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即将到来。
在气温逐渐升高的某天下午,我精神抖擞地挥着木剑。
现在是实战课程时间。终于摆脱亚蕾克西雅的我,今天总算能够和尤洛、贾卡一起上课。
因为杰诺老师先前闹出了那种丑闻,想学习王都武心流的学生明显减少,于是我们三人跟着晋升到了第七组。
「所以,你跟亚蕾克西雅公主后来怎么样啦?」
在旁边有气无力地挥剑的尤洛问道。
「就跟你们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在那之后也没碰过面。」
而且我还差点被她砍死。
「真浪费耶。你们连亲亲都没有?」
贾卡跟着凑过来。
「没有没有。」
「牵手呢?」
「那是演戏需要。」
「拥抱?」
「没有。」
「那你们到底交往了什么?」
「交往了一个设定。」
我们就这样聊着毫无营养的话题,一如往常地缺乏干劲,机械性地重复挥剑。
这才是第七组应有的氛围。
正因为彼此都清楚界线,他们才能毫无顾忌地拿我和其他女孩开玩笑,我也能安心地把他们当成不会突然转入恋爱剧情的男性损友。
尽管陪他们浪费时间对修行没有帮助,却是打造路人女A形象的必要过程,所以也只能继续下去。
「武心祭的季节快到了呢~你们有去报名选拔大会吗?」
「当然啦。只要在大会上稍微表现一下,至少可以轻松吸引两三个女孩子吧。」
尤洛这么说。
顺带一提,他至今没有和任何女孩子交往过。
「唔呼呼,一次应付三个感觉会很辛苦呢~」
贾卡这么说。
顺带一提,他也一样。
「席娜,你好像没去报名?」
他们所说的武心祭,是定期举办的剑技格斗大会。除了国内剑士,国外的知名强者也会前来参加。
武心祭还会释出一部分名额给学校,选拔大会就是让学生争取这些参赛名额的活动。
想当然耳,身为平凡路人的我,压根不打算参加,也不可能主动踏上这种会吸引大量目光的舞台。
当然,在大会上表现出色,或许真的会收到女孩子的关注。
稍微有点吸引力。
不过,为了这点诱惑就破坏辛苦经营的路人形象,未免太过愚蠢。漂亮女孩可以以后再看,完美的路人履历一旦留下污点,就很难抹掉了。
「我不会参——」
「所以我顺便帮你一起报名喽,快感谢我噗呼!」
尤洛突然按住腹部,闷哼一声。
「尤……尤洛同学!你怎么突然这样?」
那是一记快、狠、准,完美击中腹部的拳头。
除了我以外,大概没有任何人看见出拳的动作。
「喂喂,尤洛,你怎么了?一副像是被人用右勾拳直击胃部之后倒地的样子。」
我若无其事地松开右拳。
「你……你形容得好具体喔,席娜同学。」
「不行,他完全昏过去了。帮我一起把他扶到保健室吧。对了,选拔大会的报名之后还能取消吗?」
「这个本人也不太清楚呢。啊,尤洛同学开始口吐白沫了。」
我们声称尤洛因为突然发病而昏倒,在取得老师同意后,将他送往保健室。
前往保健室的路上——
「那是在做什么?」
我发现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踏进校舍。
「那是……爱丽丝公主也在里面呢。」
亚蕾克西雅也跟在队伍之中。
她在一瞬间和我四目相接,脚步似乎停顿了半拍,随后不悦地移开视线。
我没有把她在顶楼遭到拒绝后拔剑砍人,还把我砍得浑身是血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只要她不再来纠缠我,我也不打算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这就是互不侵犯条约。
就随她继续享受挥剑的快乐吧。况且,她的剑技最近似乎又有所提升,能够这样磨练自己也是一件好事。
只要别再拿我磨剑就好。
「对了,听说爱丽丝公主准备委托米德加学术学园进行某项调查。」
虽然平时看起来是那副德性,贾卡其实是个消息很灵通的人。
我们就读的米德加魔剑士学园规模十分庞大,同一片校区里还坐落着米德加学术学园。后者似乎负责钻研学问和进行各种研究。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哦~」
话说回来,亚蕾克西雅之前好像提过,爱丽丝公主有意编组一支新的部队。
我和贾卡望着骑士团成员逐渐远去,把尤洛丢进保健室后,便直接跷掉了剩余课程。
■
宽广的会客室里,正在进行一场只有少数几人参与的讨论。
「我想委托被誉为王国最聪颖研究者的你,解读这件古文物。」
这么说着,红发美女爱丽丝递出一个尺寸稍大、外形近似链坠的物品。
「可是,我目前还只是学生……」
看到那件链坠后,粉红色头发的美少女有些迟疑地婉拒。
「你的研究成果在国内外都广为人知,雪莉·巴奈特。我想,在这个领域,恐怕没有人的专业能力能够胜过你。」
「可是……」
「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就试着接下委托吧?」
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打断雪莉的话。
「鲁斯兰·巴奈特副学园长……」
「直接称呼我为父亲也无妨喔。」
鲁斯兰微笑着说道。
雪莉则回以略显困扰的笑容。
「雪莉,你总有一天会成为走向世界的研究者。爱丽丝公主的这项委托,想必能够将你引向更加辉煌的未来。」
「可是,我没有那么——」
「雪莉,我总是告诉你,要对自己更有信心一些。是你的话一定做得到。这是只有你才能胜任的工作。」
鲁斯兰将手放在雪莉纤细的肩膀上。
「我明白了……」
雪莉终于接过爱丽丝递来的古文物。
她将链坠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观察表面刻痕。
「这是古代文字……而且还经过了暗号处理。」
「它是在一个自称『迪亚布罗斯教团』的宗教团体设施中发现的。我们判断,他们恐怕正在研究古代文明,却无法进一步确认详情。上面的暗号应该也和古代文明有关。」
「这的确是适合我的委托内容呢。」
雪莉的眼神逐渐染上研究者特有的专注,方才的犹豫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另外,我打算派遣骑士团成员看守这件古文物。」
「您说看守……?」
爱丽丝的话让鲁斯兰做出反应。
「名为迪亚布罗斯教团的组织同样企图得到它。」
「这还真是危险。」
鲁斯兰的目光变得锐利。
「毕竟,这件古文物原本就是从他们的设施中扣押回来的。除此之外,我们还带回了许多资料和物品加以保管。不过,说来惭愧,前阵子发生了一场意外——保管库遭人纵火,所有证物几乎都被烧毁,只剩下这件古文物。」
「噢,您说的是先前那场火灾吗?这么说来,您就是在那之后重新编组了一支骑士团吧,爱丽丝大人?」
「是的。虽然目前规模还很小。」
「我记得名字是『绯红骑士团』。您今天也是和他们一同来到这里吧?」
「是的……」
「您就这么不信任现存的骑士团吗?」
爱丽丝没有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只是以不变的表情回望鲁斯兰。
「唔,好吧。不过,我最多只同意两名守卫常驻这里。」
「两名吗……如果由我亲自轮值,倒是没有问题……」
爱丽丝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要是您事事都亲临现场,骑士团的其他工作可就要停滞不前了。」
开口的是坐在爱丽丝左侧的一名高壮骑士。
他蓄着宛如雄狮鬃毛般的络腮胡,身材魁梧,脸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说得也是……那么,红莲,守卫工作就全权交给你负责。」
「是,请交给属下吧。」
红莲朝爱丽丝低头致意。
「王姐,既然如此,我也来帮忙。」
坐在爱丽丝右侧的亚蕾克西雅开口。
「如果抽调骑士团成员过来担任守卫,能够追查漆黑事件的人手就会相对减少。」
爱丽丝沉默下来。
「更何况,我亲眼见过『她』。所以,我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亚蕾克西雅脑中浮现出那名身披漆黑装束的女性。
暗影小姐的剑强大、优美而又毫无多余动作。那份剑路曾让她联想到另一个人,但席娜·卡盖诺和那种超越常理的存在相差得实在太远。
即使偶尔浮现疑问,她也只会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
「可是,亚蕾克西雅,你现在还是学生……」
「我确实还是学生。不过,只要具备足够实力,身份就不是问题。这可是王姐刚才表达过的意思。」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但你对雪莉小姐说了差不多的话。」
看到爱丽丝微微鼓起脸颊,亚蕾克西雅回以从容的微笑。
「以前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孩子……」
爱丽丝轻声咕哝。
「王姐,我听得见。」
亚蕾克西雅的笑容淡去,神情重新变得认真。
「我想知道『她们』的目的,也想确认她们是否打算和我们为敌。」
暗影庭园救了她。
可是,拯救并不等同于善意,拥有共同敌人也不代表双方永远不会站在对立面。
她必须亲眼看清暗影小姐,以及追随那道身影的人究竟准备走向何方。
「可是,这么做太危险了。」
「我明白。」
爱丽丝和亚蕾克西雅就这样凝视彼此半晌。
「我知道了。在不影响学业的范围内,我会让你协助危险性较低的任务。」
「谢谢你。」
亚蕾克西雅微笑着朝爱丽丝低头致意。
「古文物的研究工作就麻烦你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后,爱丽丝对雪莉说道。
