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连假到来。
我和克莱儿姐姐按照约定,加入魔剑士协会安排的车队,前往无法治都市。
越接近目的地,道路便越发荒凉。最后一座受王国管辖的城镇消失在地平线以后,沿途便再也看不到巡逻骑士与维护道路的工人。马车驶过的地方只剩枯草、砂石,以及偶尔出现在远处山坡上的可疑人影。
抵达外围据点后,我们改为徒步前进。
「这里就是无法治都市啊。」
我踏过一条飘着不明泡沫的污水沟。
「好臭哦。」
「没办法。因为是贫民窟。」
克莱儿姐姐这样回答,同时用视线逼退几个正打量我们行李的流浪汉。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有明确边界的城市,不如说是无数逃亡者和罪犯围绕三座高塔堆积起来的巨大垃圾场。歪斜棚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空气里混杂着腐败食物、烟尘、血液和劣质酒水的气味。
我抬头望向远方。
红、白、黑三座高塔穿过灰暗天空。
如果用足够合适的角度释放冲击,让它们像保龄球瓶一样依次倒下,场面一定相当壮观。
「我们直接进入那几座塔就可以了吗?」
「哪有人刚抵达就闯进敌人的大本营。」
克莱儿姐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通往高塔方向的岔路拉回来。
「魔剑士协会替讨伐队准备了临时据点。先去那里报到、收集情报,再按照统一安排展开行动。」
「哦。」
「还有,不准自己乱跑。」
「我不会啦。」
「你上次也这么说。」
姐姐没有放开我的手腕。
我只好任由她牵着,继续穿过贫民窟。
走了一会儿,道路两侧逐渐出现密集摊位。
奇形怪状的肉块挂在生锈铁钩上,可疑药物装在没有标签的玻璃瓶里,沾着暗褐色污迹的武器被当作普通旧货堆放。除了赃物、毒物与用途不明的古文物,甚至还有关在笼子里的人和魔物。
是个相当充满活力的市场。
「那边那位美丽的小姐!」
一名摊贩老板朝克莱儿姐姐挥手。
「过来看看吧!今天刚送到一批很有活力的宠物!」
「你在叫我?」
姐姐停下脚步。
「当然。除了你,哪里还有配得上『全世界最美丽』这个称呼的小姐?」
「哼,你倒是很有眼光。」
克莱儿姐姐抬起下巴。
「那就稍微看一眼吧。」
「姐姐,那只是生意人的客套话。」
「闭嘴。」
她把我也拖到摊位前。
「来来来,就是这个!」
老板从后方扯出一条锁链。
锁链另一端系着一名戴有奴隶项圈的金发青年。他双手被绑在背后,嘴里塞着布团,原本应该相当端正的脸肿得像发酵失败的面包。
「魔剑士奴隶哥德·金麦齐!瞧瞧这头金发、这副体格。稍微养好伤以后,带出去做护卫或摆在身边当装饰都很合适。」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长什么样了。」
我端详着那名青年。
「唔——!唔唔——!」
他拼命扭动身体,似乎想说些什么。
总觉得有一点眼熟。
「那只是运送途中稍微磕碰了一下。」
老板满脸笑容。
「原价三千万戒尼。既然是如此美丽的小姐,今天只收两千七百万!」
「好贵。」
「不贵,不贵!这种等级的魔剑士奴隶运到外面,价钱至少翻一倍。只有无法治都市才有这样的优惠!」
「我不需要。」
克莱儿姐姐回答得毫不犹豫。
「小姐真会讲价!好,今天再免费附赠一头!」
「你用『头』来计算人啊。」
「这边这头同样很有活力!」
老板又拖出一名男子。
对方身材魁梧,长着一张很适合出演反派摔角手的凶恶面孔。腹部缠着一圈被鲜血染透的绷带,伤势明显经过紧急处理。
「魔剑士奎顿!两头打包,只收四千万戒尼!」
「嗯——!嗯嗯——!」
奎顿同样被堵住了嘴,只能以鼻音拼命抗议。
这个人也很眼熟。
「他的腹部还在流血。」
「运送途中难免出现损耗。这样好了,两头三千七百万,不能更低了!」
「还是不需要。」
「小姐,哪有人像你这样讲价的!」
「我根本没有讲价。」
克莱儿姐姐不耐烦地皱眉,随后将我拉到身旁。
「而且,我已经有一个必须照看的麻烦妹妹了,没兴趣再增加两个只会拖累行程的男人。」
她用另一只手粗鲁地揉乱我的头发。
「为什么说得像我是你的负担?」
「你难道不是吗?」
老板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像是在重新估算什么。
「原来这位小姑娘是小姐的——」
「是我妹妹。」
克莱儿姐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别用商品的眼光看她。」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当、当然。两位慢走。」
「我们走。」
姐姐抓着我的手腕离开摊位。
没走出多远,身后又响起一名客人的声音。
「老板。那两个人如果真的只卖三千七百万,我可以买下。」
那是一道柔和的女性嗓音。
「当然是真的!感谢惠顾。咦,您是……」
「唔——!唔唔——!」
「嗯——!嗯嗯——!」
看来,那两个似曾相识的男人顺利被卖掉了。
既然有人愿意花钱买下,就代表至少暂时不会让他们死在摊位上。真是太好了。
等一下。
那个老板现在岂不是有三千七百万戒尼的现金?
如果等买家离开,再从暗处突袭摊位——
不行。
不能为了这种蝇头小利满足。
梦想必须更加远大。
「好好走路。」
克莱儿姐姐加重手上的力道。
「我有在走。可以放开了吧?」
「不行。一放开,你肯定会消失。」
「不会啦。」
我跟在姐姐身边,继续望向远处三座高塔。
红色、白色与黑色。
该先选择哪一座呢?
