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Twentymiles
2026-09-08 04:26
契机是阿尔法捎来的一封信。
里头只写了这样短短一句话。
『没事做的话，就到圣地来吧。』
就只有这样。
因为学园多半的建筑物都被大火烧毁，而提前迎来长假的我，确实可说是闲到发慌的状态。
再加上，依照过往的经验，接受阿尔法的邀约后，接下来通常都有乐趣满载的事情在等着我。
所以，在收到这封信的隔天，我便动身前往圣地。
圣地林德布尔姆。
其实，我从前曾经造访过圣地一次。
那是这个世界最普及的宗教「圣教」的圣地之一。传说女神蓓儿忒莉丝将自身的力量传授给英雄，而圣教便是将这样的蓓儿忒莉丝当成唯一神祇信奉的宗教。
如果从学园坐马车前往圣地，需要花上四天的时间。
位于国内，又意外距离学园很近，是这个圣地的优点。
我原本在考虑要卯起来一路冲刺到圣地，还是乖乖地像个路人角色那样坐马车前往。
最后，我坚持初衷选择坐马车。
想维持路人形象的话，从日常生活的小地方开始做起，可是很重要的——就像这样，我自许甚高。
我现在很想痛殴过去的自己一顿。
早知道就用跑的过去了。
只要趁着夜晚高速冲刺，马上就能抵达圣地。就算中途停下来换两次衣服、吃一顿饭，再顺手教训几伙盗贼，所需时间也绝对比马车短得多。
因为没有这么做，现在，我正在和学生会长萝丝·奥里亚纳搭乘同一辆马车。
豪华、宽敞又舒适的这辆超高级马车里头，就只有我和萝丝两人。
坐上廉价马车抵达驿站附近的小镇时，在那里和我偶遇的萝丝，主动邀请我和她搭乘同一辆马车。
我回绝了。
虽然回绝了，但在王族权威和她过分真诚的眼神双重压力下，我还是乖乖坐上她的马车前往圣地。
萝丝表示，目前圣地似乎在举办某个名为「女神的考验」的活动，而她受邀担任那场活动的贵宾。
所以，阿尔法八成也是找我去观摩那场「女神的考验」吧——我一边这么推断，一边听着萝丝的发言。
然而，我中途开始变得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席娜，像你这般勇气可嘉的女孩子，可不能因为那样的事件而赔上性命呢。」
她带着温柔的微笑这么说。
呃，我只是个路人角色，所以不会有勇气可嘉这回事。
而且，不知为何，萝丝现在直接用名字叫我。
虽然有很多想反问的事情，但这些都还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
「得知你幸运生还的那天，我感受到了命运的指引。」
萝丝将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前。
「我相信，我们是受到了世界的祝福，现在才能像这样和彼此说话。」
到这里，我开始听不懂了。
我原本就不相信什么命运安排，也不懂她所谓受到世界祝福是什么意思。
我比较倾向对世界比中指的那一方。
「我们想必会走上布满荆棘的道路吧。」
萝丝蜂蜜色的眼眸直直望着我。
「身份、家族，还有世人早已替我们决定好的未来……那是一条不会轻易被任何人祝福及认可的道路。」
你刚刚才说我们受到世界的祝福耶。
不过，世界的祝福和世人的祝福，或许是圣教里两种不同的专业概念吧。
「过去接收了女神力量的传说英雄奥莉薇，尽管是平民出身，也曾被身份与命运束缚，最后却依靠自己的力量改变了一切。」
萝丝略微向前倾身，裙摆下的膝盖几乎碰到了我的膝盖。
「虽然荆棘之路走起来令人痛苦难耐，但我相信，只要能够顺利抵达终点，那里必定会有幸福的未来在等着。」
原来如此。
这是圣教的教义之类的吗？
把英雄这种极为罕见的例子挑出来鼓励一般老百姓，感觉很像宗教常用的手法。
只是她靠得稍微有点近。
马车明明这么宽敞，她却不知不觉从对面的正中央挪到了我这一侧。优雅的蜂蜜金色竖卷发随着车身摇晃，偶尔轻轻扫过我的手背。
这应该也是奥里亚纳王国表达诚意的距离吧。
我把身体往窗边挪了一点。
萝丝也跟着靠近了一点。
「只要顺利通过这次的『女神的考验』，就能在荆棘之路上跨出一步。」
「哦。」
「倘若我能得到与传说英雄相对的资格，父王或许也会重新审视我的选择。」
「是吗？」
能够通过「女神的考验」的少女，真是个幸福的人啊。
「我已经听说过你和亚蕾克西雅公主的事了。」
「嗯？」
话题为什么忽然跳到那里去了？
「一开始，我也以为那只是学园里的夸张传闻。」
萝丝的脸颊泛起浅浅红色。
「可是，你曾经亲口向她告白，也从不否认自己只会喜欢女性，对吗？」
「差不多吧。」
告白是惩罚游戏。
取向倒是真的。
既然她只问这两件事，我就没有说谎的必要。
萝丝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极为重要的事情，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哪里好？」
「这表示横在我们面前的障碍虽然很多，却并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任何可能。」
我看着萝丝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圣教对人生的解释还挺积极的。
即使理想极为遥远，也不能因为看似毫无可能就放弃。
这一点倒是和我追求幻影女王的道路颇为相似。
「说得也是。」
「你也这么认为吗？」
「只要还存在一点可能，就值得继续努力。」
「席娜……」
萝丝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热切。
怎么了？
我只是说了一句适用于所有修行者的普通道理而已。
