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道漆黑闪光划过以前,萝丝已经做好赴死的觉悟。
倘若自己被多艾姆活捉,再次落入教团手中,父亲最后的牺牲便会失去意义。
她不能允许这样的结局发生。
萝丝当然畏惧死亡。
然而,想要突破眼前的绝境,她已经看不见其他道路。
生为公主,她也曾任性地追求过自己的剑、自己的感情,以及自己想选择的人生。尽管如此,萝丝仍相信自己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王室责任。
亲手让父亲摆脱控制。
不让自己的血与力量成为教团的道具。
这本应是她最后的任务。
可吉米那打飞了她的剑。
「你……你是……」
萝丝凝视那名男性佣兵的背影。
方才那道排除所有武器的剑光,美丽得令她心脏为之一颤。
一段封存在年幼记忆里的剑路,在这一刻与眼前的背影重叠。
「伪装的时间结束了。」
吉米那以低哑的男性声音宣告。
随后,他抬手揭下覆盖面部的史莱姆拟态层。
会场掀起骚动。
男性佣兵那张憔悴平凡的脸像一层薄膜般裂开,显露出藏在下方的漆黑面具。
更多黑色液体从衣领、袖口与身体轮廓之间涌出,化作螺旋,将吉米那从头到脚彻底包覆。
肩膀收窄。
身高与四肢比例随之改变,原本属于男性佣兵的厚重肌肉轮廓迅速消退。笔直腰身重新收束成鲜明的女性曲线,漆黑史莱姆则在变化过程中始终严密覆盖身体,没有露出一寸不该暴露的肌肤。
低哑的男性声线也随着最后一层伪装消失。
黑色漩涡散去。
站在萝丝身前的,已经不再是吉米那。
那是一名披着漆黑长衣、面戴暗影假面的女性。
纤细而优美的身体轮廓,与方才那个高大的男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只有手中那把夜色般的长剑,以及君临整座会场的存在感,从始至终不曾改变。
「暗影小姐……」
不知是谁轻声说出了她的名字。
吉米那·赛涅是伪装。
那个一路从预赛杀进武心祭、被所有人视作神秘男性强者的佣兵,真实身份竟是暗影庭园之主。
这项事实在转瞬之间传遍会场。
但对萝丝而言,眼前的人不只是暗影小姐。
那道剑光属于一个更久远、更私人,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
「暗影小姐……难道你就是……那位盗贼杀手小姐?」
年幼时的记忆在萝丝脑海中复苏。
■
萝丝曾经遭到绑架。
那时,她陪同父亲前往米德加王国处理公务,却趁护卫不注意,偷偷从下榻处溜出去玩。
她和街上的孩子们相处不久,视野便突然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萝丝已经被关进一间昏暗小屋。
粗糙麻绳捆住手脚,嘴上也戴着口枷。
身体虽然没有受伤,强烈的恐惧与不安却让她不停发抖。
「我看那小鬼穿得挺高级,没想到竟然是奥里亚纳的公主。」
隔壁传来盗贼的交谈。
他们显然检查过萝丝随身携带的物品,已经知道她的身份。
「不愧是老大,运气真好!」
「混蛋,这叫实力!」
粗鄙的笑声隔着墙壁传来。
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萝丝几乎无法呼吸。
盗贼可以把她当成人质,与奥里亚纳王国谈判,也可以将她卖给真正有能力利用公主身份的人。
他们多半会选择后者。
这些人没有操纵国家局势的手腕,却一定找得到愿意为她支付巨款的势力。届时,萝丝将成为敌对国家手中的棋子,余生都被用来伤害自己的祖国与父亲。
她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摆脱绳索,又以戴着口枷的嘴发出求救声。
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
「公主殿下好像醒了。」
「去看看她。」
沉重脚步逐渐靠近。
萝丝的求救声变成尖叫,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
就在小屋的门即将被打开时——
「呀哈~!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
一道和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稚嫩女声,从外头响起。
「这小鬼是什么人!」
「从哪里冒出来的?杀了她!」
「喝啊喝啊喝啊~!」
剑刃接连划破空气。
随后是盗贼此起彼落的惨叫。
「这小鬼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强!」
「一瞬间就打倒了三个人?」
「你们正好可以当作这把帅气魔剑的练习台。」
又一道剑风响起。
血腥味透过门缝涌进小屋。
萝丝战战兢兢地朝外望去。
那是一名头上罩着麻布袋、体形尚且稚嫩的黑发女孩。
她挥舞着一把造型夸张的剑,在慌张逃窜的盗贼之间来回穿梭。
「逃跑的是盗贼!没有逃跑的,就是训练有素的盗贼!」
「噫……噫噫噫!」
「住手!」
戴着麻布袋的女孩挥剑。
「——!」
剑刃划出的轨迹让萝丝看得入神,甚至短暂忘记自己仍身处危险。
那时的萝丝还不懂太多剑术。
可即使是她也能明白,那名女孩的剑比自己见过的任何艺术品都更加美丽。
最后一名盗贼倒下。
萝丝只是呆呆望着那个头戴麻布袋的女孩。
「难得我特地出门远征,结果却找上没有半毛钱的目标。嗯?里面还有人吗?」
女孩察觉萝丝的视线,走过来打开小屋的门。
外头的光线涌入室内。
萝丝和麻布袋上的两个小孔四目相对。
「你是被他们绑来的孩子?真是倒霉呢。」
她轻轻挥剑。
那一剑依然很美,美得牢牢俘获萝丝的视线。
「回去时小心一点。拜拜。」
女孩转身就要离开。
萝丝这才发现,捆住自己手脚的绳索已经全部断开,身体却没有被剑锋擦伤分毫。
「等……请等一下!」
她用尽力气叫住对方。
「嗯?」
麻布袋女孩停步回头。
「你……你是什么人?」
「我吗?」
女孩稍微思考,随即挺起胸膛。
「我还在修行,所以只是个恰好路过的帅气盗贼杀手。」
