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间章 谢幕以后,也请留在我身边

    武心祭结束后的第三个夜晚,王都下起了一场很轻的雨。


    四越商会早已结束当日营业,正门的灯也已经熄灭。


    只有内部人员使用的侧门仍偶尔开合。账房、情报室和仓储部门正在整理武心祭引发的后续变动,几扇高处的窗户依然亮着暖黄色灯光。


    我坐在商会最上层休息室的长沙发上,双腿缩进柔软的毛毯里,捧着一杯已经不太烫的红茶。


    窗外不是古城和迷雾,而是被细雨洗得模糊的王都屋顶。马车驶过远处街口,车灯的光芒在湿润石板上拉出细长倒影。


    暗影小姐的长衣和面具都被收进史莱姆之中。


    现在的我穿着宽松的黑色居家裙,长发也只是随意披在肩后。今晚,我从学园宿舍离开后,经由四越商会后方的秘密通道来到这里,没有惊动任何普通员工。


    阿尔法已经把萝丝送往庭园用于安置新成员的据点,又返回王都处理多艾姆死后留下的麻烦。


    我只是觉得,既然她刚好回来,就应该进行一次行动复盘。


    绝不是因为几天没见,才特意跑到商会顶层等她。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三次轻缓的敲门之后,房门被推开。


    「让你久等了。」


    阿尔法走进房间。


    她已经换下外出的漆黑小礼服,穿着一件适合在商会内部行动的深蓝色长裙,手中还夹着几份尚未处理完的报告。金发在室内暖光下柔顺地垂落。


    关门以后,她将报告放到桌上,在我身旁坐下。


    这一层只允许暗影庭园成员进入。休息室侧面还连着一间内部档案室,负责伽玛夜间事务的直属部下正在那里整理账册。


    因为最初只是普通的行动复盘,阿尔法没有布下约会时那种连震动都完全隔绝的屏障。


    「她怎么样?」


    我尽可能随意地问。


    「已经交给拉姆达。她被编入六六四号和六六五号的小队,正在接受第一阶段训练。」


    阿尔法在我身旁坐下。


    「她选择加入,却没有承诺无条件信任我们。她想拯救祖国、调查教团,也想查清暗影庭园和席娜·卡盖诺之间的关系。」


    「嗯,很有萝丝的风格。」


    「你好像并不介意。」


    「会怀疑才正常吧。」


    我喝了一口红茶。


    已经凉了。


    「她认为暗影庭园绑架过席娜,又在地下教堂从暗影小姐那里获得力量。要是这种情况下立刻宣称愿意献上一切,反而会让我有点担心。」


    「所以我接受了她的选择。」


    阿尔法拿走我手中的茶杯。


    她用指尖托住杯底,一缕细小魔力渗入瓷器。没过多久,淡淡热气便重新从杯中升起。


    「谢谢。」


    我伸手去接。


    阿尔法却没有立刻松开杯柄。


    「不过,你是不是又把后续处理全部留给我了?」


    「……有吗?」


    「你替她治疗,赐予力量,在会场救下她,替她打开逃生通道,然后什么都没交代便离开。最后还杀了多艾姆,让奥里亚纳的局势变得比原先更加复杂。」


    「多艾姆本来就该退场了。」


    「我没有说他不该死。」


    阿尔法轻轻叹气。


    「他的部下、贵族关系与教团网络仍然存在。如今,他甚至可能被包装成遭到暗影庭园杀害的忠臣。一个活着的野心家很好预测,一个死去的象征却能被任何人利用。」


    原来还可以这样。


    我当时只觉得,那种躲在王座旁边操纵别人的反派,要是在节目结束以后还能偷偷溜走,实在太没有美感。


    「你生气了吗?」


    我小声问。


    「有一点。」


    阿尔法终于松开茶杯。


    「那怎么办?」


    「我会让他的死亡变得比活着更有价值。」


    她用平静得像是在谈明日早餐的语气,说出了相当可怕的话。


    「趁教团忙着切断关系,收拢能够确认的名单和资金流向。若有人想利用他的死煽动奥里亚纳,就顺着他们伸出来的手,把藏在后面的整条手臂一并找出来。」


    「不愧是阿尔法。」


    「这不是称赞就能蒙混过去的问题。」


    「可是,你已经想好该怎么办了。」


    「因为某个人总是先做完最任性的部分,再露出这种表情等我替她收拾。」


    阿尔法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唔。」


    我向后缩进毛毯。


    暗影小姐今天才刚刚同时击败武神和第一公主,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收割了一名教团代理人。


