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我被带到一个类似拘留所的地方接受侦讯,直到五天后的傍晚才被释放。
因为我是未婚的贵族少女,最开始负责搜身和检查衣物的是两名女性看守。她们拿走了我的制服、鞋子和随身物品,只留下一套粗糙的拘留服。
至于之后负责侦讯的两名骑士,显然不怎么在意贵族少女应有的待遇。
不过,这也很符合中世纪风格。
「好啦,快走。」
女看守把勉强清理过的制服和行李扔到长椅上,随后关上更衣室的门,让我自行换好衣服。
双手的指甲全都被拔掉了,所以就连扣上制服的纽扣,也花了我不少时间。
若是我愿意,指甲和身上的伤口随时都能恢复。不过,一个经历了五天严酷侦讯的平凡学生,要是毫发无伤地走出去,未免太不自然了。
我只修复了可能影响行动的深层损伤,保留了足够逼真的外伤,再把染着暗红血迹的袖口拉好。
大致打理完毕后,我用力吐出一口气,迈步走出拘留所。
守在门外的士兵粗鲁地将行李推给我,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走在主要通道上的行人们,纷纷对满身血迹、脸色苍白的我行注目礼。有人认出我是遭到怀疑的公主恋人,也有人在与我对上视线前匆匆低头。
我又吐出一口气。
「冷静……冷静啊我。对那种小角色发飙,也毫无意义。」
我尽可能避免回想负责侦讯的那两名骑士的长相,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
「他们也只是忠于职责罢了。」
刑求造成的伤害,都只是皮肉伤。至于被拔掉的指甲,只要我想,马上就可以重新长出来。
我不这么做,全都是为了维持自己的路人女A形象。
「嗯,我永远都很冷静。」
没错,我很冷静。
我再次重重吐出一口气。视野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尝试搜寻他人的气息后,我察觉到身后有着可疑的人影。
「有两个人负责跟踪监视吗?」
绑架犯还没有被逮捕。想当然,亚蕾克西雅也是生死未卜的状态。
我的脑袋还没有天真烂漫到以为自己已经被无罪释放。现在只是没有充分证据,不代表我洗刷了自身嫌疑。
我垂着头,装出一副虚弱憔悴的模样走向宿舍。
途中——
「等会儿……」
一个宛如低语的细微嗓音传入耳中,还附带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气。
「阿尔法吗……」
傍晚的主要通道上,有许许多多的市民来去穿梭,但她的身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
待我踏进宿舍房间,点亮里头的灯光后,一名少女从昏暗的室内现身。
「大小姐,欢迎回来。」
阿尔法站在窗边。
她身穿漆黑的连身装束,柔顺金发披散在背后,细长而优美的湛蓝色双眸正静静望着我。
一阵子不见,她似乎又变得更加漂亮了。
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随后才发现她的目光已经落到我血迹斑斑的袖口上。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
「他们做的?」
阿尔法的声音依然轻柔。
但我很清楚,这是她真正生气时才会使用的语气。
「只是为了侦讯而采取的普通手段啦。」
「普通?」
她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腕。
看到十指前端凝固的血迹后,那双蓝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冰冷得骇人的光。
「大小姐,请告诉我负责侦讯者的名字。」
「忘记了。」
「您不会忘记看过一次的脸。」
「阿尔法。」
我用稍微严肃一点的声音叫她。
阿尔法沉默片刻,最后轻轻松开我的手腕。
「……我明白了。至少现在不会去找他们。」
至少现在。
这几个字听起来非常不妙。不过,我决定当作没有听见。
「你要吃吧?」
阿尔法拿起放在桌上的纸袋。里头是夹着厚切鲔鱼排的三明治,王都知名餐饮店「鲔当劳」的产品。
「谢谢。好久不见了呢,阿尔法。贝塔呢?」
这五天以来,我都没能吃到什么像样的食物。我捧着三明治大嚼起来。
不过,这阵子负责辅佐我的人,应该是贝塔才对。
「我收到贝塔捎来的联络。事情似乎变得很棘手,所以亲自回来确认情况。」
阿尔法坐到床沿,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我手上的伤。
「就是啊。」
我这么回应,将最后一小块三明治塞进口中。
「那边有倒好的水。」
「谢喽。」
我将装在大杯子里的水一口气饮尽。
「呼~活过来喽。」
接着,我脱下鞋子和沾血的制服外套,准备整个人扑到床上。
「等等。」
阿尔法扶住我的肩膀。
「至少把衣服换掉。我准备了干净的睡衣。」
「做不到。我要睡了。」
「大小姐。」
她的语气不容反驳。
我只好接过睡衣,抱在胸前望向她。
阿尔法也望着我。
「……你不转过去吗?」
「我们小时候不是经常一起更衣吗?」
「现在跟小时候不一样啦。」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那个过于靠近的夜晚,连忙把视线移开。
阿尔法眨了眨眼,像是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过身去。
「好。我不会偷看的。」
「本来就不可以偷看。」
我以最快速度换好睡衣,把染血的制服塞到椅背上。
「好了。」
阿尔法转过身,却没有让我立刻躺下。她拉着我在床沿坐好,从桌上取来药水和干净的布条。
「这种伤,用不着处理也会自己恢复。」
「我知道。」
她托起我的手,小心擦去指尖残留的血迹。
「但知道是一回事,看着您受伤又是另一回事。」
阿尔法的动作很轻。凉凉的药水落在伤口上,她的指腹偶尔擦过我的手指。
明明在侦讯室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只是被她这样握着,我的肩膀反而有些不自然地僵硬起来。
「会痛吗?」
「不会。」
「那么,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只是困了。」
阿尔法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没有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我说啊……您明白自己现在的立场吗?」
「相关安排就交给你啦。」
阿尔法很优秀。把事情交给她处理的话,想必能准备好一个最棒的舞台吧。
在这之前,我只要睡大头觉……不对,是慢慢储备力量就好。
阿尔法叹了一口气。
「您应该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被当成犯人。」
「我想也是。」
在找不到真正犯人的情况下,最可疑的人几乎百分之百会被处刑。更何况,这次发生的还是王族绑架事件。要是不牺牲谁的性命,事情就无法落幕。
中世纪欧洲最棒喽~
「三明治还有呢。」
「我突然不困了。」
我从阿尔法手中接过第二份三明治。
「我们发现了企图把您塑造成犯人的相关行动。」
「哦~就算放任现况不管,我八成也会变成犯人才对啊。」
「对方或许是想趁早解决这件事吧。贫困的男爵家出身、看起来又毫不起眼的女学生,是最理想的嫁祸对象。」
「是呢。换作是我的话,也会这么判断。」
「骑士团不能信赖。」
「有教团的人渗透到里头吗?」
「是的,绝对是这样没错。绑架公主的犯人,就是教团的成员。他们的目的是高浓度的『英雄之血』。」
就像这样,阿尔法她们的言行举止,仍相当忠于我的教团设定。真是太感激了。
「她还活着吗?」
「要是死了,就无法继续采集血液了。」
「原来如此。」
阿尔法替最后一根手指缠好布条,却没有立即松手。
「虽然不知道大小姐为什么会和公主殿下发展成共谱一段罗曼史的关系……」
她以平静得有些过头的表情看着我。
「我们应该没有谱成什么罗曼史才对。」
「是吗?」
「只是惩罚游戏造成的意外。现在则是互相利用的假恋人关系。」
一不小心就全盘托出了。
不过,这种时候继续隐瞒,阿尔法的眼神好像会变得更加可怕。
「原来如此。假恋人。」
她重复了一遍,指尖似乎也跟着放松了一点。
「真的只是假的。」
「大小姐不需要特意向我解释。」
「我没有特意解释,只是陈述事实。」
「是,我明白。」
她嘴角浮现的那点柔和弧度,让我莫名产生一种愈描愈黑的感觉。
「不过,希望您能更信赖我们一点。像这次的事情,如果能事先知会我们,也不至于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不是吗?」
「我……我知道了啦。」
「两个月前,大小姐才答应过我。如果身体出现异常,会第一个告诉我。」
阿尔法轻轻抬起我缠满布条的手。
「伤成这样,也算异常。」
「这是两回事吧。」
「在我看来是同一回事。」
说着,她用小指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
「请不要让我只能从贝塔的报告里知道这些。」
我看着交勾的手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没关系。毕竟从旁支援大小姐,就是我们的工作嘛。」
阿尔法露出微笑,终于松开我的手。
「等这次事件解决后,请我吃『鲔当劳』吧。刚才那块三明治,原本是我要吃的呢。」
「好啊。抱歉喔,把你那份也吃掉。」
「别放在心上。」
「这次我会记得。」
阿尔法已经走到窗边。听到这句话,她回头望向我。
「那就约好了,大小姐。」
又是约好。
她似乎很喜欢使用这个词。
「嗯,约好了。」
语毕,阿尔法推开窗户,将一只脚跨了出去。夜风吹起她的金色长发和漆黑披风。
「我差不多该走了。大小姐暂时安分休养吧。」
「我知道了。作战计划是?」
「我要先召集大家。目前待在王都的成员人数尚嫌不足,也得把戴尔塔叫来才行。」
「也要找戴尔塔来啊?」
「她一直很想见您哟。」
冲锋弃子戴尔塔——又名特攻兵器戴尔塔。说得简单点,就是把技能点数全都拿去点在战斗方面的呆瓜。
因为很久没有见到大家了,这种像是开同学会的气氛倒也不错。不过,拜托你们都要正当地生活啊。
「等到准备完成后,我会再向您报告细节。下次见喽。」
阿尔法戴上漆黑的面具,又向我微笑一次,随后消失在窗外。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倒在床上,把缠着布条的手举到眼前。
明明伤口已经完全不痛,小指被她勾住的地方,却像是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假恋人只是为了角色扮演。
和阿尔法的约定也只是部下对主人的关心。
两者完全没有冲突。
……应该没有吧。
■
「以上就是你的报告内容吗?」
发丝宛如烈焰般鲜红的美女问道。
在蜡烛的火光照耀下,她披在身后的艳红长发闪耀着光泽,一双酒红色眸子则细细审视着搁在桌面的搜索资料。
看着她凛然动人的美丽身影,负责报告的骑士不禁双颊泛红。
「是……是的,爱丽丝大人。我们会持续进行搜索。」
爱丽丝点点头,示意前来报告的骑士离开。
大门关上后,只剩爱丽丝和另一名人物留在室内。
那是一名蓄着金发、相貌端整的男人。
「杰诺侯爵,感谢你这次的协助。」
「这是在学园校地范围内发生的事件,所以我也有责任。最重要的是,我相当担心亚蕾克西雅大人的安危……」
杰诺垂下眼帘,满心悔恨地咬住下唇。
「你还有剑术导师的职务在身。我想,不会有人指责这是你个人的过失。现在,我们应该思考的,不是孰是孰非的问题,而是如何将亚蕾克西雅平安无事地救回来。」
「说得也是……」
「另外——」
说到这里,爱丽丝顿了顿,阖上手边的搜索资料。
「你说名为席娜·卡盖诺的学生很有可能就是犯人,这是真的吗?」
「我也不愿意怀疑学园里的学生。但从现况看来,她确实很可疑。」
杰诺一边斟酌用字,一边继续说道:
「席娜是最后一个被确认和亚蕾克西雅大人同行的人,两人最近又以恋人的身份相处。若是感情方面发生争执,她确实可能存在动机。不过,从她的实力来判断,正面交手的话,我不认为她能打赢亚蕾克西雅大人。」
「这样一来,就是她有其他共犯,或是使用了药物。」
爱丽丝翻开另一份记录。
「但她被骑士团盘问了整整五天,始终没有供出任何情报。负责侦讯的人甚至没有取得足以继续拘留她的证据。你真的判断她很可疑吗?」
「我也不知道。」
杰诺露出苦涩的表情。
「不过,我想相信她。亚蕾克西雅大人既然愿意选择她,想必有自己的理由。」
爱丽丝注视着杰诺片刻,随后点点头。
「我会派遣值得信赖的骑士去监视她。我们就静候报告吧。」
「但愿亚蕾克西雅大人平安无事。」
一鞠躬之后,杰诺转身离去。
就在他打开大门时,一名少女猛地冲进室内。
「爱丽丝大人!请您听我说!」
「克莱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失礼了,爱丽丝大人,我马上把她带出去!」
杰诺挡下闯进来的黑发少女克莱儿·卡盖诺,试图将她带离。
「杰诺侯爵,这位是?」
爱丽丝制止杰诺的动作,然后这么问道。
「她是……」
「我是克莱儿·卡盖诺!是席娜·卡盖诺的姐姐!」
克莱儿抢先回答。
「克莱儿!」
杰诺无可奈何地叹气。
「她是学园里成绩相当优异的学生,目前也是骑士团的实习生。」
「这样呀……没关系,我就听你说吧。」
「谢谢您!」
克莱儿来到爱丽丝跟前,急切地开口:
「舍妹她……席娜不是会做出绑架亚蕾克西雅公主那种事的孩子!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为了避免冤罪,骑士团目前正在慎重展开搜索行动。我们并没有断定你的妹妹就是犯人。」
「可是,如果迟迟抓不到真正的犯人,席娜还是会遭到处刑!」
「骑士团不会因为误判而处刑任何人。」
「她已经被关了五天!」
克莱儿将攥紧的双手按在桌面上。
「她被释放后,我去看过她。她连自己扣好衣服都做不到。负责侦讯的人把她的指甲全部拔掉,还说那只是必要的询问!」
爱丽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并没有收到关于这种程度的刑求报告。
杰诺连忙插话:
「克莱儿,侦讯过程会依据嫌疑程度采取必要手段。这并不代表骑士团已经判定她有罪。」
「必要手段?」
克莱儿转头怒视着他。
「要是席娜有个什么万一,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些人!」
「停止吧。」
爱丽丝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我可以明白你的心情,但再继续以这种方式指责下去,就等于是在侮辱整个骑士团。」
「可是……!」
「同时,我会亲自确认侦讯记录。如果真有人越过骑士团规定的界线,我不会置之不理。」
爱丽丝直视克莱儿。
「我向你保证,在找到充分证据以前,没有人能擅自处置你的妹妹。」
克莱儿咬住嘴唇。
她似乎仍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深深低下头。
「……请您一定要遵守约定。」
「我会的。」
杰诺把手搭在克莱儿肩上,半强硬地带着她离开房间。
磅。
爱丽丝望向被关上的大门,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保护妹妹的姐姐吗……」
她轻声念道。
方才克莱儿拼命维护席娜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过去,只要亚蕾克西雅跌倒或受伤,她总会第一个冲到妹妹身边。亚蕾克西雅也会拉着她的衣角,理所当然地跟在她身后。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变得渐行渐远了呢?
