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Twentymiles
2026-09-17 04:47
隔天。
我坐在贵宾席的座位上，啜饮免费招待的晨间咖啡。
在这个世界，咖啡似乎是四越商会率先推广开来的饮料。
真厉害呢。
「好喝。」
顺带一提，我属于会加入大量牛奶和砂糖的类型。
刚开始时，我还很抗拒贵宾席。不过，在这里待过一天以后，反而觉得相当方便。
只要跟女仆说一声，她们基本上就能把想要的东西送来，而且不用现场付钱。
难得有这种机会，就让我稍微享受一下贵族名流的生活吧。
我正捧着咖啡杯满足地眺望会场，爱丽丝公主走进了包厢。
「早安。」
「您早。」
「是咖啡吗？最近很流行呢。我喜欢它的香气，却不太习惯那股苦味。」
「加入很多牛奶和砂糖，把它变成咖啡牛奶就好了哦。」
「咖啡牛奶……」
爱丽丝公主思考片刻，马上吩咐女仆照我的方法准备。
很有行动力。
她谨慎地喝了一口，红色眼眸微微亮起。
「这样确实很好喝。」
「对吧？这是能把所有咖啡变成同一种味道的魔法。」
我又让女仆准备烤面包和水煮蛋，享用了一顿时髦的早餐。
如果现在可以使用社群软件，我一定要拍一张若无其事的照片，再附上一句「和王族一起在贵宾室吃早餐」。
感觉会非常厉害。
用完早餐后，其他贵族也陆续入座。
接下来是贵族之间的寒暄与社交时间。
我只是男爵家的次女，当然不可能自然加入这些对话。这样正好，我原本就不打算加入。
所以，请不要因为担心我一个人被冷落，频频把话题转到我身上，爱丽丝大人。
在这种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复赛第二天即将开始。
贵族们回到座位，包厢逐渐安静下来。
这时，入口处的大门再次开启。
一名披着褪色灰色长袍的女性走了进来。
虽然兜帽依旧遮住她的脸，我还是立刻认出那是贝阿朵莉丝。
她发现我以后轻轻挥了挥手。
我也朝她点头。
大概就是「啊，又见面了」的意思。
不过，贵宾室里的其他人似乎没有这么宽容。
我仿佛能听见「那个披着破旧长袍的人是谁」、「工作人员为什么没有拦住她」之类的无声抱怨。
这就是所谓的无言压力吧。
「这位贵宾，不好意思……」
女仆刚准备上前询问——
「没关系，是我邀请这位大人过来的。请您坐在这里。」
爱丽丝公主及时开口。
贝阿朵莉丝在她身旁落座。
我与贝阿朵莉丝分别坐在爱丽丝两侧。顺带一提，那个座位原本应该属于亚蕾克西雅。
「爱丽丝大人，这位是……？」
「她是『武神』贝阿朵莉丝大人。」
爱丽丝的回答让包厢里掀起一阵骚动。
「她就是那位……」
「被尊称为武神的……」
「传说中的精灵剑圣……」
喔喔，感觉很帅气。
我也想听见别人压低声音说出「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暗影小姐……」之类的台词。
「贝阿朵莉丝大人，您已经许久没有公开露面了。」
「嗯，我在找人。」
面对贵族的询问，贝阿朵莉丝点头。
「是个和我长得很相似的外甥女。」
说着，她拉下兜帽。
这次总算没有让别人犯下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便声称自己没见过相似之人的错误。
「噢……真是美丽。」
贵族们发出惊叹。
「你们对我的长相有印象吗？我听说最近有人在这个国家看见过和我相似的精灵。」
「若真有如您一般美丽的精灵，我只要见过一眼，必定不会忘记。」
「那么，你们见过吗？」
贵族们彼此交换视线，最后全都摇头。
「很抱歉……」
「是吗。」
贝阿朵莉丝看起来有些失望，再次戴上兜帽。
「对不起。我原本以为，在场诸位的人脉都很广，或许能够得到线索。」
爱丽丝向她道歉。
「没关系。我是精灵，时间很充裕。」
「那么，贝阿朵莉丝大人。您观看过之前的武心祭比赛吗？」
「没有特别关注。」
「就您知道的范围也没关系。请问，这次有令您在意的选手吗？」
「在意的人……」
贝阿朵莉丝环顾包厢和会场，思考了一会儿。
随后，她抬手指向我。
「席娜。」
「呃，贝阿朵莉丝大人？」
「我很关注席娜。她会变得更强。」
「不会的。」
我在一秒之内否定。