■
抵达魔剑士协会的临时据点后,克莱儿姐姐立即被叫去参加作战会议。
那是只允许讨伐队正式成员和得到认可的强者进入的情报会议。
我没有获准参加。
姐姐拿出武心祭冠军的身份,试图证明我的辅助人员资格,又强调自己会承担全部责任。负责守门的协会人员却看了看登记表上的评价,坚持普通学生没有接触机密情报的权限。
「她是我妹妹。」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让她进去。」
「我能够保护她。」
「会议结束前,她待在据点内部更加安全。」
双方争论了一阵,结果没有改变。
最后,克莱儿姐姐将双手按在我的肩上,直视我的眼睛。
「留在这里,乖乖等我出来。」
「好。」
「不准离开据点。」
「好。」
「不准靠近三座高塔,不准和陌生人说话,也不准因为看见奇怪东西就跟过去。」
「姐姐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个只要移开视线就会惹出麻烦的妹妹。」
她说完以后,终于跟随其他魔剑士进入会议室。
所以,我决定乖乖地在无法治都市里闲逛。
毕竟,姐姐只说了不准离开据点。
她没有说不准在答应以后改变主意。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我从侧门离开时,夕阳正逐渐沉入远方地平线。西侧街道仍残留暗红余晖,东方天空却已经升起一轮比前几天更加鲜艳的红月。
看来,之前不是我的错觉。
异世界的月亮果然很有特色。
无法治都市的居民依旧来往穿梭,没有多少人抬头关注天空。她们只看眼前的客人、猎物和可以换成金钱的机会,为了活过今天而竭尽全力。
就这样,我遇见了今天值得纪念的第十名扒手。
为了方便诱导,我把小钱袋挂在制服裙侧面一个显眼位置,只用一条看起来随时会断的细绳系住。
一名瘦小女人从我身边经过。
她的指尖轻轻一勾,钱袋便消失在我腰侧。
我们擦肩而过。
几步以后,原本的钱袋已经回到我手里。与此同时,她藏在衣服内侧的钱袋、备用小刀和一枚刻着赌场标志的银牌,也全都转移到我身上。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
从抵达无法治都市到现在,我的个人财产已经从四万戒尼增加到十一万。
真的很不可思议。
无法治都市居民A,说不定才是最适合我的职业。
只要在街上散步就能赚钱。对我而言,这里简直是乐园。
我怀着几乎想要哼歌的愉快心情继续前进,远处忽然传来惨叫。
「食尸鬼!食尸鬼出现了!」
哦。
听起来距离并不远。
无法治都市居民的反应相当迅速。没有战斗能力的人立即躲进建筑,摊贩则熟练地拉下遮挡货物的铁板。
也有人露出兴奋笑容,主动朝惨叫传来的方向走去。
「又有食尸鬼?最近真多啊。」
「正好去发泄一下。」
有人折响指关节,有人抽出短刀。
我能理解这种心情。
我也喜欢凑热闹。
于是,我混在人群后方,悄悄来到事发地点。
那只食尸鬼已经被制服。
它的两条腿被打断,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倒在地上。几个男人围着它拳打脚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个不会反抗的沙袋。
「混蛋,竟敢咬我的手!」
一只靴子踩上食尸鬼胸口。
「我刚才在赌场输得一干二净,全是你的错!」
又一脚踢断了它的肋骨。
「我在玛琳身上花了一百万戒尼,最后却被她甩掉!也全是你害的!」
那个人干脆扭断了它一条手臂。
逻辑方面存在不少问题。
不过,因为食尸鬼的生命力远超常人,它们确实是相当耐用的发泄工具。
血泊逐渐在地面扩大。
失去反抗能力的食尸鬼只能躺在那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这就是无法治都市。
充满鲜血与杀戮,却没人认为眼前场面值得制止。
真不错。
「呵呵呵……」
我靠在墙边,双手环胸,尝试营造「初次现身于无法治都市的神秘黑发少女」应有的气氛。
身上还是普通制服,没有面具,也没有漆黑长衣,因此最多只能算一场日常模式的小练习。
围殴持续了一阵。
等那些人发泄完毕,食尸鬼已经像一堆破烂肉块般瘫在地上。众人失去兴趣,三三两两地准备离开。
天色也暗了不少。
差不多该回去了。
就在我这样想着时,地上的食尸鬼发生了变化。
原本微弱的生命反应突然增强,碎裂骨骼重新接合,皮肤与眼睛同时染成鲜红色。
它从血泊中弹起。
「什——住手!」
食尸鬼一口咬住离它最近之人的颈部。
鲜血喷向半空。
「这东西怎么回事?和普通食尸鬼不一——」
利爪扫过,第二颗头颅飞了出去。
剩余的人纷纷拔剑。
然而,重生后的食尸鬼速度、力量与恢复能力都提升到了另一个层次。猩红身体在街道上跳跃,每次落地都会留下一具残缺尸体。
「快逃!」
就连无法治都市的居民也失去战意,转身四散奔逃。
红色食尸鬼低头啃食尸体。
我仍靠在墙边,保持双手环胸的姿势。
「呵呵呵……」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可以像普通路人少女一样尖叫逃跑,也可以直接换上装备,完成暗影小姐进入无法治都市后的首次亮相。
反正这里的人多半不会再和学生席娜见面,似乎没有必要过度坚持路人身份。
可如果要登场,就必须选择一句与红月相配的台词。
正当我认真思考时,一道陌生气息从屋顶掠过。
我抬起头。
一名身材纤细的剑士从红色食尸鬼上方翩然落下。
她在落地的同时拔剑。
一道寒光自上而下,将红色食尸鬼整齐劈成两半。剑锋触及地面以前及时停止,只让沾在上面的血液沿弧线甩向一旁。
很漂亮。
无论登场时机、落地姿态还是收剑动作,都相当完整。
剑士转过身。
宽檐帽下垂落着一头鲜艳红发,漆黑衣装包裹着修长身体。她有一张成熟而美丽的脸,眼角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郁。
我和她四目相接。
糟糕。
面具现在不在脸上。
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她握剑的手腕与站姿上,避免视线因为那张正好符合喜好的脸而停留太久。
她观察我片刻,以同外表相比意外柔软的声音说道:
