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丝睁着蜂蜜金色的眼眸,仔细观察演讲厅里的每一名黑衣男子。
自从被押送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悬挂在墙壁上的提灯散发着温暖光晕,却无法驱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萝丝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被束带固定在身后。
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
她早已用藏在袖口内侧的小刀割断束带,只是继续维持受制的姿势,等待合适时机。
趁守卫转开视线,萝丝悄悄将小刀递给身旁的学生会成员。那名少女没有抬头,只把手藏在背后接过刀柄。
小刀会以同样方式继续传递下去。
只要时机到来,至少一部分学生能够立即挣脱。
然而,仅仅获得行动自由还远远不够。
黑衣男子的人数虽然不多,个个却拥有远超普通学生的实力。他们占据所有出口与高处,彼此之间保持着能够随时支援的距离。
最危险的则是雷克斯,以及疑似负责指挥整个行动的「瘦骑士」。
有几名教师曾经错误估计双方差距,试图趁守卫不备发起反抗。结果,他们甚至没有真正接近目标,便被当众杀害。
那场面彻底压下了学生们最初的躁动。
幸运的是,雷克斯离开以后一直没有回来。
萝丝希望他已经被外面的骑士团击败,却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以雷克斯展现出来的实力,普通骑士根本无法阻止他。
至于瘦骑士,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演讲厅后方的休息室,偶尔才会出来巡视。
每次出现,他都会因为雷克斯迟迟没有回来而低声咒骂。
那个男人的魔力极其凝练,走路、转身乃至观察人群时都没有多余动作。单从举止判断,他已经踏入远超一般高手的领域。
甚至有可能比爱丽丝·米德加更强。
就算魔力能够恢复,萝丝也没有把握战胜他。
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
可她们同样没有多少时间。
随着囚禁持续,萝丝能感觉到体内魔力正在一点一点流失。拥有的魔力量较少、身体也较弱的学生,已经开始脸色苍白,甚至有人陷入半昏迷状态。
如果继续拖延,所有人都会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不安与焦躁不断涌上心头。
每当这种时候,萝丝便会想起那名黑发少女。
席娜·卡盖诺。
她在选拔赛中浑身浴血,却一次次重新站起。
她在那柄剑即将落下时,没有半点犹豫地冲进攻击轨迹,用自己的身体替萝丝承受致命一击。
那个女孩最后的微笑,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萝丝脑海中。
萝丝无法确定席娜是否真的对自己怀有传闻中那种感情。
她们甚至没有来得及认真交谈。
可无论那份心意应该被称为什么,席娜都已经为她献出了生命。
自己绝不能让这份牺牲毫无意义。
萝丝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等待。
最后的机会来得极其突然。
一件发光的物体从演讲厅侧上方的通风口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白色轨迹。
「那是什么?」
守卫抬起头。
控制链坠落向会场中央。
在接触地面以前,中央魔石骤然绽放出刺眼光芒。
白色波纹以链坠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瞬间覆盖整座演讲厅。
所有人都因强光眯起眼睛。
萝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身体却先于思考行动。
双手挣脱早已切断的束带,脚掌用力踏地,整个人冲向距离最近的黑衣男子。
萝丝原本只是准备凭借肉体力量攻击对方颈侧。
可手刀挥出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久违的魔力。
魔力正沿着熟悉的路径在身体中奔流。
封锁消失了。
萝丝没有错过这一瞬间。
灌注魔力的手刀击中男子颈部,将他当场打倒。她顺势夺走对方腰间的剑,高高举起。
「魔力已经恢复!」
她的声音响彻整个演讲厅。
「所有人立刻挣脱束缚,开始反击!」
早已拿到小刀的学生会成员同时行动。
一条条束带被迅速割断,重获自由的学生开始帮助身边的人。魔力重新汇聚产生的波动此起彼伏,原本压抑死寂的会场瞬间被喊声淹没。
「跟上学生会长!」
「夺走他们的武器!」
「保护无法战斗的人!」
萝丝释放出自身庞大的魔力,一剑将试图阻拦的黑衣男子击飞。
她明白,自己已经成为反击的象征。
在这种时刻,人群需要的不是谨慎计算,而是一场所有人都能看见的胜利。
只要她继续向前,其他人便会相信这场战斗能够获胜。
萝丝没有保留魔力。
她以最华丽、最直接的方式连续挥剑,击倒敌人,切断束缚,替学生们打开行动空间。
注目、呼喊与喝彩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越来越多的人追随她投入反击。