■
傍晚,今天的课程结束后,我前往学生事务组,提出取消选拔大会参赛申请的要求。
「打扰了。」
鞠了一躬后,我走出事务组。
「结果怎么样?」
等在外面的尤洛和贾卡立刻走了过来。
「初赛的分组已经完成,没办法取消。」
我叹了一口气。
「哎呀,打起精神来啦。你要是在场上表现得帅气一点,说不定会招来源源不绝的桃花喔。」
「就是啊。俗话不是说『危机就是转机』吗?」
「你们以为我会被女孩子吸引,就能拿这种话说服我吗?」
「不行吗?」
「稍微有一点效果,所以更让人生气。」
我摇摇头。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我只是不想参加会引人注目的大会。」
「真拿你没办法耶。我介绍你一间不错的店,让你打起精神吧。」
「不……不错的店?」
贾卡的嗓音顿时亢奋起来。
「噢,不是你想的那种店啦。是最近大家都在讨论的四越商会。听说他们推出了各种新奇商品,其中有一种叫作巧克力的甜食,简直好吃到爆炸。」
「甜食吗?感觉不错呢~」
「呆瓜,自己吃有什么意义啊。」
尤洛抬手拍了一下贾卡的脑门。
「当然要买来送给女孩子啦。只要送点甜食给她们,女孩子一下就会上钩喽。」
「原……原来如此。不愧是尤洛同学,我又上了一课呢~」
「对吧对吧?」
尤洛一脸得意。
「你不是正好也喜欢女孩子吗?可以买一盒留着备用。」
「把礼物当成诱饵的男人,通常就是不受欢迎的男人。」
「为……为什么突然攻击我?」
「只是陈述一般规律。」
「席娜同学说得很有道理呢~」
「你到底站在哪边?」
两个人吵了起来。
「好啦,我们走吧,席娜。」
「一起去吧,席娜同学。」
随后,他们又同时用闪闪发亮的眼神望向我。
「知道了啦,走吧。」
我叹着气答应下来。
这个世界竟然已经出现了巧克力,倒是让我产生了几分兴趣。
■
我被尤洛领着来到王都的主要街道。
傍晚时分,这里挤满了来往人潮。坐落在黄金地段的每一家店铺都有大量客人进出,其中人流格外夸张的,便是传闻中的四越商会。
「呜哇~好壮观喔~」
那是一栋耸立在大街旁的崭新建筑,外观豪华却不显庸俗,整体设计散发着一种现代建筑特有的美感。
该怎么说呢,我强烈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就像前世穿着普通制服,不小心踏进一流名牌精品店时一样。明明没有任何人赶我出去,却总觉得连站姿都必须稍微端正一点。
入口前排着长长的人龙,队伍里几乎都是贵族或相关人士。一眼就能看出,会来到这里的全是上流阶级消费者。
队伍最末尾站着一名手持告示牌的制服大姐姐。
看来还要等八十分钟才能入场。
「要等八十分钟呢。」
我开口说道。
「感觉勉强能赶上宿舍门禁就是了。」
贾卡看了一眼告示牌。
「既然都已经来了,就去排队吧。」
尤洛提议。
「可是,听说街上最近出现了随机砍人魔耶。要是拖到太晚……」
「呆瓜~这里可是有三名魔剑士。把对方打跑不就好了。」
尤洛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剑。
「说……说得也是。」
「等等,你刚才说有随机砍人魔出没?」
我打断两人的对话。
「听说王都最近一到晚上,就会有随机砍人魔出现。而且对方身手相当高强,好像连骑士团都出现牺牲者了……」
贾卡压低声音解释。
「哦~真可怕。这样一来,晚上都不敢在外面游荡了呢。」
我用符合路人少女形象的柔弱语气这么回答。
砍人活动什么的,听起来也太开心了吧。
请务必让我参加。
「喂~赶快过来排队吧,不然真的会赶不上门禁。」
在尤洛催促下,我们来到队伍最后方。
「这……这位姐姐,你……你好漂亮喔。请……请问你的兴趣是?」
尤洛立刻向手持告示牌的制服大姐姐搭讪,却被对方用身经百战的营业笑容轻巧敷衍过去。
然而,不知为何,她接着笑容满面地盯住了我。
「打扰了。这位客人,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她有着深褐色长发和相同颜色的眼眸,脸蛋高雅而富有气质,是个水准相当高的美女。
绣有商会标志的靛青色连身短裙剪裁简洁,贴合的腰线将她成熟优美的身材衬托得恰到好处。这样的制服,让我想起前世世界里的空中小姐。
「咦,我吗?」
我指着自己问道。
「是的。我们想请您协助填写一份问卷,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问卷调查啊。
感觉是这个世界里很少见的东西。
「是可以啦……」
「非常感谢您。」
「我……我也可以帮忙填写问卷!」
「本……本人也可以!」
尤洛和贾卡使尽浑身解数地毛遂自荐。
「只需要一位客人协助就足够了。」
说完,大姐姐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带着我从漫长的队伍旁走过。
她靠得比正常带路所需的距离近了一些。柔软的身体隔着制服贴上手臂,淡淡香气也随之飘了过来。
我的肩膀差点反射性地绷紧。
冷静。
现在只是普通店员在替普通客人带路。身为路人女A,因为漂亮大姐姐突然挽住手臂而稍微害羞,反而非常合理。
所以,我只是恰到好处地红了一下脸,并没有把手抽回来。
完美的路人反应。
绝不是因为她很符合我的喜好。
踏进店铺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尤洛和贾卡正以遭到世界背叛般的绝望眼神望着这边。
我跟随大姐姐进入豪华的店内。
室内装潢并没有一味追求华丽,而是讲究每一处细节的完成度,因此营造出一种令人心情平静的氛围。即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设计相当优美,带着鲜明的现代感。
大姐姐领着我穿过卖场,走向一扇工作人员专用的门。
这一路上瞥见的商品都十分惊人。
除了人气最高的巧克力,店内还陈列着咖啡、化妆品和肥皂等初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商品。服饰、饰品、鞋子和内衣也都设计得精致新颖。
我甚至在内衣区看见了几块布料少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商品。
这东西在这个世界也有市场吗?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亚蕾克西雅。
下一秒,我便将这莫名其妙的联想赶出脑海。
总而言之,连我都能看出,展示在这里的全是只要进入市场就一定会大卖的商品。
无论怎么想,这个商会都很厉害。
在不远的将来,它必定会掌握商业霸权。我可以断言。
穿过工作人员专用门,在走廊前进片刻后,一座仿佛只会出现在电影中高级邮轮上的豪华阶梯映入眼帘。
沿阶梯向上,是一条铺着红毯、明亮而宽广的长廊。
来到长廊尽头,一扇有着优美雕刻、闪闪发亮的大门出现在面前。
两名美丽女性站在门外。她们向我深深一鞠躬,随后缓缓拉开大门。
门后是一个宛如大型展演厅的空间。
宛如希腊神殿的圆柱整齐排列,脚下的大理石地面泛着晶莹光泽。一条红毯笔直延伸至大厅深处,两侧则站满了容貌出众的女性。
「呃?」
我才刚踏进室内一步,她们便同时向我单膝下跪。
「那个……不是要填写问卷吗?」
房间最深处摆着一张巨大的椅子。
那张椅子的作工宛如精致艺术品,沐浴在从天窗洒落的橘红色夕阳之中。
椅子上没有人。
一名有着蓝色长发的美丽精灵,静静站在椅子旁边。
她穿着一袭妖艳的黑色小礼服,有着宛如模特儿般标致的身材,外貌优雅而姣好。
我记得那张脸。
「我在此恭候大驾已久,吾主。」
她如同舞台上的女演员般向我单膝跪下。
「伽玛……」
她是继阿尔法和贝塔之后,第三名加入的老成员。
只要看一眼她那充满智慧的脸庞、散发知性气息的湛蓝眼眸,就能明白「这个人的头脑绝对很厉害」。
她正是暗影庭园的参谋——伽玛。
伽玛是个非常聪明的女性。
虽然很聪明,却有一个重大的缺点。
她的称号是「最弱的伽玛」。
没错。尽管是七影中的老资格,她的战斗能力却是所有人之中最弱的。
所谓七影,指的是最初加入暗影庭园的七名成员。因为听起来很帅气,所以我决定这样称呼她们。
在七影之中,如果战斗天赋最强的是戴尔塔,那么最差的毫无疑问就是伽玛。可是,若问我个人的感想,我认为她们两个百分之百属于同一类人。
听到这句话,伽玛大概会生气,戴尔塔则肯定会开心得不得了。
但无论如何,她们就是同类。
在指导伽玛和戴尔塔剑术时,我明白了两个道理。
第一,无论多么有天赋,跟一个笨蛋解释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第二,无论多么聪明,跟一个没有天赋的人解释什么同样是白费力气。
于是,我决定用相同的方法指导她们。
「往自己的剑里注入最大量的魔力,然后卯足力气砍死敌人。」
除此之外,我已经不再奢求更多。
这是我最厌恶的、单纯凭借身体能力硬来的战斗方式。可是在她们两个面前,我的信念就这么轻易瓦解了。
每次回想起当时的事情,我的头都会开始痛。
不,算了,赶快忘掉吧。
「许久未见了,吾主。」
伽玛踩着优雅的模特儿台步朝我走来。
她身上的黑色小礼服贴着纤细腰身,胸前与裙摆的剪裁大胆而妖艳。她以煽情的动作轻轻扭动腰臀,每踏出一步,高跟鞋便随之发出清脆声响。
而且,她似乎刻意笔直朝着我走来。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许久不见之后,伽玛也掌握了让人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的高阶战术?
