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终章 神秘强者的真面目究竟是?

   在那道漆黑闪光划过以前,萝丝已经做好赴死的觉悟。


    倘若自己被多艾姆活捉,再次落入教团手中,父亲最后的牺牲便会失去意义。


    她不能允许这样的结局发生。


    萝丝当然畏惧死亡。


    然而,想要突破眼前的绝境,她已经看不见其他道路。


    生为公主,她也曾任性地追求过自己的剑、自己的感情,以及自己想选择的人生。尽管如此,萝丝仍相信自己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王室责任。


    亲手让父亲摆脱控制。


    不让自己的血与力量成为教团的道具。


    这本应是她最后的任务。


    可吉米那打飞了她的剑。


    「你……你是……」


    萝丝凝视那名男性佣兵的背影。


    方才那道排除所有武器的剑光,美丽得令她心脏为之一颤。


    一段封存在年幼记忆里的剑路,在这一刻与眼前的背影重叠。


    「伪装的时间结束了。」


    吉米那以低哑的男性声音宣告。


    随后,他抬手揭下覆盖面部的史莱姆拟态层。


    会场掀起骚动。


    男性佣兵那张憔悴平凡的脸像一层薄膜般裂开,显露出藏在下方的漆黑面具。


    更多黑色液体从衣领、袖口与身体轮廓之间涌出,化作螺旋,将吉米那从头到脚彻底包覆。


    肩膀收窄。


    身高与四肢比例随之改变,原本属于男性佣兵的厚重肌肉轮廓迅速消退。笔直腰身重新收束成鲜明的女性曲线,漆黑史莱姆则在变化过程中始终严密覆盖身体,没有露出一寸不该暴露的肌肤。


    低哑的男性声线也随着最后一层伪装消失。


    黑色漩涡散去。


    站在萝丝身前的,已经不再是吉米那。


    那是一名披着漆黑长衣、面戴暗影假面的女性。


    纤细而优美的身体轮廓,与方才那个高大的男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只有手中那把夜色般的长剑,以及君临整座会场的存在感,从始至终不曾改变。


    「暗影小姐……」


    不知是谁轻声说出了她的名字。


    吉米那·赛涅是伪装。


    那个一路从预赛杀进武心祭、被所有人视作神秘男性强者的佣兵,真实身份竟是暗影庭园之主。


    这项事实在转瞬之间传遍会场。


    但对萝丝而言,眼前的人不只是暗影小姐。


    那道剑光属于一个更久远、更私人,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


    「暗影小姐……难道你就是……那位盗贼杀手小姐?」


    年幼时的记忆在萝丝脑海中复苏。


    ■


    萝丝曾经遭到绑架。


    那时,她陪同父亲前往米德加王国处理公务,却趁护卫不注意,偷偷从下榻处溜出去玩。


    她和街上的孩子们相处不久,视野便突然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萝丝已经被关进一间昏暗小屋。