周围的视线顿时集中在身上，让人如坐针毡。
「这名少女会变得更强……？」
「她是我的学妹，但似乎没有太多剑术天分。」
「虽然是克莱儿同学的妹妹，但该说她欠缺这方面的素养吗……」
「既然贝阿朵莉丝大人这样判断，想必有她的道理。」
爱丽丝公主出言缓和气氛。
现场微妙的质疑总算收敛了一点。
然而，贵族们望向贝阿朵莉丝的眼神依然带着怀疑。
他们大概在想，这个披着脏旧长袍的人真的是武神本人吗？
在这些人眼中，贝阿朵莉丝或许只像一名长途跋涉的流浪者。
不过，在我看来，她的举止与气息都自然得十分理想。
她没有刻意妆点容貌，没有有意彰显性格，也没有主动展示响亮的头衔或强大的力量。
正因没有任何装饰，绝大多数人才无法察觉她的实力。
「那么，如果您在观战时发现值得注意之处，可以提醒我们吗？」
「我明白了。」
或许是顾忌爱丽丝公主，这些贵族仍维持着表面的敬意。
武心祭复赛第二天，就在这份微妙的气氛中开始了。
■
多艾姆进入贵宾席包厢时，一名披着灰色长袍的人转头看向他。
长袍遮住了脸，但从身形可以看出对方是一名女性。
她先望向多艾姆，又看向跟在他身旁的奥里亚纳国王。
「好臭。」
「喂，你太无礼了。」
「抱歉。」
多艾姆压下心中的动摇，恶狠狠地看向灰袍女子。
为了让奥里亚纳国王成为言听计从的傀儡，他长期使用一种依赖性极强的药草。
药效无可挑剔，缺点却是会让中毒者散发特殊异味。
多艾姆已经用香水掩盖那种气味。普通人绝不可能察觉才对。
「多艾姆大人，这位是武神贝阿朵莉丝。」
「这……」
多艾姆当然听过她已经来到王都的消息。
只是，眼前这个披着破旧长袍、言行又有些旁若无人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传说中的剑豪。
可如果传闻中的实力属实，那便不是她不强，而是多艾姆没有能力看穿。
更何况，爱丽丝公主也认同她的身份。
「原来是贝阿朵莉丝大人。方才虽是不知者无罪，仍请原谅我的无礼。」
「无礼的人是我。」
两人互相道歉，这场小插曲便被当成贝阿朵莉丝针对多艾姆的失言。
多艾姆也乐于让事情这样结束。
他绝不希望有人继续追究国王身上的异味。
然而，贝阿朵莉丝偏偏选在今天现身，仍让他暗自咂舌。
「米德加陛下，今日见您气色甚佳，在下深感欣慰。」
「嗯。」
多艾姆向坐在包厢特等席上的米德加国王行礼。
以制式问候互相寒暄后，奥里亚纳国王在米德加国王身旁就座，多艾姆则坐在奥里亚纳国王另一侧，负责随时支援。
现在的奥里亚纳国王还能应付几种固定对话。
一旦话题超出事先设计的范围，便可能暴露异常。因此，多艾姆必须负责诱导、帮腔，必要时直接代答。
至此，一切仍依照计划进行。
多艾姆目前的目标，是活捉萝丝。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已经出现〈恶魔附体者〉的病征。对教团而言，她的血液会成为极具价值的研究材料。
为了逼她现身，多艾姆已经抛出诱饵。
他威胁萝丝：如果她不在武心祭结束前回到会场，便会让奥里亚纳国王杀死米德加国王与在场贵宾。
那原本主要是为了恐吓。
不过，就算真的杀死米德加国王，对教团而言也并非完全无法接受。
两国会因此开战，奥里亚纳甚至可能灭亡。与此同时，教团已经开始为米德加的下一任王位继承准备合适的傀儡。
风险确实存在，但成功便能获得巨大利益。
最大的不安因素，是仍在现场的爱丽丝。
她已经注意到奥里亚纳国王双目无神，也对多艾姆有所警戒。刺杀行动很可能被她阻止。
但只要选在爱丽丝上场比赛时动手，这个问题便能轻易排除。
原本应该如此。
如今，现场却多了贝阿朵莉丝。
她的实力很可能更胜爱丽丝。若她出面干预，便会成为远比骑士团更棘手的障碍。
此外，多艾姆仍无法查清吉米那真正的目的。
那个男人极可能属于里世界，却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追溯的组织或人际关系。这样的干净本身，就证明他是个专家。
多艾姆重重呼出一口气。
事情明明依照计划发展，不安因素却越来越多。
不过，只要萝丝出现在会场，一切风险便不再必要。
她不可能抛弃自己的祖国与父亲。
她一定会来。