她们已经好几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也或许,再也不会有说话的机会了。
「亚蕾克西雅……」
爱丽丝闭上酒红色的眸子,一滴泪珠跟着从眼眶滑落。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
清醒过来之后,亚蕾克西雅发现自己身处某个昏暗的室内。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根点燃的蜡烛作为光源。四面是石材砌成的墙壁,正前方则有一扇看起来相当坚固厚重的大门。
「这里是……」
从学园返回宿舍的路上,在和波奇道别后,亚蕾克西雅便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印象了。
试着活动身体后,金属摩擦的声响传入耳中。
转头一看,她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固定在台座上。
「封魔拘束具啊……」
她无法凝聚魔力。想凭自身力量逃脱,想必会相当困难。
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将自己带到这里来?
绑架、勒赎、政治交易……设想过几种可能性后,亚蕾克西雅仍无法归纳出确切原因。
尽管没有王位继承权,但她明白自己的公主身份依旧具有相当高的利用价值。到头来,只凭现有情报,恐怕得不出答案。
停止思考这个问题后,亚蕾克西雅突然想到一件事。
波奇没事吧?
席娜是最后一个跟她走在一起的人。既然自己遭到绑架,骑士团绝对会先找上那个毫无背景的男爵家女孩。
那孩子表面上只是个实力平凡的学生。面对骑士团的盘问,她恐怕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亚蕾克西雅皱起眉头。
她们明明只是假恋人。
亚蕾克西雅从未把女性视为恋爱对象。至少在遇见席娜以前,她一直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
可席娜总能让原本简单清楚的界线变得模糊,令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席娜只不过是一个性格恶劣、为了钱可以毫不犹豫趴到地上,却又会因为不小心看到女孩子裙摆下方而害羞的怪人。
也是第一个不带同情或敷衍,认真告诉她「我喜欢你的剑法」的人。
想到席娜可能因为自己遭到牵连,亚蕾克西雅的胸口便涌上一股烦躁。
「……至少别傻乎乎地把什么罪名都认下来啊,波奇。」
她低声说道。
随后,另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浮了上来。
如果席娜真的平安无事,那么等自己回去以后,她们之间那段虚假的恋人关系又会怎么样?
明明只要杰诺放弃,关系就可以结束了。
可是一想到席娜会若无其事地回到那两个男生身边,继续扮演她最喜欢的路人角色,亚蕾克西雅又觉得有些不愉快。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亚蕾克西雅甩甩头,把这个问题连同那点莫名的不快一起赶出脑海。
她开始观察自己的四周。
石墙、铁门、烛台,还有……看起来像是黑色垃圾的块状物。
那个块状物被放置在亚蕾克西雅身旁,不知为何还系上了锁链。
好奇地细细观察半晌后,亚蕾克西雅发现那个块状物在动。
它在呼吸。
那是衣着褴褛的某种生物。
「你听得到吗?你能听懂我说的——!」
生物蠕动起来,然后望向亚蕾克西雅。
怪物。
被锁链系着的,是亚蕾克西雅至今从不曾见识过的、枯瘦而丑陋的怪物。
在它溃烂发黑的脸上,勉强能看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形状。它的整个身体异常肥大,右手甚至比亚蕾克西雅的腿还要长。
相反,左手则比亚蕾克西雅的手更细更短,而且像是揣着什么东西那样紧贴在躯体上。
这样的怪物,就躺在亚蕾克西雅身旁。
相较于四肢都被固定住的亚蕾克西雅,束缚住这头怪物的,就只有它脖子上的项圈。若是它伸出那只长长的右手,或许有可能碰到亚蕾克西雅。
为了避免刺激眼前这头怪物,亚蕾克西雅止住呼吸,缓缓移开视线。
它在看我。
亚蕾克西雅感受到怪物观察自己的目光。
在宛如时光静止的片刻寂静后,锁链锵啦啦的声响传来。
亚蕾克西雅以眼角余光望向身旁。
那头怪物趴了下来,似乎是睡着了。
她不禁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又过了片刻,正前方那扇铁门被人打开。
「我终于……终于得到了。」
一名穿着白袍的瘦弱男子踏进室内。
他的两颊消瘦、眼窝凹陷、嘴唇干燥脱皮。一头稀疏又油腻扁塌的头发,泛着一股恶臭。
亚蕾克西雅冷静地观察这名男子。
「王族的血……王族的血……王族的血。」
王族的血。
白袍男子一边重复这几个字,一边取出某个前端有着细长针头的装置。
他大概是打算用那个装置抽血吧。待在王城时,亚蕾克西雅也曾被御医抽过很多次血。
然而,她不明白对方不惜绑架王族公主,也要取得血液的理由。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亚蕾克西雅以平静的嗓音开口。
「嗯……嗯嗯?」
白袍男子以奇特的呻吟声回应她。
「你想拿我的血做什么?」
「你……你……你的血是魔人之血。我要让魔人在这个时代复活。」
「原来如此,听起来很不错呢。」
虽然完全听不懂这名男子在说什么,但亚蕾克西雅明白了两件事:他的精神不太正常,而且可能信仰某种宗教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可是,要是你一口气抽走太多血,我会很困扰。我还不想死呀。」
「嘻嘻……嘻……我……我知道。我需要大量的血,所以只会每天抽一点点。」
「嗯,麻烦你这么做吧。」
在自己的血还有利用价值时,亚蕾克西雅应该不会遭到杀害。
她决定暂时不反抗,尽可能表现得顺从一点,在这样的状态下等待救援赶来。
「原本……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全都是那群笨蛋的错。」
「对呀,我也最讨厌笨蛋了。」
应付笨蛋让人很疲倦呢——亚蕾克西雅盯着白袍男子这么轻喃。
「他们把我的……把我的研究所破坏掉。奥尔巴那个笨蛋是最先被干掉的。」
「对呀,奥尔巴那个笨蛋是第一个。」
「然后就接二连三地……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可怜喔,你一定很辛苦吧。」
「没错,就是这样!我的研究明明只差一点了!只差一点就能完成时,他们却说要把我……把我逐出师门……!」
「怎么这样呢,真是过分。」
「混……混蛋……这些没用的……没用的饭桶!」
说着,白袍男子朝被锁链系着的怪物靠近,一脚将它踹飞。接着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朝它踹了好几脚,还用力践踏它。
而怪物只是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
「你不是要抽我的血吗?」
「对了……对了……有你的血……有你的血,研究就能完成了。」
「那真是太好了。」
白袍男子举起装置,将针头压上亚蕾克西雅的手臂。
「这样……这样就能完成了……我……我就不会被逐出师门。」
「不要弄痛我喔。」
不然我会想打人呢——亚蕾克西雅在心中补上这么一句。
针头刺进亚蕾克西雅的手。她漠不关心地看着玻璃容器逐渐被鲜红血液填满的过程。
「嘻嘻……嘻嘻嘻……」
在容器装满鲜血后,白袍男子小心翼翼地揣着容器离开。
等到大门关上,亚蕾克西雅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
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
在接受侦讯又获得释放后,已经过了两天。
这天,我待在宿舍的个人房,从自己引以为傲的「幻影女王」收藏品中精心挑选合用的东西。
雪茄……还是算了。我不喜欢这玩意儿的气味,让整间宿舍沾上烟味也不太优雅。
年份酒……这是来自法兰奇西南部伯尔多地区的珍贵酒品,要价九十万戒尼。
不错喔,跟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再相配不过。
既然这样,就得找最高档的酒杯来盛酒……一样用法兰奇的制品好了,就选这只价值四十五万戒尼的玻璃杯。
再加上古董台灯,然后把碰巧捡到的梦幻画作〈莫克的呐喊〉挂在墙上……
太完美了。
啊啊,感觉心灵富足又充实呢。
我会刻意去击退盗贼、趴在地上捡拾金币,全都是为了这一天。
就这样,我待在陈列着精挑细选收藏品的房间里,感动到几乎眼眶泛泪。
接着,就是把今天刚收到的邀请函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等待那一刻造访。
我静静等待。
等着……
等待着……!