    粗糙麻绳捆住手脚,嘴上也戴着口枷。


    身体虽然没有受伤,强烈的恐惧与不安却让她不停发抖。


    「我看那小鬼穿得挺高级,没想到竟然是奥里亚纳的公主。」


    隔壁传来盗贼的交谈。


    他们显然检查过萝丝随身携带的物品,已经知道她的身份。


    「不愧是老大,运气真好!」


    「混蛋,这叫实力!」


    粗鄙的笑声隔着墙壁传来。


    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萝丝几乎无法呼吸。


    盗贼可以把她当成人质,与奥里亚纳王国谈判,也可以将她卖给真正有能力利用公主身份的人。


    他们多半会选择后者。


    这些人没有操纵国家局势的手腕,却一定找得到愿意为她支付巨款的势力。届时,萝丝将成为敌对国家手中的棋子,余生都被用来伤害自己的祖国与父亲。


    她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摆脱绳索,又以戴着口枷的嘴发出求救声。


    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


    「公主殿下好像醒了。」


    「去看看她。」


    沉重脚步逐渐靠近。


    萝丝的求救声变成尖叫,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


    就在小屋的门即将被打开时——


    「呀哈~!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


    一道和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稚嫩女声,从外头响起。


    「这小鬼是什么人!」


    「从哪里冒出来的?杀了她!」


    「喝啊喝啊喝啊~!」


    剑刃接连划破空气。


    随后是盗贼此起彼落的惨叫。


    「这小鬼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强!」


    「一瞬间就打倒了三个人?」


    「你们正好可以当作这把帅气魔剑的练习台。」


    又一道剑风响起。


    血腥味透过门缝涌进小屋。


    萝丝战战兢兢地朝外望去。


    那是一名头上罩着麻布袋、体形尚且稚嫩的黑发女孩。


    她挥舞着一把造型夸张的剑,在慌张逃窜的盗贼之间来回穿梭。


    「逃跑的是盗贼!没有逃跑的,就是训练有素的盗贼!」


    「噫……噫噫噫!」


    「住手!」


    戴着麻布袋的女孩挥剑。


    「——!」


    剑刃划出的轨迹让萝丝看得入神,甚至短暂忘记自己仍身处危险。


    那时的萝丝还不懂太多剑术。


    可即使是她也能明白,那名女孩的剑比自己见过的任何艺术品都更加美丽。


    最后一名盗贼倒下。


    萝丝只是呆呆望着那个头戴麻布袋的女孩。


    「难得我特地出门远征,结果却找上没有半毛钱的目标。嗯?里面还有人吗?」


    女孩察觉萝丝的视线,走过来打开小屋的门。


    外头的光线涌入室内。


    萝丝和麻布袋上的两个小孔四目相对。


    「你是被他们绑来的孩子?真是倒霉呢。」


    她轻轻挥剑。


    那一剑依然很美,美得牢牢俘获萝丝的视线。


    「回去时小心一点。拜拜。」


    女孩转身就要离开。


    萝丝这才发现,捆住自己手脚的绳索已经全部断开,身体却没有被剑锋擦伤分毫。


    「等……请等一下!」


    她用尽力气叫住对方。


    「嗯?」


    麻布袋女孩停步回头。


    「你……你是什么人?」


    「我吗?」


    女孩稍微思考,随即挺起胸膛。


    「我还在修行,所以只是个恰好路过的帅气盗贼杀手。」


    「帅气的盗贼杀手小姐……萝丝想报答您的恩情。」


    「嗯~如果你愿意不把我的事情告诉别人,我会很开心。」


    「萝丝明白了。」


    「那就拜托你啦。」


    留下这句话后,盗贼杀手小姐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帅气的盗贼杀手小姐……」


    那名女孩把萝丝从绝望中救出,也改变了她的人生。


    因为向往那套美丽的剑术,以及女孩将一切危险轻描淡写处理掉的身影,萝丝从那一天开始走上剑士之路。


    ■


    那是萝丝最珍贵的童年回忆之一。


    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一直将其视作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而现在,她第一次亲口说出了那个名字。


    「暗影小姐……原来你就是盗贼杀手小姐吗?」


    暗影小姐没有回答。


    可对萝丝而言,那份沉默已经足够。


    她不会认错改变自己人生的剑。


    从年幼时开始,暗影小姐便已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狩猎恶徒。她曾经救下被绑架的萝丝,如今又在萝丝准备放弃生命时,再一次打飞她的剑。


    可与此同时,席娜在圣地受伤的身影也浮现在萝丝心中。


    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也是始终不肯解释为何利用席娜、为何让她遍体鳞伤的人。


    这两项事实并不会因为身份揭晓便互相抵消。


    萝丝仍有疑问,仍无法毫无保留地信任暗影庭园。


    但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暗影小姐没有打算让她死在这里。


    地下教堂里听过的话再次浮现。


    所谓强大,无关于拥有多少力量,而在于即使身处黑暗,仍选择以何种姿态存在。


    萝丝为自己方才轻易选择死亡感到羞愧。


    她明明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父亲已经死去,但祖国依旧存在。


    亚蕾克西雅和夏目仍会沿着各自的道路追来。


    席娜还在等她回去解释。


    她也还没有查明暗影小姐与席娜之间的真相。


    死亡并不能守护这一切。


    那只是一种把选择留给别人的逃避。


    「你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暗影小姐举起漆黑长剑。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成柔和而冰冷的女性声线。


    剑尖轻轻刺向会场墙壁。


    轰然巨响中,厚重墙面裂开一道巨大的洞口,外侧通道与远方街景同时显露出来。


    「去吧。」


    萝丝望向那条被强行打开的道路。


    「我还会找到你。」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认真注视着漆黑面具。


    「我会查明席娜遭遇的一切,也会亲口问清你为什么帮助我。」


    暗影小姐没有阻止,只是将剑尖垂下。


    「沿着你选择的道路前进。」


    「……是。」


    萝丝拾回细剑,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体,随即冲向洞口。


    她还有未完成的责任。


    「站住!」


    多艾姆的部下试图追击。


    暗影小姐一步横移,挡在通往洞口的道路前方。


    「我不会让你们过去。」


    ■


    不知何时,厚重乌云遮住了太阳。


    雷声从云层深处传来。


    雨滴开始敲打竞技场。


    「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我追!」


    多艾姆的怒吼响彻会场。


    原本仍在观察状况的黑衣部下重新行动,将堵在洞口前方的暗影小姐团团围住。


    他们从不同方向同时扑了上去。


    下一瞬间——


    一道漆黑剑光劈开人墙。


    只用一剑,多艾姆精心挑选的魔剑士便全数被击飞,在雨中接连倒地。


    「怎么可能……」


    多艾姆捂住渗血的腹部向后退。


    这就是暗影小姐。


    他听过无数关于她的传闻,也分析过学园与圣地事件留下的情报。


    可真正站在她面前时,他才明白,那些描述根本无法传达这名女性究竟有多么危险。


    一群普通魔剑士甚至碰不到她的衣角。


    「来人!快来人!」


    多艾姆放声大喊。


    「没有人能打倒她吗!」


    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密集的雨声。


    米德加王国的骑士们在远处形成包围,却没有一个人贸然上前。


    眼前的人刚刚以吉米那身份击败了爱丽丝。


    更何况,那显然还不是她真正的全力。


    没有人愿意成为下一个倒在剑下的人。


    雨势迅速增强。


    漆黑长衣被雨水浸湿,流动的史莱姆表面映出远方的闪电。每当银白光芒撕开天空,暗影小姐纤细而危险的轮廓便会从黑暗中显现。


    「我来。」


    一道平静的女性声音穿过雨幕。


    灰色身影从贵宾席跃向半空。


    贝阿朵莉丝在落下的过程中解开破旧长袍,拔出长剑,轻盈降落在竞技场上。


    「武神贝阿朵莉丝……」


    有人低声说出她的名字。


    雨水打湿她银白色的长发。


    褪去长袍后,她身上只剩便于行动的轻型胸甲、贴身战斗衣与护腰。没有华丽装饰,长期锻炼出的匀称身体却比任何头衔都更能说明她的实力。


    贝阿朵莉丝举起长剑。


    暗影小姐也微微调整站姿。


    两人隔着雨幕,安静地寻找最适合出剑的距离。


    雷声轰然炸响。


    战斗同时开始。


    暗影小姐将手中漆黑长剑延长,使其长度与贝阿朵莉丝的武器相近。


    随后,一道黑色闪光横扫雨幕。


    剑刃所经之处,雨滴被整齐劈开,短暂形成一道没有水珠存在的空白。


    贝阿朵莉丝在最后一刻后退半步,避开横斩。


    「哦……」


    她随即反击。


    宛如长枪般锐利的突刺直取暗影小姐胸口。


    暗影小姐侧身让过剑锋,旋转身体顺势回斩。


    贝阿朵莉丝收剑的动作同样俐落。


    她压低身体避开漆黑刀刃,再次从下方送出反击。


    两人的武器在雨中高速交错。


    数十次攻防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剑锋劈碎无数雨滴,细小水珠在闪电照耀下散开,沿着每一次攻击的轨迹留下银白残像。


