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看着我。
踏进自己班上的教室后,我立刻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大家全都盯着我窃窃私语。
「你看,就是她。」
「听说她昨天跑到一半,差点直接失禁……」
「而且还是在大街旁边的小巷里。」
「有人说她是故意这么做,想用这种方式引起大家注意耶。」
谣言已经完全失控了。
原本只是为了甩开尤洛和贾卡临时编出的借口,经过一个晚上,竟然变成了我为了吸引视线,刻意在王都街头挑战少女尊严的奇妙故事。
这对路人女A形象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伤害。
路人确实不应该受到关注。
可是,成为所有人提起排泄话题时都会首先想到的路人,同样不是我追求的方向。
更严重的是,班上有些人多少听说过我和亚蕾克西雅的交往传闻,也知道我似乎会对女孩子产生兴趣。
如果这个失禁谣言继续扩散,以后漂亮女孩看到我时,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印象就不再是「不起眼的普通女生」,而是「那个会在路上解决的人」。
那未免太残酷了。
我将充满杀意的视线投向尤洛和贾卡。
两人的目光立刻开始在半空中游移。
「嗨……嗨,昨天真是一场灾难耶。」
「早……早安啊,席娜同学。昨天辛苦你了。」
「嗯,早安。」
我露出柔和的微笑。
「虽然我觉得今天面临的考验更加严峻就是了。」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
「我……我们绝对没有主动告诉其他人!」
「本人只在被询问昨晚为什么差点错过门禁时,稍微说明了一下事情经过!」
「那就叫主动告诉别人。」
「不是故意的!」
「至少没有说出具体地点!」
「闭嘴。」
我用依旧可爱的微笑结束话题。
两人安静得像被冻住一样。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
「对……对了,你们有把昨天的巧克力带来吗?」
尤洛试图转移话题,从书包里取出包装成礼物的巧克力。
「本人也带来了。」
贾卡跟着回答。
「我姑且也带了。」
我把自己的那份巧克力放到桌上。
「很好。那就趁午休进行送礼大作战吧。」
「唔呼呼,真令人期待呢。」
「是啊。」
他们似乎认定,只要顺利把巧克力送给女孩子,就能立刻开启青春恋爱路线。
至于我,单纯只是觉得三名不起眼的学生结伴给人送礼,最后因为各种原因失败,是很有路人喜剧感的日常活动。
而且,收礼对象是女孩子。
这点多少提高了一点参与意愿。
■
午休时间到了。
尤洛表示要先为我们示范,于是我和贾卡跟着他来到高年级教室外面。
尤洛留在走廊上等待,我和贾卡则躲在一段距离外观察。
「对象是学姐吗……尤洛同学也真有一套呢。」
「是啊。」
片刻后,一名长相甜美的女学生从教室里走出来。
「那……那个,请收下这个。」
尤洛把巧克力递向对方。
就在这一瞬间——
「喂,你找我的未婚妻有什么事?」
一只大手从后方抓住他的肩膀。
出现在尤洛身后的,是一名肌肉健美、体格结实的高年级男生。
「呃,不,我只是——」
「过来跟我仔细说明一下吧。」
我与贾卡无视尤洛求救的眼神,同时转过身去。
「我们走吧。」
「是啊。」
尤洛的惨叫声很快从身后传来。
■
贾卡选择的地点是图书馆。
令人庆幸的是,这里由魔剑士学园和学术学园共同使用。那些满脑子只有锻炼和剑术的魔剑士学生几乎不会主动造访这种设施。
当然,我也一样。
「你的对象是学术学园的学生?」
「是的。本人可不会重蹈尤洛同学的覆辙。」
贾卡充满自信地挺起胸膛。
「本人已经把对方的情报全部调查清楚了。从交友关系、饮食喜好、宿舍房间,到她习惯使用哪一间洗手间、鞋子的尺寸和脚的气味、内裤颜色、身体尺寸,还有她用过的杯子——」
「够了。」
我抬脚把他踹进图书馆。
「快去自首——不对,快去送吧。」
我直接转身离开,完全不打算看到最后。
「呀啊啊啊啊!这个人是跟踪狂!」
尖叫声立刻从身后传来。
果然没有留下观察是正确的决定。
我拎着装有巧克力的纸袋,在学术学园附近漫无目的地散步。
因为平时不会来到图书馆周边,这里的建筑和往来学生都显得格外新鲜。
至于我的巧克力,只要随便送给某个不会再次见面的女学生,就算完成路人送礼活动了。
同班学生或许知道我喜欢女性,但这种消息还没有传播到所有学园。只要选择不认识我的人,对方大概只会把它当成女生之间分享甜食。
至少在我的前世,女孩子互相赠送点心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这样既不会发展成麻烦的恋爱事件,也不用浪费最高级巧克力。
完美。
就在这时,一名女学生从对面走来。
她有着柔顺的粉红色长发和端正可爱的脸庞,怀里抱着几本厚重资料,走路时似乎还在思考某个问题。
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
我原本打算把礼物送给第一个经过的人。
所以,恰好选择她绝对只是偶然。
和她长得很符合我的喜好没有关系。
大概。
我走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咦?」
那双眼睛茫然地望向我。
近距离看,她似乎比刚才更可爱了一点。
我将巧克力纸袋塞进她怀里,语气不自觉地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是巧克力。请收下吧。」
「请……请等一下。为什么要给我?」
「只是正好想送给某个人而已。」
这是真话。
但不知为何,说出口之后感觉变得有点奇怪。
为了避免事情继续朝更麻烦的方向发展,我立刻转身离开。
「咦?咦?」
身后传来女孩困惑的声音。