「你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声音也很好听。
「情况已经开始失控了。」
红发剑士仰望天空。红月的光落在她侧脸,为那份忧郁增添了一层极具故事感的色彩。
「月亮正在变红……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好厉害。
她把我刚才还在构思的登场台词说掉了。
不但说得自然,声音好听,配上红发与漆黑装束以后,完成度还高得令人无法挑剔。
红发剑士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
我下意识叫住她。
绝不是因为漂亮女性准备离开而产生遗憾。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记住如此优秀的竞争对手——不对,是参考对象的名字。
「你叫什么?」
她侧过脸。
「我是最资深的吸血鬼猎人,玛莉。」
帽檐下的红色眼眸望向深红高塔。
「也是狩猎噬血女王伊莉莎白之人。」
语毕,她跃上屋顶,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这股隐隐刺痛胸口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是精心准备的台词被人抢先说出的不甘。
是看见一场优秀登场后产生的竞争心。
至于那名红发女性本身带来的小小心跳变化,应该只占其中非常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大概。
「呵呵呵……」
我抬头望向越来越红的月亮,忍不住扬起嘴角。
看来,暂时还不能返回据点。
希望姐姐发现我不见以后,不会太生气吧。
■
夜幕笼罩无法治都市以后,花街反而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暧昧的灯火从临街窗户里流淌出来,衣着清凉的女人们倚在门边,以甜腻嗓音招呼来往客人。酒气、香水与脂粉的味道混在一起,暂时掩盖了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血腥气。
然而,尖叫声很快撕破了这份虚假的繁华。
「食尸鬼!有食尸鬼闯进来了!」
街上的客人顿时乱作一团。
对无法治都市的居民而言,这其实算不上罕见。几名受雇于店家的护卫立即拔剑冲了过去,周围的人也只是稍稍退开,甚至还有人端着酒杯等着看热闹。
若是寻常食尸鬼,事情本该就此结束。
「呀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却来自最先冲上去的护卫。
染成赤红的利爪贯穿了他的胸膛。紧接着,另一名护卫被一口咬住肩颈,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被甩向墙壁。
那只食尸鬼从头到脚都泛着异常的鲜红。血液沿着它的嘴角向下淌落,它却没有低头进食,而是立刻转向了缩在门边的女人。
「玛琳,快跑!」
同伴焦急地呼喊她的名字。
年轻娼妇背靠着紧闭的木门,双腿发软,已经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食尸鬼朝她扑了过去。
下一瞬间,一线蓝紫色的光悄无声息地划过夜幕。
食尸鬼仍保持着扑击的姿势,身体却从正中分成两半。带着腥臭的血液向左右泼洒,却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薄壁,没有一滴落在玛琳身上。
「咦……?」
玛琳怔怔抬头。
一名身披漆黑长衣的女性正站在她面前。
黑色兜帽与面具遮住了那人的面容,只留下几缕长发垂在肩头。月光勾勒出的纤细曲线,以及从衣摆下露出的修长双腿,都让人一眼便能看出她的性别。
她轻轻一振漆黑刀刃,沾在上面的血便沿着一道优美弧线飞向远处。
随后,那双藏在面具之后的红眸俯视着玛琳。
「噫……」
玛琳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那不是食尸鬼看待猎物的目光。
可那份毫无波澜的平静,比赤裸裸的食欲更加令人敬畏。
「不想死的话,就快点逃吧……」
漆黑女性开口了。
声音轻柔而冰冷,仿佛有人在长夜最深处贴着耳畔低语。
「——情况已经开始失控了。」
她缓缓仰起脸,望向夜空中愈发鲜红的月亮。
漆黑长衣在风中拂动,那道身影莫名带着一丝孤高的忧郁。
「『红月』……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台词、停顿、视线,还有任由夜风吹动衣摆的角度,全都和刚才那位吸血鬼猎人小姐如出一辙。
至少,我自认为完成度更高一点。
毕竟玛莉小姐的忧郁是货真价实,而我必须依靠演技弥补。能够演到这个程度,给自己九十二分应该不过分。
剩下八分,就扣在没能提前准备一轮恰到好处的风吧。
「等、等一下……请问您是……?」
身后的女人叫住了我。
来了。
正确的身份揭晓时机。
我将刀刃收回长衣之中,只留下半张侧脸对着她。
「吾名暗影。」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染血的街巷里回荡。
「潜伏于暗影之中,狩猎暗影之人……」
说完,我向前迈出一步,让身体融入建筑投下的阴影。
气息、脚步与魔力一并消失。
很好。
九十四分。
临场加上的退场方式非常自然,值得补回两分。
「啊……我还没有道谢……」
玛琳四下张望,却再也找不到那道漆黑身影。
「玛琳!你没事吧?」
同伴们终于敢冲过来,其中一人将她紧紧抱住。
「嗯……我没事。」
玛琳低头看向被劈成两半的食尸鬼。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本该泼在自己身上的血全都避开了她。
「太好了……最近这种东西怎么越来越多了?先是什么噬血女王,现在又是这种红色怪物……」
「先别说这个。」另一名女人压低声音,「刚才那位,就是悬赏画像上的暗影吧?」
「暗影……小姐?」
「你没看过贴在外城的告示吗?黑衣、长发,还有那种一眼就不会认错的女人身形。据说她是暗影庭园的首领,赏金高得把整条花街卖掉都凑不出零头。」
