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深夜。
我洗完澡,换上睡衣,独自坐在宿舍房间的窗边。
学园暂时停课,宿舍里却比平时更加嘈杂。走廊上不断传来脚步声、哭声和压低的交谈。经历那种事件以后,大家大概都不愿意独自入睡吧。
至于我,正在思考更加重要的问题。
今天的暗影小姐表现,究竟可以打几分?
从火焰中现身,九十八分。
接下世间所有罪名的宣言,一百分。
以对方杀害雪莉母亲的方式原样奉还,九十六分。演出效果很好,不过观众只有鲁斯兰一个,而且他最后还死了,实在有些浪费。
综合而言,这是一次相当成功的活动。
唯一的问题,是暗影庭园从今天开始正式成了王国通缉的邪恶组织。
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
身为幻影女王,遭到世界误解和追捕,仍旧独自贯彻信念,可说是相当经典的路线。今后只要再适当加入几个悲壮场面,整体完成度还会继续提高。
我正准备拿出纸笔记录心得,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雨夜里,一双湛蓝眼眸隔着玻璃望着我。
「阿尔法?」
我连忙打开窗户。
金发精灵无声翻进房间。漆黑长衣沾着细密雨珠,披散在肩后的金发也湿了一部分,却丝毫没有损害她的美貌,反而让那张白皙脸庞显得比平时更加清透。
……这种雨夜造访的登场方式也很不错。
「大小姐,深夜打扰了。」
「没关系。不过,你不是应该在召集其他人吗?」
「已经安排好了。」
阿尔法回答时,视线却没有停在我的脸上。
她在观察我背后的绷带。
「伤口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原本就是避开要害挨下的一剑,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请让我确认。」
「不用啦。」
「大小姐。」
她只轻轻叫了我一声。
声音并不严厉,却完全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我只好背对她坐好,将仍有些潮湿的黑发拢到肩前。阿尔法摘下手套,把掌心隔着睡衣轻轻覆在绷带上方。
细密魔力沿着后背扫过,检查已经愈合的肌肉与骨骼。
她的手很轻,指尖却在接触伤口附近时停顿了一下。
「纽说,那一剑几乎贯穿了您的身体。」
「这样看起来比较逼真嘛。」
「您还停止了心跳。」
「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又让所有人以为您已经死了。」
「这正是舍身保护主要角色时不可缺少的收尾。」
阿尔法没有立刻回应。
她当然知道这种伤势不可能真正威胁到我。可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比平时稍低,像是在压抑某种无法用理性消除的情绪。
「我现在不是好好坐在这里吗?」
「是。」
「所以不用担心。」
「知道您不会有事,和亲眼看见您受伤,是两回事。」
她以前也说过相同的话。
阿尔法确认完伤势,却没有立刻收回手。隔了片刻,她才重新替我整理好稍微移位的绷带与衣领。
「以后至少提前告诉我。」
「临场演出怎么提前告诉你啊?」
「那么,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会尽量记得。」
「不是尽量。」
「我知道啦。」
听到我的保证,她眼中紧绷的神色终于稍微淡去。
我从柜子里取出干净毛巾递给她。阿尔法接过以后,却没有擦拭自己的头发,而是俯下身,将毛巾罩在了我的脑袋上。
「咦?」
「您的头发也没有擦干。」
「已经差不多干了啦。」
「还在滴水。病人应该更注意身体。」
「我不是病人。」
阿尔法站在我的椅子后方,隔着毛巾轻轻揉拭黑发。
她的动作十分熟练。
从前在废弃村落修行时,偶尔碰上暴雨,我们也会像这样替彼此擦干头发。那时的阿尔法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动作也远不如现在温柔。有几次,她甚至扯得我头皮发痛。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身体却还记得那份熟悉感。
「你特意过来,只是为了确认伤势吗?」
「伤势是最重要的事。」
毛巾在发梢停了片刻。
「此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从明天开始,暗影庭园会成为王国正式通缉的邪恶组织。今晚发生的所有罪行,也会被记在您和庭园名下。」
「听起来很有气势呢。」
「这会令您困扰吗?」
阿尔法问得若无其事。
可她替我擦拭头发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
「为什么这么问?」
「席娜·卡盖诺仍要在王都生活。倘若庭园承受的恶名扩散,迟早有可能波及您的日常身份。」
「只要不被发现就没有问题。」
「若是被发现呢?」