然而,这种毫无保留的战法不可能长久持续。
萝丝此前已经被「贪婪之眼」抽取了大量魔力。如今又连续施展全力攻击,体内残余正在以惊人速度枯竭。
原本一剑便能击倒的敌人,逐渐需要第二剑。
原本轻盈迅速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沉重。
可演讲厅中的局势已经被彻底点燃。
即使她现在倒下,也没有人能够让所有学生重新屈服。
再击倒一个。
只要再击倒一个就够了。
萝丝被数名黑衣男子包围。
她已经没有余力躲开随后而来的攻击,只能把剩余魔力全部集中到最后一剑。
席娜把某种无法言明的心意交给了她。
而她又把那份绝不屈服的意志传给了在场所有人。
一切都没有白费。
萝丝踏出最后一步。
蜂蜜金色长发在身后扬起,剑锋沿着简洁而优美的轨迹斩落。
这一剑几乎没有庞大魔力,也不再拥有压倒性的速度。
可它舍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装饰。
剑刃掠过敌人的防御,以萝丝至今最为纯粹的一击结束了对方的生命。
那一瞬间,她仿佛触摸到了自己长久追寻、却始终无法掌握的某种境界。
真想再多活一天。
真想把刚才感受到的东西留在剑中。
真想亲口问一问席娜,她为什么会为了自己做到那种地步。
四面八方的刀刃同时袭来。
萝丝已经无法移动。
下一瞬间——
漆黑旋风席卷了她所在的位置。
血花在夜色中绽放。
围攻萝丝的黑衣男子几乎同时倒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喧闹的世界仿佛在她身边短暂静止。
一道漆黑身影站在倒下的敌人中央。
黑色长衣如同深夜本身,随着尚未平息的气流轻轻扬起。贴合身体的漆黑战斗服勾勒出明确的女性轮廓,长发从兜帽与魔术师般的面具后方垂落。
她随意握着一柄黑色长剑。
明明身处被鲜血与喊声充斥的战场,那道身影却安静得仿佛与周围属于不同世界。
「拥有优美剑法的少女。」
柔和低沉的女性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你表现得很好。」
萝丝怔怔地望着她。
对方是在称赞自己最后那一剑。
然而,真正令萝丝震撼的并不是那句话,而是刚才清除敌人的剑术。
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没有为了展示力量而添加的夸张轨迹。
每一剑都经过无数次锤炼、筛选与舍弃,最后只留下抵达结果所必需的部分。
萝丝从那短暂一瞬中,看见了仿佛跨越漫长岁月才可能形成的剑。
那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强大。
而是她曾经在孩提时代的幻想中追逐过、以为此生都无法再次见到的理想形态。
「吾名暗影。」
漆黑少女让剑锋自然垂向地面。
「潜伏于暗影之中,狩猎暗影之人。」
「暗影……小姐……」
萝丝终于明白,眼前这名女性就是传闻中暗影庭园的主人。
她的震撼与席娜带来的感情完全不同。
想起席娜时,萝丝会感到胸口发痛,会因为那份可能再也无法回应的心意而悲伤。
面对暗影小姐,她感受到的则是一个剑士仰望遥远顶点时的战栗。
「我……我是萝丝。萝丝·奥里亚纳。」
她以颤抖的声音报上名字。
暗影没有回应,只将视线投向演讲厅上方。
「来吧。」
她举起一只手。
蓝紫色魔力直冲穹顶,在半空中化为照亮整座会场的光柱。
「吾忠实的同伴们。」
数十道漆黑身影从演讲厅高处同时跃下。
她们在蓝紫色光芒中展开史莱姆战斗服,轻盈落入战场。
萝丝起初以为那是敌人的援军,本能地重新握紧剑柄。
可战斗在下一瞬间已经开始。
新出现的黑衣人没有攻击学生,而是以惊人的速度切入冒牌者阵形。
「全是女性……」
萝丝睁大双眼。
这些人的身形、声音与战斗动作都清楚证明了同一件事。
真正的暗影庭园全部由女性组成。
更令她震撼的是,她们使用的剑术都带有暗影小姐的影子。
每个人的细节与习惯并不相同,核心却同样简洁、精准而高效。冒牌黑衣男子几乎没有反击能力,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这不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武装团体。
而是一个拥有完整传承、严密组织和共同意志的强大战斗集团。
魔剑士世界中既有的常识,正在萝丝眼前崩塌。
一名黑衣女子越过混乱战场,来到暗影小姐面前单膝跪下。
「暗影小姐,幸好您平安无事。」
「纽吗?」
萝丝认出了那个名字。
在针对暗影庭园的传闻与通缉中,纽同样是偶尔会被提及的人物。
「事件的主谋已经在校舍内纵火,正准备趁乱逃离。」
「真是愚蠢。」
暗影小姐转身看向紧闭的演讲厅大门。
「这里交给你们。」
「遵命。」
纽低头领命。
「以为自己逃得掉吗……」
暗影小姐发出一声低笑。
她抬起长剑。
萝丝注意到,她接下来采用的起手姿势,与自己刚才挥出的最后一剑有几分相似。
并非完全照搬。
暗影小姐只是保留了那一剑中最纯粹的部分,再以遥不可及的境界将它重新呈现。
黑色剑锋落下。
演讲厅大门连同守在附近的冒牌者被一同斩开。狂风沿着裂口涌入,吹动暗影小姐的长衣与发梢。
她没有回头。
漆黑身影从破开的出口悠然踏入夜色,很快便消失在燃烧校舍投下的阴影之中。
萝丝握着剑,久久凝视她离开的方向。
「你还能行动吗?」
纽的声音把萝丝拉回现实。
「可以。」
萝丝重新握稳剑柄。
「谢谢你们出手相助。」
