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你的世界   是怎样的颜色?


如果有人问瑟莉娅这个问题,她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见过颜色了。

湛蓝色的天空,清澈得看不到一丝杂质。

风吹过草地时,盛开的蓝色小花会随着风轻轻摇晃,空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以及——太阳。

那轮高悬在空中总是散发着刺眼光芒的太阳。

那是她记忆里最清楚的颜色,那是她最后失去的颜色。

她总是想去追寻太阳。

直到有一天,连太阳的颜色也褪去了。

从那以后,阳光对于她来说,也不再刺眼。

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变成了黑白。

最开始,只是一些颜色变得没有以前鲜艳。她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后来,她发现越来越多的颜色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最后,世界只剩下了黑、白,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灰。

她眼中映照出的世界 ,褪去了色彩。


那一天的密斯卡学院和往常一样安静。

今天的课程刚刚结束,学生们从教室里陆续出来。走廊里很快站满了人,脚步声、交谈声混在一起,从一侧传到另一侧。

瑟莉娅·维尔恩也在人群之中。

她今年刚刚升入二年级,进入密斯卡学院已经整整一年。

她的家世很好,是维尔恩公爵家的次女,可很少有人因为这一点而觉得她难以接近。

恰恰相反。

粉色的长发垂在肩后,棕色的眼睛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她的身材在同龄少女之中十分显眼,但比起外表,真正让她受到欢迎的,是她待人时那份细致。

她总能注意到别人的情绪。

谁是真的开心,谁只是勉强在笑;谁想加入话题,谁其实已经有些不自在。

很多时候,别人自己都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她却已经察觉了。

因此,进入学院这一年里,她身边渐渐聚起了一群关系不错的女生。

人数众多,总是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瑟莉娅,今天一起走吗?」

下课后,几个女孩来到她身边。

瑟莉娅把整理好的书抱进怀里,笑着摇了摇头。

「今天不行,我准备去大书库。」

「又去大书库?」

其中一个女孩有些无奈。

「你最近怎么总喜欢往那里跑?」

「那里安静。」

「可大书库也太安静了。」

「所以我才喜欢那里。」

瑟莉娅笑了起来。

几个女孩也跟着笑了。

「那我们先走啦。」

「好。」

她笑着和几人道别。

等她们走远之后,瑟莉娅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

她听见了刚才几个女孩并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心底之中的话。

有人只是和她客气一下,并不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

有人只是因为不想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其实已经和别人约好了一起走,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另一个人的邀请。


她早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感到失望。

相反,她已经很擅长应付这些了。

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装作没有听见,什么时候应该顺着别人的话说下去,她都知道。

久而久之,别人眼中的瑟莉娅,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

家世不错,性格也很好。

更重要的是,她从来不会让别人难堪。


——那是从她许愿想要知道她的家人是否爱她之后开始的,那只是小女孩所期望的微小愿望。

或许就是从那天后,从她第一次听见那些嘈杂的心声开始,她的世界便一点一点地失去了色彩。

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当她忍不住问起母亲,她更喜欢姐姐还是她。

母亲摸着她的头,温柔地笑着回答:

「当然是一样的,你们都是妈妈的孩子。」

可是下一秒,她听见了母亲没有说出口的声音。

——怎么可能一样。

——姐姐明明更听话。

——这个孩子总是这么敏感,真让人操心。

那一刻,瑟莉娅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和真正想的事情可以完全不同。

她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

那一瞬间,她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世界有些陌生,母亲身上那件亮红色的衣服在慢慢的黯淡,最开始她还以为是她的错觉。

后来,她开始试着让自己变得更加听话。

母亲喜欢什么,她就去做什么。

母亲不喜欢什么,她就尽量不去做。

她一次又一次地听着母亲的心声,调整自己的行为。

直到有一天,她再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母亲还是笑着告诉她:

「当然是一样的。」

可是这一次,她听见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更喜欢她。


那一刻,瑟莉娅露出了微笑。

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然后母亲的颜色彻底的褪去。


为了让别人喜欢自己,她开始学会观察。

学会迎合,学会在别人开口之前,就知道对方想听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变得固定。

因为这样最安全。

只要顺着别人的想法,就不会有人讨厌她。

只是,她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知道很多人的秘密。

知道他们隐藏起来的情绪。

知道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嫉妒、厌恶、欲望和不满。

却唯独不知道自己的心里究竟还剩下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追问那个问题了。

自己的世界,究竟应该是什么颜色?

