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正常的学生生活后,隔天上午,最后一堂课比预定时间更早结束。
「待会儿,学生会选举的候选人与负责替她站台的学生会长会来演讲。大家暂时不要离开教室。」
老师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学生们说道。
「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毕业班的学生都去哪里了?」
尤洛靠在椅背上,随口问道。
「谁知道。」
我打着呵欠回答。
「他们这周都在校外参加教学活动。」
坐在前面的贾卡转过头。
就在这时,教室大门被推开,两名女学生走了进来,老师则在她们身后离开。
我认得其中一个。
前几天在选拔赛中把我打得凄惨无比的萝丝·奥里亚纳学生会长。
明明只是一套平凡无奇的制服,穿在时髦的人身上却会自然散发出高级感。这究竟是什么原理?
是脸吗?
果然是脸吧。
「感谢老师和各位同学给我这段宝贵的时间。我是本次学生会选举的候选人……」
另一名女学生以略显生硬的语气开始演讲。她显然还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手里的稿纸也握得有些僵硬。
我和尤洛漫不经心地听着,不时打个呵欠。贾卡倒是十分认真地记录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笔记究竟有什么用途。
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视线似乎和学生会长交会了。
萝丝正看着我。
如果她还记得初赛中被自己打得落花流水的路人选手,那她的记忆力未免太好了。
「喂,学生会长是不是在看我?」
尤洛一边整理刘海,一边小声问。
「是啊。」
「她该不会想邀请我加入学生会吧?」
「是啊。」
「先说好,我可不喜欢麻烦的工作。」
「是啊。」
「你根本没在听吧?」
「是啊。」
在这种平静而无聊的气氛中,时间缓缓流逝。
■
萝丝确实在看席娜。
那场选拔赛结束以后,她曾经向负责登记参赛者资料的学生询问过席娜·卡盖诺。
得到的内容十分普通。
出身于乡下男爵家,成绩并不突出,剑术表现平凡,在班级中也没有担任任何显眼职务。
无论怎么看,那都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学生。
唯一不普通的,是一段连负责整理资料的学生都曾听说过的传闻。
席娜曾经与亚蕾克西雅公主交往。
有人说那只是惩罚游戏与伪装,也有人说两人关系破裂后仍旧纠缠不清。至于席娜只会被女性吸引的说法,则混杂在各种真假难辨的细节里。
萝丝没有相信。
她身为一国公主,从小便见过太多凭空捏造的桃色传闻。仅凭几句闲话评断陌生人的感情,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可她无法忘记席娜在赛场上的眼神。
那个女孩为什么要以如此可怕的意志坚持到最后?
她究竟想向谁证明什么?
萝丝本想找机会亲自询问,席娜却以疗伤为由离开了学园。今天,她终于重新出现在教室里。
看上去依旧平凡、安静,甚至有些懒散。
如果不是亲眼看过那场比赛,萝丝大概也不会相信,这具看似柔弱的身体里潜藏着怎样坚韧的灵魂。
两人的视线再次交会。
席娜很快移开眼睛,仿佛从未注意到她。
萝丝的心中,反而因此生出更多疑问。
■
就在我思考午餐应该吃什么时,体内魔力的状态突然发生了变化。
「咦?」
「怎么了?」
尤洛转头看我。
我随时随地都在练习操纵体内最细微的魔力流动。然而此刻,魔力却像被某种无形的薄膜阻隔,怎么也无法自然凝聚。
如果强行破坏阻碍,或是把魔力流压缩得更加细微,应该仍然能够使用。
只是普通魔剑士恐怕做不到。
在我分析这种异常状态时,几道带着杀气的气息正迅速接近教室。
「要来了……」
我低声说道。
没有特别的理由。
只是这种时候不说一次,总觉得很可惜。
下一瞬间——
轰!
剧烈爆炸震动墙壁,教室大门同时被炸得粉碎。木屑与尘埃飞散,班上的学生顿时陷入混乱。
一群持剑的黑衣男子闯入教室,迅速封锁所有出口。
「所有人都不准动!这间学园现在已经被吾等『暗影庭园』占领!」
他们举起武器,高声宣告。
「不是吧……」
我的低语被四周的惊叫声彻底淹没。
又是男人。
冒充暗影庭园之前,至少先调查一下组织成员最基本的构成吧。
没有任何学生敢轻举妄动。
这是演习?恶作剧?还是真正的袭击?
大多数人都无法立刻接受魔剑士学园遭到武装分子占领的事实。
然而,我完全理解眼前的状况。
这些人是认真的。
某种力量正在干扰学园内的魔力流动。
其他教室恐怕也在同一时间遭到袭击。
「太棒了……」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
这些家伙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他们实现了无数学生在青春妄想中至少幻想过一次的「那个场景」。
学园被恐怖分子占领。
平凡学生被集中控制。
只有隐藏真正实力的某个人能够暗中行动。
我不知道自己曾经妄想过多少次类似状况。数百次、数千次,或许更多。不同的敌人、不同的舞台、不同的登场方式,早已在我脑中反复演练。
而现在,那个场景真的降临了。
我感动得全身发抖。
「所有人留在座位上,把双手举起来!谁敢擅自行动,我们就先砍了谁!」
黑衣男子们挥剑威胁逐渐理解现状的学生。
这群人选择了恐怖分子的阵营。
真是高手。
不过,站在学生阵营,以隐藏实力者的身份悄悄逆转局势,才是正统而王道的玩法。
怎么办?
我应该以哪一种方式开始行动?
无限的可能性在眼前展开。
「看来,你们似乎不知道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
威风凛凛的嗓音响彻教室。
萝丝·奥里亚纳将手放在腰间的细剑上,独自站到了黑衣男子面前。
「想要占领米德加魔剑士学园?你们的脑袋恐怕不太正常。」
「我应该已经命令所有人放下武器了,小丫头。」
「我拒绝。」
话音落下,萝丝拔剑出鞘。
「哼,正好拿你杀鸡儆猴。」
为首的黑衣男子也举起了剑。
糟糕。
萝丝还没有发现,这个空间里的魔力已经无法正常使用。
「……怎么回事?」
她试图将魔力注入细剑,脸上第一次浮现明显的动摇。
「终于发现了吗?」
黑衣男子在面具后方发出嘲笑。
糟糕,太糟糕了。
再这样下去——
「但已经太迟了!」
黑衣男子踏步挥剑。
剑身中灌注着事先储存的庞大魔力。失去魔力强化的萝丝,绝不可能用普通人的身体挡下这一击。
我踢飞椅子,冲了过去。
「……!」
快住手。
这样不对。
我加快大脑的处理速度,周围的一切顿时变得无比缓慢。
剑锋一点点逼近萝丝的身体。
激昂的焦躁与怒火充斥我的胸口。
「啊啊啊啊啊——!」
再这样下去,她会成为恐怖分子袭击中的第一名牺牲者。
这是不能发生的事。
绝对不能允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在一个班级里,最先被恐怖分子残忍砍倒的,向来应该是——
路人角色的职责才对!
