜。問題是——區存在越久,系統允許的最低難度就會被往上抬。不是你們想苟就能苟。」

星河軟軟「啊」了一聲。

「現在常態最低已經是6。」苔見擡起雙手豎起六根手指,又收掉兩根,「不過這次有新人入場,會臨時降到4。算是給整區開一扇窗。窗一關,還是會往上漲。」

葉梓寧聽得心口發緊。「那我們新手期那三次……算幾?」

苔見看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長:

「大多數新人那三場,大概難度1到2。你那次400滿編、還帶一串2級,大概能按3來算。所以老手聽了會吹,機制上看,你也只是『偏高的新手場』打爆了。」

星河軟軟臉都白了:「那、那我們下一次要面對4……會不會太難?」

「對卡了兩個月難度9的人來說,4是熱身。」苔見擺擺手,「對你們是重一截,但還死不了。何況大佬在啊。塞蕾娜會罩,灰律那側要是看上你,也會把你算進能用的戰力裡。沒問題的——相對而言。」

葉梓寧沒有因為「沒問題」鬆口氣。

被說成「大佬會幫」,聽起來很安全,也像被直接編進公共資源。

苔見又喝了一口,忽然把聲音放輕,像開始賣免費的那檔八卦:

「對了。灰律那邊最近有個不好聽的說法,你們最好先聽過,免得被人當面坑。」

星河軟軟立刻豎起耳朵。

「有人傳,她們會故意讓一部分人陷落,把區域人數減下來。」苔見說得輕巧,「人數少了,對面能派來的母神就少。聽起來很合理,也很髒。傳的人不少。」

星河軟軟拍桌:「我就知道!她昨天那副樣子根本——」

「傳成這樣了。」苔見打斷她,笑還在,卻沒有點頭,「我沒說這是真的。核過和沒核過,價不一樣。你現在聽到的,只是市井那一版。」

葉梓寧想起希娜離開前那句「我沒說要誰去死」,又想起她始終不解釋的沉默。兩種聲音在腦子裡對不上。

「……她底下的人,也這麼說嗎?」她還是問了。

苔見看了她一秒,像在判斷這句值不值得送。最後只丟下一句模稜兩可的:

「外面傳的,和她名單裡的人講的,不是同一張嘴。」

然後她站起身,把杯子轉了半圈,很識趣地不再往下挖。

「今天免費的到這兒。普通種、會研究、S級粉毛、身材誘惑——我會寫得很漂亮,也很淺。你們要是以後想買『誰在盯這個區的新尖刀』,到時候在聊天室再來找我。」

葉梓寧立刻紅著臉打斷:

「身材誘惑就不用了!」

苔見哈哈一聲,像早料到她會這句:

「那是賣點。標題不寫,內文也會被人看出來。放心,我寫淺。」

她沒有立刻走,反而把杯子轉了半圈,忽然換了個語氣,像開始講這個區真正值錢的傳聞 裡、偏偏人人都聽過的那一則。

「對了。你們見過薇拉·夜影吧?昨晚餐廳裡那個喝到趴下的。」

葉梓寧點了點頭:「聽塞蕾娜說……她在這裡待了五個月。」

「五個月只是明面上的數。」苔見眼神亮了亮,「她是這個區還活著的人裡,資歷最老的。最早那一批進來的,現在只剩她一個。其她的都淪陷被拖走了。所以她才顯得這麼神秘——兩邊都不幫,區裡事務也不管,塞蕾娜定難度、灰律搶資源,她全當背景板。平常看見她,十次有九次是醉的。剩下那一次,多半在性騷擾別人。」

星河軟軟皺眉:「那還算最厲害的嗎?」

「就是最厲害的。」苔見說得很乾脆,「這個區最難啃的對手,通常都是她先選。選了,也幾乎都贏得很漂亮。有人防守要崩,她也會去支援。不是不管,是不管『站哪邊』。真要死人的時候,她還是會出手。」

葉梓寧輕聲問:「那她要代價嗎?」

苔見笑得有點不正經:

「要。停戰期間互相吸奶。她認這是打招呼,也認這是人情。你接受,下次她可能就願意幫你擋一場;你不接受,她也不逼,頂多醉醺醺地再問一次。」

星河軟軟當場吐槽:

「不是,這傢伙是對吸奶有什麼執著嗎?!」

「誰知道。」苔見聳聳肩,「在這裡待久的人,執著比這奇怪的多了去了。你們記住就行——薇拉看起來像背景,其實是這裏的天花板。別因為她醉,就把她當成可以忽略的人。」

她說完,才真正起身。

她朝葉梓寧眨了眨眼,轉身沒入商店街的裸體人潮裡,深茶色長髮一晃就不見了。

星河軟軟還盯著她消失的方向,過了兩秒,氣又轉回希娜身上,罵得比剛才更密:

「減員!優化!護小妹!外面還傳她故意讓人掉下去減少人數!這算什麼保護?昨天那張臉冷冰冰的,一句解釋都沒有,現在又說她很護自己人?她到底是哪一種人啊?當好人還是當劊子手啊?」

葉梓寧沒有幫希娜說話。

她只把「外面傳的,和她名單裡的人講的,不是同一張嘴」在心裡反覆聽了一遍。護短是真的,減員傳聞也傳得像真的。兩種說法疊在同一個人身上,怎麼看都像裂開的縫。

(……希娜·灰律。你昨天不解釋,是不屑解釋,還是根本是事實?)

葉梓寧第一次認真懷疑起她來。

不是因為星河軟軟罵得兇。

是因為那則髒傳聞,剛好接上了「弱者太多,會拖累強者」。

而她暫時,分不清哪一句才是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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