「我们一起一步步走完这条荆棘之路吧。」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我作出某种郑重回应。
「踏出的每一步，都会让两人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加深厚而坚定。」
就像两人三脚那样吧。
互助合作的精神啊……果然很像圣教的教义呢。
「虽然现在还无法对任何人诉说，但我们就为了幸福的未来一起努力吧。」
「说得也是。」
看到萝丝对我伸出手，我也伸手和她相握。
尽管搞不太懂宗教的理念或教义，但我同意为了幸福的未来而努力。
幸福很重要呢。
不是别人的幸福，而是我的幸福。
萝丝的手指合拢，没有像礼节性握手那样立刻松开，而是轻轻扣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有些出汗。
温热、柔软，而且握得很认真。
我原本打算自然地把手收回来，可看到她那副仿佛正在面对人生转折点的表情，又觉得贸然打断宗教仪式不太礼貌。
于是，我只好继续让她握着。
不知为何，萝丝脸上的红晕变得更深了。
「我不会再误解你的觉悟。」
「嗯。」
「也不会让你独自承担一切。」
「哦。」
「无论父王如何反对，我都会亲自说服他。」
「那还真辛苦呢。」
听起来，她的宗教活动似乎会受到家人阻挠。
我不打算否定她的信仰，但要是我们的信仰心差异太大，相处起来可能会挺吃力。
更何况，萝丝本来就很符合我的喜好。
优雅漂亮，实力不差，身上还有一种好闻的淡淡花香。
要是她继续这样握着我的手、用湿润而热切的眼神盯着我看，迟早会让我的路人表情出现破绽。
「今天天气真好呢。」
我从马车窗户眺望外头晴朗的蓝天和翠绿的草原，然后这么开口。
想回避麻烦的话题时，改聊天气就对了。
「就是呀。阳光看起来很强烈，外头想必很热吧。」
萝丝也跟着望向窗外这么说。
她没有放开我的手。
马车内部不会直接被阳光照射，但仍是足以让人稍微出汗的温度。
萝丝白皙颈子上的汗珠泛着闪闪光芒。优雅的蜂蜜金色竖卷发随风摇曳，浅色的双眸因刺眼的阳光而眯起。
我的视线在她颈侧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向远处的草原。
冷静。
这只是在观察同行者是否中暑。
可惜强制冷静面具被收在行李深处，显然不适合在马车里突然取出来戴上。
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我们都在聊天气和学园的事情，也经常为了想话题而沉默下来。
沉默也有不同的种类。
大致上可以分成让人心情平静的沉默，以及让人坐立不安的沉默两种。
在两人独处时，为了找话题而形成的沉默，基本上算是后者，但我其实不讨厌这样的沉默。
因为，明白彼此都是为了找话题而沉默下来的话，反而会让人会心一笑。
更何况，如果只有两个人长时间坐在马车里头，会聊到没有话题可聊也理所当然。
想要反抗这种情况而做的无谓努力，最为让人会心一笑。
唯一的问题，是每当车轮碾过路面凹陷处，萝丝的肩膀都会随着摇晃贴上我的手臂。
第一次大概是意外。
第二次或许也是。
到第五次时，我开始怀疑奥里亚纳王国的马车座椅是不是特别容易让人向旁边滑动。
萝丝每次都会轻声道歉，然后坐直身体。
但没过多久，她又会因为下一次摇晃靠过来。
真是设计不良的座椅。
在经历不知是第几次的这种沉默后，萝丝主动祭出了新的话题。
那是在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同时逐渐染上橘红色的时候。
「前阵子发生的那起事件，恐怕并不单纯。」
「嗯？」
远方的夕阳倒映在萝丝的双眸之中。
她终于放开一直握着我的手，神情也从柔软变得严肃。
「自称『暗影庭园』的黑衣人集团，和暗影小姐本人，或许是来自两个彼此敌对的势力。」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双方展露出来的剑技截然不同。」
萝丝微微垂下眼帘，回忆起那一夜的火焰。
「袭击学园的黑衣人所使用的剑法，看起来全都源自一般常见的流派。然而，暗影小姐和她麾下那些女性使用的剑法却完全不一样。那是我至今从未见识过的、全新流派的剑法。」
「这样啊。」
看来她已经发现了。
真不愧是学园的学生会长。
不过，暗影庭园和那群冒牌货当然是敌对势力。毕竟，鲁斯兰不但让我感到不愉快，还擅自使用了我们的名字。
「我已经将这件事告知米德加王国的骑士团了。」
萝丝继续说道。
「虽然我也向他们说明过『袭击者和暗影小姐是对立的两派势力』，但骑士团日后发表的事件报告中，双方仍被视为同一个组织。而且，报告里没有足以让人接受这种判断的充分理由。」
「所以，你认为其中有什么蹊跷？」
「是。倘若只是我想太多，倒还无所谓。可是，如果米德加王国误判了敌人的真实身份，真正的敌人就会继续藏在我们身边。」
她握紧放在膝上的手。
「奥里亚纳王国也会针对这方面展开调查。请你也多注意自己的安全，席娜。」
我以点头的方式回应她。
萝丝也带着柔和的笑容向我点点头。
「马上就要抵达驿站小镇了。我会安排你住在我隔壁的房间。」
「不，不用了。我自己找便宜的地方过夜就好。」
「不可以，这么做太危险了。当然，我会替你支付全额住宿费，请你无须在意。」
「不不不，这么做太不好意思了，请让我回绝吧。」
「不会不会。我们都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请不用客气。」
这样的关系？
学生会长和被保护的一般学生吗？
还是即将一起挑战荆棘之路的同伴？
总而言之，在萝丝寸步不让的坚持下，我被迫入住一晚要价三十万戒尼的最高级旅馆房间。