    可面对阿尔法这一根手指,我完全没有反击的打算。


    这大概就是合理分工吧。


    「还有贝阿朵莉丝。」


    阿尔法说。


    「你告诉她了多少?」


    「我只说见过一个和她很像的人。」


    「还有呢?」


    「金色头发、蓝色眼睛,活得很好,而且比她想象中更强。」


    阿尔法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发梢,蓝色眼睛望向窗外。


    「她确实可能是我的亲人。」


    「你想见她吗?」


    「想。」


    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但不是现在。我要先查清她这些年的经历、立场,以及教团是否在利用她寻找我的事情。血缘不会自动等于信任。」


    「嗯。」


    「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了动摇她的诱饵?」


    阿尔法转过脸。


    「……只是借用了一点点。」


    「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她的剑尖只下降了这么多。」


    我放下茶杯,用两根手指比出不足一指的距离。


    阿尔法注视着我,最后无奈地笑了。


    「你得庆幸自己没有说出我的名字。」


    「我很有分寸的。」


    「关于自己的演出时,你的分寸通常不能让人放心。」


    「今天有九十八分。」


    「满分是多少?」


    「一百。」


    「剩下两分为什么被扣掉?」


    「雨来得太晚,还有……」


    我偷偷看了阿尔法一眼。


    「借用你的事情,扣了一点点。」


    「原来你也知道那是犯规。」


    「情报同样属于幕后强者的力量。所以后来又加回去了。」


    阿尔法忍不住笑出声。


    很轻,却不是平时面对成员时那种从容的微笑。


    我也跟着笑了。


    房间里只剩红茶的香气,以及窗外遥远的虫鸣。


    复盘到这里,本来就可以结束了。


    可我看着阿尔法映在窗上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阿尔法。」


    「嗯?」


    「还记得我们以前谈过的那件事吗?」


    她的笑意慢慢淡去。


    「你是说,有一天可能为了你的演出,让我和你认真战斗?」


    「嗯。」


    「我记得。你要我到时候不能手下留情。打完以后,再像小时候一样和好。」


    「这次,我想再加上一点。」


    我把茶杯放到桌上。


    阿尔法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情节需要我站到暗影庭园的对面……我可能不会提前告诉所有人。」


    「连我也不告诉?」


    「我会尽量告诉你。」


    「也就是说,仍有可能不告诉。」


    「因为临场感有时很重要嘛。」


    阿尔法眯起眼睛。


    我连忙把后半句说完。


    「到时候,我或许会说很残酷的话,会让她们以为暗影小姐已经不再需要庭园,甚至觉得自己被我抛弃了。」


    那些一直追随暗影小姐、把我的话看得比生命更重的女孩,未必能把这种事情当成单纯的节目。


    我知道这一点。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把它只当作一场剑术约定。


    「如果她们因此动摇、争执,甚至不知道自己继续战斗还有没有意义——阿尔法,我希望你能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望进她的眼睛。


    「不要因为面对的是我而犹豫。只要你判断拔剑才是正确的,就要果断向我拔剑。」


    ■


    与休息室仅隔一面墙的档案室里,两名少女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她们都是伽玛的直属部下,一个负责整理王都分店的资金往来,另一个负责把最新情报装订归档。


