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六章 学园被恐怖分子占据的「那个场景」

   回归正常的学生生活后,隔天上午,最后一堂课比预定时间更早结束。


    「待会儿,学生会选举的候选人与负责替她站台的学生会长会来演讲。大家暂时不要离开教室。」


    老师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学生们说道。


    「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毕业班的学生都去哪里了?」


    尤洛靠在椅背上,随口问道。


    「谁知道。」


    我打着呵欠回答。


    「他们这周都在校外参加教学活动。」


    坐在前面的贾卡转过头。


    就在这时,教室大门被推开,两名女学生走了进来,老师则在她们身后离开。


    我认得其中一个。


    前几天在选拔赛中把我打得凄惨无比的萝丝·奥里亚纳学生会长。


    明明只是一套平凡无奇的制服,穿在时髦的人身上却会自然散发出高级感。这究竟是什么原理?


    是脸吗?


    果然是脸吧。


    「感谢老师和各位同学给我这段宝贵的时间。我是本次学生会选举的候选人……」


    另一名女学生以略显生硬的语气开始演讲。她显然还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手里的稿纸也握得有些僵硬。


    我和尤洛漫不经心地听着,不时打个呵欠。贾卡倒是十分认真地记录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笔记究竟有什么用途。


    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视线似乎和学生会长交会了。


    萝丝正看着我。


    如果她还记得初赛中被自己打得落花流水的路人选手,那她的记忆力未免太好了。


    「喂,学生会长是不是在看我?」


    尤洛一边整理刘海,一边小声问。


    「是啊。」


    「她该不会想邀请我加入学生会吧?」


    「是啊。」


    「先说好,我可不喜欢麻烦的工作。」


    「是啊。」


    「你根本没在听吧?」


    「是啊。」


    在这种平静而无聊的气氛中,时间缓缓流逝。


    ■


    萝丝确实在看席娜。


    那场选拔赛结束以后,她曾经向负责登记参赛者资料的学生询问过席娜·卡盖诺。


    得到的内容十分普通。


    出身于乡下男爵家,成绩并不突出,剑术表现平凡,在班级中也没有担任任何显眼职务。


    无论怎么看,那都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学生。


    唯一不普通的,是一段连负责整理资料的学生都曾听说过的传闻。


    席娜曾经与亚蕾克西雅公主交往。


    有人说那只是惩罚游戏与伪装,也有人说两人关系破裂后仍旧纠缠不清。至于席娜只会被女性吸引的说法,则混杂在各种真假难辨的细节里。


    萝丝没有相信。


    她身为一国公主,从小便见过太多凭空捏造的桃色传闻。仅凭几句闲话评断陌生人的感情,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可她无法忘记席娜在赛场上的眼神。


    那个女孩为什么要以如此可怕的意志坚持到最后?


    她究竟想向谁证明什么?


    萝丝本想找机会亲自询问,席娜却以疗伤为由离开了学园。今天,她终于重新出现在教室里。


    看上去依旧平凡、安静,甚至有些懒散。


    如果不是亲眼看过那场比赛,萝丝大概也不会相信,这具看似柔弱的身体里潜藏着怎样坚韧的灵魂。


    两人的视线再次交会。


    席娜很快移开眼睛,仿佛从未注意到她。


    萝丝的心中,反而因此生出更多疑问。


    ■


    就在我思考午餐应该吃什么时,体内魔力的状态突然发生了变化。


    「咦?」


    「怎么了?」


    尤洛转头看我。


    我随时随地都在练习操纵体内最细微的魔力流动。然而此刻,魔力却像被某种无形的薄膜阻隔,怎么也无法自然凝聚。


    如果强行破坏阻碍,或是把魔力流压缩得更加细微,应该仍然能够使用。


    只是普通魔剑士恐怕做不到。


    在我分析这种异常状态时,几道带着杀气的气息正迅速接近教室。


    「要来了……」


    我低声说道。


    没有特别的理由。


    只是这种时候不说一次,总觉得很可惜。


    下一瞬间——


    轰!


    剧烈爆炸震动墙壁,教室大门同时被炸得粉碎。木屑与尘埃飞散,班上的学生顿时陷入混乱。


    一群持剑的黑衣男子闯入教室,迅速封锁所有出口。


    「所有人都不准动!这间学园现在已经被吾等『暗影庭园』占领!」


    他们举起武器,高声宣告。


    「不是吧……」


    我的低语被四周的惊叫声彻底淹没。


    又是男人。


    冒充暗影庭园之前,至少先调查一下组织成员最基本的构成吧。


    没有任何学生敢轻举妄动。


    这是演习?恶作剧?还是真正的袭击?


    大多数人都无法立刻接受魔剑士学园遭到武装分子占领的事实。


    然而,我完全理解眼前的状况。


    这些人是认真的。


    某种力量正在干扰学园内的魔力流动。


    其他教室恐怕也在同一时间遭到袭击。


    「太棒了……」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


    这些家伙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他们实现了无数学生在青春妄想中至少幻想过一次的「那个场景」。


    学园被恐怖分子占领。


    平凡学生被集中控制。


    只有隐藏真正实力的某个人能够暗中行动。


    我不知道自己曾经妄想过多少次类似状况。数百次、数千次,或许更多。不同的敌人、不同的舞台、不同的登场方式,早已在我脑中反复演练。


    而现在,那个场景真的降临了。


    我感动得全身发抖。


    「所有人留在座位上,把双手举起来!谁敢擅自行动,我们就先砍了谁!」


    黑衣男子们挥剑威胁逐渐理解现状的学生。


    这群人选择了恐怖分子的阵营。


    真是高手。


    不过,站在学生阵营,以隐藏实力者的身份悄悄逆转局势,才是正统而王道的玩法。


    怎么办?


    我应该以哪一种方式开始行动?


    无限的可能性在眼前展开。


    「看来,你们似乎不知道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


    威风凛凛的嗓音响彻教室。


    萝丝·奥里亚纳将手放在腰间的细剑上,独自站到了黑衣男子面前。


    「想要占领米德加魔剑士学园?你们的脑袋恐怕不太正常。」


    「我应该已经命令所有人放下武器了,小丫头。」


    「我拒绝。」


    话音落下,萝丝拔剑出鞘。


    「哼,正好拿你杀鸡儆猴。」


    为首的黑衣男子也举起了剑。


    糟糕。


    萝丝还没有发现,这个空间里的魔力已经无法正常使用。


    「……怎么回事?」


    她试图将魔力注入细剑,脸上第一次浮现明显的动摇。


    「终于发现了吗?」


    黑衣男子在面具后方发出嘲笑。


    糟糕,太糟糕了。


    再这样下去——


    「但已经太迟了!」


    黑衣男子踏步挥剑。


    剑身中灌注着事先储存的庞大魔力。失去魔力强化的萝丝,绝不可能用普通人的身体挡下这一击。


    我踢飞椅子,冲了过去。


    「……!」


    快住手。


    这样不对。


    我加快大脑的处理速度,周围的一切顿时变得无比缓慢。


    剑锋一点点逼近萝丝的身体。


    激昂的焦躁与怒火充斥我的胸口。


    「啊啊啊啊啊——!」


    再这样下去,她会成为恐怖分子袭击中的第一名牺牲者。


    这是不能发生的事。


    绝对不能允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在一个班级里,最先被恐怖分子残忍砍倒的,向来应该是——


    路人角色的职责才对!