「我还听客人说过,王国把学园袭击之类的罪名都算在她头上。」
「圣域突然消失,好像也有人说跟她有关。不过那些大人物嘴里的传闻,谁知道有几句是真的。」
「总之是个连王国都不敢真正招惹的大人物。那种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众人不安地议论起来。
玛琳却望着暗影小姐消失的地方,缓缓摇头。
「她不是来伤害我们的。」
「你才见她一面,怎么知道?」
「她救了我。而且,她刚才说情况已经开始失控了。」
玛琳抬头看向红月。
直到今晚以前,没有人在意那轮月亮为何一天比一天更红。可暗影小姐知道。她似乎早已察觉某种即将发生的灾难,并为阻止它而来到这里。
「她一定是来阻止什么的。」
「阻止什么?」
「我不知道。可是……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事。」
远处又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花街短暂恢复的喧闹再次沉寂下来。
玛琳双手交握在胸前,对着再无一人的黑暗轻声说道:
「谢谢您,暗影小姐……」
■
席娜不见了。
克莱儿得知这件事的瞬间,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席娜这个笨蛋!我明明让她在那里乖乖等着!」
她冲出魔剑士协会的据点,在夜晚的无法治都市里一路狂奔。
那个半开玩笑地说「你妹妹说不定已经被抓去卖掉了」的协会魔剑士,此刻还捂着肚子躺在会议室门外呻吟。
克莱儿并不觉得自己下手太重。
如果那句话不幸成真,她回来以后还会再打一次。
夜晚的无法治都市绝非普通的贫民窟。这里的人会把衣着整洁的外来者当成肥羊,而像席娜那样外表柔弱、又明显缺乏戒心的女学生,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是会自己行走的钱袋。
更糟的是,她偏偏有着一张很容易惹来麻烦的脸。
「有没有看见一个黑发黑眼、穿着魔剑士学园制服的女孩子?」
克莱儿抓住街边的男人问道。
「黑发女孩?看见是看见了,不过想知道的话——」
男人不怀好意地伸出手。
克莱儿折断那只手,将他的脸按进墙里,重新问了一遍。
这一次,她顺利得到了答案。
她沿着零碎的目击情报不断深入街区,途中又放倒了几个企图从背后偷袭的人。武心祭冠军的实力不是装饰,但每多耽搁一刻,她心中的不安便会更沉重一分。
最后,她在一条暗巷里看到了黑发。
一只食尸鬼正趴在那道身影上啃食。
「住手!」
剑光骤然迸发。
克莱儿在转瞬之间将食尸鬼斩成碎片。被怒火驱动的剑刃一次又一次划破空气,直到地上再也没有一块能够活动的血肉,她才踉跄着跪到那人身旁。
那是一名有着黑色长发的女性。
衣服和身体都已被破坏得不成样子,根本无法辨认面容。鲜血浸透发丝,在昏暗巷道里呈现出与席娜极其相似的颜色。
「不要……怎么会……」
克莱儿伸出的手不停颤抖。
她明知道发长并不完全相同,体格似乎也有细微差别。可这是她一路追查至今,得到的唯一一条确切线索。
万一呢?
万一只是自己不愿承认呢?
「对不起,席娜……都是因为我硬把你带来这种地方……」
她将那具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如果她没有执意接下任务,如果她没有把席娜独自留在据点,如果她能更早发现妹妹根本不会老实听话——
后悔像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这时,一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有什么事?」
克莱儿没有回头,握剑的手却已经绷紧。
「四处寻找黑发女孩的人……就是你吗?」
她猛地转过头。
站在巷口的是一名红发女剑士。对方的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却没有恶意。
「你见过她?」
「我叫玛莉,是一名吸血鬼猎人。」
玛莉看了一眼克莱儿怀中的尸体。
「符合你描述的黑发女孩,我今晚见过两个。」
「快告诉我她们在哪里!」
克莱儿几乎是扑到了她面前。
「第一个是在不久前遇到的。她站在失控的食尸鬼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还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克莱儿在脑海中描绘了一下那个场面,随即斩钉截铁地摇头。
「不是。席娜虽然偶尔会发呆,也会在奇怪的地方逞强,但绝不会对着食尸鬼发出那么阴森的笑声。」
「这样啊……」
玛莉的眼神似乎有一瞬变得微妙,但很快继续说道:
「第二个是个穿制服的女魔剑士。看起来文静、普通,在人群里并不显眼。不过,我只来得及看见她的侧脸,无法确认更具体的身份。」
「一定是席娜。」
克莱儿毫不犹豫地断言。
无论是文静、普通还是不起眼,全都和她平日竭力保护的妹妹完全吻合。
「我不能确定。但那名女魔剑士确实被『噬血女王』的部下掳走了。」
「什么?」
克莱儿的脸色瞬间惨白。
「对不起。我原本想救她,但没能赶上。」
「只是被掳走,就说明她还活着,对吧?」
「她或许还活着。但是……」
玛莉欲言又止。
克莱儿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但是什么?你知道些什么?」
「她可能会被当成祭品。」
「祭品……?」
「『红月』即将真正开始。要是不能在那之前把她救出来,就来不及了。」
克莱儿下意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她在哪里?要怎么救她?全都告诉我。」
玛莉没有立即回答。她先看向地上被斩碎的红色食尸鬼,又看了看克莱儿手里的剑。
「这是你做的?」
「是。」
「我的目标是噬血女王伊莉莎白。你的目标是救回妹妹。」
玛莉朝克莱儿伸出手。
「如果你愿意协助我,我们或许能够合作。你答应的话,我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克莱儿没有半点犹豫,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答应。只要能救回席娜,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跟我来。」