    没有人想要偷听。


    只是深夜的商会太过安静,连接两个房间的内部送件口又没有完全合拢。断断续续的声音,便从那道狭窄缝隙里传了出来。


    ——暗影小姐已经不再需要庭园。


    ——觉得自己被我抛弃了。


    ——阿尔法,我希望你能站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是最清楚的一句。


    ——要果断向我拔剑。


    负责装订报告的少女手指一颤,金属夹从掌心滑落。


    喀锵。


    细小声响在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脸色同时变白。


    ■


    阿尔法的目光转向墙壁。


    下一瞬间,无形屏障覆盖了整间休息室。


    档案室、走廊与商会内部的所有声音都彻底消失。


    「外面有人?」


    我问。


    「伽玛的两名直属部下。不是故意窃听,应该只听见了一部分。」


    「听见了哪一部分?」


    「大概是最容易引发误会的部分。」


    「……要出去解释吗?」


    「现在追出去,只会让她们更加确定这是一件不能被人知道的大事。」


    阿尔法轻轻按住眉心。


    「我会让伽玛处理,也会确认消息没有继续扩散。你先把想说的话说完。」


    好吧。


    反正被听到的不是小实这个名字,也不是其他真正不能泄露的事情。


    只是「暗影小姐或许会抛弃庭园,然后和阿尔法开战」而已。


    ……这样想起来,好像已经足够严重了。


    屏障落下后,阿尔法重新看向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所有人重新聚在一起。」


    我继续说。


    「告诉她们,暗影庭园不是只靠暗影小姐的一句话才存在。你们一起救过的人、查明的真相、选择的道路,都不会因为我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而消失。」


    「就算她们觉得被你抛弃了?」


    「尤其是那个时候。」


    我点头。


    「贝塔会想追上来问个明白,戴尔塔大概会不管理由直接找我,伊普西龙会一边哭一边坚持我另有深意,伽玛则会努力维持所有人的生活和补给。其他人也会有各自的反应。」


    光是想象,就觉得非常麻烦。


    但阿尔法一定能做到。


    「只有你能让她们在那种时候仍然待在一起。」


    「因为我是最初的成员?」


    「不只是。」


    我摇头。


    「因为你会自己判断。你不会只为了证明我永远正确,就否定亲眼看见的一切;也不会因为我做错了某件事,便认定我们共同走过的道路全部都是错误。」


    我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如果暗影小姐有一天必须成为所有人的敌人,我希望站在最前面阻止她的人是你。」


    「小实。」


    阿尔法叫了那个只属于两人独处时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我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


    「你是在为离开做准备吗?」


    「不是。」


    我立刻回答。


    「至少现在不是。我只是觉得,真正完美的幻影女王,应该连最坏的舞台都准备好退路。」


    「你的退路,就是让我带着所有人向你拔剑?」


    「是让你们即使没有得到我的解释,也不会失去自己。」


    我顿了顿。


    「还有……由你来把我带回来。」


    阿尔法低头看着我拉住她衣袖的手。


    随后,她覆上自己的手掌,将我的手指一点点收进掌心。


    「我答应你。」


    她说。


    「如果那一天到来,我不会因为对面的人是你而迟疑。只要我的判断告诉我必须拔剑,我就会第一个拔剑。」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间。


    「就算所有人认为自己遭到抛弃,我也会把她们留在一起。我会让庭园继续运转,让每个人记住自己最初为何选择留下,而不是只会等待你重新下令。」


    「嗯。」


    「但是,我不会接受你真的离开。」


    阿尔法握紧我的手。


    「无论那是演出、误会,还是你又一次任性的艺术追求,我都会带着所有人站到你面前。我向你拔剑,不是为了替暗影庭园杀死暗影小姐。」


    蓝色眼眸在月光下清澈得没有一丝动摇。


    「是为了在节目结束以后,把你带回家。」


    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明明暗影面具不在,我却还是下意识想维持从容。


    可惜失败了。


    「那……战斗时还是要全力以赴。」


    我小声说。


    「当然。」


    「也不要因为怕我受伤就停下来。」


    「这是你自己要求的。」


    「结束以后要和好。」


    「要看你的道歉是否有诚意。」


    「咦?」


    我抬起头。


    阿尔法的表情十分认真。


    「如果你让整个庭园都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就得亲自向大家解释。」


    「所有人?」


    「所有人。」


    「人数有点太多了吧……」


    「那就不要随便安排这种情节。」


    「至少可以只向七影道歉吗?」


    「不可以。」


    「用暗影小姐的身份发表一场很有气势的回归演说呢?」


    「之后还是要逐一说明。」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忽然开始认真考虑,这种剧情是否真的值得采用。