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却直到最后也没能想起来。
反正只是在不同学园偶然擦肩而过的人,今后大概不会再见面吧。
■
「这究竟是什么呢……」
研究室里,一名粉红色长发的少女不解地歪过头。
雪莉·巴奈特正以研究未知物品般的认真目光,观察盒子里排列整齐的褐色圆球。
它们散发着甜美而略带苦涩的香气,表面光滑得几乎能够反射灯光。
印象中,刚才那个黑发女孩称它为「巧克力」。
「雪莉,你怎么了?」
一名中年男子从后方唤她。
他的头发间夹杂着几缕灰白,整齐向后梳拢,瘦削面容显得温和而知性。
「鲁斯兰副学园长……」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爸爸。」
「爸爸……」
雪莉露出略显困扰的微笑。
「所以,那盒巧克力怎么了?」
「这是我刚才从魔剑士学园的一名女学生那里收到的。」
「哦?」
鲁斯兰摸了摸唇边的胡须。
「那是最近在女性之间十分流行的高级点心。即使想买,也往往需要排上很久的队伍。」
「原来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吗?」
雪莉重新看向礼盒,神情反而更加困惑。
「可是,我根本不认识她。」
「她有没有说些什么?」
「她说,只是正好想送给某个人。」
「这样啊。」
鲁斯兰若有所思地点头。
「有可能是认错了人,也可能是想感谢你曾经无意间做过的某件事。还有一种可能,她只是希望以这份礼物作为认识你的契机。」
「认识我的契机……?」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要由某一方先迈出第一步。」
鲁斯兰温和地说道。
「不过,既然对方没有留下姓名,现在还无法判断她真正想表达什么。」
雪莉回想起那名女孩。
黑色长发,外貌看起来并不特别显眼,嗓音却意外柔和。
把巧克力塞进自己怀中以后,对方几乎像是感到害羞一样迅速离开了。
或许真的只是认错人。
可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还要特意补上一句「请收下吧」?
「我应该怎么回应她?」
「如果下次再见面,可以先向她道谢,再问清楚名字和送礼的理由。」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当然。你们现在毕竟还不认识,没有必要急着替对方的行为决定答案。」
「……好的。」
雪莉轻轻点头。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
那并不是因为她已经把这份礼物理解成了恋爱意义上的示好。
只是第一次有陌生人主动选择她、把如此精致的东西放进她手里,让她产生了一种难以习惯的在意。
「除了研究以外,你也该慢慢学习和别人来往。学园本来就是用来经历这些事情的地方。」
「我会努力的。」
看到雪莉认真回答,鲁斯兰向她露出温柔笑容。
「那么,古文物的研究进行得还顺利吗?」
「我才刚开始着手。」
雪莉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热度迅速被研究者的认真取代。
「不过,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那件古文物使用了某种很有特征的暗号。」
「很有特征的暗号?」
雪莉将整理好的资料摊开在鲁斯兰面前。
「我想,那应该是某个古代国家或组织使用的暗号。另外……它和母亲过去长期研究的暗号十分相似。」
「是吗,路克蕾亚研究过的……」
鲁斯兰仿佛陷入遥远回忆般闭上眼睛。
「她是一名非常优秀的研究者。」
「我想知道母亲直到离世以前,一直试图解读的暗号究竟有什么含义。」
雪莉凝视资料时的侧脸,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名敏锐而专注的研究者。
「你接下了一份很棒的委托。」
「是的。」
鲁斯兰轻轻抚摸雪莉的头发。
她随之露出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那件古文物现在放在哪里?」
「保管在另一个有骑士看守的房间。」
「不放在手边也没关系吗?」
「只有需要直接观察的时候,我才会去那边研究。独自思考的时间同样重要,而且……在骑士们面前工作,会让我有些紧张。」
「这样啊。咳!咳咳……」
鲁斯兰忽然转过脸,用手帕掩住嘴剧烈咳嗽。
「爸爸!你还好吗?」
雪莉连忙来到他身旁,轻轻拍打后背。
鲁斯兰的身体十分瘦弱,两颊也因为消瘦而微微凹陷。
「我……我没事。」
他花了一会儿调整呼吸。
「最近状况原本还不错。这个病还真是难缠。」
「爸爸……」
「你不必太担心我。对了,学术都市那边又发来了邀请,希望你能过去留学。」
「学术都市拉瓦卡司……」
「世界上最优秀的研究者们认可了你的成果。前往拉瓦卡司以后,你一定能够获得更好的成长机会。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雪莉摇头。
「我不能丢下生病的爸爸离开。」
「雪莉,你不需要为我放弃自己的未来。」
「母亲离世后,如果不是爸爸收留我、让我成为你的养女,我一定早就死去了。」
雪莉眼中浮现水光。
「我想拯救曾经拯救我的爸爸。」
「雪莉……」
鲁斯兰露出温柔的微笑。
「看来,我拥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儿。」
他再次摸了摸雪莉的头。
「研究要继续努力。还有,记得尝尝那名女孩送给你的巧克力。」
「……好的。」
鲁斯兰离开了研究室。
房门关上后,雪莉重新将目光投向礼盒。
那名黑发女孩究竟是谁?
她们以前真的没有见过吗?
对方又为什么会在那么多人之中,恰好把礼物交给自己?