    「给我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闯入两人之间。


    ■


    银白剑锋急速逼近。


    萝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预感到自己的死亡。


    失去魔力强化后,她的身体不可能挡下或躲开这一剑。尽管她试图后仰,让伤口尽可能变浅,动作却迟缓得令人绝望。


    来不及了。


    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声近乎撕裂喉咙的呐喊贯穿她的鼓膜。


    「给我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从侧面冲来的身影用力撞开萝丝。


    「呀啊……!」


    萝丝跌倒在地,凭借身体本能翻滚数圈,卸去冲击。


    当她抬起头时,映入眼中的光景令全身血液都为之冻结。


    黑发少女倒在地上。


    从肩背斜斩而下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迅速染红破裂的制服。流淌到地面的血泊正一点一点扩大。


    「怎么会……」


    那是致命伤。


    教室里不知是谁发出凄厉的尖叫。


    萝丝顾不得白色制服会被鲜血弄脏,立刻冲到席娜身边,将她从冰冷的地面抱进怀里。


    「席娜·卡盖诺……」


    听到呼唤,席娜勉强睁开眼睛。


    「笨蛋……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下那一剑?」


    她们不过是在选拔赛上交手过一次,甚至从未真正说过话。


    席娜根本没有赌上性命拯救自己的理由。


    除非——


    萝丝脑海中闪过赛后听见的传闻。


    席娜曾与亚蕾克西雅公主交往。


    席娜喜欢女性。


    她在比赛中始终以炽热的目光凝视自己,即使承受再多攻击也不愿认输。


    而现在,她竟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


    原本被萝丝视为无稽之谈的传闻,在这一刻与眼前的事实连接起来。


    难道她那时拼命站起来,并不只是为了赢得比赛?


    难道那双眼睛从一开始就在诉说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


    萝丝的心脏剧烈跳动。


    不是因为喜悦,而是震惊、悲伤,以及面对一份沉重心意时无所适从的颤抖。


    席娜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咳……咳咳!」


    大量鲜血从她口中涌出,溅在萝丝白皙的脸颊上。


    「席娜!」


    满脸是血的席娜露出一抹微笑。


    那是实现毕生梦想后才会出现的、无比满足的笑容。


    随后,她的身体失去了力气。


    心跳停止。


    呼吸消失。


    「为什么……」


    一滴泪珠从萝丝脸颊滑落,混入尚未干涸的血迹。


    她紧紧抱着席娜的身体,发出压抑的呜咽。


    萝丝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身为公主,再加上自身出众的容貌,从很早以前开始,她便见过无数向自己示好的人。华丽的礼物、热烈的诗篇、将她赞美得宛如女神的告白,她早已习以为常。


    可从未有人将生命放在她面前。


    从未有人用死亡证明一份感情可以沉重到这种地步。


    萝丝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她甚至永远失去了向席娜本人确认的机会。


    但至少有一件事不会有错。


    这个女孩为了救她,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谢谢你……」


    萝丝低声呢喃。


    她无法回应一位死者尚未说出口的心意,却在内心发誓,绝不会让这条生命白白牺牲。


    「这下,警告的效果应该足够了吧?」


    黑衣男子站到萝丝面前。


    「……!」


    萝丝咬紧下唇,抬头怒视那张面具。


    「你还打算反抗我们吗?」


    「……我会服从。」


    她垂下头。


    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


    她已经发誓,不会糟蹋席娜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哼。所有人起身,前往演讲厅!」


    黑衣男子们开始行动。


    他们让学生依次离开座位,用束带将众人的双手固定在背后,再押送出教室。没有人敢反抗。


    最后离开的尤洛和贾卡回头看了一眼。


    「席娜……」


    「席娜同学……」


    两人欲言又止地看着倒在萝丝怀中的黑发少女。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平日里满嘴路人理论、连麻烦都会绕着走的损友,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


    「快走!」


    黑衣男子将他们赶出教室。


    脚步声逐渐远去。


    萝丝最后轻轻放下席娜,也被押离了这里。


    寂静笼罩走廊与教室。


    而后——


    理应已经死去的少女,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


    确认周围已经没有任何气息后,我握紧拳头,用力捶向自己的胸口。


    快动。


    快点动起来。


    一拳。


    两拳。


    原本停止的心脏仍然毫无反应。


    快给我动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再次猛击胸口。


    「咳……咳咳……咳!」


    成功了。


    心脏重新发出怦通、怦通的跳动,空气也一下子涌回肺部。


    「路人式奥义——短时假死体验〈Heart Break Mob〉。」


    在心脏停止跳动以后,以极其细微的魔力维持脑部血液循环,再从持续停止的状态中重新复苏,并且不留下明显后遗症。


    这就是只要出现半点失误,就会真的前往另一个世界的高风险奥义。


    不过,有些时候,路人角色必须赌上性命。


    比如今天这种绝佳舞台。


    「痛死了……」


    我伸手检查背后的伤势。


    因为其他人可能近距离确认我的情况,为了追求真实感,我这次确实让自己挨下了那一剑。


    当然,我避开了真正的致命位置。


    可为了让出血量与伤口状态足以骗过所有人,那道伤仍然不算浅。


    我尝试调动魔力进行应急处理。


    只要把魔力流加工得足够细,就能穿过覆盖在周围的阻碍。反过来,若将魔力不断压缩,再一口气释放,或许也能从内部强行破坏封锁。


    「差不多这样吧。」


    我暂时止住血,让伤口维持在不会妨碍行动、却也不至于恢复得太夸张的程度。


    如果之后被人发现我毫发无伤,刚才那场完美的牺牲戏就全毁了。


    只要对外宣称自己奇迹般捡回一命,应该足以蒙混过关。


    「嘿咻。」


    我从地面站起来,检查身体与魔力流动的状态,随后擦掉脸上的血,将凌乱制服稍微整理整齐。


    午后的凉风从破损的窗户吹入,令白色窗帘高高鼓起。


    不断摆动的布料切割着阳光与阴影。


    倾倒的椅子、歪斜的课桌、被炸毁的门,还有地面尚未干涸的鲜血,都在宣告平静的学园日常已经结束。


    我闭上眼睛,缓缓吸入一口气。


    现在,是隐藏实力者开始行动的时间。


    「好,走吧。」


    我离开教室,独自踏入空无一人的寂静走廊。


    ■


    雪莉·巴奈特并没有及时察觉学园中的异变。


    她正全神贯注地分析那枚链坠型古文物。


    「这个排列……」


    雪莉把链坠托在掌心,凑到眼前仔细观察。粉红色的眼眸追随着表面若隐若现的纹路,另一只手则握着羽毛笔,在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又一行文字与算式。


    她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窥见这件古文物的真实作用。


    爆炸声从远处传来。


    走廊里响起凌乱的脚步与呼喊。


    研究室内负责护卫的两名骑士已经拔出武器,警惕地守在门窗附近。


    雪莉却什么也没听见。


    她专注研究时,本来就会把周围的一切排除在意识之外。今天的情况尤其严重,因为手中的链坠正展现出一个足以推翻既有结论的可能性。


    「难道……它并不是单独使用的古文物?」


    她在纸上重重画下一个圆圈。


    就在这时——


    哗啦!