「帅气的盗贼杀手小姐……萝丝想报答您的恩情。」
「嗯~如果你愿意不把我的事情告诉别人,我会很开心。」
「萝丝明白了。」
「那就拜托你啦。」
留下这句话后,盗贼杀手小姐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帅气的盗贼杀手小姐……」
那名女孩把萝丝从绝望中救出,也改变了她的人生。
因为向往那套美丽的剑术,以及女孩将一切危险轻描淡写处理掉的身影,萝丝从那一天开始走上剑士之路。
■
那是萝丝最珍贵的童年回忆之一。
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一直将其视作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而现在,她第一次亲口说出了那个名字。
「暗影小姐……原来你就是盗贼杀手小姐吗?」
暗影小姐没有回答。
可对萝丝而言,那份沉默已经足够。
她不会认错改变自己人生的剑。
从年幼时开始,暗影小姐便已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狩猎恶徒。她曾经救下被绑架的萝丝,如今又在萝丝准备放弃生命时,再一次打飞她的剑。
可与此同时,席娜在圣地受伤的身影也浮现在萝丝心中。
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也是始终不肯解释为何利用席娜、为何让她遍体鳞伤的人。
这两项事实并不会因为身份揭晓便互相抵消。
萝丝仍有疑问,仍无法毫无保留地信任暗影庭园。
但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暗影小姐没有打算让她死在这里。
地下教堂里听过的话再次浮现。
所谓强大,无关于拥有多少力量,而在于即使身处黑暗,仍选择以何种姿态存在。
萝丝为自己方才轻易选择死亡感到羞愧。
她明明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父亲已经死去,但祖国依旧存在。
亚蕾克西雅和夏目仍会沿着各自的道路追来。
席娜还在等她回去解释。
她也还没有查明暗影小姐与席娜之间的真相。
死亡并不能守护这一切。
那只是一种把选择留给别人的逃避。
「你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暗影小姐举起漆黑长剑。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成柔和而冰冷的女性声线。
剑尖轻轻刺向会场墙壁。
轰然巨响中,厚重墙面裂开一道巨大的洞口,外侧通道与远方街景同时显露出来。
「去吧。」
萝丝望向那条被强行打开的道路。
「我还会找到你。」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认真注视着漆黑面具。
「我会查明席娜遭遇的一切,也会亲口问清你为什么帮助我。」
暗影小姐没有阻止,只是将剑尖垂下。
「沿着你选择的道路前进。」
「……是。」
萝丝拾回细剑,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体,随即冲向洞口。
她还有未完成的责任。
「站住!」
多艾姆的部下试图追击。
暗影小姐一步横移,挡在通往洞口的道路前方。
「我不会让你们过去。」
■
不知何时,厚重乌云遮住了太阳。
雷声从云层深处传来。
雨滴开始敲打竞技场。
「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我追!」
多艾姆的怒吼响彻会场。
原本仍在观察状况的黑衣部下重新行动,将堵在洞口前方的暗影小姐团团围住。
他们从不同方向同时扑了上去。
下一瞬间——
一道漆黑剑光劈开人墙。
只用一剑,多艾姆精心挑选的魔剑士便全数被击飞,在雨中接连倒地。
「怎么可能……」
多艾姆捂住渗血的腹部向后退。
这就是暗影小姐。
他听过无数关于她的传闻,也分析过学园与圣地事件留下的情报。
可真正站在她面前时,他才明白,那些描述根本无法传达这名女性究竟有多么危险。
一群普通魔剑士甚至碰不到她的衣角。
「来人!快来人!」
多艾姆放声大喊。
「没有人能打倒她吗!」
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密集的雨声。
米德加王国的骑士们在远处形成包围,却没有一个人贸然上前。
眼前的人刚刚以吉米那身份击败了爱丽丝。
更何况,那显然还不是她真正的全力。
没有人愿意成为下一个倒在剑下的人。
雨势迅速增强。
漆黑长衣被雨水浸湿,流动的史莱姆表面映出远方的闪电。每当银白光芒撕开天空,暗影小姐纤细而危险的轮廓便会从黑暗中显现。
「我来。」
一道平静的女性声音穿过雨幕。
灰色身影从贵宾席跃向半空。
贝阿朵莉丝在落下的过程中解开破旧长袍,拔出长剑,轻盈降落在竞技场上。
「武神贝阿朵莉丝……」
有人低声说出她的名字。
雨水打湿她银白色的长发。
褪去长袍后,她身上只剩便于行动的轻型胸甲、贴身战斗衣与护腰。没有华丽装饰,长期锻炼出的匀称身体却比任何头衔都更能说明她的实力。
贝阿朵莉丝举起长剑。
暗影小姐也微微调整站姿。
两人隔着雨幕,安静地寻找最适合出剑的距离。
雷声轰然炸响。
战斗同时开始。
暗影小姐将手中漆黑长剑延长,使其长度与贝阿朵莉丝的武器相近。
随后,一道黑色闪光横扫雨幕。
剑刃所经之处,雨滴被整齐劈开,短暂形成一道没有水珠存在的空白。
贝阿朵莉丝在最后一刻后退半步,避开横斩。
「哦……」
她随即反击。
宛如长枪般锐利的突刺直取暗影小姐胸口。
暗影小姐侧身让过剑锋,旋转身体顺势回斩。
贝阿朵莉丝收剑的动作同样俐落。
她压低身体避开漆黑刀刃,再次从下方送出反击。
两人的武器在雨中高速交错。
数十次攻防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剑锋劈碎无数雨滴,细小水珠在闪电照耀下散开,沿着每一次攻击的轨迹留下银白残像。