雪莉带着无法得到答案的疑问,拿起一颗巧克力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缓缓融化,紧接着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
「好甜……也很好吃。」
她看着盒中剩余的巧克力,脑中再次浮现那道迅速离开的黑发背影。
然后,伸手拿起了第二颗。
■
度过身边没有尤洛、贾卡和亚蕾克西雅的和平一天后,我独自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
夕阳把庭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附近的学生渐渐变少时,一名陌生的女学生迎面朝我走来。
她穿着学术学园的制服,将深褐色长发盘成整齐的丸子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土气的眼镜。镜片后方,是一双和发色相同的沉静眼眸。
普通人看见她,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个随处可见的学术学园女生。
不过,拥有丰富路人生涯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是一个努力把自己伪装成路人、却怎么也藏不住漂亮底子的美女。
「那个,这位学妹,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我听过这个嗓音。
「……纽?」
我压低声音。她轻轻点头,嘴角浮现一抹端庄的微笑。
原本优雅而成熟的大姐姐,只靠眼镜、妆容和发型便彻底换了一副面貌。明明五官没有改变,周身的气质却像被收入鞘中的刀,变得朴素而不起眼。
「你在这里上学吗?」
「不,制服是借来的。这样打扮,比较不会引人注意。」
「原来如此。」
对学园里的学生而言,叫不出名字的脸孔远比熟人多。只要穿着合适的制服,举止自然一些,基本不会有人特意怀疑。
「要去哪里谈?」
「那边的长椅如何?」
她指向能俯瞰庭园的长椅。附近恰好无人,我们便在略显刺眼的夕照中并肩坐下。
长椅明明很宽,纽却自然地坐在离我很近的位置。
裙摆隔着很薄的一层布料擦过我的膝侧,肩膀也若有若无地贴着。我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她像是没有察觉,也跟着调整坐姿,于是距离又恢复了原样。
……学术学园的女生,交流距离都这么近吗?
我不太确定,只好端正地把双手放在膝上,努力摆出一副平静的路人表情。
■
纽隔着镜片眺望学园庭园,微微眯起眼睛。
原本,她也应该像那些学生一样,在这里度过和平而安稳的时光。
她曾对此深信不疑。
直到沦为〈恶魔附体者〉,被所有人抛弃的那一天为止。
家人、朋友、身份与未来——那些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物,不过是建在薄冰上的高塔。过去的她只是个不知道冰层下潜伏着什么,仍在塔顶无忧无虑嬉闹的孩子。
纽以混杂着羡慕与怜悯的目光看着来往的学生。其中也有几张她认识的脸。
她曾是侯爵家的千金,也是社交界备受瞩目的名媛。那段日子曾经灿烂得宛如永远不会结束。
如今,她却已经从侯爵家的历史中被抹去,成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曾经亲密交往的友人,还有多少人记得她呢?
即使偶然谈起,恐怕也只会用一句「以前好像有过那种人」轻描淡写地带过,再把她的遭遇当成一则不祥的谈资。
〈恶魔附体者〉就是这样的存在。
如果只是向暗影小姐报告,纽根本没有必要在太阳尚未落下时潜入学园。
她只是仍未能彻底舍弃内心深处的一丝妄想。
在这片和平的风景里,或许本来也应该有一个属于她的位置。
纽无声地笑了笑。
即使世界表面的舞台已经容不下自己,她仍然拥有怀抱相同理念的同伴。
更何况,她还有敬爱的主君。
暗影小姐只身揭开了这场战斗的序幕。即便最后只剩下一人,她也一定会继续前行。对暗影庭园而言,她的存在本身便是支柱,是所有人仰望的至高之人。
而她比虚无缥缈的神明更加理想。
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她坐在身边。
只要再伸出一点手——
「嗯?怎么了?」
「您的肩上沾了线头。」
纽抬起手,从席娜的肩头摘下一截细线。
明明已经取下,她的指尖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顺势沿着制服领口轻轻抚过,将一处根本算不上凌乱的褶皱整理平整。
指背擦过颈侧时,席娜的肩膀极轻地绷了一下。
很微弱。
如果不是纽从一开始就在留意,几乎不可能察觉。
「这样就好了。」
纽收回手,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出于礼节。
「……谢谢。」
席娜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尾音比平时稍软了一点。
伽玛大人的判断,果然不是毫无根据。
不过,仅凭这种程度还不足以下结论。被人突然碰到颈侧,任何人都可能有所反应。
纽把那一点新生的兴趣藏在微笑后方。
「还有,今天的事请您对伽玛大人保密。若是让她知道我在太阳落山前便潜入学园,她一定会生气的。」
「我知道了。不过,化妆真的很厉害呢。居然能让一个人的印象改变这么多。」
「我的五官不算特别鲜明,所以很容易改变整体气质。再加上以前积累的一些经验,我还算擅长这个。」
「四越商会时的样子也是刻意塑造的吗?」
「是的。那时需要更成熟、更值得信赖的形象。」
「原来如此。那你究竟能变出多少张不同的脸?」
「这是秘密。」
纽稍稍向她倾身,隔着平光镜露出一个颇具成熟韵味的笑容。
两人的脸一下子靠得很近。
席娜望着镜片后的褐色眼眸,眨了一下眼睛,视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向远处的喷泉。
「……这样啊。」
耳尖似乎比夕阳照到之前更红了一点。