    窗户骤然粉碎。


    一名黑衣男子伴随着飞散的玻璃闯入研究室。


    细小碎片擦过雪莉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痛……!」


    「什么人!」


    两名骑士同时举剑。


    脸颊传来的刺痛终于把雪莉从研究中拉回现实。


    「咦?发生了什么……?」


    她看到窗边的黑衣男子,又看见两名骑士如临大敌的神情,慌忙把链坠抱进怀中,钻到办公桌下面。


    「吾等乃『暗影庭园』——」


    黑衣男子刻意压低声音,说到一半却自己停住了。


    「不对,命令上写的是『暗影守护者』来着?算了,反正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他隔着面具发出轻佻的笑声。


    「我是雷克斯。『叛变游戏』雷克斯大人。」


    「暗影庭园……?」


    一名骑士沉声说道:


    「传闻中,暗影庭园从未出现过男性成员。你们连冒充的对象都没有调查清楚吗?」


    「谁在乎啊。」


    雷克斯不耐烦地扯下面具,随手丢到地上。


    「这东西戴着又闷又看不清,难用得要命。反正只要穿一身黑,再随便报个名字,外面的人就会把账算到她们头上。」


    面具滚进桌底,在雪莉面前转了几圈才倒下。


    「噫……」


    她抱紧链坠,又往深处缩了一点。


    雷克斯有一头偏灰的红发,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他看起来像个轻浮的青年,眼神却像饥饿野狗一样危险。


    「不管你究竟属于什么组织,大举袭击学园,你以为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吗?」


    另一名骑士质问。


    「大概不能吧。被我们栽赃的暗影庭园也挺辛苦的。」


    雷克斯耸耸肩。


    「顺带一提,我已经忘记这次行动的完整目的了。」


    「你在戏弄我们吗?」


    「不,我很认真。」


    雷克斯咧开嘴,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那些复杂计划跟我没关系。我的工作只有回收一枚链坠型古文物。上面的人说,只要顺利把东西带回去,之后想怎么大闹都随我高兴。」


    他的视线越过两名骑士,在研究室中缓慢扫过。


    最后,停在办公桌附近。


    「你们知道那东西在哪里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骑士们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雷克斯脸上的笑容反而变得更加灿烂。


    「这可不像不知情的人会露出的表情。」


    庞大的魔力从他体内爆发。


    空气仿佛骤然变重,书架与玻璃器皿发出细微震动。即使躲在桌下,雪莉仍觉得胸口被无形重物压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险些尖叫,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必须逃出去。


    这枚链坠不能落入他手中。


    雪莉伏低身体,抱着古文物一点点爬向房门。桌椅恰好遮住了她的身影,只要再前进一小段距离——


    「那么,要先从谁开始呢?」


    雷克斯以野狗般的目光环顾研究室。


    「就从躲在桌子下面的那位小姐开始好了。」


    雪莉全身僵住。


    下一瞬间,雷克斯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当她回过神时,一双靴子已经停在自己面前。


    「呀啊啊啊啊——!」


    「再见啦。」


    雷克斯举起剑。


    「不要……!」


    雪莉紧紧闭上眼睛,抱住头蜷缩起来。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近处炸开。


    「别想得逞!」


    雷克斯的斩击偏离目标,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裂痕。


    雪莉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一名身材高大、蓄着雄狮鬃毛般浓密胡须的骑士挡在她面前。他双手握剑,以没有魔力强化的身体硬生生架开了雷克斯的攻击。


    「哦?在无法使用魔力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接住我的剑。」


    雷克斯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毛。


    「魔力并不代表一切。只要双方存在足够的实力差距,接下攻击自然轻而易举。」


    「实力差距?」


    雷克斯的笑容消失了。


    「你该不会认为自己比我更强吧?」


    「我正是这么认为。」


    「那就报上名字。」


    「绯红骑士团副团长,『狮子髯』红莲。」


    另一名骑士也站到红莲身旁。


    「我是绯红骑士团的马可。」


    「我没问你。」


    雷克斯连看都没有看他。


    马可的表情抽动了一下,仍然侧过身体,为雪莉让出通往门口的道路。


    「快逃。带着那件东西离开这里。」


    雪莉抱紧链坠。


    「可是你们——」


    「快走!」


    红莲的怒吼与剑刃相撞的声音同时响起。


    雪莉咬紧嘴唇,冲出研究室。


    战斗声从身后追来。


    金属交击、家具碎裂,随后是某个人痛苦的惨叫。


    她不敢回头,只能用一只手掩住耳朵,另一只手把链坠紧紧压在胸前,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


    我来到校舍顶楼,站在屋檐边缘俯瞰整个学园。


    大量学生和教职人员已经被集中关进演讲厅。那里空间宽阔,即使容纳全校人员也绰绰有余,平时会用来举行典礼、戏剧表演或名人演讲。


    收到消息赶来的骑士团聚集在学园外围,却始终维持着一段距离,没有贸然接近。


    看来他们也发现了。


    再往前,便会进入魔力遭到干扰的范围。


    校舍中几乎感觉不到普通学生的气息,只剩冒牌黑衣人分散行动,搜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我迎着屋顶的风,俯瞰这幅光景,忍不住哼笑一声。


    这正是我一直想体验的场景。


    遭到袭击的学园。


    被限制行动的学生。


    来历不明的恐怖组织。


    以及站在最高处,独自俯瞰这一切的我。


    我人生中想做的事情清单,终于可以划掉一项。


    「从屋顶俯瞰被占领学园的我」。


    条件达成。


    那么,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呢?


    其实,从那些冒牌货闯进教室的一刻起,我便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感想。


    他们实在太缺乏美感了。


    现在还是阳光明媚的白天。蔚蓝天空、洁白云朵、清爽微风——在这种时间穿着黑色长外套集体登场,简直荒谬。


    黑色大衣当然要在夜晚穿。


    这是常识。


    衣着打扮不仅要看时间,也要配合地点与场合。这群人只知道模仿外形,却完全不懂黑暗美学的精髓。


    逊毙了。


    不过,我原本就准备慢慢享受这场事件。要是让一切在太阳落山前结束,未免太过可惜。


    所以,我决定采用「悠闲等待夜幕降临」作战。


    在此之前,可以先做些不会太显眼的准备活动。


    我俯瞰校舍,很快发现两名黑衣男子正走在连接不同建筑的露天回廊上。


    大白天里,那两件乌黑的长外套显眼得如同写着『请攻击这里』。


    嗯。


    来玩狙击手游戏好了。


    我从覆盖在身体表面的史莱姆战斗服上分离出拇指大小的一块,将其揉成圆形,注入魔力。


    随后,我趴在屋顶上,眯起一只眼睛,以手指作出弹额头的姿势。


    「愚蠢。你们正好站在我的狙击轨道上。」


    指尖轻弹。


    咻!


    史莱姆弹撕裂空气,瞬间贯穿第一名男子的头部。


    子弹没有停止,又沿着同一条轨迹贯穿了第二人的心脏。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倒下。


    「一箭双雕啊。」


    我原本还想再射一次。


    总觉得有点吃亏。


    「算了,下一个目标是……」


    我再次捏出史莱姆弹,像使用单筒望远镜一样环视远处校舍。


    很快,一个毫无隐蔽意识、正在走廊中奔跑的粉红色脑袋进入视野。


    「目标确认。粉红色头发的女学生……嗯?」


    那不是雪莉吗?


    她在做什么?


    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鞋跟还在走廊上敲得啪嗒作响。就算敌人闭着眼睛,也会知道有人正在接近。


    「雪莉,你已经被发现了哦。」


    一名黑衣男子从后方拐角出现,悄无声息地扑向她。


    我调整指尖角度,瞄准目标。


    发射。


    咻!