会场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不像厮杀,更像一场只存在于暴雨中的双人剑舞。
一般人的眼睛无法追上剑刃,却能通过被切开的雨幕,看见两名剑士交锋的轨迹。
任何人都能理解,她们站在剑术的顶点。
贝阿朵莉丝的长剑擦过暗影小姐肩侧,暗影小姐的漆黑剑锋也从她颈前掠过。
双方同时后撤,重新拉开距离。
贝阿朵莉丝的呼吸第一次出现明显起伏。
她望向暗影小姐,靛青色眼眸亮得惊人。
「好厉害。」
那不是客套,也没有一丝恐惧。
只是剑士终于遇见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时,最纯粹的赞叹。
暗影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面具之后,她安静地打量着贝阿朵莉丝。
第一轮已经足够了。
为了让所有人看清,她刻意把剑拉长,选择最华丽、也最容易在雨幕中留下轨迹的方式交锋。再继续下去,就只能拿出更深一层的剑术——没有预兆,没有多余动作,甚至不会劈开雨滴的剑。
那种东西,不适合摆在满场观众面前。
幻影女王可以让人知道自己很强,却不该亲手替他们丈量出那份强大的边界。
暗影小姐将漆黑长剑垂向地面。
「贝阿朵莉丝。」
她第一次叫出对方的名字。
声音并不响亮,恰好被雨声收束在两人之间。
「我见过一个与你很像的人。」
贝阿朵莉丝的眼神变了。
那并不是惊讶。
更像是在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寻找中,突然听见有人从黑暗里说出了答案。
她握剑的手依旧很稳,剑尖却下沉了不足一指的距离。
「……在哪里?」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暗影小姐缓慢地说。
「她与你有相似的面容,也有相似的剑。」
贝阿朵莉丝向前踏出半步。
「她还活着吗?」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剑士以外的东西。
暗影小姐看见了。
不是架势上的破绽,而是心里的缝隙。
「活着。」
贝阿朵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且,比你想象中更加强大。」
暗影小姐消失在原地。
不,那只是贝阿朵莉丝一瞬间的错觉。
暗影小姐没有拿出方才藏起的真正剑术,也没有释放足以震动会场的魔力。她只是踩进那不足半步的空隙,以剑脊轻点贝阿朵莉丝的剑锷,再用左手托住她握剑的手腕。
一推,一带。
长剑脱手旋转,插进数步之外的泥水。
同一瞬间,贝阿朵莉丝失去平衡,被暗影小姐顺着前倾的力道压低身体。漆黑剑锋停在她颈侧,冰冷的刃面轻轻贴住被雨水打湿的肌肤。
没有撞击,没有爆炸,也没有任何足以令竞技场崩裂的力量。
从观众席望去,这甚至只是一次朴素得过分的缴械。
可正因为如此,才没有人能够否认结果。
贝阿朵莉丝输了。
输在她最想知道的那个人身上。
暗影小姐松开她,向后退出一步。
「你……知道她在哪里。」
贝阿朵莉丝没有去捡剑。她抬起脸,任由雨水沿着银白发梢滴落。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多。」
「告诉我。」
「现在的你,追不上答案。」
贝阿朵莉丝沉默片刻,随后缓缓站直身体。
她并未恼怒,也没有为方才的失手寻找借口。
「是我输了。」
她望着暗影小姐,认真地说。
「不是剑先慢下来。是我的心先离开了战斗。」
「能意识到这一点,你就还有追上答案的资格。」
暗影小姐转过身。
这样就够了。
贝阿朵莉丝真正的本领没有被否定;而她自己,也只向众人展示了抓住一瞬动摇的能力。比起用无法理解的力量把武神轰进墙里,这种胜利留下了更多猜测,也留下了更大的阴影。
「等等。」
凛然的嗓音穿过暴雨。
爱丽丝拔出长剑,从破损的贵宾席跃下。
她落在贝阿朵莉丝身旁,溅起一圈浑浊的雨水。
「利用她寻找亲人的心情取得胜利……这就是你的做法吗?」
「爱丽丝公主。」
贝阿朵莉丝伸手拦住她继续说下去。
「那是我的败北。她没有说谎,也没有强迫我相信。是我自己选择在战斗中追问。」
爱丽丝咬紧嘴唇。
她明白。
可她不能接受。
武心祭被搅乱,奥里亚纳国王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萝丝逃走,而这个站在所有混乱中心的女人却准备若无其事地离开。
无论作为剑士,还是作为米德加的公主,她都不能退让。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放你走。」
爱丽丝双手握剑,将锋刃对准暗影小姐。
「我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够。但是,至少让我尽到王族应尽的责任。」
贝阿朵莉丝看了她一眼,拔起插在泥水中的长剑。
「我会配合你。」
方才那一瞬的动摇已经被她收回心底。
她重新站稳时,又变回了纯粹的武神。
暗影小姐回过身,漆黑剑尖斜斜垂下。
「很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淡薄的笑意。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准备怎样挽留我。」
雷光落下。
爱丽丝率先冲出。
她没有试图与暗影小姐比拼速度,而是用宽阔沉重的剑路封锁正面,把对手逼向贝阿朵莉丝最容易进攻的位置。
贝阿朵莉丝则无声地从侧面切入。
一明一暗,两道剑光在雨中合拢。
暗影小姐向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完全违背了爱丽丝的预料。
她没有退进包围,反而主动进入爱丽丝长剑最难发挥的内侧。漆黑剑身贴上银色剑脊,顺着劈砍的力量一滑,爱丽丝的剑便偏向了另一边。
贝阿朵莉丝的刺击恰好从那里到来。
两把剑骤然相撞。
「什么——」
爱丽丝被自己的力量带得踉跄半步。
暗影小姐已经从她身侧穿过。