玛莉转身走向暗巷深处。
克莱儿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方才被自己错认的尸体。现在冷静下来仔细观察,无论发长、衣着还是体格,都和席娜有明显差别。
她轻轻将对方放平,合上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
「抱歉。」
随后,她起身追向玛莉。
「等我,席娜。姐姐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
玛莉将克莱儿带到了一间几乎要被沙土掩埋的小屋。
这里位于花街边缘,屋顶歪斜,墙面上留着几个连夜风都挡不住的破洞。玛莉推开嘎吱作响的门,在灰尘与霉味中点亮一盏提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那张只要稍微用力坐下,似乎便会当场散架的椅子。
「想休息的话,那里有椅子。」
「不用了。」
克莱儿站在门边,连看都没有多看椅子一眼。
「告诉我席娜在哪里。」
「如果你认定的那名女魔剑士确实是席娜,她很可能已经被带进噬血女王伊莉莎白的城寨——深红高塔。」
「你说她会被当成祭品,究竟是什么意思?」
玛莉摘下宽檐帽,任由红发落在肩头。
她把提灯放到缺了一角的木桌上,短暂沉默以后才开口。
「要说明祭品,就必须先从噬血女王伊莉莎白说起。」
玛莉的声音很轻,仿佛她接下来讲述的并不是记录于书本中的历史,而是一段从未真正远去的往事。
「她是被称为始祖的吸血鬼女王。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始祖存在。那时的吸血鬼支配着夜晚,人类只能在他们允许的地方苟延残喘。」
「不过,那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了。」
克莱儿皱起眉头。
「吸血鬼不是早就几乎消失了吗?」
「因为人类发现了他们的弱点。」
玛莉点了点头。
「吸血鬼拥有惊人的再生能力,却并非真正的不死之身。只要心脏遭到彻底破坏,他们一样会死。」
「其次,他们必须通过吸血维持力量。长期得不到鲜血的吸血鬼会不断衰弱,最终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这也意味着,他们无法杀光作为食粮的人类。」
「最后,是阳光。无论多么强大的吸血鬼,只要暴露在日光之下,身体便会化为灰烬。」
玛莉走到墙壁的破洞前,望着外面那轮逐渐染深的红月。
「弱点一旦被掌握,恐惧便会转化为反抗。人类在白昼捣毁吸血鬼的藏身处,在夜晚追踪那些因缺血而衰弱的个体。曾经的夜之支配者逐渐变成了被狩猎的一方。」
「于是,吸血鬼从世界各地消失了?」
「大部分是这样。」
玛莉的目光变得悠远。
「可在千年以前,红月曾经出现过一次。」
风穿过墙上的缺口,吹得提灯火苗轻轻摇晃。
「红月会强化吸血鬼及其眷属,也会让他们的吸血冲动变得无法控制。第一夜,一个如今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小国彻底灭亡。接下来的两个夜晚,又有数个国家遭受了几乎无法恢复的重创。」
「做出这一切的,便是噬血女王伊莉莎白与她的眷属。」
克莱儿看向窗外。
「你认为现在的月亮,就是传说中的红月?」
「不是认为。」
玛莉以肯定的口吻回答。
「红月已经开始了。」
仿佛要印证她的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惨叫。野兽般的咆哮混杂其中,随后又被建筑倒塌的轰鸣声淹没。
克莱儿按住剑柄。
「既然伊莉莎白如此危险,为什么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再次出现?」
「因为那场灾难之后,她便陷入了漫长沉睡。」
玛莉回答。
「目前统率深红高塔的是她的心腹克里姆森。他等候红月再次降临,也一直在为唤醒女王准备仪式。」
「那个仪式需要活祭。」
克莱儿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席娜就是他们选中的活祭?」
「复活仪式需要以拥有丰沛魔力和强盛生命力的人类鲜血作为媒介。普通人的血无法承受女王苏醒时溢出的力量,但接受过魔力训练的魔剑士不同。」
玛莉垂下眼帘。
「我没有看清那名女魔剑士的脸,也不能断言她就是你的妹妹。但她穿着学园制服,又在这个时候落入他们手中。倘若你的判断没有错,她被带走的理由……恐怕就是作为仪式媒介。」
「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
克莱儿的声音冷得像冰。
「距离仪式还有多久?」
「克里姆森会等到月色最红的瞬间,以提高仪式成功的可能。按照现在的变化,大约还有半天。」
「半天以后应该已经天亮了。」
「红月会持续三天。」
玛莉转过身。
「在那之前,太阳不会升起。这座城市将一直处于永夜。」
「那么我现在就去深红高塔。」
克莱儿毫不迟疑地走向门口。
「正门进不去。」
玛莉叫住了她。
「深红高塔平日聚集着大量吸血鬼和眷属。红月出现以后,其中大部分会离开高塔压制城市,这确实是潜入的最佳机会,但地面上的防守依旧不是两个人能够正面突破的。」
「那你要我在这里等?」
克莱儿回过头,眼中已经浮现出危险的光。
「我一刻也不会等。」
「不。我只是说,不能从地面进去。」
玛莉在残破地板中央蹲下,拨开盖在上面的旧布和木板。
下方露出了一个漆黑洞口。
「这是……?」
「为了今天,我挖出的通道。」
玛莉举起提灯照向其中。洞穴只能勉强容人弯腰前进,边缘还残留着新旧不一的挖掘痕迹,一路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克莱儿看了看洞口,又看向这间几乎被挖出的土堆淹没的小屋。
她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沙土。
「它通向深红高塔下方?」