最后,那个瞬间到来了。
一道气息落在窗外。
我抬起酒杯,背对着来人,史莱姆服装则无声覆盖住身上的睡衣。漆黑长大衣沿着椅背垂落,帽兜遮住半张脸,面具也准确停在最有神秘感的位置。
在漆黑少女从窗外踏进来的同时,我以柔和而冰冷的低声开口:
「时间已到……今晚,暗影将笼罩这个世界。」
没错。
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
「时间已到……今晚,暗影将笼罩这个世界。」
贝塔到来后,这是暗影小姐迎接她的第一句话。
此刻,暗影小姐背对着她,优雅地交叠双腿坐在椅子上。那道纤细的背影看起来毫无防备,但贝塔很清楚,它其实是比任何事物都更加遥远的存在。
古董台灯散发出的微弱光晕勾勒出她的侧脸。暗影小姐手中的酒杯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杯中深红色的酒液犹如凝固的夜色。
即使不懂酒,贝塔也能明白暗影小姐若无其事品尝的那瓶酒,必定是一流的高级品。
贝塔眺望着妆点房间的各式收藏品。看到挂在墙上的画作时,她错愕不已。
那是梦幻名画〈莫克的呐喊〉。
无论散尽多少家财,都无法入手的梦幻作品。
她一瞬间想询问暗影小姐是如何取得这幅画的,但随即发现,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
因为她是暗影小姐,所以才有办法得到它——这句话足以说明一切。
她拥有这幅〈莫克的呐喊〉,纯粹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结局。反而应该说,除了她以外,这个世界再也遍寻不着其他足以匹配这幅画的人物。
「暗影笼罩的世界。没有月光的这个夜晚,和我们再相称不过了呢。」
贝塔开口。
暗影小姐朝她瞥了一眼,仅是轻啜一口酒。
「一切都准备好了。」
「是吗?」
洞悉一切的一切——
她柔和、低沉而毫无动摇的嗓音,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
不,那并不是错觉。
贝塔接下来要说的话,她想必早已猜到了大半。
尽管如此,贝塔仍继续往下说。因为这是她的使命。
「我依照阿尔法大人的命令,将附近所有能够动员的人集结到王都,一共有一百一十四人。」
「一百一十四人?」
「……!」
是不是太少了?
贝塔的心脏猛地一缩。
考量到「暗影庭园」的战斗力,这样的人数理应相当充足才对。
然而,贝塔立刻发现了自己的盲点。
多达一百一十四名成员,在暗影小姐即将踏上的舞台中,顶多也只能充当配角。实际上,其中能够完全适应力量的成员,甚至不到整体的一成。
今晚真正的主角是她。
作为负责衬托主角的配角,一百一十四人这样的数字实在太过、太过不足了。
「非……非常抱——」
「是雇用了临时演员吗……?」
暗影小姐打断贝塔的话这么说道。
但贝塔并不明白「临时演员」这个词的意思。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是。」
贝塔没有继续追问。
暗影小姐所说的话就是一切。这背后必定有着她完全无法想象的重大理由,而贝塔没有擅自探究的权力,也尚未拥有足以理解的力量。
可是,尽管如此——
贝塔仍无法按捺希望有朝一日能站在暗影小姐身旁、支撑她的一切的想法。
有朝一日。
为了那一天,贝塔隐藏住真正的心情,继续报告:
「这次的作战计划,是针对迪亚布罗斯教团中的芬里尔派系,对他们位于王都的几处据点同时展开攻击。在进行攻击的同时,我们会调查亚蕾克西雅公主的魔力痕迹。确认她的所在处后,再将优先目标变更为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暗影小姐只是以点头的方式催促她继续。
「作战总指挥是伽玛,阿尔法大人负责现场指挥,我则在一旁辅佐她。伊普西龙负责后方支援,看到打头阵的戴尔塔冲出去,就是作战开始的信号。至于部队编制——」
贝塔正准备说明详细情况时,暗影小姐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她的手上有一封信。
「是邀请函。」
将那封信扔给贝塔后,暗影小姐示意她打开。
「这是……」
看到写在里头的拙劣邀请,贝塔不禁感到无言,同时也涌现一股怒气。
「虽然对戴尔塔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前奏曲就由我来演奏吧。」
「是。我会照这样安排。」
暗影小姐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漆黑长大衣在她身后无声展开,犹如夜色本身张开双翼。
「跟我来,贝塔。」
「是!」
她转过头,面具下方的唇角浮现一抹冰冷弧度。
「今晚,这个世界将会知晓吾等的存在……」
能和暗影小姐并肩奋战的喜悦,让贝塔浑身轻颤。
趁着暗影小姐转身走向窗边时,贝塔迅速从腰侧的隐蔽夹层抽出便条本,记下了方才的发言。
在便条本封面上,以端正字迹写着——
《暗影小姐战记》。
■
邀请函指定的地点,是森林步道的深处,距离亚蕾克西雅公主遭到绑架的案发现场很近。
暗影小姐穿着学园制服前来赴约。
贝塔则消除自身气息,藏身于一段距离外的树林中。
片刻后,两个不同的气息出现了。
同时,有某样东西从林中朝暗影小姐飞来。
她抬手接住,朝它瞥了一眼。
「这是……亚蕾克西雅的鞋子吗?」
就在这时——
两名男子从森林步道上现身。
「嗨,小姑娘。大半夜拿着自己女朋友的鞋子,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哎呀呀~公主的魔力痕迹明显留在上头呢。犯人就是你,席娜·卡盖诺。」
那两名男子身穿骑士团装备。
正是当初负责侦讯她的两名骑士。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听到席娜的回应,骑士们甚至没有试图辩解,只是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要是你肯乖乖招供,我们就不用做这么麻烦的事啦。」
「你也不用再挨一次皮肉痛。可惜了,这次可没人替你包扎伤口喔。」
席娜没有回应。
她只是将那只鞋轻轻放到路边,不让它沾上泥土。
「好啦,席娜·卡盖诺。我们要以绑架公主的嫌疑逮捕你。」
「可别反抗喔。反正再怎么反抗也没有用。」
两人拔剑,有恃无恐地逼近。
真是愚蠢。
目睹两人的行为,藏在暗处的贝塔无言以对。
「你那是什么眼神?」
其中一名骑士挥剑斩向席娜。
下个瞬间——
「喔?」
席娜以两根手指夹住他的剑。
骑士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接着,一道漆黑闪光划过。
史莱姆形成的短刃从席娜鞋尖探出。她以简洁得近乎优雅的动作旋身,刀锋随足尖抚过男子的颈侧。
鲜血从他的脖子喷出。
「啊……啊……!」
男子按住颈部倒地,当场失去了生命。
制服裙摆在旋转后重新落下,漆黑短刃则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融回鞋面。
「混蛋!你做了什么!」
另一名男子连忙挥剑砍向席娜,但他的动作实在过于单调而笨拙。
席娜只是稍稍偏过头,便轻易闪过斩击。她随即踏前一步,漆黑刀锋再次沿着足尖伸出,划过对方的双腿。
男子双膝以下的部分被硬生生斩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按着喷出鲜血的伤口发出惨叫。
「我的……我的脚啊啊啊……!」
接着,趴倒在地的他死命和席娜拉开距离。
「你……你这混蛋!对骑士团成员做出这种事,可别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要是我们死了,最先被怀疑的人就是你!」
席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踩着地上的血迹,缓缓追上男子。
「噫……!你已经完了!彻底完了!」
男子狼狈地在地上爬行,席娜踏着他的血迹逼近。
「等到天亮……两名骑士的尸体就会被人发现。」
「没……没错!天一亮,你就完了!」
「不过,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
下一瞬间——
回过神来时,男子发现席娜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噫!」
她的右脚划出一道漆黑闪光。
「等到天亮……一切都会结束。」
男子的头颅飞向半空。
席娜在飞溅的血沫中转过身。
她的身影让贝塔屏住呼吸。
出现在那里的,已经不是身穿制服的普通女学生。
而是一名全身包覆着漆黑暗影的少女。
漆黑的贴身装束勾勒出轻盈而锐利的轮廓,长靴、手套与刀刃仿佛由同一片夜色塑成。长大衣在风中翻飞,深深罩下的帽兜将脸庞上半部藏进阴影,魔术师般的面具后方,则亮起一双鲜红眼眸。
她没有刻意摆出威严姿态。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整座森林便像是成了她脚下的舞台。
那凛然而美丽的身影,几乎令贝塔忘记呼吸。
她连忙从腰侧抽出《暗影小姐战记》的便条本,以最快速度画下眼前的轮廓,又在素描旁记下暗影小姐方才的语录。
整段过程只花了五秒。
顺带一提,在贝塔的个人房里,墙上贴满了暗影小姐的肖像画和语录。每晚睡前撰写《暗影小姐战记》,更是她无可取代的生活乐趣。
这时,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将贝塔拉回现实。
暗影小姐望向火光升起的方向。
「是戴尔塔吗……夜想曲就要开始演奏了。」
她迈开脚步。
「走吧,贝塔。」
「是……是!我马上跟上!」
贝塔把便条本塞回腰侧夹层,匆忙追上暗影小姐的脚步。
想当然,走在前方的那个人,对她记录自己一举一动的习惯仍然一无所知。
■
「噫……你是谁!我们做了什么吗!」
一片血海。
在只能用这几个字形容的场所,男人放声呐喊。
「那个」突然出现了。
没有任何前兆,也没有说明任何理由,「那个」直接撞破墙壁闯入,然后开始大开杀戒。
这一刻,又有一个人成了漆黑刀刃下的亡魂。
已经没有半个人打算和「那个」交战。
存在于他们心中的,只有争先恐后逃离这里的欲望。然而,唯一的出口,却在「那个」身后。
「我们对你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吧!」
「那个」转头望向男人所在的方向,然后笑了。
「噫……!」
尽管脸蛋几乎完全被漆黑面具罩住,凶残的笑意仍从面具后方溢出。
「救……救命……!」
漆黑刀刃挥落。
男人的身体被从正中劈开,喷出的鲜血染红地面。
「那个」毫不在意地沐浴在血雨之中,像是正在享受一场期待已久的游戏。
她的身形无疑属于年轻女性,行动却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猛兽。
环顾四周后,「那个」发现猎物已经剩不了几只,于是拉长手中的刀。
漆黑刀刃随之延伸。
这不是比喻。
刀刃一直伸长到足以贯穿墙面的长度。
接着,「那个」用力挥刀——
「住……住手……!」
把建筑物连同藏在其中的一切,一并斩断。
■
「开始了呢。」
伫立在钟塔上的美丽精灵,眺望着远方某栋建筑物被夸张地拦腰砍断,而后缓缓崩塌。
她的一头金色长发被晚风扬起,在漆黑夜色中闪闪发亮。
「戴尔塔……那孩子总会做得太过火呢。」
阿尔法摇摇头,轻轻叹气。
既然已经发生了,也没有办法。
她从钟塔上方远眺王都的景色。
王都各处都出现了纷乱的动静。一切都如同计划那样开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将整栋建筑物砍成两截的戴尔塔。
「实际上,托戴尔塔的福,其他人确实会比较好行动……」
倘若撇开为周遭环境带来的损害不谈,她的贡献确实相当大。
阿尔法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火光,短暂望向学园宿舍所在的方向。
大小姐现在应该已经离开房间了。
明知道那个世界上几乎不存在能够威胁她的人,阿尔法脑中仍会浮现那双缠满布条的手。
负责侦讯的两名骑士已经擅自离开监视岗位。
他们去了哪里,阿尔法大致能够猜到。
不过,她没有追过去。
既然大小姐亲自接受了那封邀请,就代表她已经决定如何处理。
阿尔法要做的,只是相信她,然后完成属于自己的任务。
「我也差不多该行动了。」
这么轻喃后,阿尔法以漆黑面具藏住自己的脸。
■
外头不知为何吵吵闹闹的。
闭目养神几个小时后,亚蕾克西雅睁开双眼。
会造访这个房间的,只有白袍男子和负责照顾她的女性。因此,手脚一直被固定在台座上的她,能做的事大概也只有睡觉了。
至于身旁的怪物室友,亚蕾克西雅顺利和它维持着互不干涉的关系。
外头的喧嚣变得愈来愈激烈,听起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争执。
期待救援部队前来的亚蕾克西雅不禁笑出声。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大阵仗地直接撞破这里的墙壁?」
她毫无理由地这么轻喃。
或许是累积了不少压力吧。尽管知道这样做没用,亚蕾克西雅仍忍不住让困住自己的台座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
就在这时——
「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怪物抬起头来。
「不过,你还是起来比较好喔。因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一定很有趣。」
明知道对方不会回应自己,亚蕾克西雅仍朝怪物搭话。
太过无趣的环境,会让人变得疯狂。
片刻后,上锁的房门被打开。那是听起来同样慌张无措的声音。
「可恶……可恶!」
白袍男子猛地打开大门入内。
「你好啊。」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了啊!」
他无视嗓音听起来明显乐在其中的亚蕾克西雅。
「那……那些家伙找上门来了!结……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放弃吧,反抗也是没用的。如果你现在解开我四肢的枷锁,我会试着拜托他们饶你一命。」
但也只是拜托一声而已——亚蕾克西雅在心中补上这句话。
「那……那些家伙怎么可能放过我!她……她们会赶尽杀绝!赶尽杀绝啊!」
「骑士团不会做无谓的杀生。只要不反抗,他们应该不至于取你的性命。」
才怪——亚蕾克西雅在内心吐槽自己。
「你说骑士团?骑士团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那……那些女人会赶尽杀绝!」
「对方不是骑士团吗?」
倘若不是骑士团,又会是何方神圣?