    会场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不像厮杀,更像一场只存在于暴雨中的双人剑舞。


    一般人的眼睛无法追上剑刃,却能通过被切开的雨幕,看见两名剑士交锋的轨迹。


    任何人都能理解,她们站在剑术的顶点。


    贝阿朵莉丝的长剑擦过暗影小姐肩侧,暗影小姐的漆黑剑锋也从她颈前掠过。


    双方同时后撤,重新拉开距离。


    贝阿朵莉丝的呼吸第一次出现明显起伏。


    她望向暗影小姐,靛青色眼眸亮得惊人。


    「好厉害。」


    那不是客套,也没有一丝恐惧。


    只是剑士终于遇见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时,最纯粹的赞叹。


    暗影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面具之后,她安静地打量着贝阿朵莉丝。


    第一轮已经足够了。


    为了让所有人看清,她刻意把剑拉长,选择最华丽、也最容易在雨幕中留下轨迹的方式交锋。再继续下去,就只能拿出更深一层的剑术——没有预兆,没有多余动作,甚至不会劈开雨滴的剑。


    那种东西,不适合摆在满场观众面前。


    幻影女王可以让人知道自己很强,却不该亲手替他们丈量出那份强大的边界。


    暗影小姐将漆黑长剑垂向地面。


    「贝阿朵莉丝。」


    她第一次叫出对方的名字。


    声音并不响亮,恰好被雨声收束在两人之间。


    「我见过一个与你很像的人。」


    贝阿朵莉丝的眼神变了。


    那并不是惊讶。


    更像是在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寻找中,突然听见有人从黑暗里说出了答案。


    她握剑的手依旧很稳,剑尖却下沉了不足一指的距离。


    「……在哪里?」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暗影小姐缓慢地说。


    「她与你有相似的面容,也有相似的剑。」


    贝阿朵莉丝向前踏出半步。


    「她还活着吗?」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剑士以外的东西。


    暗影小姐看见了。


    不是架势上的破绽,而是心里的缝隙。


    「活着。」


    贝阿朵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且,比你想象中更加强大。」


    暗影小姐消失在原地。


    不,那只是贝阿朵莉丝一瞬间的错觉。


    暗影小姐没有拿出方才藏起的真正剑术,也没有释放足以震动会场的魔力。她只是踩进那不足半步的空隙,以剑脊轻点贝阿朵莉丝的剑锷,再用左手托住她握剑的手腕。


    一推,一带。


    长剑脱手旋转,插进数步之外的泥水。


    同一瞬间,贝阿朵莉丝失去平衡,被暗影小姐顺着前倾的力道压低身体。漆黑剑锋停在她颈侧,冰冷的刃面轻轻贴住被雨水打湿的肌肤。


    没有撞击,没有爆炸,也没有任何足以令竞技场崩裂的力量。


    从观众席望去,这甚至只是一次朴素得过分的缴械。


    可正因为如此,才没有人能够否认结果。


    贝阿朵莉丝输了。


    输在她最想知道的那个人身上。


    暗影小姐松开她,向后退出一步。


    「你……知道她在哪里。」


    贝阿朵莉丝没有去捡剑。她抬起脸,任由雨水沿着银白发梢滴落。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多。」


    「告诉我。」


    「现在的你,追不上答案。」


    贝阿朵莉丝沉默片刻,随后缓缓站直身体。


    她并未恼怒,也没有为方才的失手寻找借口。


    「是我输了。」


    她望着暗影小姐,认真地说。


    「不是剑先慢下来。是我的心先离开了战斗。」


    「能意识到这一点,你就还有追上答案的资格。」


    暗影小姐转过身。


    这样就够了。


    贝阿朵莉丝真正的本领没有被否定;而她自己,也只向众人展示了抓住一瞬动摇的能力。比起用无法理解的力量把武神轰进墙里,这种胜利留下了更多猜测,也留下了更大的阴影。


    「等等。」


    凛然的嗓音穿过暴雨。


    爱丽丝拔出长剑,从破损的贵宾席跃下。


    她落在贝阿朵莉丝身旁,溅起一圈浑浊的雨水。


    「利用她寻找亲人的心情取得胜利……这就是你的做法吗?」


    「爱丽丝公主。」


    贝阿朵莉丝伸手拦住她继续说下去。


    「那是我的败北。她没有说谎,也没有强迫我相信。是我自己选择在战斗中追问。」


    爱丽丝咬紧嘴唇。


    她明白。


    可她不能接受。


    武心祭被搅乱,奥里亚纳国王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萝丝逃走,而这个站在所有混乱中心的女人却准备若无其事地离开。


    无论作为剑士,还是作为米德加的公主,她都不能退让。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放你走。」


    爱丽丝双手握剑,将锋刃对准暗影小姐。


    「我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够。但是,至少让我尽到王族应尽的责任。」


    贝阿朵莉丝看了她一眼,拔起插在泥水中的长剑。


    「我会配合你。」


    方才那一瞬的动摇已经被她收回心底。


    她重新站稳时,又变回了纯粹的武神。


    暗影小姐回过身,漆黑剑尖斜斜垂下。


    「很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淡薄的笑意。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准备怎样挽留我。」