她习惯了去听从他人内心的想法,顺从地扮演着温柔的角色,却从未真正表达过自己的心声。

久而久之,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照顾别人,还是只是在按照别人的期待生活。

她也越来越讨厌那些声音。

太多了。

永远都听不完。


瑟莉娅重新抱好书,转过身。

她本来准备去大书库。

可视线落向学院东侧训练场的方向时,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那里有她想见的人。

桐生凛。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看见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颜色。

灰白的天空下,少年站在那里露出着微笑。

那一刻,瑟莉娅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已经太久没有真正看见颜色。

花是灰色的,树叶是灰色的,道路是灰色的,就连人群也只剩下不同程度的明暗。

可那个少年不一样。

他身上的色彩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明亮、温暖,甚至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太阳。

那个她已经快要忘记是什么颜色的太阳。

瑟莉娅只是看着他,心里便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有人在她的内心喊着。


『靠近他。』

没有理由,甚至不需要思考,只是一味地在说靠近他。

就像一个在寒冷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了一盏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也没有想过拒绝。

那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份「想要靠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于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附近。

终于,在她第一次站到桐生凛身边的时候,瑟莉娅才发现另一件更加奇怪的事情。

她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周围那些丑陋的女人在不断地说话。

那些藏在声音下面的念头不断传进她的脑海。

可桐生凛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片安静。

瑟莉娅怔怔地看着他,她试着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忽然明白了——原来如此。

她看着眼前那个唯一拥有颜色的少年,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笑容。


原来是因为这样。

因为她听不到他的心声,所以他才会拥有颜色。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安心。


不用知道别人内心的想法。

不用分辨谁在撒谎。

不用知道一句普通的话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想法。

她只需要看着他,看着那个在她的世界里唯一拥有颜色的人,就足够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喜欢待在桐生凛身边。

并不是一定要说什么。

有时候甚至只是远远看着他。

只要知道他就在附近,那些声音就会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然而,她停下了脚步。

还不是时候,如果表现得太频繁,会引起他身边那些女人不必要的注意。

她将那股本能的渴望轻轻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温和神色,随后转过身,朝着原本的目的地——大书库走去。


但瑟莉娅并不满足于只是待在桐生凛身边。

她喜欢那份安静,却也正因为安静,她开始想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别人靠近她的时候,她总能听见那些藏起来的念头。嫉妒、厌恶、虚伪,还有那些连本人都不愿承认的欲望。她已经听过太多,总是被迫知道他人的内心。

可勇者不一样。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看向自己的时候,究竟是真的高兴,还是只是习惯性地保持温柔。

她只能相信他说出来的话是真实的。

如果能听见就好了,她偶尔会这样想。

只听一次,不用很多,只要一次就好。

她想知道桐生凛对着她露出笑容时,是真正地因为她而开心吗。

她还想知道,他有没有讨厌过谁,有没有嫉妒过谁,有没有害怕过。

有没有在面对她的时候,说出一句自己其实并不想说的话。

这些念头一旦出现,就很难再停下来。

因为那是她唯一无法看见的东西,也是唯一让她无法确定的东西。

瑟莉娅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这并不是她所期望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

桐生凛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想知道。

不只是知道他说出来的话。

她想知道那些话出现之前,他究竟在想什么。

想知道他的犹豫、他的恐惧、他的欲望,还有那些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她甚至开始产生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如果能够听见,她大概会忍不住一直听下去。

一直听。

直到把他的内心全部听完。


她已经重新整理好了心情。

桐生凛今天还在学院。

只要等到课程结束,她就能在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遇见他。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一些。