    「小实。」


    阿尔法再次叫我。


    「嗯?」


    「如果你愿意回来,就一定能和好。」


    她把我们的手放到毛毯上。


    「无论打得多重,无论说了多过分的话,只要节目确实结束,你也没有真的舍弃自己,我们就会像小时候一样坐下来,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不行。该反省的部分必须反省。」


    「……阿尔法好严格。」


    「因为你总有人替你收拾。」


    她伸出另一只手,把我从毛毯边缘露出来的一缕头发拨回肩后。


    「不过,和好这一点,我可以现在就答应你。」


    我望着她近在眼前的脸。


    距离有一点太近了。


    如果是其他人,我大概还能努力维持镇定。


    偏偏对方是阿尔法。


    「那就好。」


    我悄悄向旁边挪了一点。


    不是远离她。


    而是让自己的肩膀恰好靠上她的肩。


    阿尔法没有说话,只是把毛毯拉高一些,盖住我们交握的双手。


    窗外,王都商业街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今晚的复盘已经结束。


    多艾姆的死、贝阿朵莉丝的线索、萝丝作出的选择,以及那些尚未显露形状的后果,都将在明天继续运转。


    但至少此刻,没有主君与部下,也没有必须完美无缺的暗影小姐。


    只有两个一起长大的人,肩并着肩,在安静的夜里分享同一条毛毯。


    我靠着阿尔法,慢慢闭上眼睛。


    无论未来的舞台会把我们推向怎样的两端——


    谢幕以后,她仍会把我带回家。


    ■


    四越商会下层的管理室里,伽玛放下了正在核对的账册。


    两名直属部下并排站在桌前,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你们确定自己只听见了这些?」


    「是。我们没有靠近房门,也没有尝试窃听。只是内部送件口没有完全合拢……」


    「听见金属夹落地以后,阿尔法大人立刻封闭了声音。」


    另一名少女紧张地补充。


    「我们只听到大小姐说,庭园的成员可能会认为自己遭到抛弃,还要求阿尔法大人果断向她拔剑。」


    管理室陷入沉默。


    伽玛交叠双手,将下巴轻轻抵在指节上。


    如果只截取这些话,确实足以让任何庭园成员彻夜难眠。


    但她没有立刻把那几句话解释成决裂的预告。


    大小姐会为了美学设想极端舞台,也会在无人预料时突然改变行动。阿尔法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她们在讨论的或许是计划,也可能只是一种遥远的预案。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能让残缺的片段变成流言。


    「今晚听见的内容,不准写进记录,也不准告诉任何人。」


    伽玛抬起眼睛。


    「包括其他直属成员。尤其不能传到贝塔和戴尔塔那里。」


    「是!」


    「属下明白。」


    「你们没有主动犯错。回去工作吧。」


    两名少女如释重负地行礼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以后,伽玛却没有立刻拿起账册。


    她望向天花板。


    最上层休息室的灯光无法穿透楼板,可她知道,大小姐与阿尔法此刻就在那里。


    「遭到抛弃」。


    那几个字仍让她胸口微微发紧。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会怎么做?


    战斗和追赶并不是她擅长的事情。可她能够守住资金、粮食、据点与情报线,能让所有人在最混乱的时候仍有地方可去。


    阿尔法会把大家重新聚在一起。


    那么,自己就负责让她们聚集之后仍有一盏灯亮着。


    伽玛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翻开账册。


    窗外细雨仍在落下。


    四越商会最上层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直到很晚都没有熄灭。


    第二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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