    雷光落下。


    爱丽丝率先冲出。


    她没有试图与暗影小姐比拼速度,而是用宽阔沉重的剑路封锁正面,把对手逼向贝阿朵莉丝最容易进攻的位置。


    贝阿朵莉丝则无声地从侧面切入。


    一明一暗,两道剑光在雨中合拢。


    暗影小姐向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完全违背了爱丽丝的预料。


    她没有退进包围,反而主动进入爱丽丝长剑最难发挥的内侧。漆黑剑身贴上银色剑脊,顺着劈砍的力量一滑,爱丽丝的剑便偏向了另一边。


    贝阿朵莉丝的刺击恰好从那里到来。


    两把剑骤然相撞。


    「什么——」


    爱丽丝被自己的力量带得踉跄半步。


    暗影小姐已经从她身侧穿过。


    没有人看见夸张的速度,也没有人感受到压倒性的魔力。她只是站在两人力道交会前必然出现的那一点上,再让她们替自己挡下彼此。


    贝阿朵莉丝最先调整过来。


    她旋身横斩,逼迫暗影小姐离开爱丽丝身旁。爱丽丝也立刻压低重心,从另一侧补上追击。


    暗影小姐接连后退。


    漆黑长剑时而与贝阿朵莉丝交锋,时而点在爱丽丝剑身最难发力的位置。她的动作始终清晰,甚至刻意让劈开的雨滴替每一次攻防留下轨迹。


    在观众眼中,三人的战斗激烈得几乎不分胜负。


    但身处其中的两人比谁都清楚。


    暗影小姐从未被逼到过任何地方。


    她们以为封死的退路,总会在最后一步变成她主动选择的落点;她们以为终于创造出的破绽,也只会把下一次攻击引向彼此。


    她不是在与两人拼杀。


    她是在安排这场战斗该被观众怎样看见。


    「右边!」


    贝阿朵莉丝突然提醒。


    爱丽丝没有犹豫,舍弃原本的剑路,转身扫向右侧。


    她赌对了。


    暗影小姐正从那里穿过。


    长剑封住她的去路,贝阿朵莉丝的剑锋则从正面逼近。这是两人至今最完美的一次夹击。


    暗影小姐微微歪头。


    「不错。」


    她松开了手。


    漆黑长剑落下,像一条柔软的黑带缠上爱丽丝的剑锷。下一瞬,史莱姆剑骤然收缩,借爱丽丝挥剑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向前一扯。


    爱丽丝收势不及,挡在了贝阿朵莉丝的剑前。


    贝阿朵莉丝强行偏转锋刃。


    就在她为了避开爱丽丝而改变重心的刹那,暗影小姐从两人之间侧身穿过,两只手分别按在她们持剑的手背上。


    轻轻一压。


    两柄长剑同时落地。


    随后,她屈指弹在爱丽丝胸甲中央,又以掌缘点过贝阿朵莉丝肩侧。


    两人的身体同时失去平衡,各自退开数步,最终单膝跪进积水之中。


    暗影小姐站在她们原先的位置,重新凝成的漆黑长剑仍旧垂在身侧。


    她的长衣没有新的破损。


    呼吸也没有改变。


    「到此为止。」


    满场只剩下暴雨击打石面的声音。


    贝阿朵莉丝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随后竟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第二次败北,比第一次更加彻底。


    第一次,她把心从剑上移开了。


    第二次,对方却连让她看见真正剑术的必要都没有。


    暗影小姐转过身,朝王座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


    漆黑长剑漫不经心地垂在身侧,鞋跟踏过积水,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小波纹。那悠闲的步伐不像刚结束一场战斗,反而像是在雨中的庭院里散步。


    没有人知道,面具之后的她已经开始为今晚的演出打分。


    吉米那的谢幕相当完美。


    从佝偻的男性剑士蜕变为真正的暗影小姐,观众的惊讶、萝丝的反应,以及那一刻恰到好处的沉默,全都无可挑剔。


    九十八分。


    之所以扣掉两分,是因为雨来得稍微晚了一点。虽然天气并不归她负责,但幻影女王就该把世间万物都纳入演出,所以这一点还是得严格要求自己。


    至于贝阿朵莉丝的部分……


    暗影小姐在心中认真斟酌了一下。


    第一轮剑舞很漂亮,雨滴留下的轨迹也比预想中更加华丽。之后没有一时兴起拿出真正的剑,成功守住了幻影女王应有的神秘感,这一点值得加分。


    不过,拿阿尔法亲人的消息让贝阿朵莉丝分心,好像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犯规。


    只有一点点。


    毕竟,在真正的幕后交锋中,情报当然也是力量的一部分。况且她说的全部都是实话,只是很有美感地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而已。


    所以,九十五分。


    再加上同时缴械武神与第一公主,却没有暴露更多实力——九十七分也不过分。


    嗯,就决定是九十七分了。


    暗影小姐心情很好地继续向前。


    当然,想拿到这个分数,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演出结束以后,不能把最难看的演员忘在台上。


    「你……」


    多艾姆捂着腹部的伤口,踉跄着从王座旁退开。


    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暗影小姐并不是准备离场。


    她从一开始就在朝自己走来。


    「你想做什么?」


    暗影小姐没有回答。


    她仍旧一步一步走着,既没有爆发魔力,也没有突然加速。


    可多艾姆每退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都像是会缩短两步。


    「拦住她!」


    他环顾四周,嘶声命令。


    没有人行动。


    他精心挑选的部下早已倒在雨中。米德加的骑士们握紧武器,却无法判断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愿为了一个来历可疑的奥里亚纳贵族,贸然挡在暗影小姐面前。


    多艾姆撞上了王座残破的扶手。


    退路到此为止。


    暗影小姐也终于在他面前停下。


    「把国王变成提线木偶,把一名少女逼到亲手弑父,再躲在王座旁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温柔。