「给我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闯入两人之间。
■
银白剑锋急速逼近。
萝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预感到自己的死亡。
失去魔力强化后,她的身体不可能挡下或躲开这一剑。尽管她试图后仰,让伤口尽可能变浅,动作却迟缓得令人绝望。
来不及了。
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声近乎撕裂喉咙的呐喊贯穿她的鼓膜。
「给我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从侧面冲来的身影用力撞开萝丝。
「呀啊……!」
萝丝跌倒在地,凭借身体本能翻滚数圈,卸去冲击。
当她抬起头时,映入眼中的光景令全身血液都为之冻结。
黑发少女倒在地上。
从肩背斜斩而下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迅速染红破裂的制服。流淌到地面的血泊正一点一点扩大。
「怎么会……」
那是致命伤。
教室里不知是谁发出凄厉的尖叫。
萝丝顾不得白色制服会被鲜血弄脏,立刻冲到席娜身边,将她从冰冷的地面抱进怀里。
「席娜·卡盖诺……」
听到呼唤,席娜勉强睁开眼睛。
「笨蛋……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下那一剑?」
她们不过是在选拔赛上交手过一次,甚至从未真正说过话。
席娜根本没有赌上性命拯救自己的理由。
除非——
萝丝脑海中闪过赛后听见的传闻。
席娜曾与亚蕾克西雅公主交往。
席娜喜欢女性。
她在比赛中始终以炽热的目光凝视自己,即使承受再多攻击也不愿认输。
而现在,她竟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
原本被萝丝视为无稽之谈的传闻,在这一刻与眼前的事实连接起来。
难道她那时拼命站起来,并不只是为了赢得比赛?
难道那双眼睛从一开始就在诉说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
萝丝的心脏剧烈跳动。
不是因为喜悦,而是震惊、悲伤,以及面对一份沉重心意时无所适从的颤抖。
席娜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咳……咳咳!」
大量鲜血从她口中涌出,溅在萝丝白皙的脸颊上。
「席娜!」
满脸是血的席娜露出一抹微笑。
那是实现毕生梦想后才会出现的、无比满足的笑容。
随后,她的身体失去了力气。
心跳停止。
呼吸消失。
「为什么……」
一滴泪珠从萝丝脸颊滑落,混入尚未干涸的血迹。
她紧紧抱着席娜的身体,发出压抑的呜咽。
萝丝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身为公主,再加上自身出众的容貌,从很早以前开始,她便见过无数向自己示好的人。华丽的礼物、热烈的诗篇、将她赞美得宛如女神的告白,她早已习以为常。
可从未有人将生命放在她面前。
从未有人用死亡证明一份感情可以沉重到这种地步。
萝丝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她甚至永远失去了向席娜本人确认的机会。
但至少有一件事不会有错。
这个女孩为了救她,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谢谢你……」
萝丝低声呢喃。
她无法回应一位死者尚未说出口的心意,却在内心发誓,绝不会让这条生命白白牺牲。
「这下,警告的效果应该足够了吧?」
黑衣男子站到萝丝面前。
「……!」
萝丝咬紧下唇,抬头怒视那张面具。
「你还打算反抗我们吗?」
「……我会服从。」
她垂下头。
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
她已经发誓,不会糟蹋席娜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哼。所有人起身,前往演讲厅!」
黑衣男子们开始行动。
他们让学生依次离开座位,用束带将众人的双手固定在背后,再押送出教室。没有人敢反抗。
最后离开的尤洛和贾卡回头看了一眼。
「席娜……」
「席娜同学……」
两人欲言又止地看着倒在萝丝怀中的黑发少女。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平日里满嘴路人理论、连麻烦都会绕着走的损友,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
「快走!」
黑衣男子将他们赶出教室。
脚步声逐渐远去。
萝丝最后轻轻放下席娜,也被押离了这里。
寂静笼罩走廊与教室。
而后——
理应已经死去的少女,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
确认周围已经没有任何气息后,我握紧拳头,用力捶向自己的胸口。
快动。
快点动起来。
一拳。
两拳。
原本停止的心脏仍然毫无反应。
快给我动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再次猛击胸口。
「咳……咳咳……咳!」
成功了。
心脏重新发出怦通、怦通的跳动,空气也一下子涌回肺部。
「路人式奥义——短时假死体验〈Heart Break Mob〉。」
在心脏停止跳动以后,以极其细微的魔力维持脑部血液循环,再从持续停止的状态中重新复苏,并且不留下明显后遗症。
这就是只要出现半点失误,就会真的前往另一个世界的高风险奥义。
不过,有些时候,路人角色必须赌上性命。
比如今天这种绝佳舞台。
「痛死了……」
我伸手检查背后的伤势。
因为其他人可能近距离确认我的情况,为了追求真实感,我这次确实让自己挨下了那一剑。
当然,我避开了真正的致命位置。
可为了让出血量与伤口状态足以骗过所有人,那道伤仍然不算浅。
我尝试调动魔力进行应急处理。
只要把魔力流加工得足够细,就能穿过覆盖在周围的阻碍。反过来,若将魔力不断压缩,再一口气释放,或许也能从内部强行破坏封锁。
「差不多这样吧。」
我暂时止住血,让伤口维持在不会妨碍行动、却也不至于恢复得太夸张的程度。
如果之后被人发现我毫发无伤,刚才那场完美的牺牲戏就全毁了。
只要对外宣称自己奇迹般捡回一命,应该足以蒙混过关。
「嘿咻。」
我从地面站起来,检查身体与魔力流动的状态,随后擦掉脸上的血,将凌乱制服稍微整理整齐。
午后的凉风从破损的窗户吹入,令白色窗帘高高鼓起。
不断摆动的布料切割着阳光与阴影。
倾倒的椅子、歪斜的课桌、被炸毁的门,还有地面尚未干涸的鲜血,都在宣告平静的学园日常已经结束。
我闭上眼睛,缓缓吸入一口气。
现在,是隐藏实力者开始行动的时间。
「好,走吧。」
我离开教室,独自踏入空无一人的寂静走廊。
■
雪莉·巴奈特并没有及时察觉学园中的异变。
她正全神贯注地分析那枚链坠型古文物。
「这个排列……」
雪莉把链坠托在掌心,凑到眼前仔细观察。粉红色的眼眸追随着表面若隐若现的纹路,另一只手则握着羽毛笔,在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又一行文字与算式。
她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窥见这件古文物的真实作用。
爆炸声从远处传来。
走廊里响起凌乱的脚步与呼喊。
研究室内负责护卫的两名骑士已经拔出武器,警惕地守在门窗附近。
雪莉却什么也没听见。
她专注研究时,本来就会把周围的一切排除在意识之外。今天的情况尤其严重,因为手中的链坠正展现出一个足以推翻既有结论的可能性。
「难道……它并不是单独使用的古文物?」
她在纸上重重画下一个圆圈。
就在这时——
哗啦!