没有人看见夸张的速度,也没有人感受到压倒性的魔力。她只是站在两人力道交会前必然出现的那一点上,再让她们替自己挡下彼此。
贝阿朵莉丝最先调整过来。
她旋身横斩,逼迫暗影小姐离开爱丽丝身旁。爱丽丝也立刻压低重心,从另一侧补上追击。
暗影小姐接连后退。
漆黑长剑时而与贝阿朵莉丝交锋,时而点在爱丽丝剑身最难发力的位置。她的动作始终清晰,甚至刻意让劈开的雨滴替每一次攻防留下轨迹。
在观众眼中,三人的战斗激烈得几乎不分胜负。
但身处其中的两人比谁都清楚。
暗影小姐从未被逼到过任何地方。
她们以为封死的退路,总会在最后一步变成她主动选择的落点;她们以为终于创造出的破绽,也只会把下一次攻击引向彼此。
她不是在与两人拼杀。
她是在安排这场战斗该被观众怎样看见。
「右边!」
贝阿朵莉丝突然提醒。
爱丽丝没有犹豫,舍弃原本的剑路,转身扫向右侧。
她赌对了。
暗影小姐正从那里穿过。
长剑封住她的去路,贝阿朵莉丝的剑锋则从正面逼近。这是两人至今最完美的一次夹击。
暗影小姐微微歪头。
「不错。」
她松开了手。
漆黑长剑落下,像一条柔软的黑带缠上爱丽丝的剑锷。下一瞬,史莱姆剑骤然收缩,借爱丽丝挥剑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向前一扯。
爱丽丝收势不及,挡在了贝阿朵莉丝的剑前。
贝阿朵莉丝强行偏转锋刃。
就在她为了避开爱丽丝而改变重心的刹那,暗影小姐从两人之间侧身穿过,两只手分别按在她们持剑的手背上。
轻轻一压。
两柄长剑同时落地。
随后,她屈指弹在爱丽丝胸甲中央,又以掌缘点过贝阿朵莉丝肩侧。
两人的身体同时失去平衡,各自退开数步,最终单膝跪进积水之中。
暗影小姐站在她们原先的位置,重新凝成的漆黑长剑仍旧垂在身侧。
她的长衣没有新的破损。
呼吸也没有改变。
「到此为止。」
满场只剩下暴雨击打石面的声音。
贝阿朵莉丝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随后竟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第二次败北,比第一次更加彻底。
第一次,她把心从剑上移开了。
第二次,对方却连让她看见真正剑术的必要都没有。
暗影小姐转过身,朝王座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
漆黑长剑漫不经心地垂在身侧,鞋跟踏过积水,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小波纹。那悠闲的步伐不像刚结束一场战斗,反而像是在雨中的庭院里散步。
没有人知道,面具之后的她已经开始为今晚的演出打分。
吉米那的谢幕相当完美。
从佝偻的男性剑士蜕变为真正的暗影小姐,观众的惊讶、萝丝的反应,以及那一刻恰到好处的沉默,全都无可挑剔。
九十八分。
之所以扣掉两分,是因为雨来得稍微晚了一点。虽然天气并不归她负责,但幻影女王就该把世间万物都纳入演出,所以这一点还是得严格要求自己。
至于贝阿朵莉丝的部分……
暗影小姐在心中认真斟酌了一下。
第一轮剑舞很漂亮,雨滴留下的轨迹也比预想中更加华丽。之后没有一时兴起拿出真正的剑,成功守住了幻影女王应有的神秘感,这一点值得加分。
不过,拿阿尔法亲人的消息让贝阿朵莉丝分心,好像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犯规。
只有一点点。
毕竟,在真正的幕后交锋中,情报当然也是力量的一部分。况且她说的全部都是实话,只是很有美感地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而已。
所以,九十五分。
再加上同时缴械武神与第一公主,却没有暴露更多实力——九十七分也不过分。
嗯,就决定是九十七分了。
暗影小姐心情很好地继续向前。
当然,想拿到这个分数,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演出结束以后,不能把最难看的演员忘在台上。
「你……」
多艾姆捂着腹部的伤口,踉跄着从王座旁退开。
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暗影小姐并不是准备离场。
她从一开始就在朝自己走来。
「你想做什么?」
暗影小姐没有回答。
她仍旧一步一步走着,既没有爆发魔力,也没有突然加速。
可多艾姆每退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都像是会缩短两步。
「拦住她!」
他环顾四周,嘶声命令。
没有人行动。
他精心挑选的部下早已倒在雨中。米德加的骑士们握紧武器,却无法判断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愿为了一个来历可疑的奥里亚纳贵族,贸然挡在暗影小姐面前。
多艾姆撞上了王座残破的扶手。
退路到此为止。
暗影小姐也终于在他面前停下。
「把国王变成提线木偶,把一名少女逼到亲手弑父,再躲在王座旁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温柔。
「拙劣、冗长,而且毫无美感。」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多艾姆脸色苍白地拔剑。
「杀了我,奥里亚纳不会放过你!你以为自己能够跟一个国家——」
「你误会了。」
暗影小姐微微偏过脸。
「我只是在告诉你,幕后之人应该怎样让失败的演员退场。」
多艾姆猛然挥剑。
漆黑的细线在雨中一闪而逝。
他的剑仍高举在半空,颈侧却浮现出一道纤细血痕。
雨水将那抹红色迅速冲淡。
多艾姆张了张嘴,再也没能发出声音。他的长剑先一步脱手,随后整个人沿着王座缓缓滑落,倒进奥里亚纳国王尚未干涸的血泊之中。
再无声息。
暗影小姐没有回头确认。
她知道自己的剑落在什么地方。
好了,干净俐落地收掉最后一个碍眼角色,再加一分。
今晚的最终得分是九十八。