我正准备把目光集中在她的眼睛上——
「呸嘎!」
她在极其平坦的地面上跌了一跤。
所有妖艳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这……这双鞋子太高了呢。」
她把责任推给了自己的高跟鞋。
伽玛掩着鼻子站起来后,周围的大姐姐们立刻以训练有素的动作,唰唰唰地递上另一双低跟鞋和手帕。
「那……那么,吾主,请您到这边来。」
换下高跟鞋后,伽玛若无其事地对我说道。
这倒是无妨。
看到女性出糗时,有两种选择——装作没有看到,或者故意拿这件事调侃她。
前者是我惯用的作风。
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一句话必须提醒她。
「伽玛,你流鼻血了喔。」
唰唰唰。
周围的大姐姐们俐落地替伽玛擦干净鼻血。
「请……请您到这边来。」
看着双颊通红的伽玛,我不禁产生了「这孩子完全没有成长呢」的想法。
不过,刚才那种情况也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伽玛穿着妖艳礼服朝我走来的时候,我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视线该放在哪里。虽说她摔倒之后,所有动摇都被另一种意义上的担忧盖过去了,但不能保证下次也会这么幸运。
为了避免自己在更加重要的场合露出破绽,有必要提前消除风险。
「伽玛。」
我稍微压低声音,以暗影小姐谈论组织纪律时应有的正经语气唤她。
「是。」
伽玛立刻挺直背脊。
「关于你的着装,今后最好再谨慎一些。」
「我的着装……?」
她低头看了一眼紧贴身体的黑色礼服。
「作为商会会长,或许需要用醒目的外表维持形象,我并不打算干涉这一点。不过,过于大胆的剪裁有时会让周围的人产生不必要的动摇。」
没错。
周围的人。
这是非常客观、非常合理的风险分析。
「尤其是在我面前的时候,要多加注意。」
伽玛的湛蓝眼眸微微睁大。
我保持平静,正面迎上她的视线。
只要用足够严肃的语气说出来,她就会把这当成有关组织纪律的重要指示,而不是察觉我刚才差点看着她的胸口发呆。
「我明白了。」
伽玛将右手按在胸前,郑重低头。
「今后在大小姐面前,我一定会格外留意自己的穿着。」
很好。
风险已经排除。
在她的带领下,我坐上那张巨大的椅子。
从这里看到的景色……非常不错。
这太棒了。
打通楼层的巨大空间、从天窗倾泻而下的橘红色光芒,以及红毯两旁单膝跪地的美女们。
这就是王者的感觉。
是成为暗影世界支配者的感觉。
真亏伽玛能够准备出如此烧钱的布景。她一定花了很多心思,才替我安排好这场久别重逢的即兴演出。
我打从心底感动不已,交叠双腿坐在王座上,以左手托住脸颊,再缓缓举起右手。
蓝紫色魔力在掌心凝聚,随后射向天花板。
光芒升到接近穹顶的高度后分裂成无数细小光点,如雨般从大厅上空飘落。
「这是奖励。收下吧……」
蓝紫色的光雨落在单膝跪地的女子们身上,将她们的轮廓暂时染上梦幻光彩。
不过,这些光点实际上只有消除疲劳、改善魔力循环,以及治疗轻微伤势的效果。
「这一天、这一刻,我毕生都会珍惜。」
跪在我身旁的伽玛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她的演技还是这么出色。
不只是伽玛。跪在红毯两侧的女性全都止不住地颤抖,甚至有人流下眼泪。刚才带我进来的大姐姐也哭得不停吸鼻子。
看来,伽玛对群体演出的指导同样无可挑剔。
「你做得很好,伽玛。关于这个商会,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没错,就是这间商会。
无论巧克力、刚才在卖场看到的各种商品,还是整栋建筑物的设计,都带着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请您尽管开口。」
「四越商会的商品,难道都是我过去跟你提过的那些东西?」
不知为何,伽玛从以前开始就对我拥有的知识格外感兴趣。
每次被戴尔塔打得惨兮兮,她都会哭丧着脸来找我,希望听我讲些新奇的东西。
当时,我把巧克力、咖啡、化妆品,乃至现代服装和贴身衣物的概念,全都随便加油添醋一番,当成「暗影睿智」告诉了她。
「是的。我试着以自身绵薄的力量,重现吾主过去传授的、如同天神启示般惊人的知识。」
「是……是吗?」
不,就算你称之为知识,我告诉你的也只是「把大量砂糖加进有苦味的豆子里煮,再让它凝固,就会变成叫作巧克力的美味甜食」这种程度而已。
这到底要怎么重现?
是智商的问题吗?
这就是智商的差距吗?
至于那些设计大胆的女式内衣,我多半也只是在闲聊时提过几句来自前世的印象。伽玛究竟是怎么从那种含糊说明里还原出成品的?
算了。
世界上有天才,也有笨蛋。
就只是这么一回事。
但我还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必须确认的问题。
「阿尔法和其他人知道这间商会吗?」
「是的,当然知道。」
原来如此。
这就是只有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的状况啊。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们离开之后,一个个都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事业型女性。相比之下,只有我还在学园里维持路人女A的生活,满脑子都是修行、登场方式和经典台词。
在她们看来,我大概是个对经营一窍不通、只需要在最后现身摆出帅气姿势的大小姐吧。
这么一想,确实很难加入她们成熟可靠的大姐姐阵营。
「看……看起来好像赚了不少?」
「目前,我们已经在国内外的主要都市开设店铺,商业版图也在顺利扩大。不过,重点在于如何一边扩张商业版图,一边让暗影庭园的势力深入各地。」
不需要勉强补上这种暗影组织风格的设定啦。
所以,事实就是——
她们把我排除在外,再以我提供的知识为基础赚进大笔财富。
如果她们愿意分一点红利给我,我就不必为了捡金币整个人趴在地上,也不用像狗一样追逐被人扔出去的钱了。
不过,没关系。
毕竟,她们也为我准备了如此盛大的布景。
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如果只有一点点的话……
「那个,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可以借我一点钱吗?」
之后我会还给你们的。
大概。
「是,我马上派人准备。」
伽玛毫不犹豫地答应,随后向刚才领我进来的大姐姐下达指示。
等了一会儿,一辆载满金币的推车出现在我面前。
上面的金币堆得像座小山。
推车里闪闪发亮的财富,以我从未见过的数量呈现在眼前。少说也有十亿戒尼吧。
「这……这样实在太……」
不行。
借走这么多钱却不归还,就真的太糟糕了。
「唔!您觉得太少了吗?我马上派人追加——」
「不,用不着。」
我打断伽玛,将手伸向金币。
右手一把插进夸张的金币小山。伴随着唰啦啦的声响,金币从手臂两侧滑落。
这时候的关键,是让所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右手上。
我绷紧全部神经。
然后——
「哼!」
我一把握住十几枚金币,向众人展示掌心,再缓缓将它们收进右侧口袋。
这样大概就有一百五十万戒尼了。
不过,我左侧口袋里同样放着价值一百五十万戒尼的金币。
在众人的视线集中于右手时,我已经用最快速度以左手抓起另一把金币,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塞进口袋。
如果是阿尔法或戴尔塔,或许能够发现这个动作。
但伽玛不可能看穿。
「那……那么少量的金币就足够了吗?就算把这里所有的金币都献给您也……」
伽玛的反应看起来有些滑稽。
她以为我只借了一百五十万戒尼。
但实际上,我拿到的是整整两倍——三百万戒尼。
「这样就够了。非常充裕。」
我强忍着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回答。
「是。那么我马上命人收拾。」
伽玛轻轻拍了几下手,一旁的女性们便将装满金币的推车撤走。
随后,她来到我面前,再次单膝跪下。
「我明白吾主今日来访的理由。想必是为了那件事吧。」
「嗯。」
我点点头。
那件事是哪件事?