    「拙劣、冗长,而且毫无美感。」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多艾姆脸色苍白地拔剑。


    「杀了我,奥里亚纳不会放过你!你以为自己能够跟一个国家——」


    「你误会了。」


    暗影小姐微微偏过脸。


    「我只是在告诉你,幕后之人应该怎样让失败的演员退场。」


    多艾姆猛然挥剑。


    漆黑的细线在雨中一闪而逝。


    他的剑仍高举在半空,颈侧却浮现出一道纤细血痕。


    雨水将那抹红色迅速冲淡。


    多艾姆张了张嘴,再也没能发出声音。他的长剑先一步脱手,随后整个人沿着王座缓缓滑落,倒进奥里亚纳国王尚未干涸的血泊之中。


    再无声息。


    暗影小姐没有回头确认。


    她知道自己的剑落在什么地方。


    好了,干净俐落地收掉最后一个碍眼角色,再加一分。


    今晚的最终得分是九十八。


    剩下两分,就留给下次更加完美的自己吧。


    爱丽丝撑着膝盖起身。


    「给我站住……」


    她的双腿仍在颤抖,目光却没有退缩。


    「在米德加的会场杀了人以后……你打算就这样逃走吗?」


    暗影小姐停下脚步。


    「逃走?」


    她没有释放足以覆盖王都的魔力。


    只是抬起手,在落到指尖的一滴雨水上轻轻一弹。


    雨滴消失了。


    下一瞬,竞技场中央所有积水同时泛起一圈细密波纹。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薄刃贴着地面掠过,恰到好处地熄灭了周围仅存的灯火,却没有碰伤任何一名观众。


    黑暗骤然降临。


    闪电紧接着照亮会场。


    暗影小姐已经站在爱丽丝身后。


    一截冰冷的漆黑剑锋悬在她颈侧,却在雷光消失前化为液体,重新融入长衣。


    爱丽丝僵在原地。


    暗影小姐从她身旁走过,声音轻得像是雨夜里的一声叹息。


    「我若想走,这里没有人能够阻拦。」


    她朝倒在王座前的多艾姆投去最后一眼。


    「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你们的性命,并不在今晚的节目之中。」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爱丽丝转身问道。


    暗影小姐的身影已经走入观众席投下的阴影。


    「真正的敌人就站在光下。」


    她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别把追逐影子,当成了正义。」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雨仍在下,乌云也没有被某种夸张的力量一扫而空。


    只有熄灭的灯火、散落的长剑,以及再也无人敢追入的黑暗,证明暗影小姐方才确实站在那里。


    贝阿朵莉丝捡起自己的剑。


    她没有看暗影小姐离开的方向,而是低声重复着那句只传到自己耳中的话。


    「还活着……」


    银白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


    可握住剑柄的手,第一次不再只是为了漫无目的地寻找而用力。


    ■


    萝丝在雨中不停奔跑。


    她不知道自己穿过了几条街道,也不知道身后是否还有追兵。


    王都的喧嚣逐渐远去,石板路变成泥泞的小径,最后连道路也消失在茂密的森林里。


    她只是向前。


    仿佛只要停下来,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长剑贯穿身体的触感,以及王座前流淌的血,就会同时追上她。


    树枝划破衣袖,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得到强化的身体仍能继续行动,精神却已经被今夜发生的一切压到了极限。


    终于,萝丝扶住一棵粗大的树干,剧烈喘息起来。


    「父王……」


    没有人回应。


    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那是父亲最后的愿望,也是她能给予他的唯一解脱。


    可正确的选择不会因此变得轻松。


    剑尖刺穿的不是一名陌生国王,而是曾经牵着她的手、带她第一次登上舞台、在她练剑受伤时笨拙安慰她的父亲。


    萝丝沿着树干缓缓坐下。


    她把脸埋进膝间,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父亲死了。


    她尚不知道多艾姆已经死去。在她掌握的最后一份事实里,多艾姆和教团仍在。


    奥里亚纳失去了国王,而杀死国王的人正是王位继承人。


    等消息传回祖国,等待她的会是追捕、审判、贵族间的争斗,或是一场再也无法阻止的内乱。


    她必须承担这一切。


    这是她亲自选择的道路。


    可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迈出下一步。


    萝丝的手无意识地碰到发间。


    黑色发夹还在。


    那件微不足道的东西,让另一张脸浮现在她脑海里。


    席娜。


    倘若自己没有逃亡,现在或许已经回到学园。她会在走廊遇见那名总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里的黑发少女,会听见对方用柔软又若无其事的语气抱怨麻烦,也可能再次把一句普通的安慰误解成某种约定。


    萝丝很想见她。


    想亲眼确认她平安,想向她说明父王的事情,也想问清暗影庭园为什么要带走她、暗影小姐又为什么知道她不会留下后患。


    可自己已经不能回去了。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出现在席娜面前,只会把追兵、教团与王国的混乱一起带到她身边。


    「我明明说过……要保护你的。」


    萝丝攥紧衣襟。


    最后却又是暗影小姐救了她。


    那名女性在她准备舍弃生命时打飞长剑,又替她挡住所有追兵。


    她既是童年时救过自己的蒙面剑士,也是可能把席娜卷入危险、至今不肯说明目的的暗影庭园之主。


    恩情与戒备无法互相抵消。


    萝丝无法相信她,却也无法再把她单纯视作敌人。


    雨声渐渐变小。


    从枝叶间落下的水滴敲打泥土,森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鸟儿的鸣叫。


    萝丝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直到云层稍稍散开,昏黄的光芒穿过树冠,她才抬起哭得发红的眼睛。


    她仍然害怕。


    仍然不知道答案。


    但她已经不准备死了。


    「走吧……」


    萝丝扶着树干站起来。


    哪怕走错,也比停在这里等待一切结束更好。


    就在她准备迈出脚步时——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清澈的女性声音从背后传来。


    萝丝猛然转身,细剑同时出鞘。


    不远处,一名金发精灵静静站在林间。


    漆黑小礼服没有沾上一点泥水,金色长发在雨后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她双手抱胸,那张如雕像般精致的面容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阿尔法……」


    萝丝没有放下剑。


    「你一直跟着我?」


    「我只是在确认,你会停在哪里。」


    阿尔法的目光掠过她红肿的眼睛,又在那枚黑色发夹上停留了一瞬。


    「如果你选择死在路上,我不会阻止。」


    「这是暗影小姐的命令吗?」


    「她已经替你打开了道路。」


    阿尔法淡淡说道。


    「这足以说明她允许你继续前进。至于是否值得向你伸出手,由我判断。」


    萝丝握剑的手微微用力。


    这并不是她预想中的回答。


    阿尔法没有把每一个决定都推给那位主君。她承认暗影小姐的意志,却也毫不掩饰此刻站在这里是自己的判断。


    「你判断我值得吗?」


    「目前只值得一次选择。」


    阿尔法向前走了一步。


    「第一,带着你现在拥有的剑和秘密离开。暗影庭园不会追你,我也不会阻止你独自寻找藏身之处。之后无论被王国处刑、被教团抓走,还是成功活下去,都是你自己的结果。」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跟我们走。」