多艾姆如此说服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比赛。
时间流逝，克莱儿·卡盖诺在竞技场上轻松取得胜利。
「哦……」
克莱儿原本不在多艾姆特别关注的名单中，实力却超过他的预期。
她拥有强大的魔力，也没有因此依赖蛮力。现在已经足够优秀，未来却仍有继续成长的余地。
「克莱儿的剑技又进步了。」
爱丽丝目睹克莱儿获胜，从座位上起身。
「接下来是我的比赛，先失陪了。」
周围众人纷纷为她送上祝福。
随后，坐在爱丽丝另一侧的黑发少女也站了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要去便去，不需要特地向整个包厢报告。
在场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只有贝阿朵莉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准备离去的席娜。
多艾姆也朝她看了一眼。
席娜·卡盖诺。
一名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女。虽然令人疑惑她为什么能坐在爱丽丝身旁，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值得留意之处。
多艾姆很快便忘记她，将心思放回下一场比赛。
爱丽丝与吉米那的对决，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他必须借此确认吉米那的实力与目的，同时，这也是爱丽丝离开包厢的绝佳机会。
两人离席片刻后，爱丽丝和吉米那的身影先后出现在竞技场上。
■
爱丽丝踏上竞技场时，迎接她的是雷鸣般的欢呼。
那份压倒性的人气，足以证明她正是这场大会的主角。
她笔直望向站在前方的吉米那，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吉米那·赛涅。
他无疑是一名强敌。
像这样面对面时，爱丽丝依然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明确的强大。外表与实力之间的不协调，反而让这个男人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不过，她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更何况，她不能输。
爱丽丝坚信，在武心祭上取得胜利是自己的使命。
她没有出色的政治才能，这一点，爱丽丝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能够为国家做的，就是成为米德加王国强大的象征。
只要爱丽丝·米德加仍站在这里，王国便不会动摇——让国民如此相信，就是她一直承担的责任。
即使这种形象是被周围人推上来的，她也不在乎。
只能以力量作为武器的爱丽丝，很早就知道自己同样是政治游戏中的棋子。
直到最近，她才第一次试图凭自己的意志站起来。
然后，她狠狠跌了一跤。
忧心国家未来的她成立了绯红骑士团，却一度招揽不到足够成员，也缺乏经费，根本无力改变局势。
那正是过去长期被人吹捧，却没有真正踏入政治泥沼所付出的代价。
之后，爱丽丝花费大量时间慢慢召集人才。
骑士团距离她理想中的模样仍然很远，但至少已经能够开始行动。
事到如今，再回头从头学习政治，只会让她继续沦为听从他人摆布的棋子。
既然如此，就把自己不擅长的事务交给值得信赖的人，而她用最擅长的方式壮大骑士团。
人民的支持，正是她最强大的推动力。
只要在这次武心祭夺冠，将声望推至最高，她便能让更多人响应，让绯红骑士团获得真正改变国家的力量。
爱丽丝相信，理想的结果就在前方。
她举起剑，等待比赛开始。
虽然对吉米那有些过意不去，她仍决定一开始便使出全力。
无论对方隐藏着什么，都不能给他施展小花招的余裕。
「爱丽丝·米德加对吉米那·赛涅！」
裁判举起手。
「比赛开始！」
速攻。
爱丽丝在声音落下的瞬间踏地。
随后，她停住了。
「……咦？」