「真是万分抱歉。目前我们仍在持续搜查,尚未查明犯人的身份。不过,请吾主再稍候一段时间。」
伽玛垂下湛蓝眼眸,语气中透出冰冷杀意。
「那个现身于王都、身披漆黑装束,以暗影庭园名号招摇撞骗的愚昧之徒——我伽玛必定会妥善处理。」
「嗯……」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耶。
■
「嗯……」
发出一声低沉回应后,暗影小姐陷入了思考。
望着端坐在王座上的主君,伽玛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安,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了稍早之前。
——关于你的着装,今后最好再谨慎一些。
——尤其是在我面前的时候,要多加注意。
伽玛当然已经恭敬领命。
身为暗影庭园的成员,大小姐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认真对待。若是这身礼服有可能妨碍行动或损害商会形象,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它封存。
然而,大小姐并没有说这身礼服不适合她,也没有要求她永远停止这种打扮。
她只强调了「在我面前」。
而且,在伽玛摔倒以前,大小姐的目光确实曾在她胸前的剪裁和腰线之间产生过短暂迟疑。那一瞬间十分微弱,换作其他人恐怕根本不会察觉,但伽玛从一开始就在观察她的反应。
先前的猜测再次得到了验证。
大小姐确实会被女性吸引。
而自己,似乎也不是完全无法令她产生动摇。
意识到这一点时,伽玛心中泛起的喜悦,甚至比谈成一笔巨额生意更加鲜明。
她当然会遵从命令,今后更加注意着装。
下一次,她会选择剪裁端庄、不会给大小姐留下任何训斥理由的礼服。
至于如何在端庄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衬托自己的身体曲线——那便是服装设计部门需要解决的问题了。
伽玛垂下眼帘,将这点小小的私心隐藏在无可挑剔的恭顺神情之后。
不过,那终究只是一点不应影响职责的私人心思。
当她再次抬起眼睛,看见大厅里尚未完全消散的蓝紫色光辉时,胸口泛起的情绪很快盖过了一切。
一滴泪水不经意地从伽玛眼角滑落。
伽玛的人生,是从一阵蓝紫色光芒开始的。
如果没有暗影小姐,她恐怕早已以腐烂肉块的模样死去。
被家人抛弃、被祖国放逐,失去一切之后,她坠入了痛苦、恐惧与绝望的深渊。
将她从深渊中拯救出来的,是一名释放着蓝紫色光芒的女孩。
伽玛永远不会忘记那道光。
对她而言,那是生命本身的光辉。
蓝紫色的魔力蕴含着生命——阿尔法曾经这么说过。
那并不是什么经过证明的理论,而是身体与灵魂凭借本能理解的事实。伽玛同样相信这一点。
那道光绝不只是治愈表面伤口而已。
它会深入生命的最深处,解开束缚灵魂的枷锁。被蓝紫色光辉包围时,伽玛感觉一直遭到压抑的某种重要事物终于得到释放,让她第一次重新成为真正的自己。
那一天,伽玛获得了新生。
在得到「伽玛」这个名字的瞬间,她便决定把崭新的人生全部献给眼前这位少女。
然而,和这份心愿背道而驰,她很快成为七影之中最派不上用场的成员。
后来加入的成员一次次从她身旁赶过。她吃下无数败仗,狼狈地趴在地上,尝尽屈辱。
曾几何时,伽玛终于明白,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在剑术上胜过其他人。
她因此陷入苦恼。
自己的存在价值究竟是什么?
如果今后也只能以碍手碍脚的模样活下去,成为主君和同伴的负担,那么还不如就此消失。
就在她真正产生这个念头的那一天,暗影小姐不知为何传唤了她,开始向她讲述「暗影睿智」。
那是依靠智慧,而非单纯依靠武力战斗的道路。
伽玛一头栽进了暗影睿智的世界。
她认定这就是自己唯一的生存方式,于是如同字面意义那般拼上性命,将主君赐予的每一个概念重现于世。
事后回想,暗影小姐或许从一开始便看穿了一切。
无论是伽玛的苦恼,还是她真正应该选择的道路,大小姐都是在洞悉所有答案的情况下,将暗影睿智交给她。
每当想到这里,伽玛的胸口都会被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情攥紧。
那道身影始终站在自己绝对无法触及的高度。
对暗影小姐而言,自己真的是必要的存在吗?
曾经的她每次想到这个问题,眼泪都会不受控制地涌出。
所以,她擦干眼泪,继续努力。
总有一天,她要让暗影庭园变得更加庞大、更加强盛,成长为真正配得上那位大人的组织。
到了那一天,这份始终无法得到满足的心意,或许也能抵达主君所在的地方。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
暗影小姐的声音将伽玛拉回现实。
「我心里大概有个底了。我会亲自去探探。」
那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语气,让伽玛的胸口再次收紧。
这一次,自己或许又没能帮上任何忙。
大小姐总是能够凭借少量而零碎的情报,直接抵达答案。即使是伽玛动员无数部下也无法找到的线索,她却总能轻易发现。
不过,伽玛不会放弃。
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得到主君真正的认可。
她已经决定,绝不再轻易否定自己的价值。
「纽,过来这边。」
伽玛唤来那名将暗影小姐带进大厅、拥有深褐色长发的女性。
「这孩子叫作纽,是我们的第十三号成员。」
「哦。」
暗影小姐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站到面前的纽。
那犀利而平静的目光,想必已经完全看穿了纽的实力。
实际上,纽却因为被主君注视而紧张得几乎忘记呼吸。
方才在店外接引时,她遵照命令,以不引起怀疑的方式把大小姐带离队伍。挽住手臂的动作虽然稍微超出了普通接待所需的程度,却成功让大小姐露出了短暂而可爱的羞怯。
回到大厅时,纽已经用只有组织成员才能理解的细微手势,将这一结果报告给伽玛。
这也是伽玛敢于确定刚才那番推测的另一个理由。
不过,测试主君反应这种不够庄重的真正目的,当然没有必要写进正式记录。
「虽然她加入组织的时间还不长,但实力已经获得阿尔法大人的认可。无论是处理杂务还是担任联络员,请您随意使唤她。」
「我是纽。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纽努力维持平静,嗓音却仍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有任务需要指派时,我会呼叫你。」
「是!」
纽朝暗影小姐深深低头,随后退到一旁。
「好啦,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这么说着,暗影小姐从王座上站起。
下一瞬间,那压倒性的支配者气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对了,我想买一些巧克力。可以给我最便宜的产品,再用友情折扣变得更便宜一点吗?」
「我马上命人准备最高级的巧克力。」
「那个……最高级的要多少钱?」
「友情折扣可以享受十成优惠。」
「十成……那不就是免费吗?太幸运了!这样的话,我想要三人份。」
「我明白了。」
望着方才还君临王座的暗影小姐,转眼间完全变回普通学生席娜·卡盖诺,伽玛忍不住露出会心微笑。
无论是哪一种大小姐,她都会毕生追随。
■
「要赶不上门禁啦!」
「都是席娜同学动作太慢了!」
「对不起嘛,我不是把巧克力分给你们了吗?」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我们三人正在夜色笼罩的王都街道上狂奔。
之所以耽搁到这么晚,有一部分原因是尤洛和贾卡始终追问刚才那名大姐姐的事情。
我记得她叫作纽。
两人先问她为什么只邀请我填写问卷,再问她为什么要挽住我的手,最后甚至开始逼问我们独处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只能用打太极的方式,把所有问题含糊带过。
另一方面,我也没想到亚蕾克西雅真的会成为随机砍人魔。
如果不是戴尔塔,那么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就只剩下亚蕾克西雅了。
那家伙终于闯祸了吗?