「不必向我道谢。」
纽站起身,漆黑刀刃在她手中展开。
「这是暗影小姐的意志。」
她看了一眼萝丝。
「还有,你刚才那一剑很漂亮。」
「你也看见了?」
「大小姐看见了。」
纽留下这句话,随即消失在原地。
黑色刀光横穿战场。
数名试图重新组织阵形的冒牌者同时倒下。纽的剑术与暗影小姐一脉相承,纯粹、迅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萝丝没有时间继续惊叹。
「着火了!」
演讲厅后方忽然传来喊声。
火舌从休息室附近窜出,沿着帷幕与木制装饰快速蔓延。敌人显然准备烧毁现场,并利用混乱逃离。
「距离出口近的人先走!」
萝丝提高声音。
「能够战斗的人负责掩护,受伤者和无法行动的人优先撤离!不要挤在同一个出口!」
学生会成员立刻接过指挥任务。
真正的暗影庭园已经完全压制剩余敌人。漆黑身影在火光中来回穿梭,每一次剑光闪过,都会有一名冒牌者失去战斗能力。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骑士团抵达的呼喊。
被困人员陆续撤出演讲厅。
萝丝坚持留到最后,搀扶伤员越过倒塌的门扉。等她再次回头时,火势已经吞没大半会场。
冒牌黑衣人全部倒下。
那些真正穿着漆黑战斗服的女性却不知何时消失了。
没有告别,也没有留下要求。
她们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安静地融入了夜色。
萝丝望着被烈焰映红的校舍。
「暗影小姐……」
她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
远处的火光透过窗户,把副学园长室染成暗淡的橘红色。
一道瘦削身影站在书柜前。
他抽出几本重要资料,随手扔到地面,随后点燃纸张。
微弱火舌沿着书页缓慢爬行,很快照亮了他的黑衣与面具。
「穿成这样,你在做什么呢?」
火焰前的身影骤然僵住。
「鲁斯兰副学园长。」
他猛地转身。
房间另一侧,黑发少女正坐在会客沙发上。
席娜跷着腿,手中捧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意取下的厚书。明明火势正在不远处逐渐扩大,她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安静地翻过一页。
纸张摩擦声在房间中格外清晰。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比你稍微早一点。」
鲁斯兰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
「真亏你能发现。」
他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温和而消瘦的中年面孔。
随后又脱下黑色外衣,将面具与伪装全部投入火中。
「作为参考,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吗?」
鲁斯兰走到席娜对面的沙发坐下。
「是走路方式?习惯动作?还是声音?」
「看一眼就知道了。」
席娜的目光短暂离开书页,在鲁斯兰脸上停了一瞬。
「看一眼……吗?」
「嗯。」
「看来你的观察力比我想象中更加敏锐。」
火势逐渐扩大,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不定。
「我也能问一个问题吗?」
席娜继续看着书。
「请说。」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
鲁斯兰把双手交握在身前。
「那就必须从很久以前说起了。」
「会很长吗?」
「有一点。」
「尽量简短。」
鲁斯兰失笑。
「过去,我曾经站在剑士的顶端。武心祭的冠军不过是呈现在世人眼前的结果,真正的顶点位于更高、更远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带着怀念,也带着无法掩饰的执念。
「可就在我终于触碰到那个境界后不久,疾病夺走了我的力量。我不得不退出舞台,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迅速消失。」
「所以你开始寻找治疗方法。」
「没错。我尝试过所有能够找到的手段,最后在一名古文物研究者身上看见了希望。」
鲁斯兰望向燃烧的资料。
「她叫路克蕾亚,是雪莉的母亲。」
席娜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路克蕾亚聪明得令人嫉妒,却因为性格和研究方式受到学术界排挤。她不在意财富与名誉,只希望能够继续研究。」
「于是我资助她,为她提供材料和古文物。她得到研究环境,我则可以使用她的成果。我们曾经合作得很好。」
「直到『贪婪之眼』出现?」
鲁斯兰看向席娜,眼中第一次浮现明显惊讶。
「你连这个都知道。」
「继续。」
「是的。『贪婪之眼』正是我寻找已久的东西。它可以收集并储存魔力,只要完成控制方式,就有可能填补我衰败的身体。」
鲁斯兰的笑容一点点扭曲。
「可是,路克蕾亚认为它太危险,准备申请将实物交给国家保管。」
「所以你杀了她。」
「所以我杀了她。」
鲁斯兰回答得毫不迟疑。
「从手脚开始,一剑又一剑向身体中央推进。她在地上挣扎、哭喊,直到最后,我才刺穿她的心脏,转动刀身。」