纽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坐正。
「我靠得太近,让您不自在了吗?」
「没有。女孩子之间,这种程度很普通吧。」
回答得很快。
「那么,我就放心了。」
纽温顺地垂下眼帘,没有说明自己究竟放下了哪一份心。
「我今天是来报告昨晚那些黑衣男子的调查结果。」
「嗯。」
「我们审讯了被捕的男子,但没能问出有效情报。他经历过极其严重的洗脑,精神已经彻底崩坏。结合其他特征判断,他应该是第三级的迪亚布罗斯之子。」
「嗯?」
迪亚布罗斯之子。
教团会从孤儿与贫困家庭中掳走具有魔力适应性的人,将他们关进专门设施,施以严酷训练、洗脑教育和反复的药物实验。最终能够活着离开设施的人,不到最初人数的一成。
第三级是教团眼中的瑕疵品,多半会被当成随时可以舍弃的战力。精神崩坏令他们无法泄露情报,却也让他们拥有远超普通骑士的战斗能力。
第二级能够维持相对稳定的精神。极少数第一级,则拥有足以跻身世界顶尖强者之列的力量。
这些知识,暗影小姐理应早已知晓。
纽认为没有必要浪费她的时间,于是略过了解释。
「这一连串事件背后,显然有教团活动的痕迹。他们利用冒牌暗影庭园四处袭击,很可能是想将我们引出来。」
「嗯。」
「但目的恐怕不止如此。近日,王都出现了一名有称号的第一级迪亚布罗斯之子——『叛变游戏』雷克斯。我们判断他们正为了某个计划在王都集结,可惜追踪途中跟丢了雷克斯,目前仍在重新搜寻。」
「嗯?」
有称号的迪亚布罗斯之子,是组织赐予功绩突出者的名号。
他们大多隶属第一级,偶尔也会出现极为罕见的第二级。有些人日后甚至会获准进入圆桌,因此这一称号也被视为晋升圆桌骑士的踏板。
此外,一名曾经位列第一级、拥有称号的人,如今已经成为暗影庭园的一员。关于教团的许多内部情报,正是由她提供。
这种程度的常识,自然也不需要向睿智的暗影小姐逐项说明。
纽再次省略了说明。
「请您多加留意。教团正在策划某件事。我们会继续调查,一旦掌握线索,立刻向您报告。」
「嗯。」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的余晖将云层染成浓郁的橙红色。
纽用手轻轻扇了扇微微发热的颈侧,随后站起身。席娜也伸了个懒腰,从长椅上起身。
就这样穿着制服并肩坐在学园里,像普通学生一样说话、微笑——
倘若命运没有骤然断裂,这种日常本来也可能属于纽。
甚至,她或许也能像现在这样,和某个令自己在意的人一起走过夕阳下的庭园。
纽嘲笑着那份早已无处安放的眷恋。
可当她看向身旁的席娜时,却又觉得眼前这一刻未必全是假象。
至少现在——
「那么,学妹,接下来就请你担任我的护花使者吧。」
「护花使者?」
席娜下意识伸出左手。
「像这样吗?」
纽没有去牵她的手,而是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将彼此的距离缩短到几乎没有缝隙。
肩膀贴着肩膀,体温透过制服缓慢传来。随着脚步迈开,柔软的触感一次次轻轻压上席娜的手臂。
席娜的动作僵了短短一瞬。
「不可以吗?」
纽仰头看她,语气无辜得像是单纯请一位同行的女学生保护自己,挽手也不过是为了把戏演得更自然。
「……当然可以。」
席娜平静地回答,目光却不知为何停在了半空。
她只是没有料到纽会贴得这么近。
而且纽是为了掩饰身份,自己若是突然抽开手,反倒显得很奇怪。没错,这是伪装,是任务,也是女孩子之间很普通的接触。
只要这样理解,就没有任何问题。
……应该没有。
纽悄悄观察着她。
呼吸仍然平稳,表情也几乎没有变化,可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红眸,此刻就是不肯往自己这边看。
她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男性的喊声。
「路边失禁女——!」
纽的笑容僵住了。
她认得那个破坏气氛的男学生。过去自己还是社交界之花时,那个不知分寸的家伙也曾对她纠缠不休。
纽默默记住了他的脸,决定稍后找个无人看见的地方,好好教他学习一下贵族礼仪。
「你认识他吗?」
「不,完全不认识。」
纽微笑着回答,同时把席娜的左臂抱得更紧了一些。
「比起那个,请您看着前面。否则,会摔倒的哦。」
「我一直在看前面。」
「是吗?」
「是。」
回答得依旧很快。
纽没有拆穿她,只是依偎着她继续向前。
这究竟只是主君面对部下突如其来的亲近而产生的警戒,还是伽玛所猜测的另一种反应,现在还不能确定。
不过,纽已经产生了足够的怀疑。
以及,比怀疑更加私人的兴趣。
至于席娜——
她正一边维持路人女A应有的平凡步伐,一边认真反省自己的修行。
面对成熟漂亮的女孩子主动靠近,居然会出现这么明显的破绽,说明自己的路人演技还远远不够。
下次一定要表现得更自然一点。
至少,不能再让视线飘到这种连自己都觉得可疑的程度。
席娜如此告诫自己,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纽正倚着她的肩膀,无声地笑。
■
要问米德加魔剑士学园最强的学生是谁,在爱丽丝·米德加毕业以前,答案从来没有任何悬念。
而在她离开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学园将迎来一段无人称王的时期。
然而,一位新的王者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她以无人能够想象的身份、无人能够忽视的实力,君临米德加魔剑士学园的顶点。
她的名字是萝丝·奥里亚纳。
艺术之国奥里亚纳王国的留学生,同时也是奥里亚纳国王拉斐洛·奥里亚纳的女儿。
奥里亚纳王国与米德加王国关系密切,萝丝前来留学本来就是早已决定的安排。然而,没有人料到这位来自艺术大国的公主殿下,竟会凭借剑术成为魔剑士学园公认的绝对王者。
不过,她是不是公主、为什么擅长剑术,其实都无所谓。
真正的问题在于——
萝丝·奥里亚纳,是我在选拔大会初赛中的对手。
我当然可以弃权。
尤洛因为被那名高年级生好好疼爱了一番,现在全身上下都是瘀青。贾卡则因为擅闯女生宿舍,至今仍被关着禁足。只要随便找个类似的理由,我也能顺利逃离比赛。
可仔细想想,在初赛中毫无悬念地惨败给绝对王者,不正是最符合路人角色的结局吗?
错不了。
这实在太路人了。
怎么可以弃权?