窗户骤然粉碎。
一名黑衣男子伴随着飞散的玻璃闯入研究室。
细小碎片擦过雪莉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痛……!」
「什么人!」
两名骑士同时举剑。
脸颊传来的刺痛终于把雪莉从研究中拉回现实。
「咦?发生了什么……?」
她看到窗边的黑衣男子,又看见两名骑士如临大敌的神情,慌忙把链坠抱进怀中,钻到办公桌下面。
「吾等乃『暗影庭园』——」
黑衣男子刻意压低声音,说到一半却自己停住了。
「不对,命令上写的是『暗影守护者』来着?算了,反正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他隔着面具发出轻佻的笑声。
「我是雷克斯。『叛变游戏』雷克斯大人。」
「暗影庭园……?」
一名骑士沉声说道:
「传闻中,暗影庭园从未出现过男性成员。你们连冒充的对象都没有调查清楚吗?」
「谁在乎啊。」
雷克斯不耐烦地扯下面具,随手丢到地上。
「这东西戴着又闷又看不清,难用得要命。反正只要穿一身黑,再随便报个名字,外面的人就会把账算到她们头上。」
面具滚进桌底,在雪莉面前转了几圈才倒下。
「噫……」
她抱紧链坠,又往深处缩了一点。
雷克斯有一头偏灰的红发,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他看起来像个轻浮的青年,眼神却像饥饿野狗一样危险。
「不管你究竟属于什么组织,大举袭击学园,你以为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吗?」
另一名骑士质问。
「大概不能吧。被我们栽赃的暗影庭园也挺辛苦的。」
雷克斯耸耸肩。
「顺带一提,我已经忘记这次行动的完整目的了。」
「你在戏弄我们吗?」
「不,我很认真。」
雷克斯咧开嘴,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那些复杂计划跟我没关系。我的工作只有回收一枚链坠型古文物。上面的人说,只要顺利把东西带回去,之后想怎么大闹都随我高兴。」
他的视线越过两名骑士,在研究室中缓慢扫过。
最后,停在办公桌附近。
「你们知道那东西在哪里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骑士们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雷克斯脸上的笑容反而变得更加灿烂。
「这可不像不知情的人会露出的表情。」
庞大的魔力从他体内爆发。
空气仿佛骤然变重,书架与玻璃器皿发出细微震动。即使躲在桌下,雪莉仍觉得胸口被无形重物压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险些尖叫,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必须逃出去。
这枚链坠不能落入他手中。
雪莉伏低身体,抱着古文物一点点爬向房门。桌椅恰好遮住了她的身影,只要再前进一小段距离——
「那么,要先从谁开始呢?」
雷克斯以野狗般的目光环顾研究室。
「就从躲在桌子下面的那位小姐开始好了。」
雪莉全身僵住。
下一瞬间,雷克斯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当她回过神时,一双靴子已经停在自己面前。
「呀啊啊啊啊——!」
「再见啦。」
雷克斯举起剑。
「不要……!」
雪莉紧紧闭上眼睛,抱住头蜷缩起来。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近处炸开。
「别想得逞!」
雷克斯的斩击偏离目标,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裂痕。
雪莉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一名身材高大、蓄着雄狮鬃毛般浓密胡须的骑士挡在她面前。他双手握剑,以没有魔力强化的身体硬生生架开了雷克斯的攻击。
「哦?在无法使用魔力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接住我的剑。」
雷克斯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毛。
「魔力并不代表一切。只要双方存在足够的实力差距,接下攻击自然轻而易举。」
「实力差距?」
雷克斯的笑容消失了。
「你该不会认为自己比我更强吧?」
「我正是这么认为。」
「那就报上名字。」
「绯红骑士团副团长,『狮子髯』红莲。」
另一名骑士也站到红莲身旁。
「我是绯红骑士团的马可。」
「我没问你。」
雷克斯连看都没有看他。
马可的表情抽动了一下,仍然侧过身体,为雪莉让出通往门口的道路。
「快逃。带着那件东西离开这里。」
雪莉抱紧链坠。
「可是你们——」
「快走!」
红莲的怒吼与剑刃相撞的声音同时响起。
雪莉咬紧嘴唇,冲出研究室。
战斗声从身后追来。
金属交击、家具碎裂,随后是某个人痛苦的惨叫。
她不敢回头,只能用一只手掩住耳朵,另一只手把链坠紧紧压在胸前,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
我来到校舍顶楼,站在屋檐边缘俯瞰整个学园。
大量学生和教职人员已经被集中关进演讲厅。那里空间宽阔,即使容纳全校人员也绰绰有余,平时会用来举行典礼、戏剧表演或名人演讲。
收到消息赶来的骑士团聚集在学园外围,却始终维持着一段距离,没有贸然接近。
看来他们也发现了。
再往前,便会进入魔力遭到干扰的范围。
校舍中几乎感觉不到普通学生的气息,只剩冒牌黑衣人分散行动,搜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我迎着屋顶的风,俯瞰这幅光景,忍不住哼笑一声。
这正是我一直想体验的场景。
遭到袭击的学园。
被限制行动的学生。
来历不明的恐怖组织。
以及站在最高处,独自俯瞰这一切的我。
我人生中想做的事情清单,终于可以划掉一项。
「从屋顶俯瞰被占领学园的我」。
条件达成。
那么,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呢?
其实,从那些冒牌货闯进教室的一刻起,我便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感想。
他们实在太缺乏美感了。
现在还是阳光明媚的白天。蔚蓝天空、洁白云朵、清爽微风——在这种时间穿着黑色长外套集体登场,简直荒谬。
黑色大衣当然要在夜晚穿。
这是常识。
衣着打扮不仅要看时间,也要配合地点与场合。这群人只知道模仿外形,却完全不懂黑暗美学的精髓。
逊毙了。
不过,我原本就准备慢慢享受这场事件。要是让一切在太阳落山前结束,未免太过可惜。
所以,我决定采用「悠闲等待夜幕降临」作战。
在此之前,可以先做些不会太显眼的准备活动。
我俯瞰校舍,很快发现两名黑衣男子正走在连接不同建筑的露天回廊上。
大白天里,那两件乌黑的长外套显眼得如同写着『请攻击这里』。
嗯。
来玩狙击手游戏好了。
我从覆盖在身体表面的史莱姆战斗服上分离出拇指大小的一块,将其揉成圆形,注入魔力。
随后,我趴在屋顶上,眯起一只眼睛,以手指作出弹额头的姿势。
「愚蠢。你们正好站在我的狙击轨道上。」
指尖轻弹。
咻!
史莱姆弹撕裂空气,瞬间贯穿第一名男子的头部。
子弹没有停止,又沿着同一条轨迹贯穿了第二人的心脏。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倒下。
「一箭双雕啊。」
我原本还想再射一次。
总觉得有点吃亏。
「算了,下一个目标是……」
我再次捏出史莱姆弹,像使用单筒望远镜一样环视远处校舍。
很快,一个毫无隐蔽意识、正在走廊中奔跑的粉红色脑袋进入视野。
「目标确认。粉红色头发的女学生……嗯?」
那不是雪莉吗?
她在做什么?
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鞋跟还在走廊上敲得啪嗒作响。就算敌人闭着眼睛,也会知道有人正在接近。
「雪莉,你已经被发现了哦。」
一名黑衣男子从后方拐角出现,悄无声息地扑向她。
我调整指尖角度,瞄准目标。
发射。
咻!