    「加入暗影庭园……?」


    「接受训练,遵守规则,凭自己的力量争取答案。我们不会因为你是公主而优待你,也不会为了你的眼泪替你夺回祖国。」


    阿尔法的蓝眸笔直望着她。


    「在证明价值以前,你不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萝丝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我跟你走……暗影庭园能够拯救奥里亚纳吗?」


    「能够。」


    阿尔法没有夸耀,也没有迟疑。


    只是陈述事实。


    「但能做到,不等于必须去做。」


    「要怎样,你们才会出手?」


    「证明你有值得我们出手的价值,也证明那个国家还有被拯救的价值。」


    「价值……」


    「若一个国家连自己的人民都不愿反抗,拯救它不过是替腐烂的王座延长寿命。若你只想重新戴上王冠,我们没有帮助你的理由。」


    阿尔法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必须先决定,自己想救的是王位、国土,还是生活在那里的人。」


    萝丝低下头。


    父亲把最后的选择交给了她。


    她想夺回的从来不只是王冠。


    她想让父亲热爱的国家摆脱教团,想阻止更多人被变成没有意志的傀儡,也想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回自己珍视的人身边。


    「还有一个问题。」


    萝丝抬起眼睛。


    「席娜在哪里?」


    阿尔法的表情没有改变。


    「她现在很安全。」


    「你果然知道她。」


    「我知道你想用她来判断我们是否可信。」


    阿尔法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更多。


    「但我不会拿她换取你的信任,更不会把关于她的答案当作招募你的报酬。」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现在有资格触碰的事情。」


    冷淡,却没有敌意。


    阿尔法只是划出了一条萝丝目前无法越过的界线。


    「想知道,就活下来,变强,然后凭自己走到答案面前。」


    萝丝想起圣域入口处的对峙。


    当时,阿尔法声称带走席娜是「主人的期望」。现在,她仍旧拒绝解释那句话。


    加入暗影庭园,或许意味着主动走进更加危险的迷雾。


    可独自逃亡并不会让真相变得更近。


    她需要力量拯救祖国。


    需要理解教团与暗影庭园。


    也需要确认席娜究竟为何会被卷入这一切。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她不愿再因为自己的弱小,只能看着珍视之人被夺走。


    萝丝收剑入鞘。


    「暗影小姐……是暗影庭园的主人吗?」


    「是。」


    「她为什么救我?」


    「这个答案,你应该亲自问她。」


    阿尔法说。


    「等你有资格站到她面前的时候。」


    萝丝闭上眼睛。


    那道童年记忆中的漆黑身影,与今晚站在暴雨中的女性重叠在一起。


    她仍然不相信暗影庭园。


    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对暗影小姐怀有的究竟是感激、戒备,还是对无法理解的强大所产生的敬畏。


    但她相信自己必须继续前进。


    「我跟你走。」


    萝丝睁开眼睛。


    「我会加入暗影庭园,接受你们的训练。但我不会放弃自己的判断,也不会停止追查席娜的事情。」


    她直视阿尔法。


    「我要夺回祖国,也要亲手确认你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林间安静了片刻。


    阿尔法唇角浮现出极浅的弧度。


    「很好。」


    她似乎并不因萝丝保留怀疑而不悦。


    「把判断交给别人的人,也没有进入庭园的价值。」


    萝丝将手放在胸前。


    「我以奥里亚纳之名起誓——」


    「不需要。」


    阿尔法打断了她。


    「别把誓言交给我,也别急着献给暗影小姐。把它留给你的行动。」


    她转身走向森林深处。


    「跟上。」


    萝丝最后回望了一眼王都的方向。


    树林遮住了城墙,也遮住了她已经无法回去的日常。


    她摸了摸发间的黑色发夹,随后转身追上阿尔法。


    两人一前一后,在湿润的森林中前进。


    「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你今天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对不起。」


    「不过,可以问。」


    萝丝看向那道始终与自己保持数步距离的背影。


    「你跟暗影小姐相识很久了吗?」


    阿尔法的脚步没有停顿。


    「很久。」


    只有两个字。


    可那份不需要解释的确信,让萝丝明白自己触碰到了某种旁人无法进入的领域。


    「想了解她,就先学会不要被表面欺骗。」


    阿尔法拨开垂落的枝叶。


    「她会让所有人看见自己想让他们看见的模样。至于藏在那些模样之下的东西,不是依靠追问就能得到的。」


    萝丝想起吉米那崩解的男性外形,又想起暗影小姐在雨中的面具。


    「那么,你看见了吗?」


    这一次,阿尔法沉默得更久。


    「我看见的,比其他人多。」


    她最终回答。


    「但我从不认为,那就是她的全部。」


    萝丝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逐渐进入连日光都无法穿透的森林深处。


    不知从何时开始,周围浮现出淡淡的蓝紫色雾气。


    雾越来越浓。


    树木的轮廓在数步之外便彻底消失,浓郁魔力扰乱方向感,连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变得不再真实。


    萝丝下意识靠近阿尔法。


    「不要离开我身边。」


    阿尔法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一层稳定的魔力随之覆上萝丝身体,将侵入感官的异样隔绝在外。