    史莱姆弹贯穿男子的头部,将尸体带进旁边一间空教室。


    雪莉毫无察觉地继续向前奔跑。


    「任务完成。」


    她在远处转过一个弯,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嗯。


    我的路人直觉产生了反应。


    主线剧情正在那里推进。


    而在主线抵达高潮的瞬间,幻影女王于夜色中英姿飒爽地现身——


    很好。


    这个画面很有感觉。


    我把魔力注入双腿,确认附近没有任何目击者后,从屋顶高高跃起。


    「喝!」


    我一口气越过两栋建筑之间的距离,落在对面校舍顶端。随后翻身向下,抓住窗框,无声地潜入室内。


    我朝走廊望了一眼。


    找到了。


    那颗粉红色脑袋正紧张地左右张望,看上去比任何人都更加可疑。


    「都说你已经被发现了。」


    又一名黑衣男子从雪莉身后的教室走出。


    在他伸手抓住雪莉以前,我从阴影中冲了出去。


    ■


    「咦?」


    雪莉觉得背后似乎有什么动静,连忙转身。


    她只听到一道短促的破空声。


    可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半个人。


    「是错觉吗……?」


    她谨慎地观察四周,抱紧链坠,继续向前。


    无法使用魔力——刚才的骑士是这样说的。


    如果这个判断正确,眼下笼罩整座学园的异常很可能与那件古文物有关。而雪莉已经隐约猜到这种现象产生的原理,以及手中这枚链坠的真正用途。


    「我必须做点什么……」


    她想起为了让自己逃走而留下战斗的两名骑士。


    不能让他们的牺牲失去意义。


    雪莉在走廊转角停住,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一名黑衣男子正迎面走来。


    「啊!」


    她慌忙缩回墙后。


    糟糕。


    刚才好像对上视线了。


    紧接着,转角另一侧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


    「没关系……他没有发现我……」


    雪莉在心中祈祷,等了一会儿,才再次探头。


    黑衣男子已经消失了。


    「太好了,真的没有发现……」


    她松了口气,继续啪嗒啪嗒地向前跑。


    又经过一间教室时,雪莉发现窗户后站着另一个黑衣男子。


    两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一起。


    「噫!」


    她连忙躲到墙边。


    教室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清楚传来。


    脚步声正在靠近。


    雪莉抱住头,紧紧闭上双眼。


    咻。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掠过。


    随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咦……?」


    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黑衣男子同样不见踪影。


    「又没有发现我……」


    雪莉觉得今天的自己或许格外擅长隐藏气息。


    她重新振作,前后左右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继续向前。


    因为过于专注四周,她唯独忘记查看脚下。


    「啊!」


    鞋尖绊上散落的书本,雪莉整个人向前扑倒。


    怀中的链坠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啊啊!」


    古文物即将撞上地面。


    一只手在最后一刻稳稳将它接住。


    雪莉趴在地上,沿着那只沾着干涸血迹的手向上看去。


    黑发少女站在她面前。


    制服已经被鲜血染得一片狼藉,肩背处还留着明显破口。她的面色略显苍白,红色眼眸却仍然平静。


    「席娜……!」


    雪莉几乎忘记自己还趴在地上,慌忙撑起身体。


    「你怎么会伤成这样?不是说奇迹般逃过重伤了吗?」


    「后来又奇迹般地捡回了一条命。所以没问题。」


    「这根本不像没问题!」


    雪莉伸手想查看她肩后的伤口,又怕碰疼她,手指停在半空,显得无所适从。


    我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把链坠塞回她手里,然后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真的没事。至少暂时死不了。」


    「暂时……」


    「忘掉这个词吧。」


    雪莉没有忘掉。


    她反而抓住我的袖口,像是担心一松手,我就会再次倒下。


    漂亮女孩含着眼泪仰头望着我的画面,对精神的杀伤力比背后那一剑更强。


    我移开目光,努力把注意力放回当前任务。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咦?」


    「比如逃命时不要自言自语,不要一边思考一边走路,不要觉得自己闭上眼睛,敌人就会一起看不见你。」


    我重重叹气,低头看向她的鞋。


    「还有,把那双每走一步都在啪嗒作响的乐福鞋脱掉。」


    雪莉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终于意识到问题。


    「……好的。」


    她红着脸点头,扶住我的手臂,匆忙脱下鞋子提在手中。


    不知为何,明明是我在掩护她,雪莉却始终没有放开扶着我的那只手。


    大概是担心伤员突然倒下吧。


    我决定不再纠正。


    ■


    我们一边躲避搜查,一边向校舍底层移动,最后抵达位于深处的副学园长室。


    顺带一提,在和雪莉会合以后,我又若无其事地让几名黑衣男子安静退场。


    雪莉对此毫无察觉。


    她似乎开始相信自己很有潜入天赋。


    我们推开厚重房门进入室内。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组颇有品味的会客沙发与茶几,墙边立着整排高大书柜。后方办公桌上堆满资料,柔和日光从朝北的窗户照入,让整个空间充满知性而沉稳的气息。


    雪莉放下鞋子,熟练地绕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翻找。


    「尽量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好。」


    粉红色脑袋从桌子另一侧探出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纸张和金属器具便发出一阵细碎碰撞声。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雪莉立刻缩起肩膀,改用近乎静止的速度继续翻找。


    「呼……」


    我坐进双人沙发,伸直双腿,重重吐出一口气。


    累死了。


    可以确定雪莉是这次事件中的主要角色。


    可她怎么看都无法独自走完主线剧情。


    一般来说,这种研究者型主要角色身旁应该配置一名负责战斗、护卫和提醒她看路的同伴。然而现在,那个人物似乎完全不存在。


    这条主线存在严重缺陷。


    经过慎重思考,我决定暂时以「救星路人」的身份介入。


    我是路人,所以绝不会在阳光下华丽地活跃。


    绝对不会。


    「找到了。」


    雪莉捧着一叠资料回到沙发旁,将它们全部铺在茶几上。


    纸面密密麻麻地写满文字、图形和算式。


    我完全看不懂。


    「这些是什么?」


    「是关于一种名为『贪婪之眼』的古文物的研究资料。我认为,现在妨碍魔力流动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它。」