一声轻柔的疑问从她唇间漏出。
不知为何，吉米那的身影比她预想中更加遥远。
是自己弄错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吗？
不。
她没有失误。
吉米那明明站在竞技场前方，却像是位于无论怎样迈步都无法抵达的遥远之处。
爱丽丝不明白这种错觉从何而来。
或许只是因为自己过度紧张。
无论原因是什么，她已经停下了一次。
得重新开始。
爱丽丝调整呼吸，再次举剑，做出细微的假动作。
确认吉米那的视线似乎被引开后，她毫不犹豫地挥剑。
「……？」
爱丽丝再次停住。
她像是在闪避某种看不见的攻击，上半身猛然向后仰，随即向后跃开。
她看见了剑。
看见吉米那的剑刃切断自己的颈部。
可吉米那根本没有举剑。
她的颈部也完好无损。
「为什么……？」
爱丽丝忍不住低语。
她确实看见了。
在自己出剑的瞬间，吉米那展露深藏的力量，以更快的斩击夺走她的性命。
那一刻，她甚至已经做好败北——不，是死亡的觉悟。
然而，对面的男人仍懒散地站着，连备战姿势都没有改变。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爱丽丝无法理解。
她重新举剑，开始绕着吉米那缓慢移动，双眼紧盯对方的每个细节。
一圈。
两圈。
三圈。
两人的实际距离从未改变，爱丽丝却依旧觉得吉米那遥不可及。
「……你不进攻吗？」
吉米那开口。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的本能正在尖叫，警告她绝不能再靠近这个男人一步。
「哈啊啊啊啊啊！」
她以长啸斩断迷惘，身体前后晃动，随后踏出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一步。
吉米那看穿了。
他的视线笔直捕捉住她，随即产生一丝微小移动。
「——啊啊！」
爱丽丝发自本能地停住。
强行刹住高速前进的身体，让膝关节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
她仍不顾疼痛地向后翻滚，尽可能远离吉米那。
她看见了自己的胸口被剑刃贯穿。
「……骗人。」
然而，胸前没有伤口。
吉米那依然没有挥剑。
「骗人的吧……」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中的剑甚至没有抬起。
「……怎么了？」
吉米那以低哑而毫无感情的嗓音询问。
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惧，沿着爱丽丝的脊背缓缓爬升。
必须做点什么。
焦躁与恐惧从背后推动着她。
与此同时，吉米那的视线再次移动。
仿佛已经看见未来，他手中那把能够洞察先机的剑也极轻地偏转了一点。
爱丽丝看见自己的右手被斩断。
「啊……啊啊……」
她再次及时停下。
手臂仍好好连接在肩膀上，吉米那依旧站在原处。
就在这个瞬间，爱丽丝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魔法，也不是作用于精神的幻术。
吉米那只是做出了假动作。
他彻底看穿爱丽丝即将采取的行动，再以目光、重心与剑尖最细微的变化，向她展示行动以后必然抵达的结果。
再向前一步，我就会斩断你的手。
在你挥剑以前，我便会贯穿你的胸口。
爱丽丝的身体读懂了这些警告。
而且，她的经验判断那些结果全都真实可信。因此，理性来不及分辨，身体便抢先把尚未发生的死亡当成了事实。
高手的「虚」，足以让人将其误认为「实」。
剑术老师多年前说过的话，在爱丽丝脑中复苏。
年幼时，她也曾被老师的假动作牵着走。
可吉米那现在展示的东西，远远超过记忆中的老师。
普通的虚招，是为了让对手误判真正攻击来自何处。
吉米那的虚招却已经完整到不需要真正攻击。
因为他的剑确实能够沿着那条预告的轨迹，将爱丽丝斩杀。
正因那是随时能够化为现实的死亡，才会被她的本能视为不容怀疑的「实」。
这种事真的有人能够做到吗？
爱丽丝从未自诩天下无敌。
她知道世界辽阔，也知道必定存在自己不曾见过的强者。