    「这片雾气含有迷雾魔龙的魔力。没有引导,擅自闯入的人只会永远迷失在这里。」


    「迷雾魔龙……」


    那是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灾厄。


    「暗影小姐曾与它战斗。」


    「她打倒了魔龙?」


    「她让魔龙承认了自己的败北,也让它发誓守护这里。」


    阿尔法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理所当然的往事。


    「那时,她和现在一样任性。」


    萝丝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听见有人用「任性」形容暗影小姐。


    阿尔法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一点,唇角短暂地柔和下来,随即恢复平静。


    「看好脚下。」


    她没有继续解释。


    两人穿过浓雾。


    数不清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白光。


    萝丝抬手遮住眼睛。


    下一步踏出时,笼罩感官的雾气骤然消失。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落。


    一座白色古城安静地矗立在山谷之中。


    修复后的城墙沿着大地延伸,古老尖塔在光芒下泛着柔和色泽。城外是大片整齐的农田与水渠,身穿工作服的少女们正在田间劳作;更远处,训练场上传来整齐的兵刃碰撞声。


    这不是藏在废墟里的临时据点。


    而是一座真正运转着的城市。


    萝丝怔怔望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


    「古代王都亚历山德利亚。」


    阿尔法松开她的手腕,站在白色城门前回过头。


    「也是暗影庭园。」


    城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开启。


    萝丝跟随阿尔法走进亚历山德利亚。


    越过城墙后,她才发现从山谷外看到的景象只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古老的石砌街道已经完成修缮,水渠里流淌着清澈的水。少女们推着装满作物的木车从两人身旁经过,看见阿尔法时便停下脚步,整齐地低头致意。


    「阿尔法大人。」


    阿尔法微微颔首,没有因此放慢脚步。


    萝丝望向木车。


    车上堆满她从未见过的新鲜果实,还有散发着淡淡苦香的深色豆荚。


    「那是什么?」


    「可可。」


    「可可……」


    萝丝很快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词。


    「巧克力的原料?」


    「没错。」


    阿尔法平静地回答。


    萝丝停顿了一瞬。


    「可是,巧克力不是四越商会独有的商品吗?」


    阿尔法没有回头。


    「你很快就会明白,世界上有许多摆在光下的东西,都来自没有名字的阴影。」


    这既不是肯定,也已经不需要肯定。


    萝丝环顾四周。


    巧克力、精密的水利设施、远处正在搭建的新式仓库,还有少女们身上材质相同的黑色工作服。


    暗影庭园并不只是一个拥有强大剑士的秘密组织。


    她们拥有土地、技术、财富和一座不为世人所知的城市。若四越商会真的是庭园在外界的手脚,那么它所掌握的影响力,恐怕早已伸进各国贵族仍未察觉的地方。


    阿尔法方才说她们拥有拯救奥里亚纳的力量。


    那不是夸大的承诺。


    可正因如此,萝丝心中的戒备也没有减少。


    能够拯救一个国家的组织,自然也有能力从内部改变,甚至毁掉它。


    「感到害怕了?」


    阿尔法问道。


    「有一点。」


    萝丝诚实承认。


    「很好。面对不了解的力量,恐惧比崇拜更有价值。」


    两人沿着主路向白色王城走去。


    路旁的训练场上,数十名少女正在进行剑术练习。她们来自不同种族,使用的武器也各不相同,动作却有着相同的俐落与纪律。


    其中许多人都很年轻,眼神里却残留着经历过死亡边缘的人才会有的颜色。


    萝丝下意识摸向自己曾经出现黑斑的位置。


    「她们也曾受到诅咒吗?」


    「大多数是。」


    「全都被暗影小姐救下?」


    「最初是她。」


    阿尔法望向训练场。


    「后来,我们学会了她教给我们的办法,再去找到更多被世界抛弃的人。」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提高。


    训练场上的刀剑声也没有因此停止。


    「这里没有人仅仅因为被救过,就必须把一生交给她。是否加入,会在接触庭园真正的秘密以前作出选择;一旦主动走进这里,就必须承担选择的代价。」


    「所以,森林里的选择……」


    「是你最后一次可以毫无代价转身离开的机会。」


    萝丝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稍微理解了这名精灵所说的「价值」。


    她们来到王城内部。


    这里没有奥里亚纳宫廷常见的壁毯、金饰与艺术品,宽阔的石制回廊里只有地图、物资箱和不断来往的成员。曾经属于王族的城堡,如今更像一座庞大而安静的军事中枢。


    阿尔法在通往中庭的拱门前停下。


    「拉姆达。」


    她只是唤了一声。


    一道高挑身影随即从回廊上方落下,单膝跪在两人面前。


    「属下在此。」


    那是一名灰发金眼、肤色黝黑的精灵女性。


    她穿着贴身的黑色战斗服,结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没有一丝多余。脸上几道浅淡旧伤与锐利目光,让人一眼便能明白她不是负责安慰新人的类型。