在高级餐厅共享晚餐后，萝丝领着我去逛街购物，替我挑选了一整套时髦的穿搭，又一起去赌场小玩了一下，才返回旅馆休息。
想当然耳，无论去到什么地方，她接受的都是王族等级的待遇。
房间的床铺相当柔软，也有附设浴室，住起来舒适无比。
享受了上述的种种之后，我的支出却是零戒尼。
当个寄生在有钱美少女身边的路人角色，或许是最理想的生活方式。
只要能对她有些宗教狂热的言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妥善控制自己被她靠近时的心跳，或许真的有列入考量的价值。
■
两天后，我们在白昼时分抵达了圣地林德布尔姆。
外观十分壮丽的圣教堂，建造在某个像是把山岳切割出一小块而成的地形上，下方则是一整片以白色为主色调的城镇景致。
贯穿城镇中央的主要通路，其中一头和圣教堂的长长阶梯相通，众多观光客在此往来穿梭。
一如往常地在高级餐厅用过午餐后，我和萝丝一边走在主要通路上，一边只看不买地眺望路边摊的商品。
准确来说，是我只看不买。
萝丝似乎对沿途所有适合女性的首饰、衣服和香水都抱有浓厚兴趣，而且每次停下脚步，都会把其中一件拿到我身边比对。
「这枚发夹很适合你的黑发。」
「我平时不戴发夹。」
「那么，从今天开始尝试如何？」
「战斗的时候容易掉。」
「这一条裙子的颜色也很衬你的眼睛。」
「穿成这样会很显眼。」
「这瓶香水呢？」
「使用气味强烈的东西，会让潜行留下多余线索。」
萝丝拿着香水瓶，稍微歪了歪头。
「你平时很常需要潜行吗？」
「……这是魔剑士的基本素养。」
差点说漏嘴了。
萝丝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却没有放弃替我挑选东西。她一边向前走，一边认真观察我的头发、眼睛和身形，仿佛已经在脑中为我准备了整整一季的服装。
奥里亚纳王国果然是个极为重视艺术的国家。
和她走在一起，连路人女A的服装搭配都必须经受公主级别的审查。
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我把注意力转向另一侧的摊位，然后瞥见了一个造型类似于龙缠绕宝剑的小巧装饰品。
看到这种日本观光景点经常出现的纪念品，我涌现了「不管是哪个世界，这种地方或许都大同小异」的感想。
不过，在这个世界，缠绕在宝剑上的不知为何不是龙，而是看起来相当不祥的一只左手。
我好奇地拿起来端详。
「你喜欢这个吗？」
「嗯，觉得有点好奇。为什么每个都是做成左手的造型啊？」
萝丝探头望向我拿在手上的土产。
她的肩膀自然而然地贴了过来，蜂蜜金色发丝也垂到我的手臂上。
很热。
虽然这里是气温相对凉爽的高原，但现在毕竟是夏天。
所以，我的耳朵稍微发热，肯定只是气温造成的影响。
「这是英雄奥莉薇的剑和魔人迪亚布罗斯的左手。」
萝丝指向比耸立在长长阶梯尽头的圣教堂更加遥远的地方。
「传说在过去，英雄奥莉薇曾在这块土地上砍下迪亚布罗斯的左手，并将其封印。那座陡峭的山峰上，有个被称为圣域的遗迹，据说迪亚布罗斯的左手便是被封印在那里。」
「原来如此。」
「虽然只是童话故事的内容就是了。」
萝丝带着微笑继续往下说：
「这种土产很受憧憬冒险故事的人欢迎呢。」
「我想也是。不好意思，我要买一个这个。」
我买了一个当作给尤洛的土产。
三千戒尼虽不算便宜，但这笔金额再怎样我也打算自己负担。
至于贾卡，他在我出发前，曾塞了一张土产清单给我。
因为觉得很麻烦，我还没看内容。
把土产塞进口袋里后，我们继续悠哉地走在街上。
从身旁走过的观光客，以及路边摊招揽生意的活力，让人感觉莫名怀念。
这时，萝丝突然拉住我的手。
「那是夏目老师的签书会！我是她的超级书迷呢！」
她拉着我走向一个人潮汹涌的地方。
这里感觉像是书店的外头，但我没看到任何类似店家招牌的东西。
「那个，我可以过去排队吗？虽然可能会花上一点时间……」
萝丝抬起双眼，以央求的眼神这么询问。
「你去吧，我会等你。」
「好的！你要不要一起请老师签名呢，席娜？」
「我就不用了。」
萝丝买了一本平铺在架上的书后，便加入排队等签名的人龙之中。
没事做的我，在一旁随意拿起一本著作翻阅。
『我是龙。还没有名字的龙。』
这完全是抄袭吧。
不对。
一定是拥有相同知性气息的文豪，奇迹似的在这个异世界诞生了而已。
我试着转换心情，然后拿起其他著作。
《罗米欧与裘丽叶》。
这也是照抄。
另外还有……
《魔履奇缘》。
《小赤帽》。
甚至还有几本将好莱坞电影、漫画或动画改编而成的小说。
看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
除了我以外，似乎也有从地球转生到这里来的人。
我买了一本书，然后也加入那个夏目老师的签书会行列之中。
总之，先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吧。
思考该如何应对的同时，随着队列慢慢前进，我看到了夏目老师的身影。
她披着斗篷，坐在为签书会准备的长桌后方。
一头动人的及肩银发，像猫咪那样的蓝色双眸，再加上一颗泪痣。
扣子扣得很低的衬衫，以及坦露在外的深邃鸿沟。
我的视线停顿了一瞬。
然后，我看清了那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的脸。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那个夏目老师，是我相当熟悉的人物。
而且，她以前明明不会穿着这种刻意强调胸口的衣服招摇过市。
是为了提升书本销量吗？
如果是这样，贝塔未免把商业宣传学得太好了。
不对，现在更重要的问题不是她的衣服。