史莱姆弹贯穿男子的头部,将尸体带进旁边一间空教室。
雪莉毫无察觉地继续向前奔跑。
「任务完成。」
她在远处转过一个弯,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嗯。
我的路人直觉产生了反应。
主线剧情正在那里推进。
而在主线抵达高潮的瞬间,幻影女王于夜色中英姿飒爽地现身——
很好。
这个画面很有感觉。
我把魔力注入双腿,确认附近没有任何目击者后,从屋顶高高跃起。
「喝!」
我一口气越过两栋建筑之间的距离,落在对面校舍顶端。随后翻身向下,抓住窗框,无声地潜入室内。
我朝走廊望了一眼。
找到了。
那颗粉红色脑袋正紧张地左右张望,看上去比任何人都更加可疑。
「都说你已经被发现了。」
又一名黑衣男子从雪莉身后的教室走出。
在他伸手抓住雪莉以前,我从阴影中冲了出去。
■
「咦?」
雪莉觉得背后似乎有什么动静,连忙转身。
她只听到一道短促的破空声。
可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半个人。
「是错觉吗……?」
她谨慎地观察四周,抱紧链坠,继续向前。
无法使用魔力——刚才的骑士是这样说的。
如果这个判断正确,眼下笼罩整座学园的异常很可能与那件古文物有关。而雪莉已经隐约猜到这种现象产生的原理,以及手中这枚链坠的真正用途。
「我必须做点什么……」
她想起为了让自己逃走而留下战斗的两名骑士。
不能让他们的牺牲失去意义。
雪莉在走廊转角停住,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一名黑衣男子正迎面走来。
「啊!」
她慌忙缩回墙后。
糟糕。
刚才好像对上视线了。
紧接着,转角另一侧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
「没关系……他没有发现我……」
雪莉在心中祈祷,等了一会儿,才再次探头。
黑衣男子已经消失了。
「太好了,真的没有发现……」
她松了口气,继续啪嗒啪嗒地向前跑。
又经过一间教室时,雪莉发现窗户后站着另一个黑衣男子。
两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一起。
「噫!」
她连忙躲到墙边。
教室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清楚传来。
脚步声正在靠近。
雪莉抱住头,紧紧闭上双眼。
咻。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掠过。
随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咦……?」
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黑衣男子同样不见踪影。
「又没有发现我……」
雪莉觉得今天的自己或许格外擅长隐藏气息。
她重新振作,前后左右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继续向前。
因为过于专注四周,她唯独忘记查看脚下。
「啊!」
鞋尖绊上散落的书本,雪莉整个人向前扑倒。
怀中的链坠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啊啊!」
古文物即将撞上地面。
一只手在最后一刻稳稳将它接住。
雪莉趴在地上,沿着那只沾着干涸血迹的手向上看去。
黑发少女站在她面前。
制服已经被鲜血染得一片狼藉,肩背处还留着明显破口。她的面色略显苍白,红色眼眸却仍然平静。
「席娜……!」
雪莉几乎忘记自己还趴在地上,慌忙撑起身体。
「你怎么会伤成这样?不是说奇迹般逃过重伤了吗?」
「后来又奇迹般地捡回了一条命。所以没问题。」
「这根本不像没问题!」
雪莉伸手想查看她肩后的伤口,又怕碰疼她,手指停在半空,显得无所适从。
我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把链坠塞回她手里,然后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真的没事。至少暂时死不了。」
「暂时……」
「忘掉这个词吧。」
雪莉没有忘掉。
她反而抓住我的袖口,像是担心一松手,我就会再次倒下。
漂亮女孩含着眼泪仰头望着我的画面,对精神的杀伤力比背后那一剑更强。
我移开目光,努力把注意力放回当前任务。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咦?」
「比如逃命时不要自言自语,不要一边思考一边走路,不要觉得自己闭上眼睛,敌人就会一起看不见你。」
我重重叹气,低头看向她的鞋。
「还有,把那双每走一步都在啪嗒作响的乐福鞋脱掉。」
雪莉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终于意识到问题。
「……好的。」
她红着脸点头,扶住我的手臂,匆忙脱下鞋子提在手中。
不知为何,明明是我在掩护她,雪莉却始终没有放开扶着我的那只手。
大概是担心伤员突然倒下吧。
我决定不再纠正。
■
我们一边躲避搜查,一边向校舍底层移动,最后抵达位于深处的副学园长室。
顺带一提,在和雪莉会合以后,我又若无其事地让几名黑衣男子安静退场。
雪莉对此毫无察觉。
她似乎开始相信自己很有潜入天赋。
我们推开厚重房门进入室内。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组颇有品味的会客沙发与茶几,墙边立着整排高大书柜。后方办公桌上堆满资料,柔和日光从朝北的窗户照入,让整个空间充满知性而沉稳的气息。
雪莉放下鞋子,熟练地绕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翻找。
「尽量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好。」
粉红色脑袋从桌子另一侧探出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纸张和金属器具便发出一阵细碎碰撞声。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雪莉立刻缩起肩膀,改用近乎静止的速度继续翻找。
「呼……」
我坐进双人沙发,伸直双腿,重重吐出一口气。
累死了。
可以确定雪莉是这次事件中的主要角色。
可她怎么看都无法独自走完主线剧情。
一般来说,这种研究者型主要角色身旁应该配置一名负责战斗、护卫和提醒她看路的同伴。然而现在,那个人物似乎完全不存在。
这条主线存在严重缺陷。
经过慎重思考,我决定暂时以「救星路人」的身份介入。
我是路人,所以绝不会在阳光下华丽地活跃。
绝对不会。
「找到了。」
雪莉捧着一叠资料回到沙发旁,将它们全部铺在茶几上。
纸面密密麻麻地写满文字、图形和算式。
我完全看不懂。
「这些是什么?」
「是关于一种名为『贪婪之眼』的古文物的研究资料。我认为,现在妨碍魔力流动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它。」
雪莉抽出一张素描递给我。
纸上画着一颗不大的球体,表面布满复杂纹路,即使只是粗略图像,也散发着某种不祥气息。
「『贪婪之眼』会吸收影响范围内的魔力,并将其储存在内部。所以,当它启动以后,魔剑士便很难在附近凝聚魔力。」
「可那些黑衣人能够正常使用。」
「他们应该提前让『贪婪之眼』记录了自己的魔力波长。它不会吸收已经登记过的魔力。」