不对,也可能只是这个男人神经错乱了而已。
「不管怎么样,一切都结束了。放弃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要是我能完成那个的话!」
白袍男子疯狂搔头,充血的双眼转而望向一旁的怪物。
「我……我还有试作品。用这个的话,就算是你这种废物,也可以派上用场。」
说着,白袍男子将前端有着细长针头的装置抵上怪物的手臂。
「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喔。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呢。」
亚蕾克西雅以意外认真的语气这么说。
想当然,白袍男子没有理会她,径自将针头刺进怪物的手臂,对它注入某种东西。
「好……好啦,让大家见识一下迪亚布罗斯的力量吧!」
「哇~好期待哟。」
下一刻,怪物的身体开始膨胀。
它的肌肉变得愈来愈发达,甚至连骨头也不断生长。原本又粗又长的右手,现在更诡异而骇人地肥大化,生出了几乎和人的腿一样长的爪子。
左手则一如往常,像是揣着什么东西似的紧紧依附在躯体上。
怪物发出尖锐的咆哮声。
「太……太棒了……太棒啦啊啊啊!」
「这还真是惊人呢。」
不过,在如此急遽的成长后,原本束缚怪物的项圈和锁链,理所当然地因为不堪负荷而迸开了。
「所以我叫你不要这么做了嘛。」
接着是沉闷的一声。
白袍男子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怪物的右手击倒,再也没有动静。
「接下来……」
怪物和亚蕾克西雅对上视线。
亚蕾克西雅仔细观察它的动向。
目前手脚都被束缚的她,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但也并非什么都做不到。她可不想成为白袍男子那种蠢蛋的陪葬品。
怪物挥下右手。
亚蕾克西雅配合它的动作速度,尽可能扭转身体。只要能避开致命处——
「……!」
怪物的右手没有碰到亚蕾克西雅,而是破坏了困住她的台座。
被这股力道甩到墙上的她不禁闷哼一声。
「咕……!」
骨头没断,也没有明显外伤,还动得了。
确认过自己受到的伤害后,亚蕾克西雅立即起身。
不过,她的眼前已经没有怪物的影子。
只剩毁损的台座,以及被撞破的石墙。
「难道……它是想救我?」
即使不扭过身体,怪物的拳头也不会命中她。
倘若如此……不,也或许单纯只是没能命中而已。
「算了。」
亚蕾克西雅从倒地的白袍男子身上找出钥匙,解开封魔拘束具。
这样一来,她便可以重新凝聚魔力。
她伸了一个大懒腰,活动僵硬的身体,然后从怪物破坏的墙面踏出牢房。
外头是一条昏暗的长廊。被怪物击倒的士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这把剑我拿走喽。」
亚蕾克西雅从其中一人身旁拾起秘银剑。虽然看起来很廉价,但应该能发挥最低限度的作用。
在长廊前进片刻,于转角处拐弯后——
「要是你随便逃走,我会很伤脑筋呢。」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亚蕾克西雅的双眼因错愕而睁大。
■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爱丽丝在深夜的王都里狂奔,一头红发跟着在空中飘扬。
建筑物被砍成两截——听到最先送来的报告时,她还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然而,半信半疑地准备前往现场的她,又陆续收到其他下属的报告。
王都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大规模攻击事件。
得出这样的结论并没有花太多时间。然而,对方的攻击目标完全不具一致性。
商会、仓库、餐饮店、贵族的私人宅邸……虽说这必定是计划性行动,但实在无法判断对方的目的。
尽管如此,王都确实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撼。
骑士团遵照指示紧急出动,高官要人也纷纷开始避难。虽然时值深夜,市民们仍试图打开窗户确认情况,也有不少人跑到现场看热闹。
爱丽丝一边高声指示街上的民众返家,一边匆匆赶往现场。
发生了某种事件。
而且是绝不普通的事件。
爱丽丝的直觉这么告诉她。
就在这时——
惨叫声传入耳中。
「有……有怪物!请求支援!」
是骑士团成员的声音,听起来就在不远处。
爱丽丝转身赶往惨叫传来的方向。在转角拐弯、穿过一条窄巷、来到宽广的主要通道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头怪物。
丑陋而巨大的怪物。
它挥舞着肥大化、沾满鲜血的右爪,让骑士们接连倒下。
「这是什么……」
嘴上这么轻喃的同时,爱丽丝迅速采取行动。
「离他们远一点!」
在流畅的拔刀动作后,银白色刀刃于漆黑夜色中一闪,斩过怪物的躯体。
一刀两断。
爱丽丝只凭这一刀,就将怪物的巨躯砍成两半。
「有没有受伤?」
她无视倒地的怪物,出声询问一旁的骑士团成员。
「得救了,是爱丽丝大人!」
「不愧是爱丽丝大人!竟然一刀就把那头怪物劈成两半!」
幸存者身上看不到明显伤势。
但也仅限于幸存者。
「有八名成员惨遭杀害。」
每个死者都是一击毙命。
看到他们死状凄惨的遗体,爱丽丝酒红色的双眸浮现悲痛。
「你们回收遗体,然后撤退。向队长报告——」
「爱丽丝大人!」
其中一名骑士突然放声大喊。其他骑士也指着爱丽丝身后,发出不成声的惊叫。
「什么……!」
爱丽丝向后转身,在千钧一发之际挥剑。
她的剑和怪物右手直接冲突。
「咕……!」
因为力气不如对方,几乎因此败阵的下一瞬间,爱丽丝立即解放自身庞大的魔力,完美挡下那条巨臂。
接着,她一口气逼近怪物,抽刀劈砍它的脚,同时提前预测到怪物的反击,率先拉开距离。
下一秒,怪物右手随即挥过爱丽丝方才所在的位置,扯断了她几根长长的红发。
「它能再生……?」
刚才被爱丽丝一刀两断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甚至连脚上的刀伤都开始愈合。
「怎么会……被爱丽丝大人砍成两半,竟然还能再生……」
「这是骗人的吧……」
「你们退下。」
爱丽丝这么指示动摇不已的骑士们,挡下怪物的追击。
这一击蕴含了速度、力量和重量,却单调无比。
「不过是头怪物罢了。」
爱丽丝的反击毫不留情。
她劈砍它的手、斩断它的脚、砍飞它的头。一连串毫不停歇的攻击,仿佛是在告诉怪物:这样还有办法再生的话,你就试试看吧。
她单方面不停挥剑,绝不允许对方还手。
然而,尽管如此——
「你还打算再生吗……」
怪物仍活着。
它趁爱丽丝连续攻击停止的一瞬重新站稳脚步,挥舞右手驱赶眼前的敌人。
随后,它对着夜空发出尖锐咆哮。
像是在回应它的声音,看不到月亮的夜空开始降下雨滴。一开始只是一滴、两滴,最后愈下愈大。
接触到怪物的血后,雨水纷纷化为白烟窜起。
「看来得花一点时间了……」
爱丽丝放弃速战速决,改为稳扎稳打。
她不认为自己会输。从过去到现在,爱丽丝从不曾浮现自己会输的想法。不过,面对这样的对手,看来势必得花上一点时间。
她举起手中的剑,冲向已经结束再生的怪物。
下一刻——
伴随一阵尖锐的碰撞声,爱丽丝手中的剑被弹飞。
她的手因惊人冲击而暂时麻痹。
爱丽丝以眼角余光看着自己的爱剑旋转着飞向后方,同时怒瞪突然现身的乱入者。
那名乱入者也朝她瞥了一眼。
待双方视线对上,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乱入者。
「你还不明白吗?这么做,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那是一名身穿漆黑贴身装束的年轻女子。
她以面具遮住脸庞,所以无从得知长相。然而,修身装束呈现出的女性轮廓和年轻声线都十分明确,不可能让人误认性别。
「你是什么人?」
爱丽丝没有掉以轻心。
她以双眼同时监视着漆黑女子和怪物,然后这么问道。
「阿尔法。」
简短回应后,女子像是已经对爱丽丝失去兴趣那样转身背对她。
「等等。你到底有什么企图?要是打算跟骑士团敌对,我可不会放过——」
「敌对……?」
阿尔法打断爱丽丝的发言,以背对着她的状态发出嘲弄的轻笑。
「有什么好笑的?」
「敌对……还有比这更滑稽的词吗?一无所知的愚者,竟然厚颜无耻地以『敌对』来指责别人。」
「你说什么……!」
爱丽丝的魔力高涨起来。
她庞大的魔力像波纹般扩散,吹散了雨滴,扬起阵阵强风。
然而,面对这样的她,阿尔法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依旧背对爱丽丝,抛下一句话:
「观众就该像个观众,乖乖待在舞台下方观看表演。别妨碍我们。」
随后,她径自朝怪物走去。
那道纤细的背影看不出一丝紧张,也早已不将爱丽丝的存在放在心上。
「竟然说我是观众……」
爱丽丝将麻痹感仍未消散的掌心紧紧握拳,怒瞪阿尔法的背影。
「真可怜。你一定很痛吧?」
阿尔法一边朝怪物走近,一边和她说话。
「你已经不需要继续受苦,也不用再悲伤了。」
漆黑刀刃伸长。
长到甚至超越了阿尔法的身高。
「所以,别再哭泣了。」
接着,她极其自然地又向前一步,将怪物一刀两断。
没有半个人来得及作出反应。
无论是爱丽丝或怪物本身,都只是愣愣看着漆黑刀刃挥下的过程。因为阿尔法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没有半点杀气。
只有怪物被劈成两半的事实,仿佛理所当然似的呈现在众人眼前。
怪物巨躯倒地,在扬起阵阵白烟的状态下开始萎缩,变回少女大小的身形。
一把短剑从她的左手滑落。
那是把镶着红宝石的短剑。
「献给我最爱的女儿米莉亚」。
剑柄上刻着这样的字样。
「但愿你在来世……能拥有安详平静的人生。」