瑟莉娅抱着书,沿着通往大书库的道路继续向前。


然而,走到半道时,前方的人流忽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走在道路上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向两侧让开,没有人出声提醒,也没有人刻意组织,只是在某个人出现之后,自然而然地空出了一条路。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前方,平时会向她打招呼的几个朋友也对着她避开了目光。

瑟莉娅继续向前走。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了,在靠近一定距离后许多并不友善的念头不收控制的出现。

「怎么偏偏是她……」

「真晦气。」

「离远一点。」

「别靠她太近。」

「看见她就觉得不舒服。」

「最好别和这种人扯上关系。」

「装模做样,明明是个废物还去大书库做什么。」


嫌弃、害怕、嘲讽,还有心底压抑的想法,一股脑地涌进瑟莉娅的脑海。

一时间接收大量的想法让她的头有些眩晕,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瑟莉娅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今天应该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快点离开这里吧。」

「我可不想被她碰到。」

「穿成这样是要去参加谁的葬礼吗?」


瑟莉娅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开始回想今天发生过的事情。

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是不是无意间让谁不高兴了?

她已经习惯了从别人的想法里寻找自己的问题。

只要有人表现出不满,她就会下意识认为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瑟莉娅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依旧挂着微笑。


直到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沃伦菲尔德家的那个……」

她微微一怔。

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人影已经从她身后走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

那个人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看她。

只是从她身旁经过。

瑟莉娅下意识侧过身,让出了位置。

她这才看见那个从自己身后走过去的少年。


灰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还有黑色的衣服。

他的五官,瑟莉娅怔了一下。

那张脸,她明明才刚刚看见,却很难记住具体的模样。

可那种感觉却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和她认识的那位沃伦菲尔德家的小姐,有些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

在她无色的世界里,那双眼睛显得异常空洞。

瑟莉娅怔怔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听向了他的内心。

然后——

周围所有人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那些嫌弃、害怕、嘲讽和议论,全部在这一刻从她的意识里退去。

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只有一个声音,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咚。咚。咚。

像一颗空洞的心脏,在寂静中不断跳动。

没有情绪,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只有那一下又一下的声音,重复着,持续着。

仿佛只是在告诉她——这个人的内心还在那里。

瑟莉娅第一次听见这么安静的内心。

她甚至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一种声音。


可就在那片空洞的跳动声中,过了片刻,她终于捕捉到了一道极轻的念头。

——真讨厌啊,总是如此刺眼的阳光。


瑟莉娅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向埃戈的背影。

阳光正落在学院的道路上。

在她眼里,那依旧只是一片明亮的白。

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注意到,落在少年灰色头发上的阳光。

只是一瞬间。

那抹灰色似乎比周围亮了一些。

瑟莉娅下意识眯起眼睛。

有些刺眼。

她怔了一下。

那是什么?

她停在原地,想再看清楚一些。

刚才……

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可当她再次看向埃戈时,眼前依旧只有熟悉的灰白。

灰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黑色的衣服。

什么都没有改变。

是错觉吗?

瑟莉娅微微蹙起眉。

她想再看一次那抹刺眼的光。

可就在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另一个念头。

拥有颜色的桐生凛,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的训练应该快结束了吧。

不知道他现在和谁在一起。

也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情。


……

瑟莉娅眨了眨眼。

刚才,她是不是在想什么?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刚才究竟在想什么。

远处,埃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瑟莉娅最后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

然后收回视线。

她重新抱紧怀里的书,继续朝大书库走去。

她现在只需要等一会儿。

等桐生凛结束他的课程。

然后去见他。

只要站在他的身边,那些声音就会安静下来。

「真像快点见到他呢。」

瑟莉娅抚摸着挂在自己脸上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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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书库的门一直敞开着。


这里的长廊和两侧高耸入云的书架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完,不需要任何方向上的辨认。他沿着习惯的路线往深处走去,周遭的喧嚣声随着距离的拉长而一层层剥落。


最开始的阅览区还能看见许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翻阅文献、低声争论的学生;再往里走,人数锐减,只剩下零星几个独自占着座位的身影;直到穿过倒数第二排书架时,连那些微弱的翻书声与呼吸声都彻底沉寂了下去,只剩下靴底踩在石质地面上空洞的回响。