「到时候再换一种生活方式就好。」
「即使整个王国都将您视为敌人?」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把世间所有罪名都带来吧。说完那种台词以后,再因为一张通缉令烦恼,未免太难看了。」
阿尔法绕到面前,在床沿坐下。金色长发仍带着潮湿水汽,湛蓝眼眸静静观察着我的表情。
「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她没有否认。
「你在担心,我只是为了替庭园接下罪名,才说出那些话。」
「……是。」
「也担心暗影庭园被世人视为邪恶以后,我们至今做过的一切会失去原本的意义?」
阿尔法沉默片刻。
「过去,我会用『正义』来解释庭园的行动。」
她垂眼看着掌心,像是在斟酌这个已经不再适用的词。
「我们拯救遭受诅咒折磨的人,消灭利用她们的教团,也保护那些连真相都不知道的人。用这个词,似乎可以为一切提供最简单的答案。」
「可是,如果世人只要改变称呼,就能让我们的道路失去意义,那么,所谓正义从一开始便不足以成为庭园存在的理由。」
阿尔法重新抬眼。
「所以,我想确认恶名是否会令您困扰,也想确认您是否仍然希望庭园沿着这条道路前进。」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
那不是贝塔提起我的故事时近乎陶醉的敬仰,也不是伽玛谈论暗影睿智时不容置疑的确信。
阿尔法只是在等待我的答案。
「倘若这依旧是大小姐的愿望,暗影庭园就不需要依靠正义或邪恶来定义自身。」
她将手放在胸前。
「我们会为了实现您的愿望、贯彻您的意志而运作。」
正因如此,我反而不能随便点头。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阿尔法没有露出惊讶神色。
「为什么?」
「如果庭园只为了我的意志运作,那你们不就成了没有想法的道具吗?」
我把椅子转向她。
「想救谁、相信什么、为什么挥剑,这些都该由你们自己决定。把所有选择推给我,再说这是忠诚,未免太轻松了。」
「您认为我们是在逃避选择?」
「至少听起来很像。」
房间安静下来。
我没有戴面具,也没有使用暗影小姐的声音。
现在坐在阿尔法面前的,只是穿着睡衣、头发还被她揉得有些凌乱的席娜。
所以,我也不想用故弄玄虚的台词敷衍她。
「我可以替你们展示一种活法,却不想替你们决定整个人生。」
「那么,大小姐为什么愿意接受我们追随?」
「因为人多一点比较有秘密组织的气氛。」
我诚实回答。
阿尔法眨了眨眼。
「还有,你们都很能干,偶尔也能替我准备很棒的舞台。」
「……只有这些?」
「最初确实只有这些。」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这种事情一定要说得那么清楚吗?」
「我特意冒雨前来,就是希望听大小姐亲口说清楚。」
真难应付。
其他人面对暗影小姐时,通常会主动替意义不明的发言补上极其深远的解释。只有阿尔法会像这样坐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非要我把模糊的部分说完不可。
或许是因为她最早来到我身边吧。
在「暗影庭园」还只有两个人、在暗影小姐这个角色尚未完全定型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那个会迷路、会偷吃她的三明治、也会为了无聊演出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的我。
她敬畏暗影小姐,却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尊只能仰望的神像。
「现在,你们已经是我不想随便舍弃的东西了。」
我移开视线。
「这样够清楚了吧?」
阿尔法沉默片刻。
随后,她笑了。
不是面对部下时从容完美的笑容,而是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练剑时,偶尔会出现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足够了。」
「那就好。」
「不过,我也必须修正大小姐刚才的误解。」
「什么误解?」
「我从未放弃自己的判断。」
阿尔法轻轻握住我的手。
「贝塔会记录您说过的每一句话,伽玛会从那些话中寻找足以改变世界的睿智,其他孩子也各自怀抱着对您的理解与憧憬。」
「至于我,我不会认为您随口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绝对正确的神谕。」
「哦……」
虽然这是很正常的判断,不知为何,从自己的第一名部下口中听见,还是稍微有点受伤。
「您偶尔会迷路。」
「那只是为了探索敌人据点。」
「会忘记自己答应过的事情。」
「我最后通常都会想起来。」
「还会为了理想中的演出,采取令旁人胃痛的行动。」
「那是必要的艺术追求。」
「是。我知道。」
阿尔法的手指缓缓滑入我的指间,与我十指相扣。