    雪莉抽出一张素描递给我。


    纸上画着一颗不大的球体,表面布满复杂纹路,即使只是粗略图像,也散发着某种不祥气息。


    「『贪婪之眼』会吸收影响范围内的魔力,并将其储存在内部。所以,当它启动以后,魔剑士便很难在附近凝聚魔力。」


    「可那些黑衣人能够正常使用。」


    「他们应该提前让『贪婪之眼』记录了自己的魔力波长。它不会吸收已经登记过的魔力。」


    雪莉用指尖沿着资料上的线条移动。


    「此外,细微到无法被正常捕捉的魔力,或者猛烈得如同洪流、超过吸收极限的魔力,也可能穿透它的影响。不过,普通人无法把魔力控制到这两种程度。」


    「原来如此。」


    我点头。


    也就是说,我刚才采用的两种方法恰好都是正确答案。


    「仅仅如此,这件古文物就已经非常危险。但被『贪婪之眼』吸收的魔力,还能从内部一次性释放。」


    「释放以后会怎么样?」


    「目前,大量魔剑士被集中关在演讲厅。他们的魔力正在持续被吸收。如果把积累的全部力量同时释放……」


    雪莉的声音轻轻发颤。


    「威力可能足以摧毁整座学园。」


    「哦……」


    那个结局太过单调。


    而且会把我期待已久的舞台整个炸掉。


    必须避免。


    「我以前分析过『贪婪之眼』。考虑到危险性,没有公开完整研究,而是把实物交给国家机构保管。」


    雪莉不安地抱住自己的手臂。


    「可它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学园里……?」


    「可能存在相同的复制品,也可能有人把保管中的实物偷了出来。」


    「嗯……」


    「有办法阻止它吗?」


    「有。」


    雪莉重新振作,从怀中取出雷克斯一直在寻找的链坠。


    「这枚链坠应该是『贪婪之眼』的控制装置。」


    「看起来脏兮兮的。」


    「只是表面氧化得比较严重。」


    雪莉小心地擦了擦链坠边缘。


    「最初制造『贪婪之眼』的人,应该打算让两件古文物配合使用。『贪婪之眼』本身无法长时间保存吸收来的魔力,所以一直被视为有重大缺陷的古文物。」


    「有了控制装置,就能长期保存?」


    「还不能确定。我必须同时分析两者才能得到结论。不过,这枚链坠至少能够让已经启动的『贪婪之眼』暂时停止运作。」


    「停止多久?」


    「现在还无法精确计算。但被关在演讲厅的人应该能利用那段时间恢复魔力并展开反击。」


    「听起来不错。然后呢?」


    「我还没有完成链坠的解析。」


    雪莉露出歉疚的表情。


    「必须先在这里完成剩余工作,再让启动后的链坠接近『贪婪之眼』。」


    「演讲厅周围全是敌人。要怎么接近?」


    「地面上的戒备确实很严密,所以我准备从地下过去。」


    「地下?」


    「是的。」


    雪莉走向墙边的书柜,按照特定顺序抽出几本书。


    咔哒。


    隐藏机关发出轻响。


    整座书柜缓缓旋转,露出后方一道通往地下的狭窄阶梯。陈旧空气从黑暗中涌出,石阶表面覆盖着厚厚灰尘。


    「好厉害。」


    我忍不住站起来。


    我最喜欢这种机关。


    「学园里还保留着几条紧急逃生用的暗道。不过,这条通道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


    雪莉望着灰尘中毫无脚印的阶梯,眼神黯淡下来。


    「如果爸爸能从这里逃走就好了……」


    「鲁斯兰副学园长?」


    「嗯。他是我的养父。」


    雪莉轻轻握住胸前的链坠。


    「他原本是母亲研究工作的赞助者。母亲离世以后,是爸爸收留了无依无靠的我,给我住所,也让我能够继续学习和研究。」


    「是个好人呢。」


    「是的。非常好的人。」


    她回头望向散落着研究资料的办公桌。


    「我一直单方面接受他的帮助。所以这一次,轮到我帮助他了。」


    雪莉的声音仍有些发抖,粉红色眼眸中却已经没有刚才逃亡时的慌乱。


    她露出一个柔软而坚定的微笑。


    「希望鲁斯兰副学园长也平安无事。」


    我望向书柜后方的阶梯。


    「从地下接近演讲厅以后呢?」


    「抵达合适的位置以后,我会启动控制链坠,再把它投入演讲厅。」


    「敌人不会把它弄坏吗?」


    「即使被破坏,也能让『贪婪之眼』在短时间内停止运作。只要演讲厅里的魔剑士能够抓住那段时间恢复魔力,就有机会反击。」


    「原来如此。」


    后半部分略显依赖临场发挥,不过问题不大。


    只要魔力封锁解除,我就能以暗影小姐的身份华丽登场,把不够完善的部分全部补上。


    与其说这个计划存在缺陷,不如说雪莉特意为我保留了最精彩的舞台。


    「太棒了。就这么办吧。」


    「太好了。」


    雪莉重新抱起资料。


    「那我马上继续解析。剩余结构已经基本清楚,只要有合适的调整材料,应该能在今天之内完成。」


    「我的背还在痛,大概帮不上忙。只能请你加油了。」


    「席娜,你不要勉强自己。」


    雪莉立刻走到我面前,担忧地望着那道被鲜血染透的伤口。


    「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这里有急救药,也有可以休息的沙发。」


    「放心吧。我只是一个奇迹般活下来的普通伤员,躺一会儿就会恢复。」


    「普通伤员不会把『奇迹般活下来』说得这么平静……」


    雪莉小声反驳,仍扶着我的手臂,把我带到沙发旁坐下。


    「我会努力的。」


    她把靠垫放到我背后,又因为担心压到伤口,来回调整了好几次位置。


    「过去的我什么都做不到。这一次,我一定要救出爸爸和大家。」


    「嗯,加油。」


    我靠在终于调整好的软垫上,对她点点头。


    有了这份可靠的作战计划,「救星路人」暂时没有再次登场的必要。


    不过,故事里的主要角色专心破解机关时,总得有人负责清理那些会中途闯进来的杂兵。


    「对了,我去一下洗手间。」


    「现在?」


    雪莉愣了一下。


    「嗯。刚才喝了不少茶。」


    「可是外面很危险……」


    「我会小心的。」


    我站起身。


    雪莉似乎想阻止我,目光却又落到旁边的洗手间门上。


    「席娜,那边就是……」


    「那边的水声可能会影响你集中精神。」


    我以不容置疑的路人式体贴堵住了她的话。


    「原、原来如此。」


    「那么,我稍微离开一下。」


    留下满脸困惑的雪莉,我独自走进了外面的走廊。


    ■


    雷克斯推开演讲厅的大门,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几名黑衣男子跟在他身后。那双宛如饥饿野狗的眼睛从被迫坐在椅子上的学生们身上扫过时,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演讲厅内部打通了数层空间,拥有足以容纳全校师生的规模。每一个出口都有黑衣男子镇守,被绑住双手的学生与教职人员不允许交谈,更不允许擅自离开座位。


    雷克斯带着轻佻笑容穿过会场,走进后方的休息室。


    房门关上的瞬间,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便从室内传来。


    「结果如何?」


    一名黑衣男子坐在房间深处。


    他的面孔藏在面具后方,衣着与外面的冒牌者没有区别。然而,只需看上一眼,便能察觉他与普通成员不在同一层级。


    魔力的密度、呼吸的节奏,以及坐在那里时自然散发的压迫感,都远在其他人之上。


    「你还真心急啊,『瘦骑士』先生。」


    雷克斯随意地挥了挥手。


    「学园已经差不多完全控制住了。外面的骑士团吵得很厉害,却没有人敢踏进『贪婪之眼』的影响范围。」


    「那些事无关紧要。我问的是控制链坠。」


    「链坠啊……」


    雷克斯摸了摸后颈,移开视线。


    「应该在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孩手里。」


    「应该?」


    「就是这么回事。」


    「你还没有拿到。」


    瘦骑士的声音骤然变冷。


    魔力随之升腾,整间休息室都发出轻微震动。雷克斯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别生气。我大致知道她躲在哪里,现在就去把东西拿回来。」


    「你那些无聊的恶作剧,已经对计划造成了太多干扰。」


    瘦骑士隔着面具凝视他。


    「如果再次失败,我会亲手杀了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


    雷克斯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姿势。


    他转身走向房门,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


    「对了。学园里可能混进了一个不太妙的家伙。」


    瘦骑士没有说话,只用沉默催促他继续。


    「好几名第三级迪亚布罗斯之子已经被解决,连第二级也死了两个。」


    雷克斯靠着门框,眼中浮现兴奋的光。


    「有人的心脏被直接震碎,也有人被细小物体贯穿要害。所有人都是一击毙命,甚至没来得及示警。」


    「暗影庭园终于出现了吗?」


    「或许吧。你最好稍微小心一点。」


    「你要我小心?」


    瘦骑士发出低沉的笑声。


    「能让我警戒的人,早已所剩无几。」


    「也是。毕竟您曾经是圆桌骑士。」


    雷克斯咧嘴一笑。


    「那就祝你顺利重返圆桌了。」


    「把控制链坠带回来。」


    瘦骑士冷冷说道。


    「如果途中遇到暗影庭园的人,就把她的脑袋一起带回来。」


    「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雷克斯挥挥手,离开休息室。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瘦骑士从怀中取出一件泛着不祥光芒的古文物。