我揉了揉眉心摇摇头，打算悄悄离开等待签名的人龙。
「那边那位小姐，请问你要去哪里？」
我没能顺利离开。
尽管只有分秒之差，对方还是早一步发现了我的存在。
排在身后的读者们一同望来，我只能若无其事地回到队伍里。
很快，我便被人流送到夏目老师的面前，和这名有着银色发丝的美丽精灵面对面。
没错。
她就是贝塔。
「请把你的书放在这里。」
我将手上的书递给朝我微笑的贝塔，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
她也保持着完美的营业笑容。
只是接过书时，指尖若有似无地从我的手背擦过了一下。
我看向她。
贝塔已经垂下眼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以熟练动作在扉页上签名。
羽毛笔在纸面流畅滑动。
她坐得十分端正，衬衫领口却随着俯身的动作变得更加危险。
我把视线移向她手中的笔。
不能看。
不是因为害羞。
只是身为暗影庭园的主人，我有责任提醒部下注意公开场合的着装。
可惜，现在我们正在扮演素不相识的作家和读者，无法当场进行组织内部的服装指导。
「有赚到钱吗？」
我以十分细微的嗓音开口问道。
「还可以。我的名气很顺利地慢慢传开了。」
贝塔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唇边的弧度没有半点改变。
原来如此。
这家伙也是这样啊。
她也利用我的知识来发大财吗？
以前，我曾把自己前世听过的故事告诉贝塔。
发现她似乎很喜欢文学创作后，我怀着「那么，就让她以我前世听过的故事为基础，看能不能写出什么帅气的自创作品吧」的心情，把那些故事告诉了她。
没想到她竟然完全照抄，还借此大捞一笔。
贝塔，我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我以冰冷的视线俯瞰她。
贝塔握笔的手短暂一颤。
她抬眼望来，蓝色双眸深处先是闪过一点不安，随后又像注意到什么似的，悄悄瞥向站在不远处等待我的萝丝。
萝丝正抱着签好名的书，朝我们露出毫无防备的微笑。
贝塔重新看向我。
不知为何，她的营业笑容比刚才更加完美了。
「以贵宾身份受邀至此的我，可以趁这个机会，将内部情报作某种程度的扩散。」
贝塔将签好的书推回我面前。
「详细的计划内容都写在书上了。」
在她的指尖离开封面以前，我伸手接过那本书。
我们在目光没有交会的状态下分开。
总觉得这样好像什么间谍电影的桥段，真不错呢。
我对你刮目相看喽，贝塔。
至于她为什么在最后多看了萝丝一眼，大概是在确认贵宾之间的同行关系吧。
离开队伍后，在外头等待我的萝丝不知为何带着喜孜孜的表情。
「席娜，你果然也喜欢夏目老师吗？」
「不，我是……」
「不用不好意思。」
萝丝靠近一步，小声补充：
「夏目老师不但作品出色，本人也非常美丽。在女性读者之中，怀着不止一种憧憬的人似乎很多呢。」
「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憧憬。」
我回答得十分迅速。
虽然贝塔确实很漂亮，刚才的衣服也确实让我多看了一瞬，但她是贝塔。
是从小就在我身边生活、修行的同伴之一。
把那种单纯的视觉冲击算作别的感情，未免太奇怪了。
「是吗？」
萝丝看起来安心了一点。
「嗯。我只是对她的作品来源有些兴趣。」
「我明白。夏目老师的魅力，果然是来自她那无止尽的创造力呢。」
萝丝像是完全没有听出我话中的真正含义，兴致勃勃地摊开手里的书。
「全新的故事、崭新的世界观，再加上魅力洋溢且拥有令人耳目一新的价值观的登场人物。」
在这个世界，那些故事想必是全新、崭新又令人耳目一新呢。
「恋爱、悬疑、动作、童话、纯文学——精通所有领域的老师，打造出一个个仿佛出自完全不同人之手的故事。这种多样化的表现，正是老师的作品能够掳获人心的理由。」
因为原作真的是由完全不同的人写成的啊。
「请看看我收到的签名。我请夏目老师写了我的名字呢。」
萝丝这么说，然后摊开她手上的书。
上头有着她的名字，以及夏目抄袭老师的签名。
对了，贝塔说她在我的书里写下了详细的作战计划来着？
我跟着翻开自己手上那本书，然后发现——
「这是……古代文字吗？」
探头窥看的萝丝发问。
「好像是呢。」
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你看得懂吗？」
「不。古代文字是一门相当艰涩的学问，我也只懂得皮毛而已。」
萝丝仔细观察书页。
「而且，这段文字的表现方式，看起来比传统的古代文字更加活泼。就算直接解读，恐怕也无法明白其中的意思。」
「哦～」
但这种像是暗号的感觉很帅气呢。
因为我已经放弃学习古代文字了，总觉得有点向往。
「不过，夏目老师为什么会在你的书上留下古代文字呢？」
「因为这样很帅气啊。」
「这样很帅气吗？」
「嗯。」
「原来席娜喜欢这种带有神秘感的东西呀。」
萝丝像是又记住了一项重要情报，认真地点了点头。
随后，我们入住了当地最高级的旅馆。
因为萝丝还必须去跟一些高层人士打招呼，于是我和她分开行动。
「现在还只能以同学的身份相处，所以无法正式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
分开前，萝丝带着歉意这么表示。
「没关系。我也不喜欢应付大人物。」
「请再等我一段时间。」
「哦。」
她所谓「现在还只能以同学的身份相处」是什么意思啊？
难道是打算以后把我介绍成圣教的同伴吗？
很遗憾，我并不打算过度深入特定宗教。
倘若真的有这么一天到来，那也只会是我本人成为教宗的时候。
■
我喜欢的东西很少，讨厌的东西也很少。