身为路人女A,我背负着向世人呈现「世上最路人的战斗」这一崇高使命。
于是,在众多观众的注视下,我拔出了比赛用剑。
我的视线落在萝丝·奥里亚纳身上。
她有一头蜂蜜金色的优雅竖卷长发,身穿剪裁精致的白色战斗服,手中握着一柄修长的剑。她的五官柔和而端庄,身形优美,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精心打磨过的华丽感。
不愧是艺术之国的公主。
她还是学园的学生会长。凭借美貌、实力和声望,萝丝在学生中的人气极其惊人。此刻,观众席上为她加油的声音几乎要掀翻竞技场的屋顶。
没有一个人喊我的名字。
你们好歹也替本国的普通女生加一下油吧。
……不过,也罢。
这才是属于路人角色的舞台。
简直完美。
我让自己的双肩微微缩起,双腿不自然地绷紧,连握剑的手也恰到好处地颤抖起来。
喀锵、喀锵。
剑柄与护手随着颤抖发出细碎声响。
过去的我,参加过如此令人紧张的战斗吗?
胜利、击杀、干净彻底地抹除敌人——我今天追求的并不是这种简单结果,而是比任何人都更像路人的败北。
何谓路人风格?
这已经是足以踏入哲学领域的问题。
不过,无须担心。
为了这一天,我早已把「路人式奥义四十八招」修炼到了极致。
「萝丝·奥里亚纳,对席娜·卡盖诺!」
裁判念出双方的名字。
萝丝蜂蜜金色的眼眸,与我平凡无奇的路人眼睛在半空交会。
萝丝·奥里亚纳啊,你跟得上吗?
跟得上这场极致的——属于路人的战斗吗!
「比赛开始!」
宣布响起的瞬间,萝丝已经踏入攻击距离。
细剑沿着犀利而优美的轨迹,直取我的胸口正中。
若是真正的普通路人角色,根本来不及对这一击作出反应。
不过,我看得见。
虽然看得清清楚楚……我却绝对不能动。
因为我只是个路人角色。
直到磨钝的剑尖即将触及战斗服,我仍然没有作出任何闪避动作。比赛用剑虽然没有锋刃,但灌注其中的魔力不会因此消失。普通人正面吃下这一击,绝不可能毫发无伤。
剑尖触上胸口的瞬间,我行动了。
没有预备动作,只用脚趾的力量向后跃起,同时借助剑尖传来的推力,让身体剧烈旋转。
与此同时,我从袖口暗袋中勾出事先准备好的血袋,一把扯破。
全部动作甚至没有花费十分之一秒。
我像陀螺一样飞向后方,鲜血则宛如喷泉般洒向四周。
「噗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色龙卷卷起的血沫在半空画出一幅壮丽而凄惨的艺术品。
「路人式奥义——螺旋回转式受身血腥龙卷」。
随后,我以极其狼狈的姿势砸落地面,反弹起来,再连续翻滚了好几圈。
欢呼声轰然爆发,震动了整座竞技场。
「咕……咕哈!咕呜恶恶恶恶恶——!」
我又扯破一包血袋,佯装吐出一大口鲜血。
太完美了。
会场里的每一个人,现在一定都对我的路人身份深信不疑。
我很想为自己的满分演技露出灿烂笑容,但还是拼命忍住了这份冲动。
还没结束。
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咕咳……咕喔喔喔喔喔喔——!」
我装出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重伤模样,以剑撑地,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没错。
因为「路人式奥义」还有四十七招尚未展示。
■
她为什么还能站起来?
看着那个无论被自己击倒多少次,都会再次爬起来的黑发少女,萝丝·奥里亚纳第一次在比赛中感到了恐惧。
席娜·卡盖诺浑身是血,制服与战斗服都已被染得斑驳不堪。她握剑的手摇摇欲坠,双腿也在不断发抖。
那怎么看都不是还能继续作战的状态。
不,光是仍能保持站立,就已经足以称为奇迹。
萝丝所使用的剑虽然细长,重量却绝对不轻。刀刃经过钝化处理,但她注入剑身的魔力没有半点虚假。倘若正面承受攻击,对手很可能当场失去意识。
然而——
席娜究竟已经承受了多少次斩击?
不是一次,也不是两次。
在连续遭受十余次攻击后,她依然以惊人的意志重新站了起来。
为什么要坚持到这种地步?
她承受的伤害理应早已超过身体能够负荷的极限。可那双红色眼眸依旧没有失去光芒。
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事——
她炽热的目光仿佛如此诉说。
萝丝无法理解那件事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家族的荣誉,还是为了向某个人证明自己?