「是。」
玛莉重新戴好帽子。
「最后确认一次。我的目标是阻止伊莉莎白复活,你的目标是救出席娜。进入高塔以后,我们会互相协助,但也可能因为目的不同而分开行动。」
「只要你带我进去,就没有问题。」
克莱儿朝她伸出手。
「请多指教,玛莉。」
玛莉望着那只手,片刻后轻轻握住。
「请多指教,克莱儿。」
克莱儿立刻钻进了洞穴。
「等我,席娜。」
她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
「姐姐马上就来救你。」
玛莉站在洞口旁,没有立刻跟上。
红月的光从破损屋顶落下,将她的侧脸染上一层黯淡的血色。
那双红眸中掠过一丝怀念,也掠过更深的悲伤。
「就快了,伊莉莎白大人……」
她轻声呢喃,随后提着灯进入洞穴,将入口重新遮掩起来。
■
我回到魔剑士协会据点时,姐姐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的座位空着,会议室里也只剩下几个忙着整理情报的职员。所有人都因为接连出现的红色食尸鬼忙得焦头烂额,甚至没人注意到我什么时候回来。
姐姐大概也出去调查了吧。
以她那种只要看见麻烦就会主动冲上去的性格,说不定已经和食尸鬼打起来了。
反正我刚才的登场练习已经相当成功,先稍微休息一下,再等她回来好了。
我找了个没人的房间躺下。
然后,一觉醒来。
窗外依旧是黑夜。
「……嗯?」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
记忆中,我应该睡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就算无法治都市的夜晚特别漫长,现在也差不多该天亮了才对。
然而,暗红色的月亮仍高悬天际。
街道上燃起了好几处火光。惨叫、怒吼、刀剑碰撞声,以及某种怪物的咆哮,此起彼落地传进房间。
据点内部也陷入混乱。走廊上不断有人奔跑,紧急会议似乎已经开到了第三轮。
我来到窗边,看见成群的食尸鬼正在街道上追逐人群。
「这就是所谓的……失控吗?」
玛莉说过的关键词终于和眼前景象重叠起来。
红月、失控,还有噬血女王。
嗯。
内容相当充实。
我原本还担心自己错过了主要活动,现在看来,真正的节目才刚刚开始。
我从房间另一侧悄悄离开据点,避开来往的魔剑士,登上一栋高层建筑的屋顶。
夜风迎面吹来。
我抬起右手,漆黑史莱姆随心意流过指尖,转眼覆盖全身。
制服裙摆被吞没,柔软材质沿身体曲线重新塑形,化为贴合四肢的战斗衣与随风拂动的漆黑长衣。兜帽落下,面具遮住面容,红色光芒在眼前安静亮起。
日常模式的席娜,可以因为一只食尸鬼而惊慌,也可以因为姐姐不在而缩在据点里等待保护。
但暗影小姐不同。
在红月支配的永夜里,她理所当然应当毫发无伤,从最高处俯瞰整座城市。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我让长衣下摆在风中展开,面具后方的嘴角也随之扬起。
目前得到的关键词是红月、失控、噬血女王,以及最资深的吸血鬼猎人玛莉。
按照一般发展,最后的舞台应该位于深红高塔,最终目标则是噬血女王。
不过,若是直奔终点,就会浪费沿途所有适合露面的机会。
最理想的路线,是一边清理失控食尸鬼,一边在无法治都市的各处留下暗影小姐的传闻,最后再前往深红高塔回收主线。
既能狩猎盗贼,又能参加大规模吸血鬼事件。
一举两得。
唯一的问题是——
「姐姐还没有回来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协会据点。
不过,姐姐既耐打又顽强,而且还是武心祭冠军。她绝不是需要我担心的柔弱女性,说不定现在已经先一步打进深红高塔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大概只是夜风吧。
「那么,开始吧。」
我踏出屋顶边缘。
漆黑身影融入夜幕,朝食尸鬼最为密集的街区坠落。
■
目送今晚最后一名客人离开以后,玛琳关上房门,疲惫地靠在门板上。
月光穿过窗户,将狭小房间染成暧昧的暗红色。
她看了一眼皱乱的床铺,又弯腰捡起方才随手扔在地上的内衣。轻薄的黑色布料上还残留着脂粉的香气,和这间屋子里挥之不去的酒味混在一起,令人有些反胃。
玛琳重新穿好内衣,懒得再套上那身繁琐的工作服,便直接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异变的食尸鬼、染红的月亮,还有那位突然现身,又在她来得及道谢以前消失的暗影小姐。
「暗影小姐……」
玛琳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她原本只想闭上眼睛休息,床铺上的气味和外界持续不断的喧闹却让人根本无法入睡。
「外面到底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吹散室内沉闷的空气,也将烟尘与铁锈般的血腥味一并送了进来。
远处有建筑正在燃烧。
按照平日的时间,现在本该接近黎明。可太阳没有升起,鲜红月亮仍悬在天上,街上的人群也在火光中惊慌奔逃。
玛琳仅着黑色内衣站在窗边。红色月光落在白皙肌肤上,也为紫红色的长发与眼眸覆上一层妖艳光泽。
若是在往常,这样的身影早已引来街上无数毫不掩饰的目光。
今天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所有人都在逃命。
玛琳怔怔望着那片混乱。
被卖到无法治都市以后,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刚来到这里的人,总会想着有朝一日返回外面的世界;可随着时间流逝,那份念头会逐渐淡去,直到有一天,她们连自己曾经想过离开都忘记了。
玛琳还没有完全放弃。
只是近来,她偶尔也会觉得,如果干脆接受这里的一切,或许反而更加轻松。
她在花街很受欢迎。老板娘曾经说过,只要她愿意彻底迎合客人,成为这里最有价值的商品并非难事。
那样活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要忘记外面的世界,忘记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愿望——