    「终于……」


    他以近乎痴迷的眼神凝视那道光芒。


    「只要完成这次计划,我就能光荣地回到圆桌。」


    压抑的笑声在密闭房间里久久回荡。


    ■


    雷克斯带着部下走在校舍长廊上。


    他们正沿着雪莉逃离研究室的方向搜查。雷克斯确信,那名粉发少女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离开学园。


    只要逐层封锁出口,迟早能够把她找出来。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部下突然消失了。


    没有惨叫。


    没有战斗声。


    那个男人只是在踏出下一步时,从雷克斯的视野中凭空消失。


    「……什么?」


    雷克斯停下脚步,左右张望。


    长廊空无一人。


    唯一能够称为线索的,只有一道极其短促的破空声。


    咻。


    第二道声音从身旁掠过。


    「……!」


    原本站在雷克斯右侧的部下也消失了。


    这一次,他勉强捕捉到了一丝残影。


    黑色长发。


    染血的学生制服。


    那是一名本应死在教室里的少女。


    她以掌心轻轻按上黑衣男子的胸口。看似毫不用力的一击瞬间令对方失去意识,随后,那具高大的身体便被她拖入旁边的空教室。


    整个过程快得宛如幻觉。


    雷克斯必须把视力强化到极限,才能勉强看见这一幕。


    「有敌人!全部警戒!」


    他高声命令,立即拔剑。


    没有人回应。


    「……啊?」


    雷克斯回过头。


    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原本跟随他的部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全部消失。


    漫长走廊里,只剩他独自站在正中央。


    阳光穿过一扇扇窗户,在地面切出整齐而明亮的方格。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影。


    咻。


    声音再次响起。


    雷克斯凭借直觉,把双臂交叉护在心脏前方。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穿过光影,轻轻落在他的手臂上。


    啪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传出。


    雷克斯整个人被打飞,双脚在地面连续滑出很远才勉强站稳。


    「混蛋!」


    他忍着左臂剧痛,朝残影挥剑。


    剑锋落空。


    走廊上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仅仅一掌,就将受到魔力保护的手臂打到骨折。


    如果刚才没有及时防御,心脏必然已经被直接震碎。


    咻。


    雷克斯在声音出现的同时向后挥剑。


    时机完全正确。


    然而,那道黑发身影在剑刃即将触及的瞬间再次加速,从不可思议的狭小空隙中穿了过去。


    手掌击中侧腹。


    「咕……!」


    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


    雷克斯借着冲击主动向后退去,试图捕捉少女的身影。


    看不见。


    连残像都几乎无法确认。


    敌人拥有远远超出人类极限的速度,而自己没有反击的机会,只能单方面承受攻击。


    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彻底的绝境。


    可雷克斯没有放弃。


    他是拥有称号的第一级迪亚布罗斯之子。


    比这更加恶劣的困境,他也曾经从中存活下来。


    「原来如此。」


    雷克斯忽然笑了。


    「你使用了性能相当出色的古文物吧。」


    他的声音在空走廊中回荡。


    对方没有回应。


    「乍看之下,战况似乎对我不利。不过,你自己也已经非常吃力了,对吧?」


    雷克斯快速整理着有限的线索。


    这名少女的速度远远超过肉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人类不可能仅靠训练达到这种境界。


    她一定借助了某件古文物的力量。


    而任何超越常理的力量,都必然伴随着代价。


    「你的制服上全是血。」


    雷克斯确信自己抓住了答案。


    少女通过古文物获得速度,肉体却承受不住负担,因此正在不断崩坏。


    从出血量来看,她已经逼近极限。


    只要继续撑过几次攻击,最后仍能站着的人便会是自己。


    仅凭零散痕迹洞悉敌人的能力与弱点——


    这就是拥有称号的「叛变游戏」雷克斯。


    至少,他本人如此相信。


    「在我看来,你最多还能发动两三次攻击。」


    雷克斯提高音量,让躲在暗处的敌人听清每一个字。


    「那就是你的极限!」


    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少女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被我说中了?」


    雷克斯扬起嘴角。


    他认为自己已经看见胜算。


    然而,汗水正顺着掌心不断滑落。


    即使判断对方只剩两三次攻击,他也必须真的挡住那些肉眼无法追踪的掌击。


    「怎么不说话?」


    雷克斯刻意摆出从容姿态。


    不能让敌人看出自己的恐惧。


    这是一场高层次的心理战。


    雷克斯对此深信不疑。


    「出招啊,胆小鬼!」


    咻。


    破空声响起。


    雷克斯立即侧身,避开直取心脏的轨迹。


    可那只手掌在半途中改变方向,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太快了。


    他紧急举起右臂。


    啪嚓!


    「嘎啊啊啊!」


    右臂同样断裂。


    雷克斯凭借意志握住剑柄,踉跄后退。


    敌人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重新隐入暗处。


    黑发少女继续向前。


    第二击紧随而至。


    她想在这里结束战斗。


    这意味着,她的身体真的已经逼近极限。


    只要撑过最后一次,胜利便属于自己。


    「放马过来啊啊啊啊啊——!」


    雷克斯咆哮着集中全部魔力,保护胸口与头部。


    纤细手掌避开防御,落在他的腹部。


    「嘎哈——!」


    雷克斯吐出鲜血,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撞穿墙壁,跌入旁边教室,在撞翻数排桌椅后才终于停下。


    「咳……咳咳……!」


    雷克斯捂住腹部,不断呕血。断裂的肋骨刺入内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痛。


    可他还活着。


    全力防御果然奏效了。


    「呵……呵呵……」


    雷克斯用满是鲜血的嘴唇挤出笑容。


    他抬起头,准备迎接那个已经抵达极限的少女。


    下一刻,笑容凝固在脸上。


    教室深处,横七竖八地倒着大量黑衣男子。


    每个人身上都没有明显的激烈战斗痕迹,几乎全是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被一击解决。


    那名少女究竟在学园里清理了多少迪亚布罗斯之子?


    喀。


    走廊上传来鞋底落地的声音。


    喀、喀、喀。


    步伐并不急促。


    甚至称得上轻柔。


    声音在教室门外停住。


    随后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雷克斯握剑的掌心冒出大量冷汗。


    喀锵。


    门把缓缓转动。


    教室大门向内敞开。


    门外空无一人。


    咻。


    银黑色细线闪过。


    雷克斯握剑的右臂脱离身体,落在地面。


    他甚至没有立刻感觉到疼痛。


    咻。


    左臂随之被斩断。


    「啊……啊啊……!」


    雷克斯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咻。


    咻。


    咻。


    每一次破空声响起,银黑色刀锋都会精准剥夺他继续战斗的能力。


    雷克斯终于明白了。


    少女制服上的鲜血并不是使用古文物的代价。


    她没有逼近极限。


    从一开始,连所谓的心理战都不存在。


    自己竭尽全力得出的推论、故作强硬的挑衅,以及抓住胜机后的狂喜,对她而言大概只是一场稍微有趣的路人游戏。


    黑发少女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她略微俯身,染血长发从肩头滑落。那双红色眼眸平静得近乎温柔,唇边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能够坚持这么久……」


    她以柔软悦耳的声音说道。


    「你真的很努力了呢。」


    雷克斯从那句话里听不出嘲讽。


    也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恐惧。


    银黑色刀光最后一次掠过。


    视野翻转的瞬间,雷克斯终于领悟——


    眼前的少女,根本没有极限。


    ■


    纽站在一片狼藉的研究室里,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


    她仍然维持着潜入学园时的装扮。一头深褐色长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略显土气的眼镜,身上则穿着借来的学术学园制服。