席娜合上了书。
房间里只剩火焰燃烧的声音。
「虽然我得到了『贪婪之眼』,研究却没有完成。幸运的是,我很快发现了更加合适的继承者。」
鲁斯兰嘴角扬起。
「路克蕾亚的女儿,雪莉。」
「……」
「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仿佛在谈论一件十分有趣的收藏品。
「她不知道我就是杀害母亲的人,不知道我收养她只是为了让研究继续。她感激我、信任我,还一心想治好我的病。」
「多么可爱,又多么愚蠢的女儿。」
鲁斯兰低声笑了起来。
「托她们母女的福,『贪婪之眼』终于能够重现于世。接下来只需要准备收集魔力的场所,再选择一个适合承担罪名的组织。」
「所以你袭击学园,冒充暗影庭园。」
「没错。今天原本应该是我重获一切的日子。」
鲁斯兰向后靠进沙发,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这个答案能作为参考吗?」
席娜没有立刻回应。
她垂眼看着合起的书,像是在确认某种极其细微的情绪。
「大致明白了。」
「还有不清楚的部分?」
「只有一件事。」
席娜抬起红色眼眸。
「你杀死雪莉的母亲,又利用雪莉完成研究。这些全部都是真的?」
「当然。」
鲁斯兰饶有兴趣地观察她。
「你生气了吗,席娜?」
「该怎么说呢……」
席娜的声音依然很轻。
「我习惯把重要的东西与不重要的东西分开。」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目标。那个目标很遥远,如果什么都抓在手里,就永远走不到那里。」
她把书放到桌上。
「普通人活得越久,珍惜的东西往往越多。朋友、恋人、身份、工作……每得到一样,就会多出一件无法舍弃的东西。」
「而我一直在做相反的事。」
「这个不需要,那个也可以放下。不断舍弃以后,最后留下来的,才是真正无法割舍的部分。」
鲁斯兰眯起眼睛。
「也就是说,那对母女的遭遇与你无关?」
「我原本也想这么认为。」
席娜站起身,把厚书投入火中。
书页迅速卷曲、焦黑。
「可是,雪莉亲手烤的饼干很好吃。」
「……什么?」
「她说起研究时,眼睛也很好看。」
席娜把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
「所以,我现在稍微有点不愉快。」
她说得柔软而平静。
鲁斯兰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只是因为这种理由?」
「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银白剑刃与席娜的剑同时出鞘。
「那就开始吧。」
「正合我意。」
两人踏入彼此的攻击范围。
剑刃交错。
胜负在一瞬间分出。
鲁斯兰的剑斜斩过席娜的身体。
鲜血在火光中飞散。
席娜撞破副学园长室的大门,跌进烈焰熊熊燃烧的走廊。纤细身影转眼便被火焰吞没。
「再见了,愚蠢的女孩。」
鲁斯兰收剑入鞘。
他确认不到席娜的气息,正准备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
柔和却仿佛来自深渊的声音,从燃烧的走廊里传来。
鲁斯兰骤然回头。
一名全身漆黑的女性从火焰中走出。
魔术师般的面具遮住她的脸,兜帽低低压下。漆黑长衣与贴身战斗服勾勒出优雅而明确的女性轮廓,鲜红火舌沿着衣摆攀爬,却无法在史莱姆材质上留下半点痕迹。
她的手中,是一柄如夜色凝聚而成的黑色长剑。
「你是……」
鲁斯兰重新拔剑。
「吾名暗影。」
漆黑女性在火焰中缓缓抬起剑锋。
「潜伏于暗影之中,狩猎暗影之人。」
「暗影小姐……」
鲁斯兰后退半步,脱离她的攻击距离。
两人隔着燃烧的房门对峙。
「原来如此。」
鲁斯兰的额角渗出冷汗。
「你很强。」
「哦?」
「我曾把一生献给剑术。只要与对手短暂对峙,便能判断大致实力。现在的我处于劣势。」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红色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
随后,又拿出「贪婪之眼」与被雪莉投入演讲厅的控制链坠。
「『贪婪之眼』真正的价值,只有在两者结合以后才能体现。」
喀嚓。
两件古文物嵌合在一起。
刺目白光照亮房间,一串串古代文字从装置中浮现,在半空形成旋转的螺旋。
鲁斯兰狂笑着把组合后的古文物按向胸口。
「现在,我将在这里重获新生!」
装置如同沉入水面般穿过衣物与皮肤,没入他的身体。
「喔喔喔喔喔喔——!」
鲁斯兰发出痛苦而兴奋的咆哮。
古代文字一枚接一枚烙印在他的皮肤上,从胸口蔓延至颈部、手臂与脸颊。强烈白光彻底淹没室内。
光芒收束后,鲁斯兰单膝跪在原地,身体冒出淡淡白烟。
他缓慢站起。
原本虚弱的气息已经消失,庞大魔力如风暴般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皮肤上的古代文字持续发光,照得那张消瘦面孔犹如某种不祥雕像。
「成功了……」
鲁斯兰抚摸自己的胸口。
「力量恢复了。疾病也消失了!」
他张开双手,感受远超全盛时期的魔力。
「你能理解吗?这份超过人类极限的力量!」
暗影小姐没有回答。
「那么,就先用你来测试它。」
鲁斯兰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间,他已经出现在暗影小姐身后,银白剑刃斩向颈侧。
锵!