听完伽玛的说明后,我在心里如此断定。
毕竟她在顶楼遭到拒绝以后,毫不犹豫地拔剑把我砍得满身是血。如今想来,那说不定就是某种前兆。
明明拥有公主这种受到上天眷顾的身份,她究竟是被什么驱使,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女人心海底针啊。
同样身为女人,我也完全无法理解。
不过,我倒觉得成为夜晚出没的随机砍人犯,也不算太糟糕的生活方式。
一边隐藏真实身份,一边在月下寻找值得出剑的对手。
嗯,感觉相当有格调。
如果有这样的人生,好像也不错。
然而,倘若对方是顶着暗影庭园的名号到处招摇撞骗,那就另当别论了。
很遗憾,我不打算原谅这种行为。
就在这时——
「咦,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本人什么都没听到耶。」
跑在前方的尤洛和贾卡如此交谈。
他们似乎没有听清楚,但我确实捕捉到了。
那是刀剑相交的声音。
有人在远处战斗。
我停下脚步。
「喂,你怎么了?」
「真的会赶不上门禁喔!」
尤洛和贾卡慢了几拍,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指向旁边一条昏暗小巷。
「我去那边方便一下。」
两个人同时愣住。
「方……方便?」
「现在?在巷子里?」
「嗯。」
「可你是女孩子吧?至少去找间店借用洗手间啊。」
「来不及了。」
「我们可以在巷口替你把风。」
「你们站在附近,我怎么可能上得出来?」
真麻烦。
明明我已经选择了最不会让他们跟上来的借口,女性身份却让这两个家伙多出了一点完全不需要的体贴。
为了让他们彻底放弃,只能说得更明确了。
这会对路人少女的尊严造成些许损伤。
不过,为了幻影女王的登场机会,路人女A必须懂得牺牲。
我压低声音,摆出难以启齿的表情。
「是大的。」
尤洛和贾卡彻底安静下来。
「如果现在不解决,我等一下可能会边跑边失禁。」
「这……这确实是很严重的问题。」
「是要选择遵守门禁,还是保住少女最后尊严的问题呢。」
他们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严肃。
「别管我了,你们先回去吧。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我微微低下头,以颤抖的声音补上最后一击。
如果这是舞台表演,刚才那句绝对足以让观众落泪。
「唔!我明白了。我绝对不会把你因为在路上大便,结果赶不上门禁的事情告诉别人!」
「不管其他人怎么说,你的选择都是正确的,席娜同学……本人是这么想的!」
「声音太大了啦!」
我抬起涨红的脸,用几乎带着哭腔的语气喊道。
这一半是演技。
另一半是真的觉得丢脸。
「我已经撑不住了……你们快走!」
「席娜……我不会忘记你的!」
「席娜同学……就算你是在路边解决的人,我们也一辈子都是朋友喔!」
「快走……快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尤洛和贾卡终于转身跑远。
我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羞耻和焦急也随之退去。
然后,我踏入小巷,朝剑戟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沿着声音走了一段距离后,我抵达暗巷深处。
那里有两名魔剑士正在交战。
其中一人是穿着熟悉制服和短裙的亚蕾克西雅。
另一人则从头到脚一身漆黑,脸上戴着面具,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情况有些奇怪。
如果那个假借暗影庭园名义为非作歹的黑衣人就是亚蕾克西雅,一切还比较容易理解。可是,眼前出现的却是和我想象完全相反的画面。
我消除自身气息,跃上附近建筑物的屋顶,从高处观察两人的战斗。
「放弃吧。你不可能赢过我。」
这场战斗由亚蕾克西雅占据上风。
黑衣男子的实力不算弱,却仍然比不过近期成长许多的亚蕾克西雅。
黑色大衣被剑锋划开,鲜血洒上石板路。
只要再补上一击,胜负应该就会揭晓。
「为什么要杀害无辜的人?这就是你们的战斗方式吗?」
「吾等为暗影庭园……」
暗影庭园。
黑衣男子确实说出了这个名字。
「你从刚才开始就只会重复这句话。这是那个自称暗影的女人下达的命令吗?」
「吾等为暗影庭园……」
黑衣男子再次重复。
错不了。
他就是顶着暗影庭园的名号到处惹事的人。
抱歉喔,亚蕾克西雅。
原来你是清白的。
我在心里向她道歉。
不过,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自称暗影庭园的一员?
虽然这是个极其基本的疑问,我却立刻明白了答案。
正因为是我,才能理解他的心情。
那就是憧憬。
黑衣男子对暗影庭园——不,是对从暗处介入一切、以压倒性力量支配舞台的幻影女王怀抱着憧憬。
我无法否定这种心情。
因为我所做的一切,出发点同样是对故事中幻影女王的憧憬。
我模仿电影、动画与漫画里的那些身影,为此锻炼、隐藏力量,再寻找最适合登场的舞台。
这便是一切的开端。
他大概也踏上了相似的道路,于是开始模仿暗影庭园。
没错。
他就是暗影庭园在这个世界上的头号追随者。
我的胸口涌起一阵热流。
自己选择的道路得到他人认同,甚至已经出现主动模仿的人,这实在令人感动。
然而,我无法认同他的做法。
因为我可是幻影女王。
如果放任别人以自己组织的名义招摇撞骗,我就再也没有资格站在幕后支配舞台。
即使他同样追逐着幻影女王的道路,我也是真正的幻影女王。
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做出半点通融与妥协。
「结束了。」
亚蕾克西雅挥剑弹开追随者的武器。
也就在这一刻,我察觉到还有几道气息正迅速接近这里。
■
「结束了。」
亚蕾克西雅将男子手中的剑弹飞。
武器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就在这时——
「……!」
亚蕾克西雅猛然翻滚,闪开从背后袭来的斩击。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追击,抬腿踹向对方腹部,借助反作用力拉开距离。
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亚蕾克西雅一边看清新出现的敌人。
又多了两名魔剑士。
同样是身穿黑衣的男人。
先前被击落武器的敌人也重新捡起长剑。亚蕾克西雅不悦地咂嘴。
这样一来,敌人就增加到了三个,而且每一个都有不俗的实力。
如果只有一人,她可以取胜。
即使同时面对两人,她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可若是三人——
「你们三个男人围攻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希望他们愿意听自己说话。
「这样好了。我们改成一对一,再连续打三场,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三名敌人缓缓散开,将亚蕾克西雅包围在中央。
为了避免有人绕到背后,她同样小心移动位置,手中的剑则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调整着角度。
「看看后面嘛。今晚的月色很美喔。」
亚蕾克西雅只用视线牵制企图潜入身后的敌人。
双方的剑尖不断小幅摆动,试探彼此的反应。
「哎呀,你们真的不看吗?还是看一下比较好喔。」
亚蕾克西雅微笑起来。
她那双鲜红眼眸在月光下闪过锐利光芒。
「因为我的王姐就在你们身后。」
「……!」
上钩了。
亚蕾克西雅立即挥剑。
银白色刀刃斩向狼狈转身的敌人后背。
——去死吧。
她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冷笑。
黑色大衣被剑刃撕开,鲜血飞溅到半空。
可这一刀太浅。
还需要再补上一记致命攻击——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沉重冲击撞上亚蕾克西雅的侧腹。
「啊咕……!」
黑色靴子深深陷入身体。
肋骨折断的声音清晰传来。
亚蕾克西雅吐出一口鲜血,同时反手将剑刺向那只黑色靴子。
对方却以分毫之差避开攻击,剑尖最终刺进坚硬的石板路。
原本计算好的距离被强行打乱了。
亚蕾克西雅朝旁边吐出嘴里的血,抬手擦过唇角,手背随即染上一片暗红。
刚才那个瞬间,上钩的只有两人。
保持冷静的第三人及时踢中她的侧腹,阻止她给同伴最后一击。
亚蕾克西雅以怨恨的目光瞪向对方。
三对一。
人数仍然没有改变,局势却已经彻底恶化。
敌方两人毫发无伤,剩余一人虽然受伤,却仍然能够握剑,无法当作不存在。
相比之下,亚蕾克西雅的肋骨已经折断,尖锐骨骼甚至刺进了肺部。
自己会被杀掉。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接下来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亚蕾克西雅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一颗红色药丸。
那是她在纵火事件发生前,趁乱暗中留下的东西。
她厌恶自己的剑因为药物而变得丑陋,更厌恶自己可能因此失去刚刚找到的道路。
可无论如何,总比死在这里要好。
亚蕾克西雅把药丸送向唇边。
自己是正式上场时才能发挥实力的人,所以一定不会有问题。
她如此祈祷,准备吞下药丸。
就在这个瞬间——
漆黑的存在从夜空中降临。
她如同在夜色里无声翱翔的猛禽,悄无声息地落入暗巷。
修长的黑色大衣在风中展开。即使全身都被漆黑装束包裹,年轻女性的胸腰曲线与清冷嗓音仍让她的性别一目了然。
漆黑刀刃掠过其中一名敌人的身体。
男人被一刀两断,鲜血如盛开的花朵般喷洒出来。浓重血腥味转眼充斥整条小巷,几乎令人窒息。
亚蕾克西雅手中的红色药丸掉落在地。
暗影小姐轻轻甩去刀身上的鲜血,旁边墙壁随之出现一道狭长血痕。
「以暗影庭园之名招摇撞骗的愚蠢之徒啊……」
亚蕾克西雅不可能忘记这道身影。
那是在她面前展现出完美剑技,仿佛站在世界顶点的女性。
暗影小姐。
而她现在显然和这些黑衣人处于敌对立场。
「你们拙劣的剑、肮脏的行径,以及对庭园之名一无所知的愚昧,全都足以揭穿这场伪装。」
暗影小姐的声音柔和而平静,却让整条暗巷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她稍稍侧过脸,以蔑视的目光扫过剩余两名男人。
「不过,最明显的破绽只有一个。」
两名男人握剑的手同时绷紧。
「暗影庭园自诞生之初,便只由女性组成。」
漆黑刀尖垂落,鲜血沿着刃口滴上石板。
「所以,就在你们身为男人,却胆敢自称庭园一员的那一刻——你们便已经证明,自己绝不可能属于我的庭园。」
直到这一刻,亚蕾克西雅才第一次知道暗影庭园竟是完全由女性构成的组织。
她曾见过阿尔法,也见过其他身披漆黑装束的女性。如今,一名女性又以绝对支配者的姿态站在庭园顶端。
原来如此。
这确实是一座只属于她们的庭园。
「冒用庭园之名的罪,就用你们的性命偿还吧。」
暗影小姐话音落下的同时,两名黑衣男子采取行动。
那是他们在一瞬间做出的判断。
两人猛蹬石板路,再借墙壁跃向高处,试图从屋顶逃离。
「真是愚蠢……」
暗影小姐正准备追上去。
「你……你给我等一下!」
亚蕾克西雅的声音让她停下动作。
暗影小姐缓缓转身,从面具后投来傲视一切的目光。
亚蕾克西雅手里的剑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究竟在做什么蠢事?