    尽管已经刻意收敛气质,她举手投足间仍残留着旧日贵族千金的优雅。


    「绯红骑士团副团长,『狮子髯』红莲……」


    红莲仰面倒在破碎家具之间,双眼依旧睁着,痛苦凝固在临死前的表情上。


    即使是骑士团中声名显赫的人物,一旦失去魔力强化,也无法抗衡拥有称号的迪亚布罗斯之子。


    纽移开视线,看向研究室另一侧。


    那里还倒着一名骑士。


    他伤势严重,却仍有微弱呼吸。


    「马可·格兰杰……」


    纽认得那张脸。


    湛蓝色头发已经被鲜血与灰尘弄乱,端正面容也因痛苦而苍白。过去的马可是备受期待的年轻魔剑士,正义感强烈,所有人都认为他日后会在骑士团中取得显赫地位。


    他也曾是纽的未婚夫。


    两人通过许多信件,在宴会上共舞,也曾以订婚对象的身份一同出席社交活动。


    可那段关系并非出自他们的选择。


    那是两方家族衡量门第、利益与未来后作出的决定。


    纽不知道马可是否真正爱过自己。


    至少,她从未爱过他。


    但她也不讨厌马可。


    他英俊、正直,前途光明。过去的纽曾经认为,与这样的人结婚没有什么不好。只要按照父母决定的道路走下去,她便能拥有一段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灿烂人生。


    由他人决定的身份。


    由他人决定的婚约。


    由他人决定的未来。


    那时的纽几乎没有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她遵循周围的价值观,接受他人的称赞与安排,甚至拉着马可穿梭于宴会宾客之间,以拥有这样一位出色的未婚夫为荣。


    如今回想起来,那种生活并不痛苦,却令人窒息。


    她拥有一切,唯独没有属于自己的选择。


    成为〈恶魔附体者〉后,那条被安排好的道路彻底崩塌。她失去了家名、婚约与表面的辉煌,却第一次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侍奉谁、相信什么,又为何挥剑。


    想要立刻忘掉的记忆,最后往往会成为最难忘记的部分。


    纽看着马可,露出淡淡的苦笑。


    「纽,你在做什么?」


    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背后传来。


    纽没有察觉任何接近的气息,却并不惊讶。


    能够在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来到身后的人,原本就只有一位。


    她转过身。


    「暗影小姐……」


    黑发红眸的少女站在破碎的窗口旁。


    她没有穿戴暗影装束,只穿着一身被鲜血染透的学生制服。长发略显凌乱,背部衣料留下了一道骇人的斩击裂口。


    「您受伤了?」


    纽的平静瞬间出现裂缝,立即向前一步。


    「没事。为了完成路人式舍身救人的场景,稍微挨了一剑。」


    「稍微……?」


    纽看向几乎染红半件制服的血迹。


    无论如何,那都不属于『稍微』的范畴。


    「已经处理过了。」


    席娜随意活动了一下肩膀,证明伤势没有影响行动。


    「比起这个,那个人是谁?」


    她指向地上的马可。


    「他以前是我的未婚夫。」


    「哦。」


    席娜看了马可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必须救他的理由。」


    纽垂下眼睛。


    「但也没有一定要杀他的理由。」


    「那就保持现状吧。」


    席娜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也没有追问旧婚约的细节。


    她只是把选择交还给纽本人,随后从她身边走过,打开研究室的一只储物柜。


    纽望着那道染血背影。


    一切就只是这么简单。


    大小姐从来不会要求她为了证明忠诚而斩断过去,也不会替她决定该留下谁、舍弃谁。


    正因如此,纽才愿意把自己选择的未来全部献给她。


    「暗影小姐,虽然迟了一些,但我有情况需要禀报。」


    「嗯。」


    席娜开始翻找柜中物品。


    「暗影庭园的成员已经潜伏在学园外围。只要您下令,随时可以展开行动。」


    「嗯。」


    「不过,在魔力受到限制的情况下战斗仍然存在风险。能够维持正常实力的,大概只有七影的几位大人。目前留在王都的只有伽玛大人,可是伽玛大人并不擅长……」


    纽谨慎地选择措辞。


    「她的战斗天赋基本为零。」


    席娜替她说完。


    「……是的。」


    纽推了推眼镜,努力维持严肃。


    「我在封锁范围内大约还能发挥平时一半的力量。其他成员受到的影响会更加明显。」


    「这样啊。」


    「伽玛大人目前负责整体指挥。她判断魔力受限的状态不可能永久维持,因此命令所有人避免贸然进攻,先在外围等待时机。」


    「嗯。」


    「敌人已经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到演讲厅,暂时没有提出谈判条件。骑士团包围了学园,但真正具备突破能力的人只有爱丽丝·米德加与少数骑士团长。」


    纽继续报告。


    「各骑士团之间平时存在不少矛盾,想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迅速统一行动,恐怕并不容易。如果您没有其他命令,我们会等到敌人有所动作,或者魔力封锁解除以后再出手。」


    「嗯。」


    「这样的安排可以吗?」


    「可以……啊,等等。」


    席娜终于从柜子里抬起头。


    「我正在找几样东西。秘银镊子、地龙骨粉、淡灰魔石,还有能够刻写细微术式的银针。」


    「请稍等。」


    纽立即走到另一个储物柜前。


    她曾接受过完整的贵族教育,也在暗影庭园中学习了基础古文物知识。只看了几眼标签,便陆续找出席娜需要的材料。


    「是这些吗?」


    「对。帮大忙了。」


    席娜把材料全部抱进怀中。


    「不敢当。请问,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途?」


    「用来调整古文物。」


    「调整古文物?」


    「阻碍魔力流动的是『贪婪之眼』。另一件古文物能够让它暂时停止,现在已经进入最后的调整阶段。」


    纽怔了一下。


    她们才刚刚确认魔力受限的范围,暗影小姐却已经查明古文物的名称、作用,甚至找到了相应的控制装置。


    想让覆盖整座学园的古文物停止运作,需要的知识绝非普通研究者能够掌握。


    大小姐不仅看穿敌人的计划,还提前准备好了破解方法。


    纽自然不会想到,这些结论几乎全部来自正在副学园长室里努力研究的雪莉。


    「不愧是暗影小姐。」


    她由衷赞叹。


    「照目前进度,太阳落山时应该就能完成。」


    「我明白了。暗影庭园会配合这个时间做好准备,确保封锁解除后立刻控制局面。」


    「真令人期待。」


    席娜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一点。


    因为太阳下山以后,黑色长衣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登场。


    纽目送她抱着材料走出研究室,随后重新来到马可身边。


    她蹲下身,以手指确认颈侧脉搏。


    呼吸与心跳虽然微弱,却没有继续恶化。


    马可确实活了下来。


    纽抽出漆黑刀刃,抵上他的颈侧。


    她沉默片刻,只留下一道不会危及生命的浅伤。


    「你捡回一条命了。」


    这是对闯入过去之人的警告,也是对过去的自己作出的告别。


    纽起身离开。


    研究室重新归于寂静。


    ■


    「我回来了。」


    我抱着材料走进副学园长室。


    雪莉立即从堆满资料的桌前抬头。


    「席娜,你去了好久……」


    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看向我怀里的东西。


    「这些是?」


    「路上恰好发现了你需要的材料。」


    「全部都是?」


    雪莉惊讶地接过材料,一件件摆到桌面。


    「秘银镊子、地龙骨粉、淡灰魔石……连银针的规格也完全合适。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离开之前,看了一眼你的记录。」