尖锐撞击声震动空气。
暗影小姐甚至没有转身,只让黑色刀刃越过肩头,稳稳挡下攻击。
鲁斯兰向剑中注入更多力量。
黑色刀刃纹丝不动。
「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
他再次消失。
银白残光从不同方向连续袭来。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道攻击都足以斩开厚重墙壁,暗影小姐却只用最低限度的动作移动刀刃,将它们全部挡下。
第四次碰撞后,鲁斯兰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能够挡住这种速度,确实值得称赞。」
他高举长剑,把狂暴魔力集中于剑身。
白色光芒形成巨大旋涡,周围火焰都被气流压得贴向地面。
「为了表示敬意,我会用全力送你离开这个世界。」
银白剑锋带着雷鸣般的轰响落下。
黑色长剑迎了上去。
没有爆炸,也没有夸张冲击。
暗影小姐只是极其自然地接住了它。
「什么?」
两柄剑在极近距离交错,火花照亮鲁斯兰愕然的脸。
「难道……」
面具后的女性声音依旧温柔。
「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好戏现在才开始!」
鲁斯兰发出怒吼,剑速再次提升。
银白残影在火海中交织成网,每一道斩击都被漆黑刀刃精准弹开。连续碰撞声宛如急促乐曲,为燃烧的夜晚增添冰冷节拍。
最终,黑色剑锋第一次主动向前。
鲁斯兰的防御被轻易击碎,整个人撞翻桌子,在地面滚出很远。
「不可能……」
他捂住伤口爬起。
古代文字闪烁,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是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一点。
「没想到你能让我苦战到这种程度。」
鲁斯兰喘息着冷笑。
「可是,无论你有多强,暗影庭园都已经完了。」
「完了?」
「这次袭击留下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们。证物、证词、衣着与行动方式,要多少有多少。」
他以扭曲笑容望着暗影小姐。
「拥有再强的剑,也无法与整个王国和世界为敌。」
面具后传出笑声。
起初很轻,随后逐渐变得高亢而傲慢。
那是足以令燃烧空气都为之颤动的、如同魔王俯瞰凡人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以为这样便能让吾等停下。」
暗影小姐挥动燃着火光的漆黑长衣。
「吾等不行正义之路,亦不奉邪恶之道。」
她把剑尖指向鲁斯兰。
「吾等只会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前行。」
「把世间所有罪名都带来吧。吾等会将其全盘接下。」
「即使如此,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蓝紫色魔力沿着黑色剑身缓慢流淌。
「吾等只会完成应做之事。」
「你以为自己能够与全世界为敌?」
鲁斯兰怒吼。
「这是傲慢!」
「那么——」
暗影小姐略微歪头。
面具后的红眸带着柔软而冰冷的笑意。
「就由你来粉碎这份傲慢吧。」
鲁斯兰咆哮着冲了上来。
银白剑刃高高举起,直取暗影小姐头顶。
就在即将命中的瞬间,剑锋突然偏离轨迹。
「什么?」
黑色长剑贯穿了他的右手腕。
鲜血四溅。
鲁斯兰立即换用左手握剑,试图后退。
第二道突刺随之到来。
左手腕同样被精准贯穿。
「这怎么可能!」
暗影小姐向前踏步。
漆黑剑锋化作无数肉眼无法捕捉的细线。
手腕。
脚踝。
上臂。
大腿。
每一次突刺都避开立即致命的位置,却准确夺走鲁斯兰所有反抗与逃跑的可能。
「咕……嘎……!」
他浑身染血,古代文字不断修复伤口,又在下一瞬间被重新贯穿。白色光芒越来越黯淡,再也跟不上黑色剑锋的速度。
攻击从四肢逐步向身体中央集中。
鲁斯兰终于意识到那条轨迹为何如此熟悉。
「从手脚开始。」
暗影小姐轻声说道。
「一剑又一剑,向身体中央推进。」
「你……」
鲁斯兰瞪大双眼。
「最后刺穿心脏。」
黑色长剑贯穿他的胸口。
「再转动刀身。」
「什……!」
鲁斯兰吐出鲜血,双手徒劳地抓住剑刃。
他透过面具眼孔,与那双平静的红眸对视。
某个答案终于浮现在脑海。
「你……难道是席——」
暗影小姐转动剑柄。
「啊……啊啊……」
古代文字的光芒与鲁斯兰眼中的神采同时熄灭。
黑色长剑从胸口抽出。
鲜血涌落地面,鲁斯兰瘦削的身体随之倒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
「爸爸……?」
暗影小姐转过头。
雪莉站在燃烧的走廊上。
她刚从地下通道返回,脸上还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急切与希望。可那份表情在看清房间内部的瞬间彻底凝固。
鲁斯兰倒在血泊里。
浑身沾着他鲜血的暗影小姐,正握着尚未收起的黑色长剑。
「爸爸——!」
雪莉从暗影小姐身旁冲过,跪倒在鲁斯兰身边。
「爸爸,醒一醒……我成功了。控制链坠起作用了,大家已经得救了……」
她抱起鲁斯兰的身体,慌乱地按住胸口伤处。
鲜血从指缝间溢出。
雪莉颤抖着确认脉搏,又把手伸到鼻端。
没有呼吸。
不可能。