埃戈继续向前,在最后一排堆满古旧典籍的书架拐角处,一张宽大的旧木桌横亘在通道中央。


大书库并不属于密斯卡学院。

准确来说,学院建立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

最初建立大书库的人,正是贤者格雷德。

「知识属于所有愿意追寻它的人。」

那也是密斯卡学院最初建立的意义。

它存在的最初目的,是让更多人能够接触到大书库中保存的知识。

从人类开始拥有文字与记录以来,能够被保存下来的历史、魔法、技术、传说、研究以及各种文明留下的痕迹,都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收集到了这里。

有人研究魔法,就会把自己的研究留下。

有人发现新的技术,也会有人将其记录。

某个国家覆灭之前留下的历史,某位学者一生都没有公开的研究,甚至那些被认为不应该被普通人知道的知识,也会被收录其中。

只要它曾经存在过,并且有人将它记录下来,就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因此,大书库从来都不只是密斯卡学院的图书馆。

它更像是整个人类文明留下的巨大记录。

如今,魔法塔与密斯卡学院共同拥有大书库。

魔法塔负责研究与整理其中的知识,而学院则负责让学生与教师能够接触到那些已经被允许公开的内容。

除此之外,世界各地也存在着与大书库相连的分馆。

但真正保存最完整知识的地方,始终只有这里。

至于眼前的禁书区,则是大书库中最特殊的部分。

这里保存的东西,并不是单纯因为危险才被称为禁书。

有些知识会因为施术条件过于苛刻而被封存,有些会因为研究结果可能影响整个国家而被禁止公开,还有一些……只是因为没有人能够确定,知道它们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所以,想要进入禁书区的人,都需要先向院长申请。得到许可后,还必须经过禁书库管理员的同意才能进入。


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传言她和院长有关,所以才能在大书库做禁书库管理员。

她有着一头白发,长发在脑后扎成麻花般的马尾,白色的发丝顺着肩膀垂下。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冷硬的光芒,将她的双眼完全遮挡在反光之下。

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古籍,旁边放着一杯红茶。

她正垂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书,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坐在那里,从未挪动过分毫。

这里是通往禁书区的入口。

「格蕾。」

埃戈叫了她一声,女孩翻过一页书。

「今天你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

「为什么?」

「路上被勇者身边那个粉色头发的女人一直看着。」

格蕾翻书的动作没有停。

「瑟莉娅·维尔恩?」

「我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和那家伙有关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去知道。」

「大少爷现在连被看都不能看了?」

埃戈拉开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就是被她看着的时候,感觉很不舒服。」

「你感觉到了什么?」

「不知道。」

埃戈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就是很不舒服。」

格蕾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抬头看了埃戈一眼,随后重新低下头。


「这次来,又打算看什么?」格蕾把书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能留给你的死法不多了,每次我又要帮你看书,又要用里面的知识尝试杀了你。」

「这次来我有事来问你。」

「如果是无聊的闲聊就免了。」格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对那些没有意义的抱怨不感兴趣。」

埃戈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手肘撑在桌上:「大书库百科大人,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人死之后,又回到过去某一个时间点的事情吗?」

格蕾抬起头,透过厚重的镜片看向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没有。」

「为什么这么绝对?」

「因为时间是神明的领域。」格蕾顺手合上了书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人类无法触碰神明的领域,任何企图染指时间的人都会受到时间的惩罚。」

埃戈环顾四周黑压压的书架:「就算是摆在里面的禁书也做不到?」

「没有。」格蕾语气平静,「禁书区里或许存留着关于预知未来的知识,但那也只是对时间的一种观测与推测,属于『看见』,而不是『改变』。」


「那如果是改变呢?」

「什么?」

「如果不是预知未来,而是真的让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重新发生。」

格蕾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停在书脊上,似乎认真思考了几秒。

「那就更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那意味着你不仅需要触碰时间,还需要否定已经发生的结果。」