语毕,阿尔法的身影便消失在白烟之中。
远方传来雷鸣。
爱丽丝仍茫然伫立在原地。不断落下的雨点打湿她的头发,从脸颊滑落。
她的身体不停颤抖,却不明白这种反应究竟代表什么。
「亚蕾克西雅……」
妹妹就在这场骚动的中心——这样的预感驱动着爱丽丝。
「亚蕾克西雅,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爱丽丝拾起剑,然后拔腿狂奔。
大雨仍下个不停。
■
「你……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在地下长廊的转角处,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亚蕾克西雅视野。
「你问原因吗?因为这座设施是我的啊。我是那个男人的出资者,就只是这样罢了。」
一头金发、端正的五官,以及满溢着自信的笑容。
是杰诺老师。
「太好了。因为我一直觉得你的脑袋不太正常呢。看来你果然不正常。」
一步、两步。
亚蕾克西雅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这么开口。
杰诺身后有一道阶梯,那八成就是通往外头的路。
「会吗?但也无所谓了。只要有你的血就好。」
「每个人都动不动就提到血。你们是在研究吸血鬼吗?」
「对你而言,意思或许差不多吧。」
「不用对我说明了。我对超自然现象没兴趣。」
「我想也是。」
「骑士团马上就会赶过来。你的一切都会在这里结束。」
「结束?你说我的什么会结束?」
杰诺以一如往常的笑容问道。
「你的地位和名誉都会被剥夺,想当然也会被处刑。我会亲手替你放下断头台的刀刃。」
「不会演变成这样。我会带着你从密道逃脱。」
「听起来是个很浪漫的邀约呢。但我最讨厌你了。」
「我还是会带你一起走。只要有你的血和研究成果,我就能被内定为圆桌骑士的第十二席,然后跟剑术导师这种无趣的地位说再见。」
「圆桌骑士?那是什么疯子的集团吗?」
「圆桌骑士是由教团精心挑选出的十二名骑士组成。成为其中一员后,就能获得过去完全无法比拟的地位、名誉和财富。」
杰诺做作地敞开双臂。
「我的实力已经获得教团认可,接下来只需要实际功绩。关于这方面,可以用你的血和研究成果补足。」
「怎样都无所谓啦。我已经对血的话题感到厌烦了。」
「其实爱丽丝公主才是比较理想的人选,但我就用你将就一下吧。」
「我要宰了你。」
「失礼了。我忘记你很讨厌被拿来跟自己的姐姐比较。」
「……!」
亚蕾克西雅充满魄力的一击,成了战斗开始的信号。
她的剑笔直刺向杰诺颈部,然而——
「好可怕、好可怕。」
杰诺在千钧一发之际弹开亚蕾克西雅的剑,也挡下了之后的追击。
两把剑激烈冲突,数度在空中迸出火花。
光看剑刃交错的轨迹,或许会觉得这场交锋势均力敌。
但握剑的两人,脸上表情却截然不同。
亚蕾克西雅神色紧绷,杰诺则是一脸游刃有余的笑容。
最后,是亚蕾克西雅先承受不住这场攻防。
她「啧」了一声,和杰诺拉开距离。
「才一阵子不见,你就开始选用廉价的剑了吗?」
杰诺的视线落在亚蕾克西雅的刀刃上。
露出苦涩表情的亚蕾克西雅同样望向手中那把剑。才刚开始交战没多久,剑刃便已经出现好几处缺损。
「不是说真正的高手不会被剑的好坏左右吗?」
亚蕾克西雅以僵硬的表情逞强。
「原来如此。真正的高手确实如此。」
杰诺笑道。
「然而,你只是个凡人。这点身为剑术导师的我可以保证。」
亚蕾克西雅的表情瞬间扭曲成泫然欲泣的模样。
但在下一刻,愤怒盖过了原本的表情。
「既然这样,你就看清楚我是否真的只是个凡人吧。」
语毕,她霸气十足地挥剑。
光凭现在的实力,无法透过一般战斗方式打赢杰诺——亚蕾克西雅很清楚这一点。
更何况,她手中只有一把廉价的剑,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
不过,她每天进行挥剑练习时,可不是什么都没在思考。
她很清楚以姐姐为目标的自己欠缺什么,也一直试着弥补那个缺点。而且,她长年站在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姐姐的地方,观摩她的剑术。
亚蕾克西雅甚至能在脑中分毫不差地描绘出姐姐的剑法。
既然这样,想要依样画葫芦,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喝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刀如同爱丽丝公主再现。
「唔……!」
笑容首度从杰诺脸上消失。他用灌满魔力的剑接下这一击。
两把剑激烈冲突,又猛地将彼此弹开。
平分秋色——不对。
感觉是亚蕾克西雅些微占了上风。
杰诺脸上出现一道鲜红的线。
他用手抹过脸颊,以错愕表情确认指尖沾染的血。
「真令人惊讶。」
这是发自内心的坦率感言。
「没想到你还留了这一手。」
像是要确认血的颜色,杰诺从不同角度打量自己的手掌。
「我会让你为了瞧不起我的行为后悔万分。」
「呵呵。」
然而,杰诺却笑了。
「虽然令人惊讶,但也只是东施效颦的程度,完全比不上本尊。」
他摇摇头。
「你还真敢讲耶。」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就稍微认真一点好了。」
杰诺举起自己的剑。
「……!」
周遭的空气改变了。
在杰诺身上流窜的魔力,浓度变得更加致密。
「告诉你一件事吧。至今,我从不曾在外人面前展露真正的实力。接下来让你见识的剑技,才是我真正的剑,也是下一届圆桌骑士的剑。」
随后,大气撼动。
「怎么会……」
层级差太多了。
杰诺这一记斩击,蕴含着亚蕾克西雅从未见识过的威力。
那正是天才与凡人之间令人绝望的差距,甚至可能足以与她的姐姐匹敌。
面对带着压倒性剑压逼近的刀刃,亚蕾克西雅完全没有办法防御。
只能凭借长年修行练就的反射动作挡下。
她没有感受到冲击。
两把剑激烈碰撞,然后粉碎。
只有亚蕾克西雅的剑单方面被击碎,化为粉尘散落在空中。
望着闪亮的秘银碎片,亚蕾克西雅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正从某个很遥远的地方眺望这一幕。
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刚开始在王宫学习剑术时,亚蕾克西雅觉得挥剑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那段遥远的儿时记忆,现在于她脑中复苏。
她身旁总是能看到姐姐的身影。
那是早已被亚蕾克西雅遗忘的往日回忆。
「你无法变得像你姐姐那样。」
一滴泪珠从亚蕾克西雅眼眶溢出。
「乖乖跟我来吧。」
只剩剑柄的剑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声响。
就在这时——
喀、喀。
杰诺身后的阶梯传来脚步声。
喀、喀、喀。
有人踏着阶梯往下。
喀、喀、喀、喀。
声响停止。
一名穿着漆黑长大衣的少女现身。
她的全身都被漆黑包覆,头上帽兜拉得很低,脸上还戴着宛如魔术师使用的面具。
尽管容貌完全隐藏,修身装束仍清楚呈现出已经成形的胸腰曲线与女性骨架。再加上柔和而低沉的年轻嗓音,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者是一名年轻女性。
少女悠然朝杰诺走近,在距离攻击范围还差一步的位置停下。
「漆黑笼罩的女人……你就是最近一直在教团周遭嗅个不停的野狗吗?」
杰诺以犀利眼光瞪视着漆黑少女。
「吾名暗影。乃潜伏于暗影之中,狩猎暗影之人……」
那是一道轻柔、冰冷,仿佛来自无底深渊的嗓音。
「原来如此。只是击溃了几个小型据点,似乎就让你们有些得意忘形了。」
杰诺把剑尖转向她。
「被你们瓦解的那些据点,没有半个教团主力镇守。你们不过是一群只对小喽啰出手的下三滥罢了。」
名为暗影的少女,似乎站在和杰诺敌对的立场。
对亚蕾克西雅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只是,她也不认为这名少女与自己属于同一阵营。
「无论狩猎对象是谁、狩猎范围在哪里,结果都一样。」
「很遗憾,结果并不会一样。教团的主力就在这里。今天在这里充当我的狩猎目标,便是你的宿命。」
杰诺将剑尖对准暗影。
「下一届圆桌骑士第十二席成员——杰诺·古力菲。我会把你这条命当成献给圆桌骑士的功绩。」
语毕,宛如一阵疾风的突刺逼近暗影。
然而——
暗影的身影突然消失,突刺划向一无所有的半空。
「什么……!」
下一秒,暗影出现在杰诺身后。
只是一转眼,杰诺便被她侵入到毫无防备的背后。
无法动弹。
杰诺像是忘记时间那样停下手中的剑,甚至屏住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身后。
双方一动也不动。
暗影只是双手环胸,和杰诺背对背地站着。
随后,她轻声开口:
「那么……你所谓的教团主力在哪里?」
杰诺的脸因屈辱而扭曲。他在转身的同时挥剑朝后方劈砍。
然而,身后没有半个人。
「这怎么可能……!」
大衣在风中翻动的声响传来。
定睛一看,暗影若无其事地站在一开始出现的位置。
就连一旁观战的亚蕾克西雅,也完全无法用双眼捕捉她的动作。
倘若这不是什么障眼法或骗术,她恐怕是实力相当高强的——不,说是实力有违常理的强者也不为过。
杰诺压抑着内心动摇,缓缓转身。
「原来如此。我似乎有些太小看你了。不愧是让好几个小型据点毁灭的存在。」
他不再掉以轻心,直盯着暗影并提高魔力。
高涨的魔力撼动这一带的空气。那庞大魔力更超越了粉碎亚蕾克西雅剑刃的一击。
暗影确实是超乎常理的强者。
不过,杰诺同样是异于常人的强者。从年幼时期开始,他就被众人捧为神童,也曾在无数大会中获得优胜,甚至成为国家级剑术导师。
在国内,没有任何一名剑士不曾听闻他的名讳。
「就让你瞧瞧下一届圆桌骑士的力量吧。」
好快——!