不久以前,鲁斯兰还在研究室里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只要立刻找到医生,或许仍然来得及。
可贯穿心脏的伤口,让这份希望显得如此苍白。
雪莉缓缓抬起头。
暗影小姐站在几步之外。尚未收起的黑色长剑上,鲜血正一滴一滴落向地面。
「是你……杀了爸爸吗?」
「是。」
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雪莉原本还在等待否认。那一个字,却把所有侥幸都斩断了。
「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感到不愉快。」
雪莉怔住了。
「就因为……这种理由?」
「还有。」
暗影小姐轻轻一振剑锋,沾在上面的鲜血落入火中。
「他冒用了暗影庭园之名。」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两项罪过已经足以决定鲁斯兰的结局。
「你说爸爸冒用了暗影庭园……难道你认为他是这次袭击的主谋?」
「他就是『瘦骑士』。」
「骗人。」
雪莉立即摇头。
「爸爸病得那么严重,怎么可能指挥那些人?」
「不可能……」
她想起雷克斯闯入研究室时对控制链坠表现出的执着。
那枚链坠,正是鲁斯兰亲自交给她分析的东西。
一丝疑问从心底浮现,又被雪莉强行压了下去。
眼前的人才是杀害爸爸的凶手。
她不能因为凶手的几句话,就开始怀疑养育自己的人。
「证据呢?」
雪莉抱紧鲁斯兰。
「证明爸爸是主谋的证据在哪里?」
「被他烧掉了。」
「有人听见他承认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
「他亲口告诉了我。」
「只有你一个人听见?」
「是。」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
只有杀死鲁斯兰的暗影小姐,声称他承认了所有罪行。
雪莉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相信。
「为什么不抓住他?」
她再次问。
「你明明那么强,应该可以把爸爸交给骑士团……应该可以让他亲口说明一切。」
「可以。」
「那为什么还要杀他?」
「我没有宽恕他的理由。」
暗影小姐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她没有声称自己别无选择,也没有请求雪莉理解。
「他是我的父亲……不是你口中那种人。」
暗影小姐没有回应,只让黑色长剑安静地垂在身侧。
雪莉低下头。
鲁斯兰熟悉的面孔已经不会再露出微笑。
可控制链坠与袭击之间无法解释的联系,又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她对养父毫无保留的信任中。
「我不相信你。」
「随你。」
暗影小姐转过身。
「我也不会原谅你。」
她停顿了一瞬。
「不必原谅。」
漆黑长衣穿过鲜红烈焰,逐渐融入浓烟与夜色。
暗影小姐没有解释更多,也没有再回头。
雪莉跪在鲁斯兰身边,怀中抱着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父亲。
她想把暗影小姐说过的话全部当成谎言。
可从这一夜开始,她已经无法阻止自己寻找证据。
■
「找到一名背部受重伤的黑发女学生!」
萝丝听见这则消息时,正在协助骑士团清点获救人员。
她手里的名单掉在了地上。
「她在哪里?」
「临时救护站。听说是在一间空教室里被发现的,当时还有呼吸——」
萝丝没有听完。
她转身冲进夜色。
学园大半建筑仍被火焰包围。没有其他任务的师生排成长队,把一桶桶水送往火场;骑士团则在混乱中救助伤员、搜索失踪人员,并追查已经消失的暗影庭园。
萝丝穿过来往奔跑的人群,几次险些撞到担架。
她知道那名伤员未必是席娜。
黑发、背部刀伤、魔剑士学园的女学生——符合这些特征的人不只一个。
而且,她亲手确认过席娜停止呼吸。
理智不断提醒她,死去的人不可能重新活过来。
可只要还存在一丝可能,她就无法停下脚步。
临时救护站由数顶帐篷连接而成。内部弥漫着鲜血、药物与酒精混合的气味,医护人员在一张张病床之间匆忙穿梭。
萝丝从入口一路找到最深处。
最后,她看见了一头熟悉的黑发。
席娜正趴在病床上,让医护人员处理背后的剑伤。
她脸色略显苍白,却还能正常回答医生的问题。
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请问……你是席娜·卡盖诺吗?」
萝丝的声音像是在恳求某个奇迹不要立刻消失。
席娜转过脸。
「我是。你是……萝丝公主?」
是她。
不是相似的人,也不是绝望造成的幻觉。
「太好了……」
萝丝双腿发软,踉跄着来到床边。
「真的……太好了……!」
回过神时,她已经俯身抱住了席娜。
「等——」
萝丝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小心避开背部伤口,把失而复得的黑发少女紧紧搂在怀中。
席娜原本趴在床上,猝不及防地被抱起一些,脸颊正好贴上萝丝胸前柔软而温暖的位置。
淡淡花香包围过来。
「萝、萝丝公主……」
席娜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可以在几百道剑光中准确找到所有空隙,也能让心脏主动停止,再不留后遗症地恢复跳动。