雪莉用指尖沿着资料上的线条移动。
「此外,细微到无法被正常捕捉的魔力,或者猛烈得如同洪流、超过吸收极限的魔力,也可能穿透它的影响。不过,普通人无法把魔力控制到这两种程度。」
「原来如此。」
我点头。
也就是说,我刚才采用的两种方法恰好都是正确答案。
「仅仅如此,这件古文物就已经非常危险。但被『贪婪之眼』吸收的魔力,还能从内部一次性释放。」
「释放以后会怎么样?」
「目前,大量魔剑士被集中关在演讲厅。他们的魔力正在持续被吸收。如果把积累的全部力量同时释放……」
雪莉的声音轻轻发颤。
「威力可能足以摧毁整座学园。」
「哦……」
那个结局太过单调。
而且会把我期待已久的舞台整个炸掉。
必须避免。
「我以前分析过『贪婪之眼』。考虑到危险性,没有公开完整研究,而是把实物交给国家机构保管。」
雪莉不安地抱住自己的手臂。
「可它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学园里……?」
「可能存在相同的复制品,也可能有人把保管中的实物偷了出来。」
「嗯……」
「有办法阻止它吗?」
「有。」
雪莉重新振作,从怀中取出雷克斯一直在寻找的链坠。
「这枚链坠应该是『贪婪之眼』的控制装置。」
「看起来脏兮兮的。」
「只是表面氧化得比较严重。」
雪莉小心地擦了擦链坠边缘。
「最初制造『贪婪之眼』的人,应该打算让两件古文物配合使用。『贪婪之眼』本身无法长时间保存吸收来的魔力,所以一直被视为有重大缺陷的古文物。」
「有了控制装置,就能长期保存?」
「还不能确定。我必须同时分析两者才能得到结论。不过,这枚链坠至少能够让已经启动的『贪婪之眼』暂时停止运作。」
「停止多久?」
「现在还无法精确计算。但被关在演讲厅的人应该能利用那段时间恢复魔力并展开反击。」
「听起来不错。然后呢?」
「我还没有完成链坠的解析。」
雪莉露出歉疚的表情。
「必须先在这里完成剩余工作,再让启动后的链坠接近『贪婪之眼』。」
「演讲厅周围全是敌人。要怎么接近?」
「地面上的戒备确实很严密,所以我准备从地下过去。」
「地下?」
「是的。」
雪莉走向墙边的书柜,按照特定顺序抽出几本书。
咔哒。
隐藏机关发出轻响。
整座书柜缓缓旋转,露出后方一道通往地下的狭窄阶梯。陈旧空气从黑暗中涌出,石阶表面覆盖着厚厚灰尘。
「好厉害。」
我忍不住站起来。
我最喜欢这种机关。
「学园里还保留着几条紧急逃生用的暗道。不过,这条通道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
雪莉望着灰尘中毫无脚印的阶梯,眼神黯淡下来。
「如果爸爸能从这里逃走就好了……」
「鲁斯兰副学园长?」
「嗯。他是我的养父。」
雪莉轻轻握住胸前的链坠。
「他原本是母亲研究工作的赞助者。母亲离世以后,是爸爸收留了无依无靠的我,给我住所,也让我能够继续学习和研究。」
「是个好人呢。」
「是的。非常好的人。」
她回头望向散落着研究资料的办公桌。
「我一直单方面接受他的帮助。所以这一次,轮到我帮助他了。」
雪莉的声音仍有些发抖,粉红色眼眸中却已经没有刚才逃亡时的慌乱。
她露出一个柔软而坚定的微笑。
「希望鲁斯兰副学园长也平安无事。」
我望向书柜后方的阶梯。
「从地下接近演讲厅以后呢?」
「抵达合适的位置以后,我会启动控制链坠,再把它投入演讲厅。」
「敌人不会把它弄坏吗?」
「即使被破坏,也能让『贪婪之眼』在短时间内停止运作。只要演讲厅里的魔剑士能够抓住那段时间恢复魔力,就有机会反击。」
「原来如此。」
后半部分略显依赖临场发挥,不过问题不大。
只要魔力封锁解除,我就能以暗影小姐的身份华丽登场,把不够完善的部分全部补上。
与其说这个计划存在缺陷,不如说雪莉特意为我保留了最精彩的舞台。
「太棒了。就这么办吧。」
「太好了。」
雪莉重新抱起资料。
「那我马上继续解析。剩余结构已经基本清楚,只要有合适的调整材料,应该能在今天之内完成。」
「我的背还在痛,大概帮不上忙。只能请你加油了。」
「席娜,你不要勉强自己。」
雪莉立刻走到我面前,担忧地望着那道被鲜血染透的伤口。
「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这里有急救药,也有可以休息的沙发。」
「放心吧。我只是一个奇迹般活下来的普通伤员,躺一会儿就会恢复。」
「普通伤员不会把『奇迹般活下来』说得这么平静……」
雪莉小声反驳,仍扶着我的手臂,把我带到沙发旁坐下。
「我会努力的。」
她把靠垫放到我背后,又因为担心压到伤口,来回调整了好几次位置。
「过去的我什么都做不到。这一次,我一定要救出爸爸和大家。」
「嗯,加油。」
我靠在终于调整好的软垫上,对她点点头。
有了这份可靠的作战计划,「救星路人」暂时没有再次登场的必要。
不过,故事里的主要角色专心破解机关时,总得有人负责清理那些会中途闯进来的杂兵。
「对了,我去一下洗手间。」
「现在?」
雪莉愣了一下。
「嗯。刚才喝了不少茶。」
「可是外面很危险……」
「我会小心的。」
我站起身。
雪莉似乎想阻止我,目光却又落到旁边的洗手间门上。
「席娜,那边就是……」
「那边的水声可能会影响你集中精神。」
我以不容置疑的路人式体贴堵住了她的话。
「原、原来如此。」
「那么,我稍微离开一下。」
留下满脸困惑的雪莉,我独自走进了外面的走廊。
■
雷克斯推开演讲厅的大门,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几名黑衣男子跟在他身后。那双宛如饥饿野狗的眼睛从被迫坐在椅子上的学生们身上扫过时,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演讲厅内部打通了数层空间,拥有足以容纳全校师生的规模。每一个出口都有黑衣男子镇守,被绑住双手的学生与教职人员不允许交谈,更不允许擅自离开座位。
雷克斯带着轻佻笑容穿过会场,走进后方的休息室。
房门关上的瞬间,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便从室内传来。
「结果如何?」
一名黑衣男子坐在房间深处。
他的面孔藏在面具后方,衣着与外面的冒牌者没有区别。然而,只需看上一眼,便能察觉他与普通成员不在同一层级。
魔力的密度、呼吸的节奏,以及坐在那里时自然散发的压迫感,都远在其他人之上。
「你还真心急啊,『瘦骑士』先生。」
雷克斯随意地挥了挥手。
「学园已经差不多完全控制住了。外面的骑士团吵得很厉害,却没有人敢踏进『贪婪之眼』的影响范围。」
「那些事无关紧要。我问的是控制链坠。」
「链坠啊……」
雷克斯摸了摸后颈,移开视线。
「应该在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孩手里。」
「应该?」
「就是这么回事。」
「你还没有拿到。」
瘦骑士的声音骤然变冷。
魔力随之升腾,整间休息室都发出轻微震动。雷克斯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别生气。我大致知道她躲在哪里,现在就去把东西拿回来。」
「你那些无聊的恶作剧,已经对计划造成了太多干扰。」
瘦骑士隔着面具凝视他。
「如果再次失败,我会亲手杀了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
雷克斯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姿势。
他转身走向房门,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
「对了。学园里可能混进了一个不太妙的家伙。」