亚蕾克西雅只能勉强看到杰诺的剑在半空挥过。
银白刀刃划破空气,朝暗影颈部逼近。
然而——
「真是迟缓的剑……」
暗影以不知何时抽出的漆黑刀刃轻易挡下这一击。
「咕……!」
杰诺使出浑身力气,企图以蛮力压制暗影的刀。
暗影却忽然卸去力量,反过来借用杰诺的力道,轻易将他抛飞。
「哼……!」
在撞上墙壁的前一刻,杰诺勉强转换成减轻冲击的姿势,将手中长剑重新握好。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藏不住动摇。
双方都维持着一动也不动的状态。
不过,暗影只是不动而已。
相较之下,杰诺则是动不了。他有种自己所有动作都被封印的错觉。
「你不进攻吗,下一届的圆桌骑士?」
「……!」
杰诺脸上满是愤怒。
有对敌人的愤怒,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愤怒。
「别瞧不起人啦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高声咆哮的同时挥剑。
刀刃宛如疾风来袭,连续攻击则像翻腾的烈焰般猛烈。
然而,所有攻击都没有奏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以鼓起干劲的咆哮听起来分外空虚。
简直像是经验丰富的剑士陪着初学者练剑。
在一旁观战的亚蕾克西雅感受到莫大震撼。
从过去到现在,杰诺曾经在别人面前表现过这样的一面吗?
即使舍弃游刃有余的笑容,以及完美人格的面具,他的剑仍完全碰不到漆黑少女。
在亚蕾克西雅的世界里,姐姐是最强大的存在。
就算现在换成姐姐和杰诺交手,她也不觉得姐姐能像这样把后者压着打。
铿、铿、铿。
与这个战场格格不入的清脆交剑声,在周围回响。
听起来跟练剑的声音没什么两样。
漆黑刀刃和银白刀刃交会的轨迹。
亚蕾克西雅不禁看着这场练习入神。她的目光被漆黑刀刃牢牢吸引,再也无法移开。
因为那可是——
「凡人的剑……」
是亚蕾克西雅剑术的终极目标。
在年幼时期,亚蕾克西雅曾构思过自己心目中理想剑术的完成形。
无关天赋、力量或速度,只是单纯将基本功日积月累后成就的「一无所有之人的剑」。
然而,看到这种剑术被旁人拿来与姐姐比较,又被揶揄成「凡人的剑」后,亚蕾克西雅便迷失了方向。
尽管如此,她仍无法舍弃这个理想。
而所谓的凡人的剑,现在将名为杰诺·古力菲的天才完全压制。
「好厉害……」
只要观察剑法,就能看见对方一路走来的历程。
漆黑少女的剑,就只是纯粹地、一心一意累积起来的剑。
亚蕾克西雅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剑。
那个总是隐藏力量、只留下最不起眼基础动作的黑发女孩。
席娜·卡盖诺。
有那么一瞬间,两个人挥剑时的轮廓在亚蕾克西雅脑中重叠。
随即,她自己否定了这个荒谬的联想。
波奇只是个白袍等级的平凡学生。她笨拙、贪财,被骑士团稍微吓唬一下,大概就会缩成一团。眼前这名少女则是足以将杰诺玩弄于掌心的怪物。
除了同为女性、使用相同的基础动作以外,两人根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说不定,王姐其实也和自己有着相同想法?
「王姐……」
此刻,亚蕾克西雅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了姐姐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嘎……咕……可恶!」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杰诺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而后因为暗影的追击重重坠地。
气喘吁吁的他恶狠狠瞪着暗影。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睛,看起来仍无法接受现实。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既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要隐藏真面目!」
若能变得像暗影这么强大,财富和名誉要多少有多少;这样的力量,也足以让她闻名世界。
然而,却无人知晓她的剑术。
就算以面具遮住脸,只要见识过她的剑技一次,就绝不可能忘记。可是,无论杰诺或亚蕾克西雅,都是今天才第一次目睹这个剑技如此高超的存在。
「吾等乃『暗影庭园』。」
暗影以刀锋轻轻指向地面。
「为潜伏于暗影之中,狩猎暗影之人。是仅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组织……」
「你是认真的吗……!」
杰诺和暗影的视线相对。
亚蕾克西雅完全成了被遗忘在一旁的局外人。
她甚至不明白这两人战斗的理由或目的。
血、魔人,以及教团。
至今出现了好几个关键词。
然而,亚蕾克西雅完全不明白它们代表的意义,只觉得是狂人的疯言疯语。
可是,如果——
如果这些不是单纯的疯言疯语呢?
如果在世界某个角落,确实有她所不知道的重大事态正在发生呢?
「好吧。既然你认真了,我也得回应你这份心意才行。」
说着,杰诺从怀里取出几颗红色药丸。
「服下这种药丸,能让人类成为超越人类的觉醒者。不过,常人无法控制这样的力量,最终只会自取灭亡。但圆桌骑士不同。只有能驾驭这股压倒性力量的人,才有资格加入圆桌骑士。」
语毕,杰诺一口气吞下掌心的药丸。
随后——
「觉醒者第三级。」
他的魔力形成迎面而来的飓风。
杰诺身上的伤势在一瞬间痊愈。他的双眼充血、肌肉变得更加结实、肌肤表面的血管也跟着隆起。
看起来几乎要被自身压倒性的力量撑破。
「就让你见识一下最强的力量吧。」
脸上重新浮现从容笑容的杰诺说道。
现在的他,确实拥有凌驾爱丽丝公主之上的力量。
这样的他,毫无疑问是世上最强大的存在。
目睹这一幕的亚蕾克西雅势必会这么想,然后颓靡、绝望吧。
没错——如果是尚未见识暗影剑术的亚蕾克西雅。
然而,现在的她实在不认为眼前的杰诺是世上最强。
不仅如此——
「太丑陋了……」
「真是丑陋……」
亚蕾克西雅的嗓音和暗影重叠。
两人心目中理想的剑术是一样的。
所以,涌现的感想也完全相同。
「你们说丑陋……?」
杰诺脸上的笑容消失。
「别用这点程度的力量,自诩为世上最强。」
暗影的声音依旧轻柔,却令整个空间陷入沉寂。
「你这是在亵渎『世上最强』几个字。」
「你这家伙!」
「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让人依靠借来的力量成为最强。」
说着,暗影在这晚第一次提高自身魔力。
从刚才到现在,她几乎没有使用魔力战斗。
暗影的魔力十分致密。
致密到甚至令人无法察觉。
不过,这是什么?
高涨的魔力具现化成蓝紫色线条。
数条极细的丝线宛如闪电,又像血管般缠绕暗影全身,顺着少女的身体轮廓描绘出动人的流光。
「好漂亮……」
亚蕾克西雅不禁沉醉于眼前的光景。
不是因为少女外形或流光本身,而是那淬炼得无比致密的魔力,美到让她看得入迷、心生憧憬。
「这是……什么……」
杰诺同样大为震撼。
至今,他不曾看过有人能将魔力以如此精密的形式呈现出来。
「何谓真正的世上最强……你就好好烙印在眼中吧。」
集中在漆黑刀刃上的魔力开始形成纹路,一边呈螺旋状打转,一边将力量集中。
仿佛一切都会被吸进那个螺旋。
强大到骇人的力量注入漆黑刀刃。
「这便是我定义的世上最强……」
暗影举起刀。
那是准备施展突刺的姿势。
只为了贯穿敌人而摆出的架势。
「住……住手……」
在此刻不停颤抖的,究竟是大地、空气,还是杰诺?
不,是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一切都在颤抖。
亚蕾克西雅发现自己同样在发抖。
但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来自欢喜。
这就是终点。
这才是最强的剑技。
「刮目相看吧……」
暗影将被流光缠绕的刀身往后拉。
「奥义——I Am Atomic。」
然后射出。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激烈光流吞噬杰诺,从亚蕾克西雅身旁奔腾而过。
光流贯穿、吞噬墙壁、大地和沿途的一切,飞向遥远夜空的另一头。
然后爆炸。
闪光渲染了整片夜空,将王都染成蓝紫色。
迟了半晌,爆炸形成的冲击波从远方扫向王都,将乌云吹散、使房舍动摇、让大地撼动,然后转往别处。
只留下美丽的星空和满月。
杰诺被这一击彻底蒸发,没有留下半点残渣。
墙上的大洞直直通往地表。
而后,穿着漆黑大衣的暗影也消失在夜色中。
过去,曾有个试图抵抗核弹的女孩。
她苦苦锻炼自己的肉体、精神和技巧。
然而,核弹的强大威力,仍是远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无法彻底死心的女孩,在持续疯狂修行后,得出了这样的答案。
【问题】如何让自己不在核弹爆发时蒸发?
【回答】让自己成为核弹即可。
从这种简单易懂的思考中诞生的,便是她的终极奥义「I Am Atomic」。
威力也是核弹级的!