剩下两分,就留给下次更加完美的自己吧。
爱丽丝撑着膝盖起身。
「给我站住……」
她的双腿仍在颤抖,目光却没有退缩。
「在米德加的会场杀了人以后……你打算就这样逃走吗?」
暗影小姐停下脚步。
「逃走?」
她没有释放足以覆盖王都的魔力。
只是抬起手,在落到指尖的一滴雨水上轻轻一弹。
雨滴消失了。
下一瞬,竞技场中央所有积水同时泛起一圈细密波纹。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薄刃贴着地面掠过,恰到好处地熄灭了周围仅存的灯火,却没有碰伤任何一名观众。
黑暗骤然降临。
闪电紧接着照亮会场。
暗影小姐已经站在爱丽丝身后。
一截冰冷的漆黑剑锋悬在她颈侧,却在雷光消失前化为液体,重新融入长衣。
爱丽丝僵在原地。
暗影小姐从她身旁走过,声音轻得像是雨夜里的一声叹息。
「我若想走,这里没有人能够阻拦。」
她朝倒在王座前的多艾姆投去最后一眼。
「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你们的性命,并不在今晚的节目之中。」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爱丽丝转身问道。
暗影小姐的身影已经走入观众席投下的阴影。
「真正的敌人就站在光下。」
她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别把追逐影子,当成了正义。」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雨仍在下,乌云也没有被某种夸张的力量一扫而空。
只有熄灭的灯火、散落的长剑,以及再也无人敢追入的黑暗,证明暗影小姐方才确实站在那里。
贝阿朵莉丝捡起自己的剑。
她没有看暗影小姐离开的方向,而是低声重复着那句只传到自己耳中的话。
「还活着……」
银白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
可握住剑柄的手,第一次不再只是为了漫无目的地寻找而用力。
■
萝丝在雨中不停奔跑。
她不知道自己穿过了几条街道,也不知道身后是否还有追兵。
王都的喧嚣逐渐远去,石板路变成泥泞的小径,最后连道路也消失在茂密的森林里。
她只是向前。
仿佛只要停下来,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长剑贯穿身体的触感,以及王座前流淌的血,就会同时追上她。
树枝划破衣袖,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得到强化的身体仍能继续行动,精神却已经被今夜发生的一切压到了极限。
终于,萝丝扶住一棵粗大的树干,剧烈喘息起来。
「父王……」
没有人回应。
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那是父亲最后的愿望,也是她能给予他的唯一解脱。
可正确的选择不会因此变得轻松。
剑尖刺穿的不是一名陌生国王,而是曾经牵着她的手、带她第一次登上舞台、在她练剑受伤时笨拙安慰她的父亲。
萝丝沿着树干缓缓坐下。
她把脸埋进膝间,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父亲死了。
她尚不知道多艾姆已经死去。在她掌握的最后一份事实里,多艾姆和教团仍在。
奥里亚纳失去了国王,而杀死国王的人正是王位继承人。
等消息传回祖国,等待她的会是追捕、审判、贵族间的争斗,或是一场再也无法阻止的内乱。
她必须承担这一切。
这是她亲自选择的道路。
可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迈出下一步。
萝丝的手无意识地碰到发间。
黑色发夹还在。
那件微不足道的东西,让另一张脸浮现在她脑海里。
席娜。
倘若自己没有逃亡,现在或许已经回到学园。她会在走廊遇见那名总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里的黑发少女,会听见对方用柔软又若无其事的语气抱怨麻烦,也可能再次把一句普通的安慰误解成某种约定。
萝丝很想见她。
想亲眼确认她平安,想向她说明父王的事情,也想问清暗影庭园为什么要带走她、暗影小姐又为什么知道她不会留下后患。
可自己已经不能回去了。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出现在席娜面前,只会把追兵、教团与王国的混乱一起带到她身边。
「我明明说过……要保护你的。」
萝丝攥紧衣襟。
最后却又是暗影小姐救了她。
那名女性在她准备舍弃生命时打飞长剑,又替她挡住所有追兵。
她既是童年时救过自己的蒙面剑士,也是可能把席娜卷入危险、至今不肯说明目的的暗影庭园之主。
恩情与戒备无法互相抵消。
萝丝无法相信她,却也无法再把她单纯视作敌人。
雨声渐渐变小。
从枝叶间落下的水滴敲打泥土,森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鸟儿的鸣叫。
萝丝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直到云层稍稍散开,昏黄的光芒穿过树冠,她才抬起哭得发红的眼睛。
她仍然害怕。
仍然不知道答案。
但她已经不准备死了。
「走吧……」
萝丝扶着树干站起来。
哪怕走错,也比停在这里等待一切结束更好。
就在她准备迈出脚步时——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清澈的女性声音从背后传来。
萝丝猛然转身,细剑同时出鞘。
不远处,一名金发精灵静静站在林间。
漆黑小礼服没有沾上一点泥水,金色长发在雨后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她双手抱胸,那张如雕像般精致的面容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阿尔法……」