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我是亚蕾克西雅·米德加,是这个国家的公主。」
暗影小姐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如果对方愿意,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夺走自己的性命。
「告诉我你的目的。你为什么使用这份力量?你在和什么战斗?还有……你打算与这个国家为敌吗?」
暗影小姐转过身去。
「不要介入。一无所知的人,才能活得更加幸福。」
那道嗓音依旧柔和,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余地。
亚蕾克西雅握紧剑柄。
她没有立刻出声挽留,而是拖着受伤的身体向前踏出一步。
剑锋自下而上,斜斩向暗影小姐毫无防备的后肩。
这并不是一记真正瞄准性命的攻击。
亚蕾克西雅保留了足以在最后收剑的余地。她只是想确认,眼前这个永远从容不迫的女人,在感受到来自背后的剑锋时,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闪避。
格挡。
或者在她的剑碰到身体以前,直接反过来割断她的喉咙。
无论是哪一种,都能让亚蕾克西雅对双方之间的距离多一分了解。
然而,暗影小姐什么都没有做。
她没有回头,没有拔剑,也没有挪动哪怕半步。
银白色剑锋确实落在她的肩头。
铿——
传来的却不是利刃切开衣料与血肉的触感,而是斩中某种绝对无法撼动之物的冰冷回响。
一股反震沿着剑身传回手腕。
亚蕾克西雅的五指几乎被震得松开,剑锋也随之向外弹开。
她愕然看向暗影小姐的肩膀。
漆黑衣料依旧平整。
没有裂口,没有凹痕,甚至连一根细丝都不曾断裂。
衣料之下的身体自然更没有留下任何伤口。
仿佛亚蕾克西雅方才那倾注意志的一剑,连触及她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不躲?」
亚蕾克西雅低声问道。
暗影小姐这才略微侧过脸。
「有躲开的必要吗?」
「……我只是想试探你。」
「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
「从你握紧剑柄的那一刻。」
柔和的回答没有半分炫耀,仿佛这只是一件无需特别说明的事实。
亚蕾克西雅望着自己仍在发麻的手。
她原以为,至少可以逼对方做出一个动作。
可暗影小姐甚至不愿为这记试斩浪费一步。
「如果连一道伤口都无法留下,就不要把试探误认为挑战。」
暗影小姐的声音依旧轻柔。
「那会让你错误估计自己距离死亡还有多远。」
软得近乎体贴的话语,内容却冷酷得令人发寒。
亚蕾克西雅一时无法回答。恍惚间,暗影小姐方才转身的动作,以及那种冷淡中藏着一点微妙柔软的语气,再次令她想起席娜。
但两者之间不可能存在联系。
现在也不是思考这种荒唐猜测的时候。
「……!给我等一下。如果你打算和这个国家敌对——」
「如果我准备与这个国家为敌,你又能怎么做?」
骇人的杀气正面压向亚蕾克西雅。
当绝对无法战胜的存在出现在眼前,生命本能必然会催促人畏惧、退缩和逃跑。
然而,试着违抗这份本能,同样是人类能够做出的选择。
「我会站起来战斗。」
亚蕾克西雅咬紧牙关。
「如果你成为这个国家的敌人,你一定会杀死王姐。而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暗影小姐重新迈开脚步,黑色大衣的衣摆随风扬起。
「我能够理解你的剑。」
亚蕾克西雅对着那道背影说道。
「就算现在还做不到,总有一天,我一定会——」
「你想说,自己总有一天能够伤到我?」
暗影小姐稍稍侧过脸,仿佛有意让亚蕾克西雅再次看清那片毫发无损的肩膀。
「哪怕只是在我身上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伤痕?」
「对,没错……」
亚蕾克西雅低头看向自己的剑。
「哪怕只有一道也好。」
短暂的寂静之后,暗影小姐忽然扬起下巴。
「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高亢而华丽的笑声冲上夜空。
那是宛如统治黑夜的魔王俯视不自量力的挑战者时,才会发出的傲慢狂笑。她扬起下巴,姿态高贵而华丽,清亮嗓音在两侧建筑之间反复回荡,就连方才残留的血腥气息,仿佛都成了替她装点舞台的陪衬。
亚蕾克西雅愕然抬头。
暗影小姐抬起右手,将戴着漆黑手套的纤细拇指与中指轻轻贴合。
然后,弹指。
啪。
她的手指快得从视野中消失了一瞬。
被指尖强行压缩的空气轰然炸开,化作一阵席卷整条暗巷的暴风。尘土和碎石贴着地面向外翻卷,墙壁上的血迹也被吹散成细小的暗红飞沫。
亚蕾克西雅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她那头原本整齐的银发被狂风彻底吹乱,发丝四散飞舞,有几缕甚至狼狈地贴在沾血的脸颊上。
暗影小姐却站在风暴中央,黑色大衣只以最适合展示轮廓的幅度向后扬起。
「很好。」
她放下手,以温柔得近乎愉快的语气说道:
「既然你已经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面具后的视线落在亚蕾克西雅身上。
「办得到的话,就尽管试试看吧,亚蕾克西雅·米德加。」
话音落下,暗影小姐转身迈入夜色。
被风扬起的漆黑衣摆融入阴影,她的气息也在下一瞬间彻底消失。
亚蕾克西雅独自站在恢复寂静的暗巷里,顶着一头被吹得乱七八糟的银发,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夜晚重新恢复宁静。
独自留下的亚蕾克西雅按住腹部,缓缓蹲下,身体蜷缩成一团。
长剑从颤抖的手中滑落。
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她对此十分清楚。
然而,直到最近,亚蕾克西雅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为何挥剑。
对她而言,真正重要的东西屈指可数。
一位是世界上唯一的王姐。
另一位,则是那个被她擅自称作波奇、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甚至刚刚才被她亲手砍得满身是血,却仍然愿意承认她剑法的女孩。
那大概是亚蕾克西雅第一次真正愿意称为朋友的人。
也可能已经不只是朋友。
只是现在的她还不愿替那份感情冠上名字。
「情况好像不太妙呢……」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亚蕾克西雅知道,在这种暗巷里失去意识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她试图扶着墙壁站起来。
就在这时——
「亚蕾克西雅……亚蕾克西雅!」
远处传来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王……王姐……王姐,我在这里!」
「亚蕾克西雅!」
急促脚步声逐渐靠近。
柔软而温暖的身体及时撑住了差点倒下的亚蕾克西雅。
「亚蕾克西雅,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擅自行动……!」
「王姐……」
亚蕾克西雅终于放松下来,将脸埋进姐姐胸前。
「之后,我会要求你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明清楚。你做好觉悟吧。」
「……是。」
「还有,解释一下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咦……?」
仔细一看,几颗红色药丸散落在石板路上。
那是亚蕾克西雅刚才不小心掉落的东西。
「王……王姐,我什么都不知道喔。」
「给我闭嘴。」
「真的啦。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会轻易原谅你。」
「呜,我的头……」
最后,亚蕾克西雅选择用昏迷敷衍这一切。
■
我沿着王都屋顶追赶那两道逃走的气息,同时在脑海里认真复盘刚才的表现。
直到今天,我塑造暗影小姐时,主要强调的都是神秘、强大与深不可测。
这当然没有错。