也许,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女孩同样背负着任何人都无法窥见的过去。
萝丝的胸口涌起一阵震动。
她和席娜之间的实力差距大到无法计算。后者获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可席娜从未放弃。
那个少女以不屈的精神超越肉体极限,向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一次又一次发起挑战。
萝丝由衷地为这副身影感到动容。
她也为自己最初的轻视感到羞愧。
单论剑术,席娜的表现拙劣得不堪一击。可若论精神与心灵上的胜负,萝丝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输了。
「这是最后一击。」
正因如此,萝丝决定立刻结束比赛。
再继续下去,这名少女恐怕直到彻底失去意识前,都会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重新爬起来。
萝丝不愿毁掉她。
更不愿让一个拥有如此坚韧灵魂的女孩,因为一场选拔赛留下无法挽回的伤势。
不知何时,竞技场里的欢呼已经完全消失。
所有人都被席娜的模样震慑得屏住呼吸。
萝丝将这场比赛中最强的魔力汇聚于剑身。空气随之震动,观众席也响起压抑不住的骚动。
即便如此——
「你还是不肯放弃吗?」
席娜双眼中的光芒依旧炽热。
即使面对这一击,她的眼底仍找不到丝毫畏惧,只有近乎执拗的斗志。
萝丝不知道的是,那并不是超越死亡的觉悟。
而是一名路人表演者面对尚未用完的三十三招奥义时,绝不肯让舞台提前落幕的执念。
所以,萝丝只能全力回应。
她举起那柄因凝聚庞大魔力而发出轰鸣的剑。
就在这一瞬间——
「停下!快住手!我宣布比赛结束!」
判断继续交战将发生危险的裁判冲入场内,强行中止了比赛。
萝丝不禁松了一口气。
然而,席娜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怎么这样……我还有三十三招……」
我明明还能继续——
那双不甘的红眸如此诉说。
「萝丝·奥里亚纳获胜!」
全场观众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庆祝萝丝顺利晋级。
萝丝向他们轻轻挥手致意,随后转过身,对瘫坐在地面的席娜深深鞠了一躬。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席娜·卡盖诺。
一个看似不起眼,却拥有自己至今从未见过的坚韧灵魂的女孩。
■
比赛结束后,我差点被工作人员直接抬往医务室。
幸好,我抓住他们转身准备担架的一瞬间,成功溜了出来。
好险啊。
要是让医生发现我其实毫发无伤,事情就麻烦了。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偷偷砍伤自己。
我从选手专用的出入口离开,来到一条没什么人的走廊。
剩下的三十三招奥义,只能等下一次选拔大会再表演了吗……
不,人生还很漫长,总会遇到适合施展的机会。
「那……那个……」
「嗯?」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是一名身穿学术学园制服、有着粉红色长发的美少女。柔软的头发被光线染出淡淡的暖色,她双手捧着一个小纸包,正担忧地望着我。
是之前收到巧克力的女孩子。
原来她也来看比赛了吗?
「你的伤势……不要紧吗?」
「好……好像勉强逃过了重伤……大概?」
我立刻找回路人女伤员的角色,以手按住胸口,露出虚弱却坚强的微笑。
「太好了。我刚才一直在观众席上看着。」
「这……这样啊。」
「你被打倒以后,还是一次又一次站起来……真的非常帅气。」
「呃,那样很帅气吗……?」
「是、是的。」
她双颊微红,用力点头。
居然会觉得路人式奥义很帅气,这个女孩的审美观似乎有些独特。
不过,现场观众那么多,偶尔出现一两个能够理解路人艺术的人也不奇怪。
「还有,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包递到我面前。
「这是?」
「作为巧克力的回礼,我烤了一些饼干。」
原来如此,是回礼。
「谢谢。」
我伸手接过纸包。她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艰难的研究,明显松了口气,随后露出十分开心的笑容。
……这孩子笑起来真可爱。
不好。
路人女刚刚才在竞技场中身负重伤,现在应该虚弱一点,而不是盯着送饼干的漂亮女孩看。
我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向纸包。
「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从朋友开始。」
「朋友?好啊。」
除了一部分特殊情况,避免让女孩子难堪,是我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
况且,她特意带着回礼来找我。如果这时拒绝,未免太残忍了。
只是,她刚才为什么要说『先从』呢?
大概是学术学园比较正式的交友说法吧。
「太好了。爸爸,我交到朋友了呢。」
爸爸?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一名身材高挑而瘦削的男子正朝这里走来。他整齐向后梳拢的头发中夹杂着几缕灰白,面容温和而知性。
我对这个人有印象。
「鲁斯兰副学园长……」
他是这间学园的副学园长,据说过去曾在武心祭中取得冠军,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剑豪。
而会称呼他为爸爸的粉红发少女——
「雪莉·巴奈特……!」
「是?」
根据我过去进行的个人调查,雪莉·巴奈特差不多相当于「学术学园的主要角色」。
她会在关键时刻给主角一针见血的建议、解开故事中的巨大谜团,或者制造出足以击败大魔王的强力装备——以上是我擅自替她安排的角色定位。
因为我基本不可能直接和学术学园的学生战斗,这些设定怎么样都无所谓,所以后来便忘记了。
「你是席娜·卡盖诺,对吧?」
鲁斯兰副学园长来到雪莉身旁。
「是的。」
「伤势还好吗?」
「我奇……奇迹般地活下来了。啊,也可能是萝丝公主手下留情了吧?」
鲁斯兰以手抚摸下巴,低声沉吟。
「说得也是。对手是萝丝的话,想必不会弄错下手的分寸。不过,你还是应该让医生仔细检查一下。」
「是,我一定会去。」
我绝对不会去。
鲁斯兰满意地点头,将手放在雪莉肩上。
「这孩子平时总埋头研究,不太擅长和别人来往。」
「爸爸!」
他爽朗地笑了几声,随后神情变得认真。
「她虽然能像现在这样微笑,但过去也经历过许多事情。请你和雪莉好好相处吧。这是一个父亲的请求。」
雪莉有些困扰地垂下眼睛。
鲁斯兰副学园长把话说到这种程度,我当然不可能回答『主要角色级别的美少女和路人女A不适合成为朋友』。
「……好的。」