萝丝没有放下剑。
「你一直跟着我?」
「我只是在确认,你会停在哪里。」
阿尔法的目光掠过她红肿的眼睛,又在那枚黑色发夹上停留了一瞬。
「如果你选择死在路上,我不会阻止。」
「这是暗影小姐的命令吗?」
「她已经替你打开了道路。」
阿尔法淡淡说道。
「这足以说明她允许你继续前进。至于是否值得向你伸出手,由我判断。」
萝丝握剑的手微微用力。
这并不是她预想中的回答。
阿尔法没有把每一个决定都推给那位主君。她承认暗影小姐的意志,却也毫不掩饰此刻站在这里是自己的判断。
「你判断我值得吗?」
「目前只值得一次选择。」
阿尔法向前走了一步。
「第一,带着你现在拥有的剑和秘密离开。暗影庭园不会追你,我也不会阻止你独自寻找藏身之处。之后无论被王国处刑、被教团抓走,还是成功活下去,都是你自己的结果。」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跟我们走。」
「加入暗影庭园……?」
「接受训练,遵守规则,凭自己的力量争取答案。我们不会因为你是公主而优待你,也不会为了你的眼泪替你夺回祖国。」
阿尔法的蓝眸笔直望着她。
「在证明价值以前,你不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萝丝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我跟你走……暗影庭园能够拯救奥里亚纳吗?」
「能够。」
阿尔法没有夸耀,也没有迟疑。
只是陈述事实。
「但能做到,不等于必须去做。」
「要怎样,你们才会出手?」
「证明你有值得我们出手的价值,也证明那个国家还有被拯救的价值。」
「价值……」
「若一个国家连自己的人民都不愿反抗,拯救它不过是替腐烂的王座延长寿命。若你只想重新戴上王冠,我们没有帮助你的理由。」
阿尔法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必须先决定,自己想救的是王位、国土,还是生活在那里的人。」
萝丝低下头。
父亲把最后的选择交给了她。
她想夺回的从来不只是王冠。
她想让父亲热爱的国家摆脱教团,想阻止更多人被变成没有意志的傀儡,也想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回自己珍视的人身边。
「还有一个问题。」
萝丝抬起眼睛。
「席娜在哪里?」
阿尔法的表情没有改变。
「她现在很安全。」
「你果然知道她。」
「我知道你想用她来判断我们是否可信。」
阿尔法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更多。
「但我不会拿她换取你的信任,更不会把关于她的答案当作招募你的报酬。」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现在有资格触碰的事情。」
冷淡,却没有敌意。
阿尔法只是划出了一条萝丝目前无法越过的界线。
「想知道,就活下来,变强,然后凭自己走到答案面前。」
萝丝想起圣域入口处的对峙。
当时,阿尔法声称带走席娜是「主人的期望」。现在,她仍旧拒绝解释那句话。
加入暗影庭园,或许意味着主动走进更加危险的迷雾。
可独自逃亡并不会让真相变得更近。
她需要力量拯救祖国。
需要理解教团与暗影庭园。
也需要确认席娜究竟为何会被卷入这一切。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她不愿再因为自己的弱小,只能看着珍视之人被夺走。
萝丝收剑入鞘。
「暗影小姐……是暗影庭园的主人吗?」
「是。」
「她为什么救我?」
「这个答案,你应该亲自问她。」
阿尔法说。
「等你有资格站到她面前的时候。」
萝丝闭上眼睛。
那道童年记忆中的漆黑身影,与今晚站在暴雨中的女性重叠在一起。
她仍然不相信暗影庭园。
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对暗影小姐怀有的究竟是感激、戒备,还是对无法理解的强大所产生的敬畏。
但她相信自己必须继续前进。
「我跟你走。」
萝丝睁开眼睛。
「我会加入暗影庭园,接受你们的训练。但我不会放弃自己的判断,也不会停止追查席娜的事情。」
她直视阿尔法。
「我要夺回祖国,也要亲手确认你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林间安静了片刻。
阿尔法唇角浮现出极浅的弧度。
「很好。」
她似乎并不因萝丝保留怀疑而不悦。
「把判断交给别人的人,也没有进入庭园的价值。」
萝丝将手放在胸前。
「我以奥里亚纳之名起誓——」
「不需要。」
阿尔法打断了她。
「别把誓言交给我,也别急着献给暗影小姐。把它留给你的行动。」
她转身走向森林深处。
「跟上。」
萝丝最后回望了一眼王都的方向。
树林遮住了城墙,也遮住了她已经无法回去的日常。
她摸了摸发间的黑色发夹,随后转身追上阿尔法。
两人一前一后,在湿润的森林中前进。
「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你今天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对不起。」
「不过,可以问。」
萝丝看向那道始终与自己保持数步距离的背影。
「你跟暗影小姐相识很久了吗?」
阿尔法的脚步没有停顿。
「很久。」
只有两个字。
可那份不需要解释的确信,让萝丝明白自己触碰到了某种旁人无法进入的领域。
「想了解她,就先学会不要被表面欺骗。」
阿尔法拨开垂落的枝叶。
「她会让所有人看见自己想让他们看见的模样。至于藏在那些模样之下的东西,不是依靠追问就能得到的。」
萝丝想起吉米那崩解的男性外形,又想起暗影小姐在雨中的面具。
「那么,你看见了吗?」
这一次,阿尔法沉默得更久。
「我看见的,比其他人多。」
她最终回答。
「但我从不认为,那就是她的全部。」