可是,仔细想想,幻影女王如果只有压倒性的力量和意义不明的台词,终究还是少了一点层次。
她不能只是从暗处现身、打倒邪恶、拯救弱者的正义伙伴。
真正完美的幻影女王,应该让人无法判断她下一刻会带来救赎还是灾厄。她可以在危急时刻拯救公主,也可以转过身,用一句话让刚刚获救的人意识到自己同样可能成为她的敌人。
换句话说,需要加入适量的恶役元素。
不是单纯作恶,而是让自己的善恶立场变得暧昧,再以魔王般的从容与傲慢支配整个舞台。
从这个角度来看,刚才的临场发挥值得认真评分。
从夜空降临,并在落地瞬间斩杀一名冒牌者。
九十五分。
画面感十分优秀,可惜巷子有些狭窄,没能让大衣完全展开。
宣告暗影庭园只由女性组成,并从根本上否定冒牌者的身份。
一百分。
既补充了组织设定,又能在处刑前打击敌人的自尊,没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
面对亚蕾克西雅的试探斩击纹丝不动。
九十八分。
原本只是觉得没有闪避的必要,实际效果却比预想中更加出色。尤其是她看到连衣服都没有破损时的表情,很有成为经典场面的潜力。
接着是高亢狂笑。
八十八分。
第一次正式尝试这种魔王式笑法,起音稍微高了一点,中间也险些因为气息不足而断掉。不过,建筑物形成的回声弥补了缺陷,整体而言可以采用。
最后是弹指制造暴风,再留下挑战宣言。
九十七分。
威力、时机和台词都近乎完美。亚蕾克西雅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模样,也提供了非常优秀的现场反馈。
综合评分——九十六分。
这是一次相当成功的新路线尝试。
从今往后,可以考虑让暗影小姐在原本的冷酷之中,偶尔加入一点高贵、傲慢而危险的魔王气质。
唯一的问题是,我为了欣赏亚蕾克西雅的反应,似乎在原地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
那两个冒牌者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
不过,这点程度还称不上失误。
毕竟,让猎物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脱,再从前方的黑暗中现身,同样是十分经典的桥段。
我改变前进路线,抢先一步落入他们即将经过的小巷。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
两道身影在夜晚的王都里仓皇狂奔。
两名黑衣男子一边频频确认身后,一边冲进狭窄小巷,直到确定没有追兵才终于停下。
他们双手撑住墙壁,急促调整呼吸。
一时间,巷子里只能听见两人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
喀。
清脆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两人猛然转身,试图看清黑暗中究竟隐藏着什么。
喀、喀。
每踏出一步,漆黑长靴便在石板上敲出从容的声响。
一道纤细修长的女性身影正从黑暗深处缓缓走来。漆黑大衣随步伐轻轻摇曳,面具后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冰冷光芒。
两名男子立刻举起长剑。
就在这个瞬间——
一把漆黑刀刃毫无预兆地从其中一人的头颅贯穿而出。
「啊……啊……啊嘎……!」
刀刃抽离。
男人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惨叫,伴随着飞溅鲜血倒在地上。
「……!」
另一名黑衣人连忙后退,试图与逐渐现身的暗影小姐拉开距离。
「等很久了吗……?」
柔和嗓音从面具下传来。
明明清澈悦耳,却像是来自没有尽头的深渊。
「噫……」
黑衣男子发出僵硬的悲鸣,不断向后退去。
「为何如此恐惧?」
暗影小姐问道。
「难道……你以为自己真的能够逃掉吗?」
黑衣男子立即转身,准备逃离这条巷子。
然而——
「什……!」
「太精彩了,暗影小姐。」
转身的下一刻,一名女性已经挡在前方。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靛青色连身短裙,深褐色长发垂落肩头,正是稍早负责接引席娜进入四越商会的纽。
「这么快就掌握了对方的逃跑路线,真不愧是您。」
「是纽啊。」
「是。」
两名女性隔着黑衣男子从容交谈。
被夹在中间的男人只能狼狈地背靠墙壁,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接下来请交给我处理。我会负责从他口中取得情报。」
暗影小姐让漆黑刀刃重新融入大衣。
「不要搞砸了。」
「是!」
暗影小姐转身融入黑暗。
纽则恭敬低头,目送主君的气息彻底远去。
现在,小巷里只剩下黑衣男子,以及身穿短裙与高跟鞋、手无寸铁的美丽女性。
男人迅速做出判断。
他挥动长剑,准备先杀死眼前这个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女人。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贴身裙摆骤然扬起,修长而雪白的美腿划破黑暗。
铿!
男子的剑落在石板路上。
下一刻,他的八根手指也落在长剑旁边。
「啊……啊啊……!」
不知是想捡回自己的手指,还是试图重新握住武器,男人本能地伸出只剩拇指的双手。
高跟鞋重重踏落。
隐藏在鞋尖的漆黑刀刃瞬间弹出,直接贯穿他的手掌,将其钉在石板路上。
「噫叽……!」
鲜血从断指和掌心涌出,在脚下缓缓蔓延。
「我可没有暗影小姐那般温柔。」
冰冷嗓音从上方落下。
男人抬起头。
方才还笑容优雅的美女,此刻正以足以冻结灵魂的目光俯视着他。
「你最好不要以为,自己还能得到一个轻松的结局。」
连身裙摆再次扬起。
纽白皙的膝盖狠狠撞上男子下颚。
隔天清晨,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被吊在王都主要街道上。
尸体腹部留着一行以鲜血写成的文字。
「愚者的下场」。
那张脸因痛苦与恐惧而彻底扭曲。
■
亚蕾克西雅躺在铺着洁白床单的床上,仰望姐姐一贯认真而端正的脸。
折断的肋骨已经经过治疗,呼吸时却仍会传来隐隐痛楚。
「事情经过我大致明白了。」
坐在床边的爱丽丝合上记录口供的文件。
「王都近期发生的随机杀人事件,并不是暗影庭园成员所为,而是某个冒用这个组织名号的集团犯下的罪行。」
「暗影小姐是这么说的。」
「暗影小姐……」
爱丽丝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重复这个称呼。
「到头来,我们仍然没有掌握与她有关的可靠情报。只知道她是暗影庭园的领袖,拥有远超常理的剑术和魔力。」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暗影庭园只由女性组成。」
爱丽丝重新翻开文件。
「你确定她是这么说的?」
「她亲口宣称,庭园从诞生之初便只由女性构成。那些冒牌者身为男性这一点,本身就是他们不可能属于庭园的证据。」
「全员都是女性……」
爱丽丝在纸面上补下一行记录。
「先前王都发生同时袭击事件时,我也见过一名大概隶属于暗影庭园的强大魔剑士。」
「自称阿尔法的女性?」
爱丽丝点头。
「还有其他骑士提交的报告。所有被目击到的成员确实都是女性,看来这项情报可信度很高。」
她略作停顿。
「不过,这也可能是暗影小姐故意让外界看见的表层。我们不能因此断定组织内部绝对不存在男性协助者。」
「至少,男人不可能获得庭园成员的身份。」
亚蕾克西雅想起暗影小姐宣告这句话时的神情。
那不是临时编造的借口,而是一条早已存在、不容任何人触犯的界线。
「从现有报告判断,暗影庭园拥有极高的整体战斗力。现在,我们知道了领袖暗影小姐、名为阿尔法的干部,以及组织只由女性构成。」
爱丽丝轻轻敲着文件边缘。
「可除此之外,一切仍然是谜。成员数量、活动范围、据点和最终目的,我们全都无从得知。」
「暗影庭园和迪亚布罗斯教团处于敌对立场。所以,她们的目的或许和教团有关。」
「只能从迪亚布罗斯教团这边寻找线索了吗……」
爱丽丝叹了一口气。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亚蕾克西雅身上。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重新说明。」