「那么,接下来就把这里交给你们两个吧。」
说完,鲁斯兰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
「那个……以后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那么,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
雪莉微微歪头。
「啊,对了,得先带你去找医生才行。对不起,我一高兴就忘记了。」
「不用了,我没事。」
「咦?可是……」
「真的没关系。我之后会去,绝对会去。嗯……对了,我们去喝茶吧。」
「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不要紧。」
「魔剑士真厉害呢……」
「魔剑士很厉害哦。」
与路人角色相距甚远的粉发美少女,终于被我说服,露出了柔软的笑容。
后来,我们一起用饼干配茶,聊了不少无关紧要的话题。
雪莉说话时总会认真看着对方,听见不明白的内容便微微歪头,谈到研究时,整双眼睛又会一下子亮起来。
我觉得她其实只是个安静而普通的女孩子。
不过,她似乎承接了骑士团的委托,正在分析某件极其珍贵的古文物。听到这里,我十分符合路人身份地回应了一句「好厉害」。
顺带一提,她烤的饼干有种朴素而温柔的甜味,非常好吃。
雪莉虽然是个怎么看都与路人朋友无缘的美少女,但我和学术学园几乎没有共通点,偶尔见面喝茶应该不会影响路人计划。
大概。
分别以后,为了不让其他人怀疑我的伤势,我以疗养为由请了几天假。
再次踏进教室时,班上同学看我的眼神明显温柔了不少。
■
自从和席娜成为朋友以后,雪莉每天都有一种双脚踩不到地面的感觉。
她原本并不知道送巧克力的黑发女孩叫什么名字。
那天之后,雪莉先向负责公共课程材料的同学打听,对方只记得那件魔剑士学园制服,却不认识穿制服的人。
她又去查看学园间公开的课程名单,仍然没有找到能够与那张脸对应的名字。
最后,是一名经常替魔剑士学园学生整理借阅记录的图书委员听完描述,告诉她选拔大会的参赛名单里或许有这样一名黑发学生。
雪莉在公告板前等了很久。
直到席娜·卡盖诺走上赛场,裁判当众念出那个名字,她才终于确认自己找对了人。
可与此同时,她也从周围观众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她就是以前和亚蕾克西雅公主交往的女生吧?」
「听说是她主动告白的。」
「不是惩罚游戏吗?」
「但她好像真的只喜欢女孩子。」
每个人说出的版本都不太一样。
有人说席娜是在惩罚游戏中向公主告白,有人坚持她们确实交往过一段时间,还有人说席娜曾经当着同班男生的面明确表示自己只会对女性产生兴趣。
雪莉并不擅长收集传闻,更无法判断其中有多少夸张成分。
她后来又向一名与魔剑士学园共同上课的女生旁敲侧击。对方想了半天,只能肯定席娜从不回应男生的示好,而且两个总和她混在一起的男性朋友拿漂亮女生调侃她时,她也从来没有否认过。
至于席娜和亚蕾克西雅公主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那名女生同样说不清楚。
于是,雪莉得到的只是一个尚未证实、却被许多零散细节共同指向的答案。
席娜似乎真的喜欢女性。
这原本只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私事。
可当雪莉想起那盒突然被送到手中的巧克力,以及席娜当时那句「只是正好想送给某个人而已」,心跳便会莫名其妙地加快一点。
女孩子互赠点心很正常。
席娜也可能只是随手把巧克力送给恰好路过的人。
可如果对方确实会喜欢女孩子,那份礼物……是不是也存在另一种解释?
正因如此,雪莉准备回礼时犹豫了很久。
她原本只想说「希望可以成为朋友」。然而,真正面对浑身是血却依然不断站起来的席娜时,不知为何,那句话变成了「想先从朋友开始」。
席娜没有追问那个『先』字。
她只是很自然地答应了。
之后,两人一起喝了茶。
席娜称赞她的饼干,还认真听她讲了好一会儿古文物研究。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偶尔回答一句「好厉害」,雪莉还是觉得很开心。
现在,席娜正在宿舍休养比赛中受到的伤。
雪莉原本想去探望,却又担心这样会给对方添麻烦。可是,她很在意席娜的伤势,也很想再次和她说话。
「唉……」
她停下手中的古文物分析,轻轻叹气。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进研究室。平时只要坐到桌前便能全神贯注的雪莉,今天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收到巧克力时的情景、席娜在比赛中一次次站起来的身影,还有两人喝茶时聊过的每一句话,不断在她脑海中重现。
「我到底是怎么了呢……」
雪莉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曾经装着巧克力的空盒。
巧克力明明早已吃完,她却始终舍不得丢掉这只装饰精美的盒子。打开盖子,里面仿佛还残留着一点甜蜜的香气。
她看着空盒,想起了另一个始终无法确认的传闻。
席娜与亚蕾克西雅公主,真的曾经是恋人吗?
如果那段关系是真的,她们现在又为什么会分开?
更重要的是,席娜送给自己的巧克力究竟是什么意思?
雪莉不愿仅凭传言揣测别人的感情。
继续这样胡思乱想下去,她恐怕再也无法专心完成研究。
「好,我决定了。」
她合上巧克力盒,像终于解开一道艰难算式那样,认真点了点头。
与其继续从彼此矛盾的传闻中寻找答案,不如直接向最清楚内情的人求证。
雪莉决定去拜访亚蕾克西雅公主。
■
雪莉站在女生宿舍的一扇房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叩、叩、叩。
「我是学术学园的雪莉·巴奈特。突然来访,非常抱歉。」
她隔着门板说明身份,紧张地等待了一会儿。
「请进。」
声音传来的同时,房门随之打开。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雪莉同学?」
亚蕾克西雅站在门后。她似乎没有料到来访者会是雪莉,红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是的。对不起,没有提前送来拜访函……」
「没关系,请进吧。」
房间十分宽敞,装潢则以沉静素雅为主。与普通学生宿舍相比,这里的空间明显更大,却没有堆放多少彰显王族身份的奢侈品。
亚蕾克西雅请雪莉在沙发上坐下。
「要喝红茶吗?我这里也有最近很受欢迎的咖啡。」
「不、不用了,请不用费心。」
「不必客气。」
「那么……请给我咖啡。」
「好的。」
亚蕾克西雅熟练地准备起咖啡。
直到这时,雪莉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凭着一时冲动直接找上了一位王族成员的房间。
她刚才只想着必须确认答案,完全没有考虑礼仪和身份问题。
情况是不是有点糟糕?