可即使客观来看，她仍是位于世界顶层的魔剑士之一。
如果有人只凭视线和剑尖，便能把这样的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么，吉米那究竟站在多高的位置？
不可能。
爱丽丝强迫自己否定。
别被他迷惑。
他至今一次都没有真正挥下手中的剑。不能只凭自己的恐惧，便认定对方不可战胜。
「……不准停。」
爱丽丝像在命令自己的身体。
她重新握紧剑，作出绝不再次停步的觉悟。
然后向吉米那迈出一步。
一道劈开空气的声音响起。
下个瞬间——
惊人的冲击席卷爱丽丝全身。
她的意识空白了短短一瞬。
再次恢复知觉时，映入眼帘的是毫无遮挡的天空。
爱丽丝仰躺在竞技场中央。
发生了什么？
她依然没有看见吉米那的剑。
只记得那双眼睛捕捉住自己的身影，紧接着，冲击便越过所有防御，将她击倒。
她没有松开手中的剑，已经近乎奇迹。
爱丽丝咬牙撑起沉重的上半身。
「原来……爱丽丝·米德加，也只有这种程度吗？」
吉米那的剑尖停在她面前。
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她。
两人之间明明只隔着伸手便能触及的距离，爱丽丝却觉得吉米那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遥远。
非常、非常遥远。
她终于明白，那从一开始便不是错觉。
吉米那一直站在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触及的高处。
他俯瞰着自己的试探、觉悟与最后一次突进，也俯瞰着这场比赛的结局。
爱丽丝手中的剑滑落。
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音，在鸦雀无声的会场中回荡。
「胜者……吉米那·赛涅！」
爱丽丝·米德加被仅仅一击打败。
这个事实让所有观众僵在原地。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
喀、喀。
一阵脚步声从爱丽丝背后的入场通道传来。
会场逐渐掀起骚动。
喀、喀、喀。
脚步在竞技场中央停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来者身上。
就连吉米那也稍显意外地侧过脸。
「我回来了，父王。」
出现在竞技场上的，是萝丝·奥里亚纳。
她的衣服仍留有逃亡与战斗的痕迹，蜂蜜金色长发却已经重新整理过，黑色发夹稳稳别在发间。
她没有看倒在地上的爱丽丝，也没有看身旁的吉米那。
那双蜂蜜金色的眼眸笔直望向贵宾席。
■
爱丽丝·米德加竟然被一击击败。
目睹这件不该发生的事，多艾姆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在里世界生存至今，他当然听说过实力凌驾于爱丽丝的强者。
可即使是那些人，真的能够只凭一击让她败北吗？
除非是趁隙偷袭，或是某种无法重现的巧合，否则根本不可能。
然而，这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在他眼前成为了事实。
吉米那·赛涅已经成为多艾姆亲眼所见的魔剑士中，最深不可测的一个。
那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佣兵，竟然站在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领域。
被陌生人从下方超越的事实，猛烈刺伤多艾姆的自尊。
错愕很快被嫉妒吞没。
他的大脑拼命寻找否定吉米那的理由。
爱丽丝或许状态不佳。
她在比赛中数次毫无意义地停下，还绕着吉米那徘徊许久。也许吉米那掌握了她的弱点，或是在相性方面恰好克制她。
能够否定这场胜负的借口，要多少有多少。
可多艾姆身为剑士的本能，却已经向吉米那折服。
那个男人眼中的世界，与自己完全不同。
他对战斗的理解、选择与思考方式，全都位于另一个层次。即使自己再修炼漫长岁月，也不可能追上那套仿佛融汇所有流派，最终淬炼成独一艺术的剑技。