「唉……」
玛琳伸手准备关窗。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赤红身影从窗外扑了进来。
「呀啊!」
她狼狈地跌坐在地。
撞进房间的并非野兽,而是一只动作已经和野兽毫无区别的红色食尸鬼。它的爪子抓碎窗框,牙缝里还挂着不知属于谁的血肉。
狭小房间里没有能够逃走的地方。
玛琳一边向后退,一边胡乱抓起床单挡在身前。食尸鬼咧开嘴,朝只穿着内衣的她扑了过去。
「不要……」
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我应该已经说过——让你快点逃吧?」
柔和而冰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没有预想中的痛苦。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重物落地的声音。
玛琳睁开眼。
食尸鬼已经化成大小均匀的肉块,散落在房间各处。那道熟悉的漆黑身影站在她与怪物之间,手中长剑没有沾上一滴鲜血。
「暗影小姐……」
玛琳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暗影小姐侧过脸,红色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向窗外。
那一眼短暂得近乎冷漠。
玛琳不知道的是,隐藏于面具中的强制冷静术式正在安静运转。
黑色很适合她。
很好,仅仅得出这一项客观结论,视线也完全没有偏离必要范围。
暗影面具果然是伟大的发明。
「失控已经开始了。」
暗影小姐走到窗边,俯瞰下方街道。
「看吧……鲜血正在淹没这座城市。」
玛琳用床单裹住身体,也来到窗前。
「怎么会……」
方才还只是陷入混乱的花街,如今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食尸鬼成群涌过街道,将来不及躲进建筑的人扑倒在地。几名娼妇互相搀扶着逃向巷口,身后却有三只红色食尸鬼迅速逼近。
「危险!」
玛琳认出了其中一名照顾过自己的前辈。
她惊呼出声。
然而,食尸鬼的利爪尚未触及任何人,三颗头颅便同时飞上半空。
「咦……?」
街道中央,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名暗影小姐。
玛琳连忙回头。
房间里的漆黑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快逃吧……在一切都来不及以前。」
声音从街道上传来。
左侧屋顶突然响起惨叫。
玛琳移开视线的短短一瞬,街道上的暗影小姐再次消失。下一刻,数十米外的食尸鬼已经化作漫天碎片。
「红月浮现,鲜血流淌……」
断断续续的低语在夜色中回荡。
暗影小姐的身影无法被任何人捕捉,唯有食尸鬼不断飞向半空的残骸,描绘出她正逐渐远去的轨迹。
她经过的地方,没有一名被追赶的人受伤。
「她又救了我们……」
玛琳终于明白了。
暗影小姐先前让她逃走,并不是一句随口抛下的警告。
她真的知道灾难会降临,也确实在阻止这一切。
玛琳迅速穿上便于行动的衣服,将积攒多年的钱币、几件替换衣物和一枚早已褪色的旧吊坠塞进行囊。
她没有再看那张床,也没有向这间困住自己多年的房间告别。
从二楼窗户翻下去以后,玛琳最后一次回头望向暗影小姐消失的方向。
「谢谢您,暗影小姐。」
她把行囊抱在胸前,眼中第一次重新浮现出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报答您。」
随后,她趁着所有人都无暇顾及的混乱,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花街。
■
魔剑士协会的讨伐部队已经濒临崩溃。
协会召集而来的都是颇有名气的魔剑士。单独面对普通食尸鬼时,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能轻易取胜。
可红月强化的不只是一两只怪物。
成百上千的红色食尸鬼从四面八方涌入主干道。它们的力量、速度与再生能力远超预期,而数量依旧在不断增加。
「『壮臂』格雷恩受伤了!这一侧守不住,撤退!」
「混蛋,那是你们负责的街区!你们退了,要谁来填补缺口?」
「有人快死了!难道要我们全留在这里陪葬吗!」
争吵声、惨叫声与食尸鬼的嘶吼混杂在一起。
「不要擅自脱离战线!先维持阵形!」
负责指挥讨伐行动的协会职员克劳蒂亚竭力高喊。
没有人认真听她的命令。
脚下的食尸鬼尸体已经堆得妨碍行动,退缩的魔剑士互相推搡,原本勉强维持的防线随时可能彻底瓦解。
协会严重低估了深红高塔。
克劳蒂亚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为什么过去所有了解无法治都市的人,都会告诫他们不要轻易介入三座高塔之间的争斗。
支配三分之一座无法治都市的势力,绝不是一群披着黑斗篷、躲在塔里的普通吸血鬼。
这是经年累月积蓄起来的军队。
而协会高层那群只会坐在安全房间里发布命令的老家伙,竟然以为召集一群赏金猎人便足以应付。
「那群该死的老头……」
克劳蒂亚低声咒骂。
平日的她绝不会说出如此粗俗的话。
但想到那些人平时不是借着指点工作的名义摸她的腰,就是盯着她胸前看个不停,还有人一本正经地暗示她只要愿意共度一晚,升迁就会变得更加顺利,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评价甚至过于客气。
如果能活着回去,她会无视上级命令,直接宣布撤退。
倘若因此被降职,她就先把那群老头揍一顿,然后辞职。
可现在,他们甚至没有撤退的余力。
「来不及了吗……」
克劳蒂亚拔出佩剑。
为了保住饭碗而迟迟没有作出判断,是她自己的责任。她不想替协会高层送命,也不在意那些一听到撤退便只顾自己逃跑的魔剑士最后会怎么样。
但至少,她必须为自己的判断负责。
「所有人撤退!」
她以魔力强化声音,盖过整条街道的嘈杂。
「我来殿后!」
「好!那就交给你了!」
「再会啦,克劳蒂亚!」
魔剑士们立即向后退去。
克劳蒂亚一剑斩断扑来的食尸鬼,心中同时爆发出一句怒吼。
好歹给我留下一个人啊!