可是,既然已经进来了,现在逃跑只会更加失礼。
雪莉挺直背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我大概能猜到你来找我的理由。」
亚蕾克西雅端起咖啡壶,忽然说道。
雪莉的肩膀猛地一颤。
「呃……那个……」
「是骑士团委托的古文物分析遇到了问题吧?」
「啊,不是的。」
咖啡杯与碟子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样啊。」
亚蕾克西雅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放到雪莉面前。
「请用。」
「谢、谢谢。」
她在雪莉对面的沙发坐下。
雪莉小心地啜了一口。
「呜,好苦……」
「加入砂糖和牛奶会比较容易入口。」
「好、好的。」
雪莉原本只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竟被听得一清二楚。她慌忙往杯子里放入大量砂糖,又倒进牛奶,直到咖啡变成浅浅的褐色,才重新喝了一口。
「啊,好喝。」
「这……这样啊。这是四越商会出售的最高级咖啡豆,你能喜欢就好。」
「四越商会……就是卖巧克力的那家店吧?真的很厉害呢。咖啡又甜又有奶香,非常好喝。」
「……你喜欢就好。」
亚蕾克西雅看着那杯已经几乎只剩砂糖与牛奶味道的咖啡,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心里话。
「那么,可以告诉我你今天来访的原因了吗?」
「啊,对了。」
雪莉放下咖啡杯。
她刚刚恢复自然的肩膀再次紧绷起来,目光也开始在桌面和窗帘之间游移。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亚蕾克西雅公主。」
「请说。」
「那个……请问你以前是不是和一位女性交往过?」
「……嗯?」
「我听说,你曾经和席娜·卡盖诺交往。请问两位现在……还在交往吗?」
亚蕾克西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细细观察着雪莉的表情。
粉发少女的手指紧紧抓着裙摆,脸颊泛红,视线不敢与她相对。那绝对不是出于单纯好奇,也不像喜欢收集王室绯闻的人会有的神态。
亚蕾克西雅心中浮现一个答案。
「我们已经分开了。」
她尽可能平静地回答。
「这样啊……太好了。」
雪莉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
亚蕾克西雅手中的茶杯发出「喀锵」一声。
「啊,可是……你们曾经交往过,这个传闻确实是真的吧?」
雪莉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不安地追问。
「严格来说,我们没有真正交往。当初因为一些原因,需要在人前扮演恋人。」
「原来是这样吗?太好了……」
雪莉捧着咖啡杯,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亚蕾克西雅的杯子再次发出危险的碰撞声。
「你似乎真的很高兴。」
「咦?」
「没什么。」
亚蕾克西雅把已经空掉的杯子放回桌面。
「还有一件事。」
雪莉犹豫片刻,小声问道:
「席娜……真的喜欢女性吗?」
这一次,亚蕾克西雅没有立即产生被冒犯的不悦。
因为她曾经为了确认同一个问题,做过远比雪莉更加执拗的事情。
她询问过席娜的两名男性朋友,回顾过两人相处时每一次细微反应,甚至直接用言语和距离试探过本人。
最后得到的答案十分明确。
「是。」
亚蕾克西雅回答得很干脆。
「那不是她为了拒绝男性随口编造的借口,也不是配合我演戏时使用的说辞。她确实只会被女性吸引。」
「果然……」
雪莉垂眼望着杯中的浅褐色液体,耳尖悄悄红了。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前几天,她送了我一盒巧克力。」
「……巧克力?」
亚蕾克西雅的声音低了一点。
「是四越商会的巧克力。她说,只是正好想送给某个人。后来我去看了她和萝丝公主的比赛,还带了自己烤的饼干作为回礼。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她把那盒『正好想送给某个人』的巧克力,送给了你……」
亚蕾克西雅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杯沿。
那只波奇究竟又在做什么?
明明会因为漂亮女人稍微靠近就移开视线,却偏偏能在这种最容易引起误会的事情上毫无自觉。
不。
也不能排除她确实对雪莉产生了兴趣。
毕竟眼前的粉发少女清秀可爱,气质柔软,恰好是某只波奇可能会喜欢的类型。
想到这里,亚蕾克西雅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请问……那盒巧克力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雪莉小心地问。
「我不知道。」
亚蕾克西雅坦率回答。
「她有时会考虑得远超常人,有时又会在奇怪的地方迟钝得令人火大。仅凭一盒巧克力,我无法替她判断。」
「这样啊……」
雪莉稍微有些失落。
亚蕾克西雅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轻轻叹气。
「如果你真的在意,就亲口问她。不要依靠传闻,也不要从我这里寻找她的答案。」
「亲口问……」
「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先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
雪莉怔住了。
「我……只是因为第一次收到女孩子送的巧克力,所以有点好奇。」
「仅仅是好奇,会让你无法专心研究,还特意跑来确认我们有没有分手吗?」
「……」
雪莉答不出来。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
是因为席娜送来的巧克力?
因为她在赛场上不断站起的身影?
还是因为一起喝茶时,席娜虽然话不多,却会认真看着自己、听自己说完每一句话?
雪莉无法为这份轻飘飘的感觉找到名字。
她只知道,当亚蕾克西雅说两人已经分开时,自己真的感到了安心。
「我会认真想一想。」
「那就好。」
亚蕾克西雅端起空杯,装作喝了一口。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还有,谢谢你的咖啡。」
雪莉起身鞠躬。与刚来时相比,她的表情明显轻松许多,却也多了一份新的困惑。
「不客气。」
亚蕾克西雅维持着王族应有的微笑,将她送到门口。
房门关上后,房间陷入安静。
亚蕾克西雅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她过去从未想过,自己会对某个女孩产生这种近似嫉妒的情绪。
直到席娜出现以前,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只会喜欢男性。如今这个认知也没有真正改变——她仍然不会被其他女性吸引。
唯独席娜,已经无法再被她当作『其他女性』看待。
而现在,席娜又若无其事地送了另一名漂亮女孩一盒巧克力。
「……到处招惹别人,自己却什么都没发现。」
亚蕾克西雅低声说。
喀嚓。
她手里的杯柄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