瘦骑士没有说话,只用沉默催促他继续。
「好几名第三级迪亚布罗斯之子已经被解决,连第二级也死了两个。」
雷克斯靠着门框,眼中浮现兴奋的光。
「有人的心脏被直接震碎,也有人被细小物体贯穿要害。所有人都是一击毙命,甚至没来得及示警。」
「暗影庭园终于出现了吗?」
「或许吧。你最好稍微小心一点。」
「你要我小心?」
瘦骑士发出低沉的笑声。
「能让我警戒的人,早已所剩无几。」
「也是。毕竟您曾经是圆桌骑士。」
雷克斯咧嘴一笑。
「那就祝你顺利重返圆桌了。」
「把控制链坠带回来。」
瘦骑士冷冷说道。
「如果途中遇到暗影庭园的人,就把她的脑袋一起带回来。」
「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雷克斯挥挥手,离开休息室。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瘦骑士从怀中取出一件泛着不祥光芒的古文物。
「终于……」
他以近乎痴迷的眼神凝视那道光芒。
「只要完成这次计划,我就能光荣地回到圆桌。」
压抑的笑声在密闭房间里久久回荡。
■
雷克斯带着部下走在校舍长廊上。
他们正沿着雪莉逃离研究室的方向搜查。雷克斯确信,那名粉发少女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离开学园。
只要逐层封锁出口,迟早能够把她找出来。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部下突然消失了。
没有惨叫。
没有战斗声。
那个男人只是在踏出下一步时,从雷克斯的视野中凭空消失。
「……什么?」
雷克斯停下脚步,左右张望。
长廊空无一人。
唯一能够称为线索的,只有一道极其短促的破空声。
咻。
第二道声音从身旁掠过。
「……!」
原本站在雷克斯右侧的部下也消失了。
这一次,他勉强捕捉到了一丝残影。
黑色长发。
染血的学生制服。
那是一名本应死在教室里的少女。
她以掌心轻轻按上黑衣男子的胸口。看似毫不用力的一击瞬间令对方失去意识,随后,那具高大的身体便被她拖入旁边的空教室。
整个过程快得宛如幻觉。
雷克斯必须把视力强化到极限,才能勉强看见这一幕。
「有敌人!全部警戒!」
他高声命令,立即拔剑。
没有人回应。
「……啊?」
雷克斯回过头。
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原本跟随他的部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全部消失。
漫长走廊里,只剩他独自站在正中央。
阳光穿过一扇扇窗户,在地面切出整齐而明亮的方格。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影。
咻。
声音再次响起。
雷克斯凭借直觉,把双臂交叉护在心脏前方。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穿过光影,轻轻落在他的手臂上。
啪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传出。
雷克斯整个人被打飞,双脚在地面连续滑出很远才勉强站稳。
「混蛋!」
他忍着左臂剧痛,朝残影挥剑。
剑锋落空。
走廊上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仅仅一掌,就将受到魔力保护的手臂打到骨折。
如果刚才没有及时防御,心脏必然已经被直接震碎。
咻。
雷克斯在声音出现的同时向后挥剑。
时机完全正确。
然而,那道黑发身影在剑刃即将触及的瞬间再次加速,从不可思议的狭小空隙中穿了过去。
手掌击中侧腹。
「咕……!」
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
雷克斯借着冲击主动向后退去,试图捕捉少女的身影。
看不见。
连残像都几乎无法确认。
敌人拥有远远超出人类极限的速度,而自己没有反击的机会,只能单方面承受攻击。
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彻底的绝境。
可雷克斯没有放弃。
他是拥有称号的第一级迪亚布罗斯之子。
比这更加恶劣的困境,他也曾经从中存活下来。
「原来如此。」
雷克斯忽然笑了。
「你使用了性能相当出色的古文物吧。」
他的声音在空走廊中回荡。
对方没有回应。
「乍看之下,战况似乎对我不利。不过,你自己也已经非常吃力了,对吧?」
雷克斯快速整理着有限的线索。
这名少女的速度远远超过肉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人类不可能仅靠训练达到这种境界。
她一定借助了某件古文物的力量。
而任何超越常理的力量,都必然伴随着代价。
「你的制服上全是血。」
雷克斯确信自己抓住了答案。
少女通过古文物获得速度,肉体却承受不住负担,因此正在不断崩坏。
从出血量来看,她已经逼近极限。
只要继续撑过几次攻击,最后仍能站着的人便会是自己。
仅凭零散痕迹洞悉敌人的能力与弱点——
这就是拥有称号的「叛变游戏」雷克斯。
至少,他本人如此相信。
「在我看来,你最多还能发动两三次攻击。」
雷克斯提高音量,让躲在暗处的敌人听清每一个字。
「那就是你的极限!」
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少女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被我说中了?」
雷克斯扬起嘴角。
他认为自己已经看见胜算。
然而,汗水正顺着掌心不断滑落。
即使判断对方只剩两三次攻击,他也必须真的挡住那些肉眼无法追踪的掌击。
「怎么不说话?」
雷克斯刻意摆出从容姿态。
不能让敌人看出自己的恐惧。
这是一场高层次的心理战。
雷克斯对此深信不疑。
「出招啊,胆小鬼!」
咻。
破空声响起。
雷克斯立即侧身,避开直取心脏的轨迹。
可那只手掌在半途中改变方向,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太快了。
他紧急举起右臂。
啪嚓!
「嘎啊啊啊!」
右臂同样断裂。
雷克斯凭借意志握住剑柄,踉跄后退。
敌人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重新隐入暗处。
黑发少女继续向前。
第二击紧随而至。
她想在这里结束战斗。
这意味着,她的身体真的已经逼近极限。
只要撑过最后一次,胜利便属于自己。
「放马过来啊啊啊啊啊——!」
雷克斯咆哮着集中全部魔力,保护胸口与头部。
纤细手掌避开防御,落在他的腹部。
「嘎哈——!」
雷克斯吐出鲜血,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撞穿墙壁,跌入旁边教室,在撞翻数排桌椅后才终于停下。
「咳……咳咳……!」
雷克斯捂住腹部,不断呕血。断裂的肋骨刺入内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痛。
可他还活着。
全力防御果然奏效了。
「呵……呵呵……」
雷克斯用满是鲜血的嘴唇挤出笑容。
他抬起头,准备迎接那个已经抵达极限的少女。
下一刻,笑容凝固在脸上。
教室深处,横七竖八地倒着大量黑衣男子。
每个人身上都没有明显的激烈战斗痕迹,几乎全是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被一击解决。
那名少女究竟在学园里清理了多少迪亚布罗斯之子?