因为，世上大多数的东西，都被我归类在「无关痛痒」的类别里。
尽管如此，我还是会产生好恶的感情。
就算是不重要也不必要的东西，喜欢的就是喜欢，讨厌的就是讨厌。即使理性可以划分清楚，但感性不见得能做到。
我将这些东西命名为「无关痛痒但还算喜欢的东西」，以及「无关痛痒但觉得讨厌的东西」。
温泉便是我「无关痛痒但还算喜欢的东西」之一。
在前世，我有一段时间完全不曾泡澡。
因为当时的我就连泡澡的时间都嫌浪费。不过，毕竟还是得以普通的路人少女形象来过日子，所以我每天会花三分钟冲澡，舍弃泡澡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把节省下来的时间用于修炼。
那阵子的我，刚好正在面对「人类」这种物种的极限，也就是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困窘之中。
我当时甚至认真构思过，要如何以右直拳将核弹打飞。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终于发现自己脑袋不太正常的我，又重新拾回泡澡的习惯。
而让我选择这么做的契机，正是温泉。
泡在热水里，可以让情绪舒缓放松。而这样的放松效果，有助于提升修行的品质，让我的思绪变得活络，进而涌现「寻找魔力或气场的来源」这样的想法。
林德布尔姆同时也是一处温泉名胜。
得知这一点的我，其实一直暗中期待这里的温泉。
现在是一大清早。
我喜欢早上去泡温泉。
虽然我也会在晚上泡，但还是偏好在清晨享受。原因在于早上人比较少，甚至有可能让我一个人包场。
今天，我也是怀抱着「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有机会独占整座浴池」的想法踏入这里。
只可惜，似乎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将一头银白色长发盘起来的亚蕾克西雅，一瞬间瞪大她的绯红双眸望向我。
我的脚步也停在了浴池边。
下一刻，我们两人同时别开视线。
真巧啊。
世界这么大，圣地的旅馆这么多，温泉开放的时间又这么长，我们却偏偏挑中了同一间旅馆、同一个浴池、同一个几乎没有客人的清晨。
如果我相信命运，现在大概会开始思考这是否也是某种指引。
幸好我不相信。
我若无其事地走进温泉，在距离亚蕾克西雅最远的位置坐下。
她也没有开口。
于是，我们以互不干涉、当作彼此不存在的态度享受温泉。
这里是达官显要专用的浴池。宽广的露天温泉面向山谷，可以饱览下方的云海和日出景致。
要是可以独享这一切，就更没话说了呢。
我泡在热水里，让肩膀以下沉入水面，专心接受温泉与朝阳的洗礼。
至于视野角落里那片白皙肌肤，以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肩颈，全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没有看。
只是优秀的剑士本来就该掌握周围环境。
亚蕾克西雅似乎也在眺望旭日。
水汽在她盘起的银发周围缭绕。几缕没有束好的发丝贴在颈侧，随着她呼吸的动作轻轻摇晃。
客观而言，确实很好看。
不过，我只客观地看了半秒。
这完全属于环境确认的合理范围。
就这样，我们在略显尴尬的沉默中眺望旭日东升。
过了一会儿，亚蕾克西雅率先打破沉默。
「你的伤势不要紧了吗？」
她以比平常更轻的嗓音这么问道。
「都已经痊愈了。」
「背后的伤也是？」
「嗯。」
「我问的是顶楼那次。」
「哦，那次啊。」
原来她是在说告白失败后，恼羞成怒拔剑把我砍得浑身是血的事情。
学园里至今还把那个现场称为「没有尸体的杀人事件」。
「当然早就好了。」
「是吗。」
亚蕾克西雅把半张脸沉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红色眼睛。
「当时我一时气急败坏，结果就那样挥刀砍了你。」
「幸好我还活着呢。」
「你是在讽刺我吗？」
「我在接受你的道歉。」
「我还没有道歉。」
「那你刚才是在说明犯罪经过？」
温泉水从亚蕾克西雅那边泼了过来。
我微微侧头，水花从脸旁掠过。
「面对道歉的时候，普通人应该表现得更体贴一点。」
「那你至少说一句对不起嘛。」
「……对不起。」
她的声音含在水面附近，小得险些被温泉流动的声音盖过去。
这大概就是亚蕾克西雅一贯的赔罪方式。
至少比用金币把我当成小狗使唤时进步了不少。
「我原谅你了。」
「真干脆呢。」
「反正又没有留下疤痕。」
「不是有没有留下疤痕的问题。」
亚蕾克西雅从水面抬起脸，认真看向我。
「你为什么总能把自己的伤说得像是无关紧要？」
「因为确实无关紧要。」
「对你来说或许是。」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抿了抿嘴唇。
我等了一会儿。
亚蕾克西雅没有继续追问。
温泉里的气氛却不知为何比刚才更加难以忽视了。
「不过，你怎么会在林德布尔姆？」
我主动换了个话题。
「我是『女神的考验』的受邀贵宾。你呢？」
「朋友找我来的，说是这里会举办很有趣的活动。她指的应该就是『女神的考验』吧。你知道这是在做什么的活动吗？」
我听到亚蕾克西雅的叹息声。
「你连这是什么活动都搞不清楚就跑过来了呀。」
「所谓『女神的考验』，是在圣域大门一年一度开启的日子举办的决斗大赛。」
「古代战士的记忆会在圣域被唤醒，挑战者必须和这些古代战士的记忆对决。只要事前提出申请，任何魔剑士都能够参加。然而，古代战士不见得会响应每一名参赛者。」
「哦～」
「每年都有数百名魔剑士前来参加，最后真正能够和古代战士对决的，大概只有十个人左右。」