    「只看一眼就记住了吗?」


    「只是碰巧。」


    我用路人应有的含糊态度带过。


    雪莉没有继续追问。她的注意力很快被齐全的材料吸引,粉红色眼眸重新亮了起来。


    「有了这些,一定可以完成。」


    「加油。」


    雪莉立刻开始调整链坠。


    我则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在沙发上躺下。


    房间里渐渐只剩翻动纸张、器具轻碰与书页偶尔翻过的细微声音。


    平静得完全不像学园正在被恐怖分子占领。


    过了一会儿,我合上书。


    「我再去一下洗手间。」


    「又去?」


    雪莉愕然抬头。


    「刚才没有找到合适的。」


    「房间里明明就有……」


    「这里太安静,会让我紧张。」


    「洗手间也会紧张吗?」


    「会。」


    我认真点头,随后离开房间。


    外出清理一圈敌人、确认暗影庭园的部署后,我再次回到沙发。


    又过了一段时间。


    「我去一下洗手间。」


    「席娜。」


    雪莉放下手中的镊子,表情变得严肃。


    「怎么了?」


    「是不是刚才喝的茶让你肚子不舒服?」


    「……不是。」


    「你不用因为难为情而隐瞒。」


    雪莉打开办公桌抽屉,在里面翻找片刻,取出一小包药递给我。


    「这是肠胃药。爸爸偶尔会用,效果很好。」


    「谢谢。」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收下。


    关于我的排泄传闻好不容易才开始平息。


    如果雪莉把这件事说出去,一切恐怕会变得更加无法挽回。


    「吃药以后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不可以再四处走动。」


    「好。」


    雪莉露出满意的微笑,重新投入工作。


    我看着手中的药包。


    之后只能从窗户出去了。


    时间缓缓流逝。


    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逐渐染上橙红,室内影子也一点点拉长。雪莉点亮桌灯后,窗外的天空显得更加灰暗。


    太阳终于沉入地平线。


    黑夜降临。


    与此同时,雪莉放下手中最后一件工具。


    「完成了。」


    她捧起控制链坠。


    原本暗淡陈旧的金属表面已经恢复光泽,细密术式沿着边缘整齐排列。中心魔石中流动着淡淡白光,仿佛正在缓慢呼吸。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一眼。


    「好厉害。」


    「嗯,我成功了。」


    雪莉露出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太阳也正好下山。进度非常理想。」


    「接下来,只要把它送到演讲厅……」


    她握住链坠,声音里重新出现紧张。


    我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学园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


    「我已经没有能帮忙的地方。接下来,用你的双手拯救大家吧。」


    雪莉望着我。


    她似乎想从我的脸上寻找玩笑的痕迹,最后却只看到理所当然的信任。


    「我……我会努力。」


    她用力点头。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提灯递给她。


    「进入暗道以后,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想隐藏气息,最重要的不是拼命收紧身体,而是放松。」


    「放松?」


    「放松肩膀,保持缓慢呼吸。越害怕被发现,动作反而越容易变得僵硬。」


    「我记住了。」


    雪莉认真重复一遍,随后走到秘密阶梯前。


    她的手已经碰到墙边,忽然又回过头。


    「席娜。」


    「嗯?」


    「真的很谢谢你。」


    雪莉双手握住链坠,向我深深鞠躬。


    「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无法从研究室逃出来,也不可能找到这些材料,更没有勇气一个人走到这里。」


    「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


    「对我来说,不只是一点。」


    她直起身体,粉红色眼眸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等一切结束以后……我还有一些事情想亲口问你。」


    「研究方面的事吗?」


    「不是。」


    雪莉的脸颊浮现一层浅红。


    「总之,等结束以后再说。」


    「好。」


    我虽然不明白,却还是答应了。


    她露出安心的微笑。


    「也希望爸爸平安无事。」


    「一定会的。」


    雪莉转身踏上通往地下的阶梯。


    提灯光芒一点点沉入黑暗,最终消失在转角深处。


    我关上书柜机关,抬头望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窗外。


    等待已久的夜晚,终于来了。


    ■


    雪莉沿着潮湿石阶缓慢向下。


    地下通道的空气冰冷而沉闷。唯一的光源,是她手中那盏小小的提灯。


    阶梯尽头连接着纵横交错的古老道路。一旦在岔路走错方向,便很可能抵达完全不同的建筑,甚至被困在废弃区域中。


    雪莉展开地图。


    「先一直向前,然后在第三个岔路左转……」


    她压低声音确认路线。


    最初的脚步仍然有些迟疑。


    可走过几段熟悉的石墙后,沉睡已久的记忆逐渐苏醒。


    她以前来过这里。


    那时,她缠着正在工作的养父,希望他能抽出时间陪自己。鲁斯兰最终放下文件,带着她进入暗道,把原本严肃的紧急设施说成一座等待探索的地下迷宫。


    她提着比现在更小的灯,紧紧跟在养父身后,每遇到一个岔路都要猜测哪边藏着宝物。


    对雪莉而言,那是一段无比珍贵的家人回忆。


    她几乎没有关于亲生父亲的记忆。


    父亲在她尚且无法记事时便已经离世。关于母亲的记忆同样零散,只剩实验室里的背影、纸张与药草混合的气味,以及偶尔落在自己头顶的温暖手掌。


    直到童年的某个夜晚,一名闯入家中的凶徒杀害了母亲。


    雪莉躲在柜子里,透过狭窄缝隙看见那道黑色身影。


    母亲的惨叫。


    地面扩散的鲜血。


    还有凶徒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那些画面至今仍会出现在她的噩梦中。


    悲剧发生以后,雪莉曾经很长时间无法开口说话。


    她拒绝与任何人接触,只是近乎疯狂地埋首于母亲留下的古文物资料,仿佛只要沿着研究继续走下去,就能重新抓住已经失去的人。


    是鲁斯兰把她从封闭的世界里一点点带了出来。


    他收养雪莉,支持她继续研究,也以家人的耐心陪伴她重新学习如何与人交谈、如何面对外面的生活。


    对雪莉来说,与鲁斯兰之间的回忆就是她对于『家』的全部理解。


    养父一直支撑着她。


    如今,终于轮到她回报这份恩情。


    「我必须努力。」


    雪莉轻声说道。


    她按照席娜教的方法放松肩膀,让呼吸恢复缓慢平稳。


    原本战战兢兢的脚步逐渐坚定。


    她独自在昏暗通道中继续前进。


    穿过数个岔路后,雪莉抵达地图标记的位置。


    「这里就是演讲厅下方……」


    前方道路分成几条支线。


    她把眼前结构与地图反复对照,从通向中央的道路继续向上。


    最后,雪莉在两层建筑之间找到一处狭小的通风口。


    开口无法容纳人类通行,却足以让控制链坠通过。


    她熄灭提灯,靠近通风口,小心观察演讲厅内部。


    大量学生与教职人员被绑在座椅上。


    黑衣男子分散守在出口与高处,人数却远少于被囚禁的魔剑士。只要魔力封锁解除,众人应该能够在短时间内展开反击。


    雪莉慢慢呼吸,努力不让自己的气息泄露。


    很好。


    她离开通风口,从怀中取出控制链坠与准备好的魔石。


    两者嵌合的瞬间,链坠中央亮起白色光芒。


    一行行古代文字沿着金属表面依次浮现,代表控制术式已经成功启动。


    雪莉紧紧握住发光的链坠。


    她想起红莲与马可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想起被鲜血染透制服,却依然平静鼓励自己的席娜。


    想起养父牵着自己的手,在同一条地下通道中微笑前行的模样。


    「请一定要成功……」


    雪莉不再犹豫。


    她对准通风口,将启动的控制链坠用力投入演讲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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