喀。
走廊上传来鞋底落地的声音。
喀、喀、喀。
步伐并不急促。
甚至称得上轻柔。
声音在教室门外停住。
随后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雷克斯握剑的掌心冒出大量冷汗。
喀锵。
门把缓缓转动。
教室大门向内敞开。
门外空无一人。
咻。
银黑色细线闪过。
雷克斯握剑的右臂脱离身体,落在地面。
他甚至没有立刻感觉到疼痛。
咻。
左臂随之被斩断。
「啊……啊啊……!」
雷克斯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咻。
咻。
咻。
每一次破空声响起,银黑色刀锋都会精准剥夺他继续战斗的能力。
雷克斯终于明白了。
少女制服上的鲜血并不是使用古文物的代价。
她没有逼近极限。
从一开始,连所谓的心理战都不存在。
自己竭尽全力得出的推论、故作强硬的挑衅,以及抓住胜机后的狂喜,对她而言大概只是一场稍微有趣的路人游戏。
黑发少女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她略微俯身,染血长发从肩头滑落。那双红色眼眸平静得近乎温柔,唇边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能够坚持这么久……」
她以柔软悦耳的声音说道。
「你真的很努力了呢。」
雷克斯从那句话里听不出嘲讽。
也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恐惧。
银黑色刀光最后一次掠过。
视野翻转的瞬间,雷克斯终于领悟——
眼前的少女,根本没有极限。
■
纽站在一片狼藉的研究室里,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
她仍然维持着潜入学园时的装扮。一头深褐色长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略显土气的眼镜,身上则穿着借来的学术学园制服。
尽管已经刻意收敛气质,她举手投足间仍残留着旧日贵族千金的优雅。
「绯红骑士团副团长,『狮子髯』红莲……」
红莲仰面倒在破碎家具之间,双眼依旧睁着,痛苦凝固在临死前的表情上。
即使是骑士团中声名显赫的人物,一旦失去魔力强化,也无法抗衡拥有称号的迪亚布罗斯之子。
纽移开视线,看向研究室另一侧。
那里还倒着一名骑士。
他伤势严重,却仍有微弱呼吸。
「马可·格兰杰……」
纽认得那张脸。
湛蓝色头发已经被鲜血与灰尘弄乱,端正面容也因痛苦而苍白。过去的马可是备受期待的年轻魔剑士,正义感强烈,所有人都认为他日后会在骑士团中取得显赫地位。
他也曾是纽的未婚夫。
两人通过许多信件,在宴会上共舞,也曾以订婚对象的身份一同出席社交活动。
可那段关系并非出自他们的选择。
那是两方家族衡量门第、利益与未来后作出的决定。
纽不知道马可是否真正爱过自己。
至少,她从未爱过他。
但她也不讨厌马可。
他英俊、正直,前途光明。过去的纽曾经认为,与这样的人结婚没有什么不好。只要按照父母决定的道路走下去,她便能拥有一段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灿烂人生。
由他人决定的身份。
由他人决定的婚约。
由他人决定的未来。
那时的纽几乎没有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她遵循周围的价值观,接受他人的称赞与安排,甚至拉着马可穿梭于宴会宾客之间,以拥有这样一位出色的未婚夫为荣。
如今回想起来,那种生活并不痛苦,却令人窒息。
她拥有一切,唯独没有属于自己的选择。
成为〈恶魔附体者〉后,那条被安排好的道路彻底崩塌。她失去了家名、婚约与表面的辉煌,却第一次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侍奉谁、相信什么,又为何挥剑。
想要立刻忘掉的记忆,最后往往会成为最难忘记的部分。
纽看着马可,露出淡淡的苦笑。
「纽,你在做什么?」
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背后传来。
纽没有察觉任何接近的气息,却并不惊讶。
能够在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来到身后的人,原本就只有一位。
她转过身。
「暗影小姐……」
黑发红眸的少女站在破碎的窗口旁。
她没有穿戴暗影装束,只穿着一身被鲜血染透的学生制服。长发略显凌乱,背部衣料留下了一道骇人的斩击裂口。
「您受伤了?」
纽的平静瞬间出现裂缝,立即向前一步。
「没事。为了完成路人式舍身救人的场景,稍微挨了一剑。」
「稍微……?」
纽看向几乎染红半件制服的血迹。
无论如何,那都不属于『稍微』的范畴。
「已经处理过了。」
席娜随意活动了一下肩膀,证明伤势没有影响行动。
「比起这个,那个人是谁?」
她指向地上的马可。
「他以前是我的未婚夫。」
「哦。」
席娜看了马可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必须救他的理由。」
纽垂下眼睛。
「但也没有一定要杀他的理由。」
「那就保持现状吧。」
席娜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也没有追问旧婚约的细节。
她只是把选择交还给纽本人,随后从她身边走过,打开研究室的一只储物柜。
纽望着那道染血背影。
一切就只是这么简单。
大小姐从来不会要求她为了证明忠诚而斩断过去,也不会替她决定该留下谁、舍弃谁。
正因如此,纽才愿意把自己选择的未来全部献给她。
「暗影小姐,虽然迟了一些,但我有情况需要禀报。」
「嗯。」
席娜开始翻找柜中物品。
「暗影庭园的成员已经潜伏在学园外围。只要您下令,随时可以展开行动。」
「嗯。」
「不过,在魔力受到限制的情况下战斗仍然存在风险。能够维持正常实力的,大概只有七影的几位大人。目前留在王都的只有伽玛大人,可是伽玛大人并不擅长……」
纽谨慎地选择措辞。
「她的战斗天赋基本为零。」
席娜替她说完。
「……是的。」
纽推了推眼镜,努力维持严肃。
「我在封锁范围内大约还能发挥平时一半的力量。其他成员受到的影响会更加明显。」
「这样啊。」
「伽玛大人目前负责整体指挥。她判断魔力受限的状态不可能永久维持,因此命令所有人避免贸然进攻,先在外围等待时机。」
「嗯。」
「敌人已经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到演讲厅,暂时没有提出谈判条件。骑士团包围了学园,但真正具备突破能力的人只有爱丽丝·米德加与少数骑士团长。」
纽继续报告。
「各骑士团之间平时存在不少矛盾,想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迅速统一行动,恐怕并不容易。如果您没有其他命令,我们会等到敌人有所动作,或者魔力封锁解除以后再出手。」
「嗯。」
「这样的安排可以吗?」
「可以……啊,等等。」
席娜终于从柜子里抬起头。
「我正在找几样东西。秘银镊子、地龙骨粉、淡灰魔石,还有能够刻写细微术式的银针。」
「请稍等。」
纽立即走到另一个储物柜前。
她曾接受过完整的贵族教育,也在暗影庭园中学习了基础古文物知识。只看了几眼标签,便陆续找出席娜需要的材料。
「是这些吗?」
「对。帮大忙了。」
席娜把材料全部抱进怀中。
「不敢当。请问,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途?」
「用来调整古文物。」
「调整古文物?」
「阻碍魔力流动的是『贪婪之眼』。另一件古文物能够让它暂时停止,现在已经进入最后的调整阶段。」
纽怔了一下。
她们才刚刚确认魔力受限的范围,暗影小姐却已经查明古文物的名称、作用,甚至找到了相应的控制装置。
想让覆盖整座学园的古文物停止运作,需要的知识绝非普通研究者能够掌握。
大小姐不仅看穿敌人的计划,还提前准备好了破解方法。
纽自然不会想到,这些结论几乎全部来自正在副学园长室里努力研究的雪莉。
「不愧是暗影小姐。」
她由衷赞叹。
「照目前进度,太阳落山时应该就能完成。」
「我明白了。暗影庭园会配合这个时间做好准备,确保封锁解除后立刻控制局面。」
「真令人期待。」
席娜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一点。
因为太阳下山以后,黑色长衣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登场。
纽目送她抱着材料走出研究室,随后重新来到马可身边。
她蹲下身,以手指确认颈侧脉搏。
呼吸与心跳虽然微弱,却没有继续恶化。
马可确实活了下来。