多艾姆咬紧牙关。
他不愿承认。
世上最强的魔剑士不可能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
教团真正的高层尚未在他面前展示全力。那些立于世界暗面的存在，必定还有人凌驾于吉米那之上。
「贝阿朵莉丝大人，您怎么看这场比赛？」
多艾姆试图从传说中的武神口中获得否定。
贝阿朵莉丝藏在兜帽下的靛青色眼睛，直直注视着吉米那。
那双眼中没有怀疑，只有深深的赞叹。
「……真想和他交手。」
「什么？」
多艾姆还想追问，会场的骚动却在此时迅速扩大。
他顺着众人视线望去。
「萝丝·奥里亚纳……」
多艾姆的嘴角扭曲起来。
她果然来了。
真是个愚蠢的女人。
她明明已经看见国王变成傀儡，也应该明白奥里亚纳的中枢落入谁手，却仍为了祖国和父亲依约出现。
这种天真，根本不配成为公主。
多艾姆抬手掩饰笑容，陪同奥里亚纳国王走向通往竞技场的专用阶梯。
「亲爱的萝丝公主，您终于回来了。」
两人缓缓步下阶梯。
「萝丝，你回来得好。到父王这里来吧。」
奥里亚纳国王按照多艾姆事先输入的命令开口。
那是没有任何温度，仿佛来自空壳的声音。
多艾姆一边下楼，一边以眼神示意部下准备活捉萝丝。
萝丝迎着他们走上阶梯。
「父王，我是来谢罪的。」
她的声音传遍寂静会场。
「为了我至今的所作所为，也为了我接下来将做的事情。」
萝丝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也泛着泪光。
可她没有移开视线。
「我犯了错误。今后或许还会犯下更多错误。然而，身为奥里亚纳王国的公主，也身为您的女儿——我决定沿着自己相信的道路走下去。」
多艾姆瞬间察觉了她眼底的觉悟。
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国王挡在自己前方。
只要以父亲作为盾牌，这个女人便无法出手。
只要傀儡国王仍在，多艾姆的计划便能继续。
「朕宽恕你的罪。」
奥里亚纳国王忽然开口。
多艾姆愣了一下。
他没有下达这道命令。
国王空洞的眼睛深处，仿佛在最后一瞬恢复了些许属于父亲的光。
「谢谢您，父王。」
萝丝含泪微笑。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她拔出细剑。
多艾姆立刻躲到国王身后，周围部下也同时行动。
然而，获得新力量的萝丝比他们更快。
「什么——！」
细剑贯穿奥里亚纳国王的心脏。
剑尖继续向后，刺入多艾姆的腹部。
「身为公主，也身为您的女儿……这是我最后能为您做的事。」
国王原本像是想拥抱萝丝，抬起的双臂却在半途失去力量。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父王。」
萝丝拔出剑刃。
鲜血从国王胸前涌出。
他倒在女儿怀中，终于摆脱了操纵自己身体与意志的锁链。
萝丝抱住父亲缓缓跪下，泪水不断从眼眶滑落。
「你……你这个女人啊啊啊啊啊！」
多艾姆捂住腹部怒吼。
那道伤口尚未致命。
真正令他暴怒的，是傀儡国王的死亡。
教团在奥里亚纳布置已久的计划，在这一剑之下彻底破灭。
「把她抓起来！立刻给我抓住她！」
黑衣部下从四周涌向萝丝。
萝丝轻轻放下父亲，重新站起。
她没有逃。
细剑的剑尖抵上自己的颈侧。
她隔着包围人群，对多艾姆露出悲伤却平静的微笑。
只要自己死在这里，教团便无法利用她的血，也无法把她变成新的傀儡。
「住手……」
多艾姆脸色骤变。
「住手啊啊啊啊啊！」
萝丝准备将剑送入颈部。
就在那一瞬间——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一道美丽得宛如艺术的漆黑闪光划过会场。
萝丝手中的细剑被准确击飞。
包围她的所有武器，也在同一瞬间脱离持有者的手。
吉米那站在她身前。
仍是那副平凡而憔悴的男性佣兵外貌。
「你……你是……」
萝丝怔怔望着他的背影。
然而，吉米那手中握着的，已经不再是武心祭提供的钝剑。
那是一把由漆黑史莱姆凝成、宛如夜色般深沉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