听起来挺有趣的。
阿尔法八成也打算参加吧。
「不知道他们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来筛选对战者的。」
「听说是看有没有适合挑战者的古代战士存在。被选出来的古代战士，似乎多半都是实力比挑战者更强一些的人物，所以这场大赛才会被称为『女神的考验』。」
亚蕾克西雅倚着浴池边缘，继续说道：
「大约在十年前，一名叫做维诺姆的流浪剑士召唤出英雄奥莉薇一事，在当时成了相当热门的话题。」
「她赢了吗？」
「维诺姆是男人。」
「哦。那他赢了吗？」
「听说是输了。不过，毕竟我没有亲眼目睹，所以也不清楚真相究竟为何。就连被召唤出来的到底是不是奥莉薇本人也无从得知。」
「哦～」
换成阿尔法的话，她能够召唤出英雄吗？
如果可以，感觉会很有看头。
「你不参加吗？」
「不参加。我这段时间有很多事要忙。」
亚蕾克西雅的神情变得严肃。
「这里的大主教有些不好的传闻。我前来担任贵宾，有一方面也是为了监察他。」
「不好的传闻？」
「我不会说的。想知道就加入『绯红骑士团』吧。」
「我放弃。」
「以后就加入吧。」
「我放弃。」
「我会替你把入团申请书写好交出去。」
「给我住手。」
「你真顽固耶。」
至此，我们的对话停了下来。
就这样，我们又维持了片刻的沉默。
气氛变得没有一开始那么尴尬了。
视野一角的亚蕾克西雅有了动作。
她从浴池另一侧站起来。
温泉水沿着白皙肩膀和纤细腰线滑落，重新融进水面。随后，她不紧不慢地穿过浴池，在我旁边坐下。
距离太近了。
明明周围还有无数空位，她的手臂却几乎要碰到我的肩膀。
我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云海。
「我原本以为你会仔细打量我，但看来是猜错了。」
「你还真有自信耶。」
「像我这样百分之百完美的存在，总是得承受周遭充满欲望的视线，很辛苦呢。」
嘴上这么说，我看你在这方面还挺开放的啊。
「泡温泉的时候，我会避免盯着别人看。这是为了让彼此都能放松享受。」
「很不错的心态呢。」
亚蕾克西雅用手指拨动水面。
「所以，也能请你不要一直借着水面的倒影，确认我的胸口和腿吗？」
「噗！」
我险些把温泉水吸进气管。
「我没有看。」
「从我站起来开始，你的视线一共往水面偏了四次。」
「那是在观察周围环境。」
「每次观察的地方都一样？」
「那片水域的魔力流动比较复杂。」
「原来我的胸口会影响魔力流动呀。」
亚蕾克西雅笑出了声。
感觉是打从心底把我当笨蛋。
「你故意坐过来，就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看吧。」
「谁知道呢。」
「而且，你明明已经知道我喜欢女孩子。」
「所以才有确认的价值呀。」
她转过脸，绯红双眸近在咫尺。
「确认你对谁都会这样，还是只会对某些人这样。」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对你或许没有。」
亚蕾克西雅的声音轻了些。
「对我有。」
蒸腾的白雾从我们之间飘过。
她的脸颊似乎比刚才更红，但这应该只是泡太久造成的。
我思考片刻，决定诚实回答她的问题。
「我不会对所有人这样。」
「哦？」
「只会对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多留意一点。」
「那我呢？」
「你不是早就问过了吗？脸是我喜欢的类型。」
亚蕾克西雅微微睁大眼睛。
「不过，性格还是会大幅扣分。」
一捧温泉水正面泼在了我的脸上。
「一点长进都没有，波奇。」
「我只是诚实回答。」
「这种时候就应该学会说一点好听的话。」
「你不是讨厌毫无缺点的大骗子吗？」
「那是两回事。」
真是麻烦。
我抹掉脸上的水，从浴池里站起身。
「你要走了？」
「泡太久会头晕。」
温泉水顺着我的黑发和身体不断滴落。
亚蕾克西雅下意识望了过来。
她的目光从我的肩膀滑到腰间，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迅速移开。
这次轮到我笑了。
「我原本以为你不会仔细打量我，但看来是猜错了。」
「我只是观察你背后的伤有没有留下痕迹。」
「原来我的腰和腿也会影响背后的伤势呀。」
「闭嘴。」
亚蕾克西雅把半张脸重新沉进水里。
露在水面上的耳朵已经完全红了。
看来这场交锋是我赢了。
「给你一个忠告吧。」
我披上浴巾，回头望向她。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你眼中的青涩少女，或许是个情场老手也说不定。」
「你是在说自己吗？」
「谁知道呢。」
不错。
表面上只是个遇到漂亮女孩就会慌张的普通少女，背地里却早已看穿人心、游刃有余地行走于花丛之间。
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深藏不露。
至于我到底有没有足以称作老手的实际经验，那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我抛下这句仿佛有着深远含义的发言，拿起湿毛巾，啪地一声打在自己的大腿外侧。
我很喜欢泡完温泉后，一些大叔会用湿毛巾拍打身体的那种行为。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是因为我觉得离开浴池后，如果不做这个动作，好像就没有真正泡过温泉的感觉。
啪啪！
我一共用湿毛巾拍了三下，才心满意足地走进更衣室。
亚蕾克西雅目送那道纤细背影消失在门后。
「情场老手……？」
她轻声重复席娜最后留下的话。