「正因为知道,我才不是在盲目相信一位永远不会犯错的暗影小姐。」
她微微收紧手掌。
「我相信的,是即使会迷路、会忘记约定、偶尔也会做出让我无法认同的决定,最后仍会朝自己选定的道路走下去的大小姐。」
「所以,追随您就是我以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
「即使有一天,我的判断和你的愿望发生冲突?」
「我会和您争论。」
她回答得毫不迟疑。
「倘若仍无法取得共识,我会尽力证明自己才是正确的一方。」
「你还真有自信耶。」
「毕竟,我是最早站在您身边的人。」
阿尔法稍稍歪头。
「总要拥有一点其他人没有的特权吧?」
烛光落进她带着笑意的蓝色眼睛里。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刚才近了许多。
阿尔法仍握着我的手,膝盖也几乎贴上我的腿。湿润金发从肩头垂落,发梢轻轻扫过我们的手背。
「话已经说完了吗?」
「关于庭园的部分,已经说完了。」
「那你是不是该回去准备会议了?」
「大小姐刚才才说,希望我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是这么说过没错。」
「那么,我还有一个传闻想确认。」
阿尔法向前挪了一点。
我下意识向后退,椅背却立刻抵住了后腰。
无路可退。
「什么传闻?」
「纽说,您为了扮演舍身保护同学的学生,主动承受了一剑,还让一位公主在您的床边守到了天亮。」
「这部分不在计划之中。」
「听说她还抱住了您。」
「纽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要报告啊?」
「看来是真的。」
阿尔法眯起眼睛。
「只是伤员和救命恩人之间很普通的拥抱。」
「我并没有说那不普通。」
「你的表情明明就在这么说。」
她没有反驳,只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垂在我颈侧的黑发。
微凉指尖沿着耳后滑过,停在睡衣领口附近。
我的肩膀立刻僵住。
「大小姐。」
「嗯?」
「您的心跳变快了。」
「刚才的理念交锋比较激烈。」
「呼吸也乱了。」
「因为你靠得太近。」
「原来您有发现。」
阿尔法的脸又靠近了一点。
金色发丝落到我的肩头。她身上带着雨水与某种淡淡花香混合的气息,近得完全无法装作没有察觉。
我努力维持平静,身体却只能可怜巴巴地缩在椅背和她之间。
为什么偏偏是在没有面具的时候?
强制冷静功能明明已经完成了好几轮改良。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应该连睡觉都戴着它。
「你不是来确认那个拥抱的吗?」
我试着提醒她。
「已经确认完了。」
「那你还看着我的脸做什么?」
「确认换成是我靠近时,您会不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看够了吗?」
「还没有。」
阿尔法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用自认为相当冷酷的眼神瞪着她。
她却笑得更明显了。
「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
「会让我更想靠近。」
太卑鄙了。
她绝对是在试探我。
而且,是看准我对漂亮女孩子抵抗力很低,才发动的精准攻击。
「阿尔法。」
「是。」
「退后一点。」
「这是命令吗?」
「……」
如果说是命令,她一定会立刻退开。
可那样一来,就等于承认我已经动摇到必须动用首领权限的程度。
「不是。」
「那么,请允许我遵从自己的意志。」
这家伙竟然立刻拿刚才的话反击我。
阿尔法松开交握的手,双臂却绕到我身后,避开尚未完全消失的伤口,轻轻将我抱进怀里。
没有突如其来的意外,也没有任何用于检查身体的借口。
这一次,她显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的脸颊贴在她肩边,手则无处可放地悬在半空。
「这也是你的意志?」
「是。」
「理由呢?」
「确认您确实平安无事。」
「用眼睛看不就知道了吗?」
「不够。」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柔和得几乎融进窗外雨声。
「还有,大小姐刚才说,我们已经是您不想舍弃的东西。」
「……嗯。」
「所以,我也想让您知道,您同样是我绝不愿意舍弃的人。」
我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把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放到她背后。
「我知道啦。」
「真的知道吗?」
「大概。」
「那么,我以后还会继续确认。」
「这种确认不需要太频繁。」
「我会自行判断。」
她抱得稍微紧了一点。
真拿她没办法。
我把发烫的脸藏到阿尔法肩后,决定暂时放弃抵抗。
暗影庭园究竟是正义还是邪恶,我其实并不在意。