不知在原地茫然伫立了多久,亚蕾克西雅突然听见某个呼唤自己的声音。
「亚蕾克西雅……亚蕾克西雅!」
远方有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这么呐喊。
亚蕾克西雅认得这个声音。
「王姐……爱丽丝王姐!」
她呐喊着冲出去。
亚蕾克西雅沿着墙上的大洞一路向前奔跑,最后顺利来到地面。
「亚蕾克西雅!」
爱丽丝朝她冲过来。
「王姐……我……我……!」
还没来得及反应,亚蕾克西雅便被对方紧紧搂住。
爱丽丝被雨水打得湿透的身体,既冰凉又温暖。
「幸好你平安无事……真的是太好了……」
爱丽丝用力抱住亚蕾克西雅。
后者也战战兢兢地将手环上姐姐的背部。
「对不起,很冷吧?」
亚蕾克西雅在爱丽丝怀里摇摇头。
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溢出。
■
两名学生出现在初夏的校舍顶楼。
其中一人是银发美少女,另一人则是随处可见的黑发女孩。
「虽然整起事件明显存在内幕,但表面上已经对外宣称解决了。」
亚蕾克西雅靠在栏杆旁,眺望远方的王都。
「王姐正在编组专门的调查部队,我也打算协助调查。所以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你也不要忙过头喽。」
我这么回答。
至于杰诺口中的迪亚布罗斯教团,我也差不多该承认一件事了。
至少,有一群人真的使用着这个名字。
杰诺不仅自称受到教团认可,还说出了圆桌骑士、据点和觉醒者之类的内部称呼。他服下的红色药丸也确实不是普通盗贼能够随手弄到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在面对暗影庭园时,明显早就知道我们破坏过哪些地方。
这已经不能只用「阿尔法她们在陪我演戏」来解释。
不过,现实里存在一个碰巧和我随口编出的敌人同名的地下组织,并不代表我当年胡扯的一千年前、英雄后裔和世界级阴谋也全部是真的。说不定阿尔法只是根据找到的线索,替最初的设定补出了越来越完整的故事。
总之,敌人确实存在。
至于他们究竟有多古老、规模有多大、真正想做什么——那是另一回事。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毕竟,幻影女王需要真实存在的暗影作为猎物,却不需要在登场以前读完对方的全部组织资料。
「因此,你的嫌疑已经彻底洗清了。给你添麻烦了呢。」
她的视线落到我的手指上。
被拔掉的指甲已经开始重新长出。为了符合普通人的恢复速度,我只让伤口维持在看起来不会继续恶化的程度。
「这个倒是无所谓啦。」
一阵风吹过我们之间。
亚蕾克西雅的银发随风扬起。我则及时按住自己的制服裙摆,避免它也跟着制造多余事件。
「这里热炸了。我们进去吧?」
这天的天气非常好,正午太阳持续洒落毒辣的阳光。黑色影子在我们脚下伸长,远处传来夏虫的鸣叫声。
「等等。我还有两件事想说。」
「在这里说?」
「就在这里说。」
亚蕾克西雅眯起眼睛,望向澄澈的蓝天。
「首先,我想多少向你表达感谢。之前,你说喜欢我的剑,对吧?」
「说过。」
「虽然很晚才说,但谢谢你。」
「没关系啦。」
「我终于能喜欢自己的剑了。虽然不是托你的福。」
「你不觉得后面那句话太多余了吗?」
「因为这是事实。」
我们的视线对上。
先移开视线的是我。
「不过,能变得喜欢自己的剑,也是件好事嘛。」
「是呀,太好了。」
亚蕾克西雅微笑。
那不是她面对其他人时使用的公主笑容。
阳光落在银色发梢和微微弯起的眼角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真是的。
对一个本来就喜欢女孩子的人露出这种表情,未免太犯规了吧。
「那第二件事呢?」
「我们之前一直假装是女朋友的关系,但杰诺已经在这次事件中死了……」
「所以,我终于可以被炒鱿鱼了吗?」
「关于这一点,我有个提案。」
亚蕾克西雅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斟酌着自己的措辞。
「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的红色眼眸不安地左右飘移。
「我想再试着维持这样的关系一阵子。」
一阵子就好——
她用细微得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补充。
我看着她。
亚蕾克西雅确实是个美少女,而且是十分符合我喜好的类型。相处下来,虽然性格恶劣了一点,不对,是恶劣了很多,但和她一起练剑并不令人讨厌。
如果是在两个月以前,我或许会把这种提案当成意外收获。
可此刻浮现在脑中的,却是阿尔法勾住我的小指,轻声说出「约好了」时的模样。
我们又没有交往。
我即使答应亚蕾克西雅,也谈不上背叛谁。
道理明明如此,胸口那点近似心虚的感觉却完全没有消失。
而且,最重要的是——
接受公主提出的交往请求,无论如何都不是路人女A会做出的选择。
我回以爽朗的微笑。
「我拒绝。」
然后竖起中指。
亚蕾克西雅的脸红了一瞬,紧接着彻底沉了下来。
她唰地拔剑出鞘。
「等一下,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先问理由吗?」
「去死吧,波奇。」
「这算哪门子的告白失败反应啊!」
傍晚,造访顶楼的学生发现这里出现了大片血迹。
然而,尽管现场遗留的血量十分惊人,附近却没有看到任何遗体。
针对学生和学园相关人士展开调查后,也没有发现半个身受重伤或失踪的人,让这起事件从此被迷雾笼罩。
之后,这件事成了名为「没有尸体的杀人事件」的学园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顺带一提,我在回宿舍前就把伤治好了。
要是被阿尔法知道我刚答应会保护好自己,转眼又因为拒绝其他女孩的告白而浑身是血,那顿「鲔当劳」恐怕就会变成气氛极其沉重的审讯现场。
■
某天,亚蕾克西雅问了爱丽丝一个奇妙的问题。
「请告诉我,绝对能让对方原谅自己的赔罪方式。」
爱丽丝不禁蹙眉。
她一边思考这孩子究竟期待自己说出什么答案,一边回以「没有这样的赔罪方式」这种理所当然的回答。
看到亚蕾克西雅露出不满表情,爱丽丝开始谆谆教诲极为普通的常识,但妹妹却是一副不受教的态度。
「说起来,我本来就讨厌道歉。」
亚蕾克西雅别过脸。
爱丽丝也只能暂时放弃说教,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不过,这让爱丽丝涌现了强烈的使命感。
她必须想办法帮助妹妹才行。
从提问来判断,想必是这个傻妹妹给亲近的人添了麻烦。从她的模样看来,两人似乎仍处于无法言归于好的状态。
仔细想想,这是亚蕾克西雅第一次向自己请教赔罪的方法。
从以前到现在,只要做了什么坏事,亚蕾克西雅总会十分有礼地道歉。尽管那是完全感受不到诚意、只有表面功夫的赔罪,但如果对方也是和她只有表面交情的人物,便不会察觉到这一点。
至今,这样的做法都没有衍生任何问题。
可是,她现在却来询问该如何跟别人赔罪。
这代表亚蕾克西雅已经结交到不只有表面关系的朋友。
那个妹妹——
交到朋友了。
至于这个「朋友」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特别,就要追溯到两人刚开始维持假恋人关系的时候。
最初,亚蕾克西雅选择席娜,完全是因为她适合充当挡箭牌。
身份低微、实力平凡、没有政治背景,而且同为女性。
由这样的对象担任恋人,比随便找个男人更能表明自己对杰诺毫无兴趣,也不会引来新的婚姻纠纷。
至于恋爱感情,亚蕾克西雅从来没有考虑过。
她过去只会把男性视作可能的恋爱对象。偶尔看到外形出众的青年,也能理解其他女孩为什么会为之脸红心跳;面对女性时,却从未产生过类似感觉。
和席娜开始交往以后,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学园里其他女孩无论多么漂亮,对她而言仍然只是同学、朋友或需要维持礼节的对象。
问题在于席娜。
那个女孩明明会毫不客气地从她盘中抢走食物,却在视线可能扫进裙摆下方时立刻停住;平时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被碰到耳朵或靠得太近时,身体又会产生诚实得有些可爱的反应。
亚蕾克西雅开始在意一件原本毫无意义的事。
席娜说自己喜欢女孩子,究竟是真的,还是为了配合惩罚游戏临时编出的说法?
贾卡先前交代惩罚游戏经过时,也顺便提过席娜从入学起便不曾对朋友隐瞒自己的取向。但考虑到那个男人毫无信用可言的表现,仅凭这一句证词显然不够。
她决定确认清楚。
第一步,是询问那两个损友。
某天午休,亚蕾克西雅趁席娜还没有来到餐厅,直接坐到尤洛和贾卡面前。
「我有件事要问你们。」
「请尽管问!」
「本人一定知无不言!」
两人挺直背脊,紧张得像是正在接受王族审判。
「席娜真的只喜欢女孩子吗?」
两个人同时愣住。
「应该是真的吧。」
尤洛率先回答。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领,她就直接说自己只喜欢女孩子。我连展现魅力的机会都没有。」
「席娜同学看漂亮女生和看我们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呢。」
贾卡认真补充。
「看我们的时候像是在清点桌椅,看漂亮女生的时候,视线偶尔会多停一秒。」
「多停一秒?」
「最多两秒。她似乎很努力不让人发现。」
亚蕾克西雅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二步,是实际观察。
下午上课前,她刻意带着席娜从几名外形出众的高年级男生旁边经过。
席娜毫无反应。
她只用像是在分析背景人物的眼神扫过对方,随后便开始研究走廊墙上的裂纹。
接着,一名黑发女学生从两人身边经过。对方正好把长发束起,露出白皙颈侧。
席娜的视线停顿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呢。」
「外面正在下雨。」
「雨天也有雨天的风情。」
原来如此。
亚蕾克西雅基本上已经得到答案,却莫名还不满足。
第三步,是亲自确认。
当天放学后,两人走在返回宿舍的森林步道上。
「波奇,你真的喜欢女孩子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确认设定。免得我们的假恋人关系哪天出现破绽。」
「是真的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席娜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为什么会答应向我告白的惩罚游戏?」
「正因为喜欢女孩子,向女孩子告白才有临场感嘛。而且我认定你绝对会拒绝。」
「结果我接受了。」
「所以我现在每天都在反省自己的判断。」
亚蕾克西雅额角微微抽动。
「既然如此,你觉得我怎么样?」
「脸是我喜欢的类型。」
席娜坦率回答。
「只有脸?」
「性格会大幅扣分。」
「哦?」
亚蕾克西雅停下脚步,转身靠近她。
「既然脸是你喜欢的类型,为什么平时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可是很擅长控制表情的。」
「是吗?」
亚蕾克西雅又向前一步。
两人的鞋尖几乎碰在一起。
她微微俯身,将脸凑近席娜。银色发丝顺着肩头滑落,发梢轻轻扫过对方脸颊。
席娜向后退了半步。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淡红。
「你在做什么?」
「确认你的表情控制能力。」
「这是作弊。」
「看来你的控制也没有多厉害嘛。」
亚蕾克西雅满意地拉开距离。
已经可以确定了。
席娜确实喜欢女孩子,不是噱头,也不是为了配合谁而进行的逢场作戏。
不知为何,得到这个答案时,亚蕾克西雅感到了一丝安心。
随后,她才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比平时更快。
大概是因为刚才靠得太近了吧。
亚蕾克西雅这么告诉自己。
她依旧不会对其他女孩产生任何想法,也不认为自己的喜好发生了变化。
只有在面对席娜时,原本理所当然的界线开始变得模糊。
但那时的亚蕾克西雅,还不愿意承认这个例外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正因为席娜成了这个无法归类的唯一例外,亚蕾克西雅才会在顶楼遭到拒绝后,第一次认真烦恼该如何向某个人赔罪。
爱丽丝当然无从得知妹妹心中的这些变化。此刻充斥在她内心的,是喜悦、些许落寞,以及压倒性强烈的使命感。
可是,口头劝告只会引来亚蕾克西雅反弹,进而造成反效果。
爱丽丝与人交流时,总是本着真挚态度,而非使用巧妙手段。这样坦承直率的方式并不适合亚蕾克西雅。
就算劝她尝试,恐怕也只会换来一句「王姐,你看,我都起鸡皮疙瘩了呢」。
这对姐妹不只在人际关系方面,从里到外都完全相反。
因此,爱丽丝决定仰赖最近听到的某个传闻。