青涩、迟钝、毫无防备。
亚蕾克西雅一直以为，席娜面对漂亮女孩时偶尔出现的僵硬、移开的视线和泛红的耳尖，都是本人无法掩饰的真实反应。
可如果那些都是故意表现出来的呢？
如果席娜早已熟悉该在何时移开视线、何时露出破绽，又该用怎样一句诚实得过分的话，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才是主动的一方——
那么，刚才究竟是谁在试探谁？
亚蕾克西雅用手掌按住胸口，随后烦躁地把脸沉进温泉。
不对。
那家伙被碰到耳朵时的反应绝对不是演技。刚才站起来以后故意反击的手段也十分幼稚，怎么看都不像经验丰富的样子。
可是，万一呢？
万一那份笨拙本身就是用来让人放松警惕的手段呢？
「脸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句平静得近乎随意的回答再次浮现在脑中。
亚蕾克西雅把脸埋得更深，只留下逐渐变红的耳朵露在水面上。
她本来只是想确认席娜是不是会对任何漂亮女人露出相同反应。
结果到最后，不但什么都没有确认清楚，反而开始在意起席娜过去究竟对多少女孩说过类似的话。
片刻后，浴池里传来清脆的声响。
啪。
亚蕾克西雅低头看着被自己用湿毛巾拍了一下的大腿，表情僵住。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清晨的云海没有回答她。
■
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为庄严的大教堂染上幻想的色彩。
一名美丽的金发精灵独自伫立在这座大教堂之中。
她身穿漆黑小礼服，以一双湛蓝眸子凝视着英雄奥莉薇的石像。
名为阿尔法的这名精灵，宛如在黑夜中泛着皎洁光芒的一轮明月。
「吾等只是渴望得知真相。」
她像是在对奥莉薇的石像说话那样开口。
「英雄奥莉薇，你在这个圣域做了什么？」
教会把她供奉为接受女神力量、斩断魔人左臂的英雄。
迪亚布罗斯教团则将她的血脉当成延续至今的实验材料。
愈是深入历史的黑暗面，真相和谎言便愈是错综复杂。
「世人可以把追寻真相称为正义，也可以将揭开秘密视为邪恶。」
阿尔法仰望石像那张沉静的面孔。
「但无论他们选择哪个称呼，吾等都不会停下。」
这不是因为暗影小姐下达了命令。
也不是因为某个简单的词足以替所有行动赋予意义。
她们曾经遭到诅咒，被家人和故乡舍弃，又从本应绝望的命运中得到第二次生命。
因此，她们选择挥剑，选择追寻将这一切强加在无数人身上的源头。
这是暗影庭园的意志，也是阿尔法自己的答案。
她迈开步伐，脚下的高跟鞋跟着发出清脆声响。
阿尔法听着在大教堂内部回响的声音，朝着在大理石地面扩散的那片鲜红靠近。
「大主教杜雷克。」
高跟鞋在血迹边缘停了下来。
「你隐瞒了什么？倘若还能开口的话，真希望你回答我。」
在大理石地面扩散的红色物体，是鲜血和肉块。
一名身形臃肿的男子被大卸八块，已经没了气息。
阿尔法蹲下身，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从断裂伤口上方掠过。
切口十分干净。
凶手没有因为对方身居高位而犹豫，也没有留下多余情绪。每一刀都只为了让目标迅速死亡，并彻底失去留下证词的可能。
「你是遭到何人杀害？」
气绝多时的大主教瞪大的双眼，透露出死前那段骇人的体验。
「地位如此崇高的你，竟然也会被当成弃子杀死？」
他的负面传闻多到甚至蔓延到王都，阿尔法原本也打算在近期展开相关调查。
然而，在她采取行动以前，大主教便惨遭封口。
有人知道暗影庭园已经把目光投向这里。
或者，对方准备实行的计划，已经到了不能再留下杜雷克的阶段。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圣域大门开启以后，必定会发生某些事。
阿尔法站起身，重新看向奥莉薇的石像。
她寄出的信应该已经送达。
内容只有一句近乎随意的邀请，没有写下圣域、教团，也没有请求暗影小姐亲自出手。
经过那个雨夜，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不能把庭园的选择和责任全部推给大小姐。
可她同样知道，只要说这里或许会发生有趣的事情，那位追求完美舞台的少女多半不会错过。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依赖。
只是阿尔法为最信任的人留下了一个位置。
至于暗影小姐会在这个舞台上做出什么选择，没有人能够预料。
想到这里，阿尔法唇边掠过极淡的笑意。
「明天，吾等会静待圣域大门敞开的那一刻到来。」
朝英雄奥莉薇的石像瞥了一眼后，她转身准备离去。
大教堂外头寻找大主教的人声，现在离入口大门愈来愈近了。
但阿尔法毫不在意，直接打开大门离开大教堂。
高跟鞋发出的喀喀声逐渐远离，取而代之的是群起涌进教堂里的教会圣骑士。
在那里发现大主教遗体的他们，没有半个人言及金发精灵的存在。
他们甚至对自己刚才与她擦身而过一事浑然不觉。
只有染血的高跟鞋足迹，在洁白的大理石走廊上向外延伸出去。
■
前夜祭这天的夜晚，我站在林德布尔姆的钟塔上头俯瞰下方。
基于明天就是举办「女神的考验」的日子，前夜祭的气氛热闹非凡。
主要通路上挤满了并排的路边摊，照明用的灯光也宛如一条小河那样绵延不绝。
萝丝似乎是去参加在圣教堂里举办的宴会了。
再怎样她也没有找我一同参加。
就算邀请我，我也会婉拒就是了。
我感受着自己的黑发被晚风扬起，然后露出微笑。
我最爱这种站在高处俯瞰街道或人群的情境了。
倘若时间是夜晚、自己俯瞰之处正在举办什么活动的话，就更理想了。
「开始了吗……」
沉醉在这种气氛之中的我开口轻喃。