萝丝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逐渐进入连日光都无法穿透的森林深处。
不知从何时开始,周围浮现出淡淡的蓝紫色雾气。
雾越来越浓。
树木的轮廓在数步之外便彻底消失,浓郁魔力扰乱方向感,连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变得不再真实。
萝丝下意识靠近阿尔法。
「不要离开我身边。」
阿尔法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一层稳定的魔力随之覆上萝丝身体,将侵入感官的异样隔绝在外。
「这片雾气含有迷雾魔龙的魔力。没有引导,擅自闯入的人只会永远迷失在这里。」
「迷雾魔龙……」
那是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灾厄。
「暗影小姐曾与它战斗。」
「她打倒了魔龙?」
「她让魔龙承认了自己的败北,也让它发誓守护这里。」
阿尔法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理所当然的往事。
「那时,她和现在一样任性。」
萝丝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听见有人用「任性」形容暗影小姐。
阿尔法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一点,唇角短暂地柔和下来,随即恢复平静。
「看好脚下。」
她没有继续解释。
两人穿过浓雾。
数不清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白光。
萝丝抬手遮住眼睛。
下一步踏出时,笼罩感官的雾气骤然消失。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落。
一座白色古城安静地矗立在山谷之中。
修复后的城墙沿着大地延伸,古老尖塔在光芒下泛着柔和色泽。城外是大片整齐的农田与水渠,身穿工作服的少女们正在田间劳作;更远处,训练场上传来整齐的兵刃碰撞声。
这不是藏在废墟里的临时据点。
而是一座真正运转着的城市。
萝丝怔怔望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
「古代王都亚历山德利亚。」
阿尔法松开她的手腕,站在白色城门前回过头。
「也是暗影庭园。」
城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开启。
萝丝跟随阿尔法走进亚历山德利亚。
越过城墙后,她才发现从山谷外看到的景象只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古老的石砌街道已经完成修缮,水渠里流淌着清澈的水。少女们推着装满作物的木车从两人身旁经过,看见阿尔法时便停下脚步,整齐地低头致意。
「阿尔法大人。」
阿尔法微微颔首,没有因此放慢脚步。
萝丝望向木车。
车上堆满她从未见过的新鲜果实,还有散发着淡淡苦香的深色豆荚。
「那是什么?」
「可可。」
「可可……」
萝丝很快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词。
「巧克力的原料?」
「没错。」
阿尔法平静地回答。
萝丝停顿了一瞬。
「可是,巧克力不是四越商会独有的商品吗?」
阿尔法没有回头。
「你很快就会明白,世界上有许多摆在光下的东西,都来自没有名字的阴影。」
这既不是肯定,也已经不需要肯定。
萝丝环顾四周。
巧克力、精密的水利设施、远处正在搭建的新式仓库,还有少女们身上材质相同的黑色工作服。
暗影庭园并不只是一个拥有强大剑士的秘密组织。
她们拥有土地、技术、财富和一座不为世人所知的城市。若四越商会真的是庭园在外界的手脚,那么它所掌握的影响力,恐怕早已伸进各国贵族仍未察觉的地方。
阿尔法方才说她们拥有拯救奥里亚纳的力量。
那不是夸大的承诺。
可正因如此,萝丝心中的戒备也没有减少。
能够拯救一个国家的组织,自然也有能力从内部改变,甚至毁掉它。
「感到害怕了?」
阿尔法问道。
「有一点。」
萝丝诚实承认。
「很好。面对不了解的力量,恐惧比崇拜更有价值。」
两人沿着主路向白色王城走去。
路旁的训练场上,数十名少女正在进行剑术练习。她们来自不同种族,使用的武器也各不相同,动作却有着相同的俐落与纪律。
其中许多人都很年轻,眼神里却残留着经历过死亡边缘的人才会有的颜色。
萝丝下意识摸向自己曾经出现黑斑的位置。
「她们也曾受到诅咒吗?」
「大多数是。」
「全都被暗影小姐救下?」
「最初是她。」
阿尔法望向训练场。
「后来,我们学会了她教给我们的办法,再去找到更多被世界抛弃的人。」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提高。
训练场上的刀剑声也没有因此停止。
「这里没有人仅仅因为被救过,就必须把一生交给她。是否加入,会在接触庭园真正的秘密以前作出选择;一旦主动走进这里,就必须承担选择的代价。」
「所以,森林里的选择……」
「是你最后一次可以毫无代价转身离开的机会。」
萝丝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稍微理解了这名精灵所说的「价值」。
她们来到王城内部。
这里没有奥里亚纳宫廷常见的壁毯、金饰与艺术品,宽阔的石制回廊里只有地图、物资箱和不断来往的成员。曾经属于王族的城堡,如今更像一座庞大而安静的军事中枢。
阿尔法在通往中庭的拱门前停下。
「拉姆达。」
她只是唤了一声。
一道高挑身影随即从回廊上方落下,单膝跪在两人面前。
「属下在此。」
那是一名灰发金眼、肤色黝黑的精灵女性。
她穿着贴身的黑色战斗服,结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没有一丝多余。脸上几道浅淡旧伤与锐利目光,让人一眼便能明白她不是负责安慰新人的类型。
「她是新人。」