姐妹久违地一同休假的这天,她带着亚蕾克西雅来到最近当红的商会。
「王姐,这里是?」
「这是四越商会,现在似乎是王都里相当受欢迎的店铺。听说这里有贩卖非常美味的点心。」
「点心吗?我是不讨厌啦……」
看到亚蕾克西雅露出复杂表情,爱丽丝连忙打圆场。
「就……就是啊,有种叫做巧克力的点心,非常受到女性欢迎。所以我想,或许拿来当成礼物也很合适。」
亚蕾克西雅的视线变得冰冷。
「如……如果送给关系要好的朋友,对方应该会很开心吧。」
爱丽丝相当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想法。她勉强挤出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空虚。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赶快进去吧。」
亚蕾克西雅露出无可奈何的眼神。
「啊,不可以。大家都在排队呀。」
许多人排队等着进入四越商会,感觉是盛况空前的状态。
「要是我们也跟着排队,才真的会给其他人添麻烦。」
亚蕾克西雅这么说后,一名来自商会的女性抓准时间现身。
「两位是爱丽丝大人和亚蕾克西雅大人吧?欢迎两位大驾光临。」
身穿蓝色连身裙制服的女性谦恭地低头致意,随后领着她们入内。
仔细一看,周遭群众的视线都集中在两名公主身上。
「原来如此。」
看到爱丽丝恍然大悟地点头,亚蕾克西雅叹了一口气。
制服女子领着她们穿过拥挤的店内,来到相对没有人潮的角落。她向两人说明,这里是名流专用的购物区。
这个区域的装饰不会过于繁多,而是采用简洁、美观又大方的风格。看在已经习惯华丽装潢的两人眼里,可说是相当新鲜。
再加上每样商品都让人耳目一新,就连原本兴趣缺缺的亚蕾克西雅,双眼也开始因兴奋而闪闪发亮。
一名有着苍蓝发色、美若天仙的精灵来到两人面前。
「让两位久候了。敝人是四越商会的会长露娜。这种点心叫做巧克力,是我们的新产品。」
端到爱丽丝和亚蕾克西雅面前的,是一口大小的褐色圆球状物体。
「这是『松露巧克力』,也是我们最近刚推出的产品。」
「松露巧克力呀……」
「外观看起来不怎么美味呢。」
亚蕾克西雅做出有些微妙的反应。
「但……但是香气很迷人呀。」
爱丽丝连忙从旁缓颊。
「我们提供试吃服务,欢迎两位品尝看看。」
露娜以从容微笑回应。
「那就承蒙你的好意……」
「我吃一颗看看。」
将松露巧克力放进口中的瞬间,两人的表情跟着变得灿烂起来。
「这……尝起来是相当有深度的甜味。感觉就算吃好几颗也不会腻。」
「微苦的滋味更进一步衬托出甜味。口感温润、浓醇,而且香气也很好。我要买这个。」
别说亚蕾克西雅了,就连爱丽丝也把所有巧克力商品买过一轮。
商会表示会将两人买下的商品直接送往王城。就连服务也做得相当周到。
「亚蕾克西雅,要不要请商会替你把巧克力包装成礼物?」
「没有这个必要,王姐。」
「这……这样啊。」
在两人准备离开时,露娜唤住她们。
「如果两位不嫌弃,要不要再看看其他商品?一定会有能让两位中意的东西。」
「这个嘛……」
原本没打算在这里逗留太久,但开发出巧克力的四越商会,已经成功勾起爱丽丝的兴趣。
亚蕾克西雅看起来也有些在意。
「那就麻烦你了。」
「我明白了。」
露娜俐落地向一旁工作人员下达指示。罕见珍馔、干粮、茶叶、日用品与饰品,陆续出现在两名公主眼前。
每样商品都新奇又充满魅力,让两人支出了远超预期的购物资金。
接着,一块小巧得有些不可思议的黑色布料,被摆到两人面前。
布料边缘缀着精致的银色蕾丝,中间使用了若隐若现的薄纱。整体剪裁呈现出简洁的T字形,怎么看都不像普通饰品。
「这是……?」
亚蕾克西雅捻起那块布料,不解地歪过头。
「这是女用内裤。」
露娜微笑着回答。
「是内裤吗?」
「你说这个是……?」
爱丽丝和亚蕾克西雅同时愣住。
仔细观察,确实能看出这是一条女用内裤。但布料面积实在少得惊人,和王城里常见的款式完全不同。
「这项产品叫做丁字裤。」
「丁……丁字裤……」
爱丽丝感觉脸颊开始发热。
造型确实漂亮,黑色薄纱与银色蕾丝也搭配得十分优雅。可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能若无其事穿在身上的日常衣物。
「这真的可以正常穿吗?」
「当然可以。」
露娜从容回答。
「它最初是为轻薄礼服和贴身战斗服设计的。普通内衣容易在外衣上留下边缘痕迹,这种剪裁则不会影响服装轮廓。使用的新素材也十分柔软,不会妨碍行动。」
「其实,我现在就穿着同款商品。」
露娜若无其事地补充。
她转过身,让轻薄礼服包覆的腰臀曲线呈现在两名公主眼前。布料贴合得十分自然,确实看不到半点内衣边缘。
爱丽丝和亚蕾克西雅的视线同时停在她身上。
露娜的身材本就优美,纤细腰线下方的曲线被礼服勾勒得圆润而流畅。正因为没有任何多余痕迹,反而更容易让人意识到那件大胆内衣正藏在薄薄一层布料下面。
「真的完全看不出来……」
亚蕾克西雅认真观察。
「您想直接确认吗?」
露娜微笑着捏住裙摆,将它缓缓提到大腿上方。
「不……不用了!」
爱丽丝慌忙制止。
「开玩笑的。」
露娜在真正暴露内衣前放下裙摆,笑容优雅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亚蕾克西雅却露出略显遗憾的表情。
「我还想确认一下实际效果呢。」
「亚蕾克西雅!」
「原来是实用品。」
亚蕾克西雅的眼神立刻认真起来。
「外观大胆,不代表它只具备装饰用途。对于经常穿礼服或训练服的女性而言,反而相当方便。」
露娜又让工作人员送来几种款式。
有简洁的纯色款、缀着蕾丝的礼服款,以及用黑银、白金等相反配色制成的成套商品。
「最近也有人把它作为礼物送给关系亲密的对象。」
「礼物?」
亚蕾克西雅拿起黑银配色的款式。
「是的。请问您是打算买给自己,还是送给某位特别的人呢?」
「当然是——」
亚蕾克西雅的话停在一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布料。
黑色很适合波奇。
这个念头浮现得过于自然,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亚蕾克西雅?」
爱丽丝立刻察觉妹妹的迟疑。
「你该不会想把这种内裤当成赔礼吧?」
「我还没有决定。」
「所以你真的考虑过!」
「巧克力太普通了。既然要让她原谅我,当然应该选择更有诚意的东西。」
「问题不在诚意!突然送别人这种贴身衣物,怎么看都像是另一种意思吧!」
「同样都是女孩子,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同样都是女孩子,才更应该知道这种礼物有多么私密!」
姐妹两人争执时,露娜轻轻推了一下眼镜。
「失礼了。听两位方才的说法,收礼对象是一位女性吗?」
「是呀。」
亚蕾克西雅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原以为,您是准备将它穿给某位男性欣赏。」
「不是。」
亚蕾克西雅回答得斩钉截铁。
「对方是女孩子。而且她喜欢女孩子。」
「亚蕾克西雅!」
爱丽丝的脸比刚才更红了。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告诉商会的人!」
「这不是挑选礼物时需要说明的条件吗?」
「一般来说完全不需要!」
露娜仍维持着无可挑剔的营业笑容,眼镜后的目光却闪过一丝微妙兴趣。
「如果对方同样是女性,那么尺寸和穿着习惯确实更加重要。贸然赠送过于大胆的款式,或许会让对方困扰。」
「她面对这种东西时,大概会脸红吧。」
亚蕾克西雅想起席娜连裙摆下方都不敢多看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既然如此,您可以先亲自试穿,确认舒适程度,再决定是否适合作为礼物。」
「等一下!」
爱丽丝试图阻止,但亚蕾克西雅已经拿起一条试穿用的纯黑款式。
「只是确认商品而已。王姐为什么这么慌张?」
「因为你现在的表情根本不像只是在确认商品!」
「我是什么表情?」
「像是在计划怎么欺负那个可怜的女孩!」
「失礼。我只是在想象她收到礼物时会说什么。」
「这不是一样吗!」
露娜领着两人来到宽敞的更衣室。
亚蕾克西雅进入帘幕后,很快换上试穿品。
「咦,穿起来的感觉好像有点奇怪。」
她从帘幕后走出来,直接在落地镜前撩起裙摆检查。
黑色薄纱贴合着身体,纤细带子沿腰侧延伸,银色蕾丝则在白皙肌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只是整体形状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爱丽丝的脸瞬间涨红。
「亚……亚蕾克西雅!至少先把帘子拉好!」
「这里又没有别人。」
「我们和露娜小姐都在这里!」
「同样都是女性,有什么关系?」
露娜仔细看了一眼。
「亚蕾克西雅大人,您前后穿反了。」
「噢,原来如此。」
亚蕾克西雅若无其事地回到帘幕后重新调整。
再次出来时,她先对着镜子转过身,随后干脆将裙摆提起一些,确认背后的效果。
丁字剪裁几乎没有遮住臀部,黑色细带没入圆润曲线之间,只留下银色蕾丝贴在腰际。大胆得令人难以忽视,却也确实没有破坏礼服原本的轮廓。
「王姐,你看,完全没有内衣痕迹。」
亚蕾克西雅带着几分玩心左右转动腰身,从不同角度观察镜中的效果。
「我看到了,所以快把裙子放下!」
爱丽丝用双手遮住脸,却又从指缝间看得一清二楚。
「造型也比想象中可爱。」
亚蕾克西雅转回正面。半透明薄纱让黑银色花纹若隐若现,确实比王城里那些保守款式更能吸引视线。
她忽然想象了一下,如果席娜看到自己穿成这样,会做出什么反应。
大概会先彻底僵住,再一边脸红一边拼命强调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吧。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亚蕾克西雅的嘴角便微微扬起。
「亚蕾克西雅,你又露出那种表情了。」
「什么表情?」
「想欺负人的表情!」
露娜则饶有兴趣地问道:
「所以,您打算把它作为礼物送给那位女孩,还是准备亲自穿给她看呢?」
亚蕾克西雅的动作瞬间停住。
「当、当然是作为礼物。」
「您刚才似乎认真想象了另一个用途。」
「没有。」
「完全没有吗?」
「……现在是在讨论商品的实用性。」
亚蕾克西雅放下裙摆,耳尖已经染上明显的红色。
「确实完全看不出边缘。」
她抬了抬腿,又做了几个剑术练习时常用的动作。
「活动起来也不会妨碍身体,比想象中舒服。」
「我就说这是实用品了。」
露娜微笑。
「王姐,你也要试试看吗?」
「我才不要!」
「明明很方便。」
「方便和羞耻是两回事!」
爱丽丝别过脸,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间观察妹妹身上的礼服是否真的毫无内衣痕迹。
确实看不出来。
这让她原本坚定的态度出现了一点动摇。
「如果只是穿在正式礼服里面……」
「爱丽丝大人也可以试穿。」
「我……我只是从王族礼仪的角度评估商品!」
最后,爱丽丝也拿走了一条试穿品。
一段时间后,两人重新回到商品陈列区。
「触感和实用性都不错。」
亚蕾克西雅拿起那套黑银与白金配色的商品。
「这个是成套出售的吗?」
「是的。黑银与白金分别采用相反配色,很受关系亲密的女性顾客欢迎。」
「其中一条是自己穿,另一条送人?」
「可以这样理解。」
「不可以这样理解!」
爱丽丝立即插话。
「亚蕾克西雅,送人成套的贴身衣物也太奇怪了!这已经不是普通赔礼了!」
「只是颜色成对,又不代表什么。」
「如果真的不代表什么,你为什么一直拿着黑色那条?」
亚蕾克西雅沉默了一瞬。
「因为波奇是黑发,黑色适合她。」
「你看,你果然在替她挑!」
「我从一开始就在替她挑啊。」
「至少不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露娜在一旁温和补充:
「如果您担心对方误会,也可以附上一张卡片,说明这是为了感谢和赔罪。」
「好主意。」
「不,重点是应该亲口道歉!」
「送礼物不就够了吗?」
「不够。」
「再加一盒巧克力?」
「也不够。」
「真麻烦。」
亚蕾克西雅不满地咂嘴,却始终没有放下那套内衣。
「这套我要了。再替我准备一盒不会太甜的巧克力。」
「非常感谢您的购买。」
露娜优雅低头。
「请问礼物需要特别包装吗?」
「黑色那条单独包装。白色的不用。」
「亚蕾克西雅,你真的打算自己留下另一条?」
「既然不能拆开购买,总不能扔掉吧。」
「你刚才明明还问了应该怎么成套使用!」
「只是商品咨询。」
亚蕾克西雅面不改色地回答,耳尖却已经微微泛红。
爱丽丝看着这样的妹妹,既欣慰又觉得头痛。
虽然赔罪方式依旧拐弯抹角,至少亚蕾克西雅已经愿意为了某个人认真烦恼。
这对她而言,或许就是相当重要的一步。
而亚蕾克西雅则盯着包装好的黑色礼盒,开始思考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
到底要用什么表情,才能让波奇收下这种礼物,又不会误以为自己还想继续交往?
她想了很久。
最后仍然没有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