「这就是……他们所做的选择吗……」
我犀利地眯起双眼。
「既然如此，就与其抗争吧。」
下个瞬间，漆黑史莱姆从脚边升起。
黑色长衣包覆身体，裙摆般的下缘在风中展开。面具贴合脸庞，强制冷静功能同时启动，将残留在脑中的温泉和银发公主全部压到意识深处。
暗影小姐于夜色中降临。
「吾等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我跃向夜空，在漆黑长衣的下摆高高扬起之后落地。
这里是和前夜祭喧嚣人声有一段距离的某条暗巷。
眼前有个以面具遮住脸孔的男人。
我一直盯着鬼鬼祟祟地从圣教堂逃出来的他。
或许是小偷之类的吧。
不对。
他身上传来些许血腥味。
那么，是强盗吗？
「你以为自己逃得了吗……？」
面具男朝后方退了一步。
「夜晚为世界蒙上一层阴影，成就吾等栖身的世界……」
面具男拔剑出鞘。
「在这个世界，无人能够脱逃。」
他举起手中的剑与我对峙。
我没有拔刀，只是静待那一刻的到来。
在面具男准备挥剑的那个瞬间，他的头颅突然飞向半空中。
鲜血尚未来得及落地，尸体后方便浮现出一道纤细身影。
我沉默着观看这一切发生，等待那名女子走出黑暗。
「许久不见了，吾主。」
这么开口后，在我眼前单膝跪地的女子名为伊普西龙——亦即排行第五的「七影」成员。
伊普西龙拉下战斗装束的覆面，抬起头仰望我。
她是有着宛如澄澈湖水的发色，以及颜色较深的双眸的精灵。
美女有很多种类型，伊普西龙算是美得很高调的那一种。
一双大眼加上高挺的鼻梁，构成她亮眼的脸蛋。另外，她的身材也十分吸睛，随着起身的动作呈现出极具存在感的曲线。
无论是男是女、对她有没有兴趣，想必目光都会被伊普西龙的身影夺走。
当然，我也不能完全免疫。
视线只停留了不足一秒，面具的强制冷静功能便顺利把它拉回她的脸上。
很好。
新一代面具的性能值得肯定。
不过，我知道她的小秘密。
那些过分华丽的曲线，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史莱姆塑形。
伊普西龙拥有七影中最为缜密的魔力控制能力。她不但能把史莱姆长时间维持成精密形状，甚至可以让它随呼吸和动作产生与真正身体近乎相同的起伏。
理性明明知道真相，视觉依旧会受到影响。
人类的感官实在很不讲道理。
伊普西龙察觉到我的短暂停顿，腰背挺得更加笔直，唇边也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
她大概以为我是在赞赏她的魔力控制。
从结果来说，也不算完全错误。
「你以斩击砍下他的脑袋吗？真是出色。」
「属下倍感光荣。」
双颊泛红的伊普西龙微笑着回应。
听在某些人耳中，她凛然的嗓音或许会给人一种压迫感。但我并不讨厌她宛如钢琴音色的声音。
在七影之中，她的魔力控制能力最为缜密。
一般情况下，魔力在离开肉体后，就会变得难以驾驭，但伊普西龙却能巧妙控制这种情况下的魔力。
从远处以魔力释放斩击，是她的拿手绝活。
她有着「缜密」的别名。
自尊心很高、性子也很烈的她，在面对我的时候态度十分温顺。
虽然容易遭人误会，但她是个以前每天都会亲自替我泡红茶的好孩子。
此外，伊普西龙还有着严守组织上下关系的个性，因此她总是很坦率地遵从阿尔法的指示。
我跟她真的许久不见了，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聊。
然而，我从伊普西龙散发出来的氛围察觉到，她现在正处于「暗影庭园」模式之中。
也罢。
既然如此，我就表现出相符的态度吧。
「那个『计划』进行得如何？」
伊普西龙微微蹙眉。
她想必是在拼命构思我所说的「计划」究竟对应哪一项设定吧。
「目标被教团的『行刑者』解决了。我们收拾了他的部下，但『行刑者』本人目前下落不明。」
「哦……」
祭出行刑者这种设定啊。
品味还真不错。
「我们会将『计划』变更为第二种。」
也就是「计划A行不通，所以换计划B吧」这样的模式吧。
「无妨。不过，你应该明白吧……？」
我压低嗓音，让晚风带走后半句话。
伊普西龙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属下早已做好觉悟。无论是与教会为敌，或是成为恶名昭彰的存在……」
恶名昭彰吗？
我们不久前才在王都正式成为通缉组织，现在又准备与这个世界最普及的宗教为敌。
这种被所有人误解、却依然在历史黑暗面贯彻道路的展开，实在很有幻影女王的感觉。
「我会以我的步调行动。」
漆黑长衣在夜风中扬起。
「可别搞砸了……」
「是！」
伊普西龙朝我深深低头。
我转过身，准备以「通过高速移动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式结束这场重逢。
「大小姐。」
伊普西龙却在我迈步以前，轻声叫住了我。
「还有什么事？」
「您方才……似乎多看了属下一眼。」
她仍保持着低头姿势，声音却藏不住一丝期待。
果然被发现了吗？
不足一秒也会暴露，看来强制冷静功能还有继续改良的空间。
「你的控制更加精进了。」
我只陈述客观事实。
伊普西龙抬起脸。
她的眼睛明亮得惊人。
「属下必不会辜负您的赞赏！」
「嗯。」
她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至于究竟是哪一种控制，就没有必要说得太清楚了。
我以眼角余光看到伊普西龙再次低头致意，随后消除自身气息，高速跃入黑暗。
前夜祭的灯火在脚下流动。
明日，圣域的大门即将开启。
而属于幻影女王的新舞台，也已经悄然准备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