可漂亮女孩含着眼泪抱住自己时,路人女A究竟应该作出什么反应,她并没有提前演练过。
推开似乎太冷淡。
回抱又明显不符合路人立场。
于是,席娜只能把双手规规矩矩地停在半空,连视线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萝丝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那个……伤口还没有处理完。」
医护人员在旁边小心提醒。
「啊!」
萝丝这才惊醒,立即放开席娜。
「对不起。有没有弄疼你?」
「没有。」
席娜把脸重新埋回枕头,试图隐藏泛红的耳尖。
失策。
作为刚刚死里逃生的重伤路人,她方才的反应似乎稍微僵硬了一点。
「她背后的伤口很深。」
医护人员继续说道。
「但剑锋奇迹般避开了神经与重要内脏。出血虽然严重,目前已经稳定下来,不会有生命危险。」
「真的吗?」
「是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
萝丝按住胸口,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能够正常呼吸。
「我想,可能是挨剑时下意识避开了致命位置。」
席娜开始完善自己的路人式生还说明。
「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到的,但危急时刻偶尔会发生这种奇迹。还有,当时看起来没有呼吸,应该只是因为伤势太重,心跳变得很微弱。」
「一定是你平日里的训练救了你。」
萝丝在床边单膝跪下,与席娜保持相同视线高度。
「不,我觉得应该不是那么正面的理由……」
「是你的努力和意志创造了奇迹。」
「只要你能接受我活下来是个奇迹就好。」
「我接受。」
「那就好。」
生还说明交涉成立。
席娜暗自松了口气。
萝丝却没有结束谈话。
她伸手轻抚席娜的脸颊,蜂蜜金色眼眸在极近距离下认真凝视那双红眼睛。
席娜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跳再次乱了一拍。
「不需要继续解释。」
萝丝柔声说道。
「你的心意,我已经确实收到了。」
「心意?」
「在赛场上,还有教室里。」
萝丝的脸颊逐渐染上玫瑰般的红色。
她过去从未认真想象过,自己会对一名女性产生这种感情。
身为奥里亚纳王国的公主,她从小便知道未来的婚姻多半会与男性、王室义务以及国家利益联系在一起。爱情对她而言,更像艺术作品中令人向往的概念。
可当她以为席娜已经死去时,那份痛苦无比真实。
得知席娜还活着时,涌上心头的喜悦同样无法否认。
性别、身份和过去的设想,全都无法解释这种害怕再次失去某个人的心情。
萝丝还不知道应该如何为它命名,却已经无法继续把这份感情当成一时错觉。
「我不会让你的觉悟被辜负。」
她低声说道。
席娜眨了眨眼睛。
看来,萝丝公主不仅接受了奇迹生还的解释,也充分理解自己舍身保护学生会长的路人式演出。
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那就拜托了。」
席娜认真回答。
萝丝眼中的情感变得更加柔软。
「请好好休息。」
「嗯。晚安。」
席娜闭上眼睛。
她原本只是想暂时结束谈话,没过多久,却真的在疲惫中睡着了。
萝丝坐在床边,轻轻梳理散落在枕头上的黑色长发。
「既然这条命因你而得救……」
她望着席娜安静的睡脸。
「那么,至少让我认真面对自己的心吧。」
直到天色开始泛白,萝丝都没有离开。
■
「你不觉得这张悬赏画得很有气势吗?」
说话的是一名美得令人屏息的金发精灵。
同一夜稍早,四越商会已经停止营业。阿尔法身穿宛如夜色的一袭黑色礼服,站在暖炉前,把一张刚刚印制出来的悬赏令递给伽玛。
纸上描绘着一名戴着面具、身披黑色长衣的女性。
下方列出一连串罪名。
随机杀人、绑架监禁、纵火、抢劫、袭击学园,以及足以危害王国安全的组织活动。
最下方标注的总悬赏金额更是夸张得近乎失去现实感,已经足以同一个王国的财政规模相提并论。
「王国的宿敌,暗影。」
阿尔法带着淡淡笑意念出标题。
「罪大恶极,危险至极。画师至少抓住了大小姐的一点气势。」
伽玛接过悬赏令,端详片刻。
「阿尔法大人……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
「抱歉。确实很难回答呢。」
阿尔法轻笑。
「暗影庭园的悬赏令上也有您的名字。」
「让我看看。」
伽玛把另一张悬赏令递过去。
那张纸没有阿尔法的画像,只列出了姓名和所谓犯罪事迹。真正的暗影庭园成员几乎全部身份不明,王国只能把冒牌者造成的破坏与零碎传闻拼凑在一起。
「描述得相当夸张。」
阿尔法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暖炉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让那张美得缺乏真实感的面容在明暗之间不断变化。有时如同女神,有时又像即将展开羽翼的恶魔。
「可惜,我这么努力赶回来,抵达王都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她把暗影小姐的悬赏令靠近火焰。
纸张边缘迅速焦黑。
「纽的报告中提到,大小姐为了维持学生身份,亲自承受了一剑。」