阿尔法说。
拉姆达抬眼扫过萝丝。
目光依次掠过她的手、肩膀、双腿、呼吸节奏和腰间长剑,最后在残破衣物下仍未完全消退的伤势上停留了一瞬。
「基础不错。刚接受过力量调整,控制却很粗糙。」
她只看了一眼便得出结论。
「王族出身,受过正规的剑术教育。坏习惯恐怕比基础更多。」
「请你负责纠正。」
「遵命。」
阿尔法看向萝丝。
「从这里开始,没有人会替你决定该走到哪里。」
萝丝点头。
「我明白。」
「不,你还不明白。」
阿尔法淡淡说道。
「不过,你会明白的。」
她转身离开。
萝丝望着那头金发消失在回廊转角,忽然意识到自己连一句道谢都没有说出口。
「别看了。」
拉姆达的声音从身旁落下。
「阿尔法大人没有时间照顾一名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的新人。」
「是。」
「声音太小。」
「是!」
拉姆达转身走向中庭后方。
「跟上。」
萝丝跟着她穿过两条回廊,来到一座宽阔的露天训练场。
上百名少女正在这里进行分组训练。
有人挥剑,有人徒手对练,也有人维持着魔力强化,在负重下绕场奔跑。空气里充满汗水、尘土和史莱姆武器碰撞时特有的低沉声响。
萝丝只看了片刻,便理解阿尔法没有夸大。
这里任何一支完成训练的小队,都足以成为普通王国争相招揽的精锐。
可她们没有姓名,只以数字互相呼唤。
「六六四号!六六五号!」
拉姆达喝道。
「是!」
「在!」
两名少女立刻结束训练,跑到她面前立正。
六六四号是一名精灵,神情认真,栗色长发束在脑后。六六五号则是兽人,浅褐色耳朵在看见萝丝时好奇地动了动,又被拉姆达一眼瞪得立即绷紧。
「她是你们的新队员。」
「是!」
两人同时回答。
萝丝稍稍挺直身体。
「我是萝丝·奥里——」
「六六六号。」
拉姆达打断了她。
「从现在开始,那就是你在这里的名字。」
「六六六号……」
「王族、学生会长、武心祭选手,那些身份无法替你挡剑,也不能让教团放过你。」
拉姆达走到她面前。
「在完成训练以前,把它们全部留在门外。若你有一天能够靠自己的力量重新拿回名字,那是你的本事。」
萝丝沉默片刻。
「是。拉姆达教官。」
「还算聪明。」
拉姆达抬起手。
一道极细的黑光掠过萝丝身体。
她身上早已破损不堪的礼服沿着缝线整齐裂开,腰间剑带与沾血的外衣一同落到地上。
「呀——!」
萝丝本能地抱住胸口,蹲下遮住身体。
冰凉空气贴上肌肤,让她从耳根一直红到脸颊。
「在战场上,你的敌人不会替你准备更衣室。」
拉姆达面无表情地将一团漆黑史莱姆扔到她面前。
「让魔力流进去。想象它覆盖身体,形成最适合行动的形状。」
萝丝看着那团不断蠕动的黑色物体。
「现在?」
「难道要所有人等你害羞完?」
周围正在训练的成员根本没有停下来观看。六六四号神情严肃,六六五号则努力把视线固定在前方,耳尖却因为替新人感到尴尬而微微泛红。
萝丝咬住嘴唇,将手按上史莱姆。
魔力注入的瞬间,冰凉触感沿着手臂迅速蔓延。
「别抵抗。」
六六四号低声提醒。
「先想象最简单的紧身衣。厚度均匀,不要急着制造武器。」
萝丝照她说的去做。
黑色史莱姆爬过肩膀与腰际,覆盖双腿,最终在颈下闭合。最初几处厚薄不一,还差点在胸前滑落;她慌忙集中精神,才勉强把它维持成一套没有装饰的黑色训练服。
「六十二分。」
拉姆达评价。
「第一次已经很好了。」
六六五号小声补充。
「我第一次只有三——」
「六六五号。」
「是!我什么都没说!」
萝丝站起身,仍不太习惯史莱姆紧贴身体的感觉。
「把你的剑捡起来。」
拉姆达说。
萝丝弯腰时,一小片折叠整齐的包装纸从破损礼服内袋滑落。
黑色发夹也因为方才的动作松开,从湿润长发间掉在地上。
「啊……!」
她急忙伸手。
拉姆达却先一步捡起两样东西。
萝丝的身体瞬间绷紧。
「请还给我。」
那不是公主对部下的命令。
更像是一个已经失去太多东西的人,下意识守住最后一点不愿被夺走的回忆。
拉姆达展开包装纸看了一眼。
「鲔当劳?」
萝丝脸颊残留的红晕更深了。
「是……重要的人送给我的。」
「这枚发夹也是?」
「不是她送的。但它对我同样重要。」
拉姆达注视她片刻。
六六四号和六六五号都没有出声。
「训练期间禁止佩戴饰品。战斗服也没有给你收藏废纸的口袋。」
萝丝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可以把它们放在不会妨碍训练的地方。」
「为什么不舍弃?」
「因为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忘记自己。」
萝丝抬起头。
「我可以暂时放下名字、身份和王冠,但我不能连为何需要力量都一起舍弃。」
拉姆达锐利的金色眼眸与她对视。
「如果这些东西让你在战斗中迟疑呢?」
「那就是我的软弱。我会克服它,而不是假装它从未存在。」
片刻之后,拉姆达将发夹和包装纸收进腰间的金属盒。
「私人物品在基础训练期间统一封存。完成第一阶段后,由你自己决定继续保留,还是亲手烧掉。」
萝丝终于松开攥紧的手。
「谢谢。」
「我不是在照顾你的感情。」
拉姆达合上盒盖。
「一个不知道为何握剑的士兵,比被回忆拖住的士兵更加没用。我只想看看,你说的理由能够支撑你多久。」
她指向训练场。
「六六四号,教她控制史莱姆。六六五号,带她领取基础物资。天黑以前,让她记住这里的规则。」
「是!」
「明白!」
「六六六号。」
萝丝抬起头。
「从明天开始,我会把你过去引以为傲的一切逐一打碎。」
拉姆达的声音没有半分玩笑。
「如果你只是想躲进暗影庭园,最好今晚就承认自己选错了路。如果你想得到足以夺回一切的力量——那就活着跟上。」
萝丝望向训练场。
夕阳为古城的白墙染上一层金红,也把无数挥剑的身影拉得很长。
王女萝丝已经无法回到过去。
可被称为六六六号,并不意味着她必须把萝丝埋葬在这里。
她会把那个名字藏在最深处。
连同父亲最后的目光、祖国的未来,以及那名黑发少女柔软的笑容一起。
直到自己拥有重新取回一切的力量。
萝丝——六六六号,挺直了背脊。
「是,拉姆达教官。」
她第一次以新的名字,踏进暗影庭园的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