纽抽出漆黑刀刃,抵上他的颈侧。
她沉默片刻,只留下一道不会危及生命的浅伤。
「你捡回一条命了。」
这是对闯入过去之人的警告,也是对过去的自己作出的告别。
纽起身离开。
研究室重新归于寂静。
■
「我回来了。」
我抱着材料走进副学园长室。
雪莉立即从堆满资料的桌前抬头。
「席娜,你去了好久……」
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看向我怀里的东西。
「这些是?」
「路上恰好发现了你需要的材料。」
「全部都是?」
雪莉惊讶地接过材料,一件件摆到桌面。
「秘银镊子、地龙骨粉、淡灰魔石……连银针的规格也完全合适。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离开之前,看了一眼你的记录。」
「只看一眼就记住了吗?」
「只是碰巧。」
我用路人应有的含糊态度带过。
雪莉没有继续追问。她的注意力很快被齐全的材料吸引,粉红色眼眸重新亮了起来。
「有了这些,一定可以完成。」
「加油。」
雪莉立刻开始调整链坠。
我则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在沙发上躺下。
房间里渐渐只剩翻动纸张、器具轻碰与书页偶尔翻过的细微声音。
平静得完全不像学园正在被恐怖分子占领。
过了一会儿,我合上书。
「我再去一下洗手间。」
「又去?」
雪莉愕然抬头。
「刚才没有找到合适的。」
「房间里明明就有……」
「这里太安静,会让我紧张。」
「洗手间也会紧张吗?」
「会。」
我认真点头,随后离开房间。
外出清理一圈敌人、确认暗影庭园的部署后,我再次回到沙发。
又过了一段时间。
「我去一下洗手间。」
「席娜。」
雪莉放下手中的镊子,表情变得严肃。
「怎么了?」
「是不是刚才喝的茶让你肚子不舒服?」
「……不是。」
「你不用因为难为情而隐瞒。」
雪莉打开办公桌抽屉,在里面翻找片刻,取出一小包药递给我。
「这是肠胃药。爸爸偶尔会用,效果很好。」
「谢谢。」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收下。
关于我的排泄传闻好不容易才开始平息。
如果雪莉把这件事说出去,一切恐怕会变得更加无法挽回。
「吃药以后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不可以再四处走动。」
「好。」
雪莉露出满意的微笑,重新投入工作。
我看着手中的药包。
之后只能从窗户出去了。
时间缓缓流逝。
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逐渐染上橙红,室内影子也一点点拉长。雪莉点亮桌灯后,窗外的天空显得更加灰暗。
太阳终于沉入地平线。
黑夜降临。
与此同时,雪莉放下手中最后一件工具。
「完成了。」
她捧起控制链坠。
原本暗淡陈旧的金属表面已经恢复光泽,细密术式沿着边缘整齐排列。中心魔石中流动着淡淡白光,仿佛正在缓慢呼吸。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一眼。
「好厉害。」
「嗯,我成功了。」
雪莉露出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太阳也正好下山。进度非常理想。」
「接下来,只要把它送到演讲厅……」
她握住链坠,声音里重新出现紧张。
我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学园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
「我已经没有能帮忙的地方。接下来,用你的双手拯救大家吧。」
雪莉望着我。
她似乎想从我的脸上寻找玩笑的痕迹,最后却只看到理所当然的信任。
「我……我会努力。」
她用力点头。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提灯递给她。
「进入暗道以后,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想隐藏气息,最重要的不是拼命收紧身体,而是放松。」
「放松?」
「放松肩膀,保持缓慢呼吸。越害怕被发现,动作反而越容易变得僵硬。」
「我记住了。」
雪莉认真重复一遍,随后走到秘密阶梯前。
她的手已经碰到墙边,忽然又回过头。
「席娜。」
「嗯?」
「真的很谢谢你。」
雪莉双手握住链坠,向我深深鞠躬。
「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无法从研究室逃出来,也不可能找到这些材料,更没有勇气一个人走到这里。」
「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
「对我来说,不只是一点。」
她直起身体,粉红色眼眸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等一切结束以后……我还有一些事情想亲口问你。」
「研究方面的事吗?」
「不是。」
雪莉的脸颊浮现一层浅红。
「总之,等结束以后再说。」
「好。」
我虽然不明白,却还是答应了。
她露出安心的微笑。
「也希望爸爸平安无事。」
「一定会的。」
雪莉转身踏上通往地下的阶梯。
提灯光芒一点点沉入黑暗,最终消失在转角深处。
我关上书柜机关,抬头望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窗外。
等待已久的夜晚,终于来了。
■
雪莉沿着潮湿石阶缓慢向下。
地下通道的空气冰冷而沉闷。唯一的光源,是她手中那盏小小的提灯。
阶梯尽头连接着纵横交错的古老道路。一旦在岔路走错方向,便很可能抵达完全不同的建筑,甚至被困在废弃区域中。
雪莉展开地图。
「先一直向前,然后在第三个岔路左转……」
她压低声音确认路线。
最初的脚步仍然有些迟疑。
可走过几段熟悉的石墙后,沉睡已久的记忆逐渐苏醒。
她以前来过这里。
那时,她缠着正在工作的养父,希望他能抽出时间陪自己。鲁斯兰最终放下文件,带着她进入暗道,把原本严肃的紧急设施说成一座等待探索的地下迷宫。
她提着比现在更小的灯,紧紧跟在养父身后,每遇到一个岔路都要猜测哪边藏着宝物。
对雪莉而言,那是一段无比珍贵的家人回忆。
她几乎没有关于亲生父亲的记忆。
父亲在她尚且无法记事时便已经离世。关于母亲的记忆同样零散,只剩实验室里的背影、纸张与药草混合的气味,以及偶尔落在自己头顶的温暖手掌。
直到童年的某个夜晚,一名闯入家中的凶徒杀害了母亲。
雪莉躲在柜子里,透过狭窄缝隙看见那道黑色身影。
母亲的惨叫。
地面扩散的鲜血。
还有凶徒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那些画面至今仍会出现在她的噩梦中。
悲剧发生以后,雪莉曾经很长时间无法开口说话。
她拒绝与任何人接触,只是近乎疯狂地埋首于母亲留下的古文物资料,仿佛只要沿着研究继续走下去,就能重新抓住已经失去的人。
是鲁斯兰把她从封闭的世界里一点点带了出来。
他收养雪莉,支持她继续研究,也以家人的耐心陪伴她重新学习如何与人交谈、如何面对外面的生活。
对雪莉来说,与鲁斯兰之间的回忆就是她对于『家』的全部理解。
养父一直支撑着她。
如今,终于轮到她回报这份恩情。
「我必须努力。」
雪莉轻声说道。
她按照席娜教的方法放松肩膀,让呼吸恢复缓慢平稳。
原本战战兢兢的脚步逐渐坚定。
她独自在昏暗通道中继续前进。
穿过数个岔路后,雪莉抵达地图标记的位置。
「这里就是演讲厅下方……」
前方道路分成几条支线。
她把眼前结构与地图反复对照,从通向中央的道路继续向上。
最后,雪莉在两层建筑之间找到一处狭小的通风口。
开口无法容纳人类通行,却足以让控制链坠通过。
她熄灭提灯,靠近通风口,小心观察演讲厅内部。
大量学生与教职人员被绑在座椅上。
黑衣男子分散守在出口与高处,人数却远少于被囚禁的魔剑士。只要魔力封锁解除,众人应该能够在短时间内展开反击。
雪莉慢慢呼吸,努力不让自己的气息泄露。
很好。
她离开通风口,从怀中取出控制链坠与准备好的魔石。
两者嵌合的瞬间,链坠中央亮起白色光芒。
一行行古代文字沿着金属表面依次浮现,代表控制术式已经成功启动。
雪莉紧紧握住发光的链坠。
她想起红莲与马可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想起被鲜血染透制服,却依然平静鼓励自己的席娜。
想起养父牵着自己的手,在同一条地下通道中微笑前行的模样。
「请一定要成功……」
雪莉不再犹豫。
她对准通风口,将启动的控制链坠用力投入演讲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