    「她是新人。」


    阿尔法说。


    拉姆达抬眼扫过萝丝。


    目光依次掠过她的手、肩膀、双腿、呼吸节奏和腰间长剑,最后在残破衣物下仍未完全消退的伤势上停留了一瞬。


    「基础不错。刚接受过力量调整,控制却很粗糙。」


    她只看了一眼便得出结论。


    「王族出身,受过正规的剑术教育。坏习惯恐怕比基础更多。」


    「请你负责纠正。」


    「遵命。」


    阿尔法看向萝丝。


    「从这里开始,没有人会替你决定该走到哪里。」


    萝丝点头。


    「我明白。」


    「不,你还不明白。」


    阿尔法淡淡说道。


    「不过,你会明白的。」


    她转身离开。


    萝丝望着那头金发消失在回廊转角,忽然意识到自己连一句道谢都没有说出口。


    「别看了。」


    拉姆达的声音从身旁落下。


    「阿尔法大人没有时间照顾一名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的新人。」


    「是。」


    「声音太小。」


    「是!」


    拉姆达转身走向中庭后方。


    「跟上。」


    萝丝跟着她穿过两条回廊,来到一座宽阔的露天训练场。


    上百名少女正在这里进行分组训练。


    有人挥剑,有人徒手对练,也有人维持着魔力强化,在负重下绕场奔跑。空气里充满汗水、尘土和史莱姆武器碰撞时特有的低沉声响。


    萝丝只看了片刻,便理解阿尔法没有夸大。


    这里任何一支完成训练的小队,都足以成为普通王国争相招揽的精锐。


    可她们没有姓名,只以数字互相呼唤。


    「六六四号!六六五号!」


    拉姆达喝道。


    「是!」


    「在!」


    两名少女立刻结束训练,跑到她面前立正。


    六六四号是一名精灵,神情认真,栗色长发束在脑后。六六五号则是兽人,浅褐色耳朵在看见萝丝时好奇地动了动,又被拉姆达一眼瞪得立即绷紧。


    「她是你们的新队员。」


    「是!」


    两人同时回答。


    萝丝稍稍挺直身体。


    「我是萝丝·奥里——」


    「六六六号。」


    拉姆达打断了她。


    「从现在开始,那就是你在这里的名字。」


    「六六六号……」


    「王族、学生会长、武心祭选手,那些身份无法替你挡剑,也不能让教团放过你。」


    拉姆达走到她面前。


    「在完成训练以前,把它们全部留在门外。若你有一天能够靠自己的力量重新拿回名字,那是你的本事。」


    萝丝沉默片刻。


    「是。拉姆达教官。」


    「还算聪明。」


    拉姆达抬起手。


    一道极细的黑光掠过萝丝身体。


    她身上早已破损不堪的礼服沿着缝线整齐裂开,腰间剑带与沾血的外衣一同落到地上。


    「呀——!」


    萝丝本能地抱住胸口,蹲下遮住身体。


    冰凉空气贴上肌肤,让她从耳根一直红到脸颊。


    「在战场上,你的敌人不会替你准备更衣室。」


    拉姆达面无表情地将一团漆黑史莱姆扔到她面前。


    「让魔力流进去。想象它覆盖身体,形成最适合行动的形状。」


    萝丝看着那团不断蠕动的黑色物体。


    「现在?」


    「难道要所有人等你害羞完?」


    周围正在训练的成员根本没有停下来观看。六六四号神情严肃,六六五号则努力把视线固定在前方,耳尖却因为替新人感到尴尬而微微泛红。


    萝丝咬住嘴唇,将手按上史莱姆。


    魔力注入的瞬间,冰凉触感沿着手臂迅速蔓延。


    「别抵抗。」


    六六四号低声提醒。


    「先想象最简单的紧身衣。厚度均匀,不要急着制造武器。」


    萝丝照她说的去做。


    黑色史莱姆爬过肩膀与腰际,覆盖双腿,最终在颈下闭合。最初几处厚薄不一,还差点在胸前滑落;她慌忙集中精神,才勉强把它维持成一套没有装饰的黑色训练服。


    「六十二分。」


    拉姆达评价。


    「第一次已经很好了。」


    六六五号小声补充。


    「我第一次只有三——」


    「六六五号。」


    「是!我什么都没说!」


    萝丝站起身,仍不太习惯史莱姆紧贴身体的感觉。


    「把你的剑捡起来。」


    拉姆达说。


    萝丝弯腰时,一小片折叠整齐的包装纸从破损礼服内袋滑落。


    黑色发夹也因为方才的动作松开,从湿润长发间掉在地上。


    「啊……!」


    她急忙伸手。


    拉姆达却先一步捡起两样东西。


    萝丝的身体瞬间绷紧。


    「请还给我。」


    那不是公主对部下的命令。


    更像是一个已经失去太多东西的人,下意识守住最后一点不愿被夺走的回忆。


    拉姆达展开包装纸看了一眼。


    「鲔当劳?」


    萝丝脸颊残留的红晕更深了。


    「是……重要的人送给我的。」


    「这枚发夹也是?」


    「不是她送的。但它对我同样重要。」


    拉姆达注视她片刻。


    六六四号和六六五号都没有出声。


    「训练期间禁止佩戴饰品。战斗服也没有给你收藏废纸的口袋。」


    萝丝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可以把它们放在不会妨碍训练的地方。」


    「为什么不舍弃?」


    「因为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忘记自己。」


    萝丝抬起头。


    「我可以暂时放下名字、身份和王冠,但我不能连为何需要力量都一起舍弃。」


    拉姆达锐利的金色眼眸与她对视。


    「如果这些东西让你在战斗中迟疑呢?」


    「那就是我的软弱。我会克服它,而不是假装它从未存在。」


    片刻之后,拉姆达将发夹和包装纸收进腰间的金属盒。


    「私人物品在基础训练期间统一封存。完成第一阶段后,由你自己决定继续保留,还是亲手烧掉。」


    萝丝终于松开攥紧的手。


    「谢谢。」


    「我不是在照顾你的感情。」


    拉姆达合上盒盖。


    「一个不知道为何握剑的士兵,比被回忆拖住的士兵更加没用。我只想看看,你说的理由能够支撑你多久。」


    她指向训练场。


    「六六四号,教她控制史莱姆。六六五号,带她领取基础物资。天黑以前,让她记住这里的规则。」


    「是!」


    「明白!」


    「六六六号。」


    萝丝抬起头。


    「从明天开始,我会把你过去引以为傲的一切逐一打碎。」


    拉姆达的声音没有半分玩笑。


    「如果你只是想躲进暗影庭园,最好今晚就承认自己选错了路。如果你想得到足以夺回一切的力量——那就活着跟上。」


    萝丝望向训练场。


    夕阳为古城的白墙染上一层金红,也把无数挥剑的身影拉得很长。


    王女萝丝已经无法回到过去。


    可被称为六六六号,并不意味着她必须把萝丝埋葬在这里。


    她会把那个名字藏在最深处。


    连同父亲最后的目光、祖国的未来,以及那名黑发少女柔软的笑容一起。


    直到自己拥有重新取回一切的力量。


    萝丝——六六六号,挺直了背脊。


    「是,拉姆达教官。」


    她第一次以新的名字,踏进暗影庭园的队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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