格蕾抬起眼睛。

「对于你来说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的事情。」

埃戈皱起眉。

「什么意思?」

「比如你今天在这里和我说话。」

格蕾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如果有人告诉你,明天你会因为某件事死掉。」

「然后你回到今天,成功避免了那件事。」

「你觉得你改变了未来?」

埃戈没有回答。

「实际上,你只是经历了一个新的未来。」

格蕾收回手指。

「对于其他人来说,过去或许消失了。」

「但是对你来说,过去仍然存在。」

「你经历过的事情也没有消失。」

「你只是多出了一段经历。」


「如果我告诉你,我死过,然后又回来了,你会相信吗?」

「你?」

格蕾与他对视了几秒钟,随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看来你最近不仅天天想着怎么去死,连做梦都开始做得这么具体了。」

「是吗?」埃戈自嘲地扯起嘴角,「连那种连痛觉都清晰无比的过程,也能算是梦?」

「梦本来就能模拟出所有的感官。」格蕾重新拿起书,「别忘了,你体内的魔力储量连平均线都不到,一个连基础防御魔法使用时间都无法超过五秒的人,为什么觉得自己能跟时间这种宏大的法则扯上关系?」

埃戈看着她笃定的神情,没再争辩:「所以我才来你这里找答案。」

格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思考了一会儿:「如果你一定想要结果……去找那些跟预知与梦相关的文献。把觉得有关的全部搬到我这里来,我帮你看的。」


「为什么是梦?」

埃戈没有起身。

「你不是说不可能是时间回溯吗?」

「因为你现在描述的问题,本身就存在矛盾。」

格蕾抬起眼睛。

「你说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然后又回到了过去。」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你至少应该能够证明两件事。」

「第一,你确实经历过死亡。」

「第二,你现在所拥有的记忆,来自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未来。」

埃戈沉默了片刻。

「问题就在这里。」

格蕾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所谓的『过去』,只有你的记忆能够证明。」

「没有其他人知道那段未来发生过。」

「也没有任何物证能够证明时间曾经倒退。」

「甚至连你自己,都无法证明那究竟是你真正经历过的事情,还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埃戈皱起眉头。

「可我记得。」

「记得不代表真实。」

格蕾说得很平静。

「人的记忆本身就是一种知识,而知识是可以出错的。」

「梦境、幻觉、精神干涉,甚至某些特殊的魔法,都能够让一个人坚信自己经历过某件不存在的事情。」

「所以你真正的问题不是『时间有没有倒流』。」

她停顿了一下。

「而是——」

「你记得的那个未来,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埃戈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格蕾正在看的书。

过了片刻,他伸出手,将那本书拿了起来,随手翻开书页。


这是一本关于魔法基础理论的书,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属于儿童读物

以埃戈现在的理解能力,他甚至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就能够读懂其中记载的内容。

魔力的构成。

术式的运行方式。

不同属性魔法之间的关系。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每一段话,他也都能够理解。

至少在此刻,他能够理解。

埃戈看了几页。

然后合上书。


「刚才那一页写了什么?」

格蕾看着他。

埃戈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才看到的内容。

然而刚才还清晰无比的文字,此刻却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记得自己看过,也记得自己理解过。

可是那些知识真正的内容,却已经开始迅速变得模糊。

越是努力回想,越是什么都抓不住。

就像有人在他的眼前蒙上了一层布。

他明明知道那本书就在自己面前,也知道自己刚刚看过里面的内容。

可当他试图伸手去触碰那些知识时,却什么都抓不到。

最终,只剩下一片模糊。

埃戈睁开眼睛。

他重新翻开书。

视线落在刚才那一页。

文字再次进入脑海。

他又一次理解了,可这种理解依旧只停留在当下。

只要视线从书页上移开,那些知识便会一点一点消失。


格蕾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

「还是一样。」

「还是记不住吗?」

「是的,不知道为什么。」

从那时候开始,埃戈就记不住任何知识。

她看着埃戈,她读过许多书,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知识。

失忆、精神干涉、魔法诅咒、灵魂损伤……

可埃戈的情况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不是无法理解,也不是无法阅读,更不是无法学习。