如果阿尔法她们愿意凭借自己的意志留在这里,那么,这座庭园便不只是我为了扮演幻影女王而准备的舞台。
它同样属于每一个亲手选择在其中盛开的人。
至于最早盛开的那朵花,似乎已经开始利用自己的特权,进行相当危险的试探了。
我本来还想认真思考一下,下一代强制冷静面具究竟应该增加哪些功能。
可阿尔法的怀抱很暖。
雨声隔绝了房间之外的世界,熟悉的气息又让绷紧许久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伤势尚未痊愈的身体比我更早承认了疲惫,眼皮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变沉。
这里很安全。
抱着我的人是阿尔法。
所以,只放松一会儿,应该没关系。
「阿尔法。」
「我在。」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困意,声音压得很轻,抚在我背后的手也停了下来。
「你是陪着我长大的人。」
阿尔法的身体微微一僵。
「从那个荒废的村庄开始,一直到现在……一直都在我身边。」
「是。」
「所以,你是我最信赖、最亲近,也是最重要的人。」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阿尔法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大小姐,您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
「当然知道……」
我闭着眼睛,在她肩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清醒时若要我再说一遍,大概会稍微有些困难。但现在连组织用于掩饰的漂亮台词都很麻烦,诚实反而成了最省力的选择。
「我不认为,我们以后会因为理念不同,走到必须刀剑相向的地步。」
阿尔法沉默片刻,环在我身后的手臂缓缓收紧。
「我也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嗯。不过,理念不同不会……为了演出效果和艺术追求,就不一定了。」
「……什么?」
她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点茫然。
我在朦胧的睡意中看见了一座完美的舞台。
漆黑长夜,断裂的高塔,燃烧的王都。幻影女王立于天顶,而她最早的同伴拔剑站在对面。世人会以为那是背叛,是足以撕裂暗影庭园的决战,只有我们知道,那不过是一场只属于我们的终极演出。
多么美丽。
「将来有一天,等你把自己的潜力全部变成实力,把身体、魔力和剑术都磨炼到极限……全力战斗的你,应该能接近我真正实力的八成。」
阿尔法没有说话。
对她而言,这或许是个比刚才那句坦白更加难以置信的评价。
「在我现在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你有可能真正重伤我。或许……整个世界上,也只有你一个。」
「这是称赞,还是您交给我的未来任务?」
「都是。不过,不是命令。」
我含糊地回答。
「我知道。若我不愿意,您也不会逼我站上那个舞台。」
「嗯。」
「如果真有那一天,不要手下留情。要拼尽全力,抱着打倒我的决心挥剑。要是因为担心我而让舞台变得半吊子,我会很失望的。」
阿尔法垂下脸,金色发丝轻轻蹭过我的脸颊。
「您希望我亲手重伤您,却只为了所谓的演出效果?」
「艺术追求也很重要。」
「……果然很像您会说的话。」
她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却没有拒绝。
「打完以后,再像小时候那样和好就行了。」
「像小时候那样?」
「嗯。收起剑,处理伤口,第二天继续一起吃饭、练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们之间的信任,足够做到这种事。」
阿尔法久久没有回答。
就在我快要彻底沉入睡眠时,她才低声开口。
「我明白了。」
她的手掌轻轻覆上我的后脑,动作像在保护一件世上仅此一件的珍宝。
「若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会穷尽一切抵达您所看见的高度,也会如您所愿,绝不留手。」
「嗯……」
「然后在演出结束后,我会收起剑,替您处理伤口,再陪您像往常一样吃饭、练剑。」
她停顿了一下,将最后一句话说得无比郑重。
「无论我们在舞台上以什么身份相对,我都会回到您身边。」
我大概回应了她,也可能只是安心地呼出了一口气。
意识彻底模糊之前,我忽然觉得,偶尔不戴面具,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窗外,雨声仍未停歇。
而在无人知晓的房间里,暗影庭园的主人暂时输掉了一场与刀剑无关的交锋,并在最信任的人怀中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