阿尔法的笑意淡了一瞬。
「伤势在她的控制之中。」
伽玛说道。
「我知道。」
阿尔法注视悬赏令上的漆黑人影。
「正因为知道,才会觉得她对那个舞台投入得过头了。」
纸上的火焰逐渐吞没暗影小姐的画像。
「吾等会接下世间所有罪名。即使如此,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吾等只会完成应做之事。」
阿尔法复述暗影小姐在火海中的宣言。
「真是很像大小姐会说的话。」
「是的。」
伽玛恭敬地低下头。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在隐秘地执行正义。」
阿尔法望着逐渐化为灰烬的悬赏令。
「可大小姐从来没有这样定义我们的道路。」
「她不需要世界承认,也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证明清白。正义与邪恶,都只是别人贴上的名字。」
火光在阿尔法蓝色眼眸中摇曳。
「我们必须回应她背负这一切的觉悟。」
阿尔法转过身。
伽玛看到她脸上的神情,不由得屏住呼吸。
「通知目前没有执行任务的七影。」
「让所有人集合。」
「是。」
伽玛立即垂首领命。
一阵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
她再次抬头时,阿尔法已经消失。
暖炉里只剩仍在燃烧的悬赏令,以及不断升起的细小灰烬。
■
学园的大火终于熄灭。
清晨的阳光照在被烧毁大半的建筑上,空气中仍残留着潮湿烟尘与木材烧焦的气味。
席娜站在学园外围,望着来往忙碌的人群发呆。
她背后的伤已经重新包扎,外面披着一件借来的深色外套。再过一会儿,骑士团还会找她询问教室袭击时的情况。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席娜。」
席娜回过头。
雪莉站在不远处。
她身旁放着几个行李箱,粉红色长发整理得十分整齐,眼睛却仍然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
「抱歉,我刚才在发呆。怎么了?」
「听说在这里等就能见到你。」
雪莉努力露出和平时相似的微笑。
「我有些话想告诉你。」
「好。距离接受询问还有一点时间,而且学园近期应该都会停课。」
「前几天……真的很谢谢你。」
雪莉向席娜深深鞠躬。
「如果没有你,我无法逃出研究室,也不可能完成控制链坠。」
「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雪莉直起身体。
她看着席娜平静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原本准备询问的事情。
那盒巧克力究竟有什么含义?
席娜是否真的只把她当成偶然认识的朋友?
在昨夜以前,这些问题曾经占据她的大部分思绪。
如今,它们并没有消失,却被更加沉重的疑问压到了心底。
雪莉不能把席娜卷进自己即将追查的事情。
「我今天是来告别的。」
「告别?」
「我决定前往拉瓦卡司留学。」
「学术都市啊。好厉害。」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必须由自己完成的事。但凭我现在拥有的知识,远远不够。」
她转头望向烧毁的校舍。
「而且,我已经失去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席娜看了一眼那些行李。
「现在就出发吗?」
「嗯。前往拉瓦卡司的马车很快就会离开。」
「这么急。」
「如果停下来,我可能又会开始犹豫。」
雪莉低下头。
她没有把昨夜见到暗影小姐的事告诉席娜。
席娜只是一名在袭击中身受重伤的普通学生,也是自己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
暗影庭园、鲁斯兰留下的秘密与那句无法证实的指控,都不应该把她牵扯进来。
「虽然还想和你多聊一会儿……」
「以后总会再见的。」
「嗯。」
雪莉抬起脸,露出略带悲伤的微笑。
「总有一天再见。」
她提起行李,从席娜身旁走过。
「等一下。」
雪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可以问你必须完成的事情是什么吗?」
「这是秘密。」
「这样啊。」
雪莉握紧行李箱提手。
「等一切结束以后……你愿意听我说吗?」
她想说的内容已经不再只是巧克力。
关于母亲、养父、暗影小姐,以及自己尚未弄清的感情。
等她能够为这一切找到答案以后,她希望眼前的女孩愿意听自己说完。
「好啊。」
席娜答应得很自然。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转身,背对彼此迈开脚步。
一朵巨大的积雨云缓缓遮住清晨阳光。
温热的风带来了雨水的气味。
「我一定会查清楚……」
雪莉的低语乘着风传来。
席娜听见了,却不知道她想查清的究竟是什么。
细小雨滴开始从天空落下,打湿雪莉的粉色发丝,也在席娜的黑发上留下透明水珠。
席娜回头看了一眼。
雪莉拖着行李走向远处,背影在朦胧雨幕中变得越来越小。
她没有回头。
席娜也重新迈开脚步。
两人朝着不同方向,走入同一场逐渐落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