他能够在看到知识的瞬间理解它。

只是当那份知识离开他的视线之后,就像从未真正进入过他的脑海。


格蕾沉默了片刻。

「说不定……」

她轻声说道:

「你是被神抛弃了呢?」

埃戈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情绪。

「如果真的抛弃了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书。

「那就应该允许我去死。」

格蕾没有回答。

书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书页翻动的声音,隐约传来。


她身后的那扇门缓缓打开。

门后没有灯光,只有一条黑暗的通道。

「进去吧。」

埃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你不进去?」

「不。」

格蕾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

「里面的东西,你自己找。」

「我还有事情要做。」

埃戈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将手中的书放回桌上。

随后,他一个人走向那扇打开的门。

经过格蕾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谢谢。」

「嗯。」

格蕾没有抬头。

埃戈走了进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身后的门才缓缓合上。

格蕾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埃戈已经进入了禁书库。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


格蕾独自坐在木桌后。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却迟迟没有翻页。

「无法拥有知识……」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指尖停在书页上。

「不知道,就不会想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人只会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产生兴趣。」

「可一旦知道了,就会发现……」

格蕾停顿了一下。

「原来答案的后面,还有另一个问题。」

她翻过一页。

「于是就想知道下一个。」

「再下一个。」

「再下一个。」

书页不断在她指间翻动。

「你以为自己是在寻找答案。」

「实际上,你只是不断打开下一扇门。」

「而门后面……」

格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永远还有门。」

她抬起眼睛,看向那扇已经重新关闭的禁书库大门。

「知识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它告诉了你什么。」

「而是当你知道以后……」

「你就再也没办法回到不知道的时候。」

格蕾重新低下头。

「所以知识有时候并不是恩赐。」

「它更像是一种诅咒。」

「因为你明明知道,有些东西不应该被知道。」

「明明知道继续追下去,得到的答案可能会让自己后悔。」

「可只要那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她的手指便会再次翻动书页。

「就没办法停下来。」

「究竟是你拥有了知识,还是知识控制了你」

短暂的沉默。

格蕾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真麻烦。」

她看向禁书库的方向。

「所以我才拿你没办法。」


「死亡。」

她轻声说道。

这才是她最初愿意帮助埃戈的原因。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无聊。

而是因为——死亡本身,就是一种书上不存在的知识。

大书库收藏了人类能够记录下来的几乎一切。

关于死亡的魔法、理论、仪式、历史,甚至不同文明对于死亡的解释,她都已经看过。

她知道心脏停止之后身体会发生什么。

知道灵魂离开肉体的各种理论。

知道人类对于死后世界的无数猜测。

甚至知道不同生命在濒死时可能产生的幻觉。

可是这些东西终究只是被记录下来的死亡。

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东西。

她想知道的,是一个人真正走到死亡的那一刻。

然后——

又活着回来。

这种知识没有书,没有记录,没有任何能够告诉她答案。

只有埃戈,只有他一次又一次亲自走过那条路。

「什么时候才能把你读完呢……」


远处。

大书库依旧安静。

瑟莉娅·维尔恩原本低着头看书,指尖轻轻压着书页,偶尔翻过一页。

这里是她很喜欢的地方。

书库里的人很多,却很少有人真正交谈。更多时候,陪伴她的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以及一道道从周围传来的心声。

但和学院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不同,这里的心声大多很简单。

「这一段……原来是这样。」

「如果把这两个术式结合起来,应该可以……」

「这本书的记载和老师说的不太一样。」

「再看一遍。」

几乎没有争吵,没有嫉妒,也没有那些让她不愿意听见的欲望。

即使偶尔听见别人的心声,也大多只是对知识的思考。

那让她觉得很舒服。

只要低下头,安静地读自己的书,就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所以,她喜欢大书库。

喜欢这里的安静,也喜欢这里的人心。

至少在这里,她听见的更多是「想知道」,而不是「想得到」。

瑟莉娅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她好像听到门关闭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

视线越过一排排书架,落向远处那扇已经关闭的禁书库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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