她原本也是从一线魔剑士升任职员,对自己的剑术相当有信心。可独自抵挡不断涌来的食尸鬼,仍是绝无可能完成的任务。
剑锋逐渐变钝。
呼吸开始凌乱。
她一边后退一边挥剑,脚下却突然踩中了一截沾满血液的断肢。
身体失去平衡。
「糟——」
克劳蒂亚重重摔倒。
食尸鬼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其中一只直接压在她身上,张开满是腥臭血液的嘴。
「唔……!」
她闭上眼睛。
一阵轻微的破风声从上方掠过。
压在身上的重量随之消失。
克劳蒂亚睁开眼。
那只食尸鬼的头颅正在半空翻滚。
一名身穿漆黑长衣的女性从夜空降落,纤细鞋跟踩在血泊中,却没有溅起一滴污血。
「你是……」
漆黑女性没有回答。
她随手一振长剑,将两侧袭来的食尸鬼拦腰斩断。那并非依赖蛮力的挥砍,而是一道经过无数次淬炼、没有分毫冗余的优美轨迹。
身为剑士的克劳蒂亚看得一时失神。
暗影小姐略微压低身体。
手中的史莱姆剑无声延伸,化为长度远超她身高的漆黑刀刃。
「歼灭一切吧……」
她以柔软得近乎温柔的声音低语。
「『漆黑旋』。」
下一瞬间,黑色旋风席卷整条街道。
延伸的刀刃围绕暗影小姐急速旋转,却精准避过倒地的人类、丢弃的武器,甚至没有触及路旁建筑。
被卷入其中的食尸鬼则无一幸免。
骨骼、利爪与赤红血肉在同一刻被切割成细碎残片。方才还令整个讨伐队陷入绝望的怪物群,在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彻底消失。
黑色旋风停止。
暗影小姐仍站在原处,漆黑长衣缓缓垂落。
她身上没有半点血迹。
「骗人吧……」
克劳蒂亚瘫坐在地,怔怔仰望她。
刀锋描绘的轨迹、注入其中的魔力密度,以及对攻击范围不可思议的精确控制,全都远远超出了她能够理解的范畴。
退到远处的魔剑士们也纷纷停下脚步。
「一击……全灭了?」
「她究竟是什么人?」
「那身黑衣,还有女人的身形……难道是悬赏画像上的——」
众人的议论传入耳中,暗影小姐却连头都没有回。
「已经失控了。」
她望向高悬于夜幕的红月。
「这不是你们所能踏足的舞台。」
「失控……舞台……?」
克劳蒂亚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她忽然想起一个只在古老传说里见过的词。
「红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红月现象?」
如果传说属实,那么眼下的混乱仅仅只是开端。
千年以前,吸血鬼曾在红月的第一夜毁灭一个国家。
「请等一下!」
眼见暗影小姐转身离去,克劳蒂亚连忙站起。
「我以魔剑士协会现场负责人的身份,请求您协助我们!」
她不知道该怎样向协会高层解释,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请求一名被王国公开通缉的人提供帮助。
可眼前这名女性拥有改变整个战局的力量。
暗影小姐停下脚步。
「没有必要。」
她淡淡回答。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克劳蒂亚感到一阵战栗。
「您打算……独自讨伐噬血女王?」
传说中的噬血女王并非单凭个人便能抗衡的存在。若红月时期的记载没有夸大,那是需要一整个国家付出代价才可能阻止的天灾。
然而,看着眼前那道漆黑背影,克劳蒂亚却无法断言她做不到。
「您究竟是……」
暗影小姐微微侧过脸。
「吾名暗影。」
红色眼眸在面具后方亮起。
「潜伏于暗影之中,狩猎暗影之人……」
她踏过由鲜血铺成的长路,朝远方的深红高塔走去。
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一次又一次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街道上。
「她就是……暗影小姐。」
克劳蒂亚轻声说道。
没有人再提起那份高得仿佛玩笑的悬赏。
更没有人敢阻拦她的道路。
■
深红高塔顶端,克里姆森正俯瞰整座无法治都市。
他拥有一张端正而清秀的脸,酒红色长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暗红月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映出一抹近乎病态的兴奋。
「克里姆森大人,祭品已经准备完成。」
「是吗……」
克里姆森没有回头,只是仰望天空。
月亮已经染成暗红,却还没有抵达最完美的状态。
为了让女王以最完整的姿态苏醒,他愿意再等待片刻。
「城市的压制进行得如何?」
「整体仍按照计划推进。只是……」
部下迟疑起来。
克里姆森缓缓转头。
「只是什么?」
「部分区域出现了超出预期的反抗。」
「魔剑士协会?」
「不。协会的战线已经接近瓦解。真正造成损失的一共有三方。」
部下低下头。
「其中两方,是纯白高塔的『妖狐』雪女,以及漆黑高塔的『暴君』加格诺。」
「果然是他们。」
克里姆森皱起眉。
雪女与加格诺都是令他忌惮的强者。即使不愿承认,单独交战时,他也没有战胜其中任何一人的把握。
不过,那只限于女王尚未苏醒的现在。
红月已经降临。
只要噬血女王复活,其余两座高塔都将被鲜血吞没。
「由他们去吧。」
克里姆森走向安置在房间中央的棺木,伸手轻抚冰冷的棺盖。
「他们无法攻入这里。女王苏醒之时,一切抵抗都将失去意义。」
「我亲爱的女王……我们很快就能重新支配这个世界。」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等等。」
克里姆森看向部下。
「你刚才说,造成损失的一共有三方?」
「是。」
「第三方是谁?」
除了无法治都市的另外两名统治者,克里姆森想不到还有谁能够在红月之下正面对抗眷属大军。
部下额头渗出冷汗。
「身份尚未完全查明。对方只有一人,是一名身穿漆黑长衣的女性。」
「一人?」
「她独自消灭了大量食尸鬼。我们先后派去增援的吸血鬼也全部失去联络。」
克里姆森眯起眼睛。
「名字。」
「暗影。」
部下停顿一下,又补充道:
「就是外界传闻中,暗影庭园的首领——暗影小姐。」
「暗影……」
克里姆森低声重复那个名字。
他转身望向窗外。
在一片由火焰与鲜血构成的城市中央,正有一道漆黑轨迹笔直指向深红高塔。
原本胜券在握的吸血鬼,第一次感到某种难以解释的不安。
「立即调查她。」
「是。」
「还有,增加高塔入口的守卫。」
部下领命退下。
克里姆森的手再次按上棺木,目光却已经无法像先前那般从容。
夜色之中,暗影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