「什么?」
「昨夜,你所在的街区突然出现了一阵异常强风。」
爱丽丝抽出另一份报告。
「附近巡逻的骑士听见类似爆炸的声音。几条街外的窗户同时震动,巷口的尘土和碎石也被卷了出来。可他们赶到现场后,没有发现大型魔法留下的痕迹。」
亚蕾克西雅沉默了一瞬。
「那是暗影小姐弹了一下手指。」
「……什么?」
「她只是弹了一下手指,就卷起了那阵风。」
爱丽丝安静地凝视妹妹。
「亚蕾克西雅,我希望你认真回答。」
「我非常认真。」
「仅凭弹指?」
「仅凭弹指。」
「没有使用古文物?」
「没有。」
「没有挥剑,也没有出现施法的征兆?」
「她连剑都没有碰。我也没有感觉到魔力汇聚,冲击就是从她弹指的位置爆发出来的。」
爱丽丝脸上的怀疑没有消失。
「处在那种情况下,你未必能够察觉她暗中发动的术式,也不能排除某种小型古文物被藏在手套里的可能。」
亚蕾克西雅不悦地皱起眉头。
「王姐找到我时,应该看到我的头发了吧?」
「当然看到了。我还以为你和人在暴风里打了一架。」
「那就是她弹指之后的结果。」
「或许现场发生了你没有察觉的魔力爆炸。」
「我亲眼看着她的手。至少在我能够察觉的范围内,什么都没有。她对那阵风控制得非常精确,只用它展示力量,没有继续伤害我。」
爱丽丝将报告放回膝上。
「我会把弹指和暴风的关联写进报告,但在找到可以重复验证的证据以前,它只能算作你的目击结论。」
「她为什么要向你展示力量?」
亚蕾克西雅的目光略微游移。
「因为……我用剑试探了她。」
「你做了什么?」
爱丽丝的声音顿时低了下来。
「只是试探性的一剑。我保留了随时收剑的余地。」
「你明知道她可能与那场将王都染成蓝紫色的异常现象有关,而且刚刚亲眼看见她一刀斩杀实力高强的魔剑士,还是从背后攻击了她?」
「当时她准备离开,而且我需要确认——」
「结果呢?」
「她没有躲。」
亚蕾克西雅看向放在床边的长剑。
「没有回头,没有格挡,甚至没有移动。我的剑确实砍中了她的肩膀,却连衣服都无法割开。」
手腕仿佛还残留着那阵反震带来的麻木。
「她明明从我握紧剑柄时就已经知道我要攻击,却认为根本没有闪避的必要。」
爱丽丝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呢?」
「我告诉她,总有一天,我会在她身上留下伤痕。哪怕只有一道也好。」
「她怎么回答?」
亚蕾克西雅想起那阵高亢而华丽的狂笑。
想起在血色暗巷中扬起下巴、如同黑夜魔王般傲慢的女性。
「她笑了。」
「笑了?」
「笑得非常夸张。」
亚蕾克西雅一脸复杂地补充:
「然后用弹指掀起暴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再让我办得到的话就尽管试试看。」
爱丽丝沉默了很久。
「她是在戏弄你吧?」
「我知道。」
「你为什么看起来有点高兴?」
「我没有。」
亚蕾克西雅立刻否认。
可她确实得到了一件过去不曾拥有的东西。
一个遥远得近乎荒谬,却清楚存在于前方的目标。
现在的她无法让暗影小姐移动一步。
那么,首先就让她必须闪避。
再然后,让剑锋真正触及她。
终有一天,在那片绝对无法撼动的漆黑之上,留下一道属于自己的痕迹。
爱丽丝看着妹妹逐渐认真起来的眼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王姐?」
「我原本以为,迪亚布罗斯教团只是信奉魔人迪亚布罗斯的宗教团体。可是,这个组织似乎比我想象中更加偏执,也更加疯狂。」
「你是指纵火案吗?」
「不只是那件事。绯红骑士团的预算案至今都无法通过,恐怕暂时只能由我自己出资维持。」
亚蕾克西雅微微蹙眉。
「除了骑士团,连文官系统里也有教团势力渗透吗?」
「不知道。可能是教团成员,也可能只是被金钱收买。况且,这支骑士团原本就是我强行成立的,我也无法表现得过于强硬。」
「我可以出资支援。」
「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你也知道绯红骑士团目前有多少成员。」
爱丽丝苦笑。
「八个人。」
「没错。只有八个人。即使只靠我的个人资产,也足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这样就无法继续扩大骑士团。」
「现阶段扩大规模没有意义。我们现在连谁是敌人、谁是同伴都无法分辨。」
「王姐,那个……」
亚蕾克西雅欲言又止地望向姐姐。
「绯红骑士团的敌人,究竟是暗影庭园,还是迪亚布罗斯教团?」
爱丽丝微笑着回答:
「两者都是。只要这两个组织仍潜伏在这个国家,我就不会允许任何一方为所欲为。」
「王姐,你不能和暗影小姐交手。」
亚蕾克西雅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呢,亚蕾克西雅?」
「因为你根本不了解她,所以才能说得这么轻松。我的剑连她的衣服都无法割破。她只弹了一下手指,就能让几条街外的窗户震动。」
亚蕾克西雅直视爱丽丝。
「还有将王都夜空染成蓝紫色的那一击。王姐应该也亲眼看到了。」
「关于那件事,目前调查得到的结论仍然是古文物力量失控。」
「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暗影小姐释放了那股力量!」
爱丽丝靠近床边,凝视妹妹鲜红的眼睛。
「我相信你看见暗影小姐站在蓝紫色光芒的中心,也相信那道光是在她挥剑之后出现的。」
「既然如此——」
「但出现在现象中心,不等于力量必然源自她本人。预先设置的术式、遭到启动的古文物,或是我们尚未掌握的其他媒介,都能造成相同结果。」
爱丽丝的语气依旧温和,判断却没有丝毫松动。
「那种规模已经超出人类能够独自释放的范围。和一份处于极端状态下得到的目击证言相比,我必须优先采用骑士团与学术人员共同整理出的调查结果。」
「极端状态?」
「你当时才刚结束囚禁,身体非常虚弱,周围又存在来历不明的药物。在那种情况下,人对时间、距离和事件顺序的判断都有可能产生偏差。」
「王姐!」
「我没有说你在撒谎。」
爱丽丝以双手包住亚蕾克西雅的手。
「我只是不能仅凭你的解释,就把尚未查明的现象当成确定事实。你看到的是真实景象,但你对景象作出的判断未必就是唯一答案。」
爱丽丝轻轻收紧包住妹妹双手的手指。
「我从来没有否认暗影小姐十分强大。她能够轻易斩杀那些魔剑士,你的剑也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光是这些已经确认的事实,就足以把她列为最高等级的威胁。」
「可是,承认她是一名远超常理的强者,和断定她能够单独制造覆盖王都的异常现象,是两个不同的结论。」
「更何况,如果那些攻击真是暗影小姐凭借自身力量做到的,我就更不能逃避。」
「为什么?」
「如果我退缩,还有谁来守护这个国家?」
「王姐……」
爱丽丝伸手整理亚蕾克西雅稍显凌乱的银发,随后从床边站起。
「你就好好休息,专心养伤吧。」
「等伤势恢复,我马上回去协助你。」
「这倒不必。」
「咦?」
「我忘记告诉你了。你暂时被禁足。」
「咦咦!」
「罪名是擅自窃取证物。」
爱丽丝从口袋里取出一颗红色药丸。
亚蕾克西雅只能像条金鱼一样,无声地将嘴巴一开一合。
「你给我好好反省。」
房门喀锵一声关上。
亚蕾克西雅呆呆望着紧闭的门。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倒回枕头上。
「怎么会这样……」
她原本还打算尽快找波奇道歉。
那只装着黑银色贴身衣物的礼盒,至今仍藏在她房间衣柜的最深处。因为始终没有想好应该用什么表情送出去,她在那天之后便一直拖延。
现在又遭到禁足,亲手把礼物交给席娜的日期只会变得更加遥远。
亚蕾克西雅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先后浮现两名黑发女性。
一名是强大到连伤痕都无法留下,以弹指掀起暴风的暗影小姐。
另一名是看见女孩裙摆扬起都会慌忙移开视线,被自己靠近时还会悄悄脸红的波奇。
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最近一定是太累了。」
她轻声说道。
可在彻底睡着以前,亚蕾克西雅最后想到的,仍是暗影小姐转身时那份莫名熟悉的柔软,以及席娜收到黑色礼盒后可能露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