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共有三股力量正在接近深红高塔。
第一股,是名为「暴君」的纯粹暴力。
加格诺赤裸着古铜色上身,浑身肌肉仿佛钢铁铸成。他拖着一把比自己身高更长的巨大钩刀,一步一步踏过满是鲜血的街道。
食尸鬼从左右两侧扑来。
「碍事。」
巨大钩刀横扫而过。
没有剑技,也没有值得称道的精妙控制。单纯的力量与速度便将攻击范围内的一切碾成肉泥,连街旁墙壁都被风压刮出深深裂痕。
无人能够接近他。
踏入那柄钩刀攻击范围的瞬间,便意味着死亡。
第二股,是翩然穿行于血雨之间的「妖狐」。
雪女有着一头艳丽银发,柔软狐耳从发间探出,九条蓬松长尾在红色月光下摇曳。
她身穿华美和服,双手各持一把铁扇。看似只是在街道中央悠然起舞,每一次旋身,却都会让数只食尸鬼无声倒下。
鲜血无法沾上她裸露在和服外的白皙肌肤。
任何因那份妖艳美貌而失神的敌人,也都不会有第二次睁开眼睛的机会。
两人的前进路线在通往深红高塔的主街上交会。
「受死吧,狐狸精!」
加格诺毫无征兆地挥下钩刀。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呢。」
雪女轻轻一叹,以展开的铁扇拨开刀锋。
沉重钩刀砸入地面,整条街道随之震动,碎石与尘埃冲上半空。
「好久不见啊,妖狐。」
加格诺露出凶恶笑容,将钩刀从地面拔出。
「奴家可一点都不想同你重逢。」
「既然都特地来解决那只吸血蝙蝠,我就顺便把你也杀了吧。」
「太过纠缠的男人,只会惹人厌烦哟。」
雪女再次展开铁扇。
九条尾巴停止摇曳。
两股庞大魔力同时升起。
就在双方即将动手的瞬间,第三道身影从夜空降临。
漆黑长衣在红月下展开。
追逐在她身后的三只吸血鬼甚至没能发出声音,身体便在同一时刻裂成无数碎片。血肉落向地面以前已经化为灰烬,像被风吹散的黑雪。
加格诺眯起眼睛。
他看出了那一瞬间展现的爆发速度,也看出了隐藏在纤细身体中的力量。
雪女的铁扇停在唇边。
她所留意的,则是那道没有一丝多余的剑光。
即使活过漫长岁月,她也不曾见过如此纯粹而美丽的剑技。
暗影小姐在两人之间落地。
鞋跟轻触石板,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你这女人,是什么人?」
「敢问小姐名讳?」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暗影小姐转过身,轻轻甩去根本不存在于剑刃上的血。
「吾名暗影。」
她以一贯轻柔而冰冷的声音回答。
「潜伏于暗影之中,狩猎暗影之人……」
三股力量就此交会。
■
我站在两人之间,安静观察着他们。
古铜色肌肤的壮汉,力量相当不错。攻击方式粗野得近乎随心所欲,却有某种依靠无数实战磨出的直觉。
另一边,则是一位有着九条尾巴的银发女性。
很漂亮。
和服、狐耳、九条尾巴,再加上成熟妖艳的气质,各项要素搭配得十分完整。
面具里的强制冷静术式立刻开始工作,将我想要认真研究那九条尾巴手感的冲动压回安全范围。
原来如此。
这次来无法治都市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红月、吸血鬼猎人、噬血女王,现在又出现了暴君和妖狐。内容丰富得令人感动。
不过,看着眼前几种立场截然不同的生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究竟算什么种族?
这个世界有人类、精灵、兽人,如今还要加上吸血鬼。各个种族都有自己的优势、弱点和生存方式,也都觉得自身立场理所当然。
我前世和今生原本都是人类。不过,自从幼时接受迷雾魔龙的源血,这具身体便承继了古老龙族最后的血脉。
「最后的龙裔」。当时听见这个称呼,我首先想到的还是它很有格调。后来才慢慢明白,那滴血给了我怎样的可能。
原本无法承受的魔力量、不断向深处延伸的肉体强化,以及足以支撑那些离谱想法的成长余地,都是从那以后逐渐打开的。再经过无数次修行与重构,今天的我,早已远远越过当年的极限。
那头龙说过,它的先祖曾被人类当作神明膜拜。如今,那份古老力量的一部分就在我的血里。
继续自称普通人类,似乎已经不够严谨;直接称神,又未免太早。
所以,半神。
嗯。从今天起,我的私人种族认同暂时改成半神好了。
站在半神的角度,我不必因为出身便天然偏袒人类,也不会因为暗影庭园里有精灵与兽人,就把整个种族视作天然盟友。吸血鬼以人类为食值得警惕,却也不等于每个吸血鬼都该被消灭。
不看种族,只看谁制造了值得阻止的灾难,谁又适合成为幻影女王斩落的敌人。
客观,公平,而且很有格调。
既然种族定位已经更新,惯用的报幕词也该稍微调整一下。
「潜伏于暗影之中,狩猎暗影之人」对于半神而言,似乎不够深邃,也太过拘泥于「人」这个范畴。
从今以后,就改成——
「潜伏于暗影之深处,狩猎暗影之存在……」
很好。
仅仅多出几个字,存在层级便明显提升了。
「暗影……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壮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是外面世界那个神秘武装势力,暗影庭园的首领吧。」
银发妖狐以铁扇掩住嘴角,笑盈盈地打量我。
「暗影小姐的传闻,奴家也曾听过一些。今日一见,似乎比传闻更加动人呢。」
她的眼神沿着我的长衣缓缓移动,最后落在面具上。
这是试探。
只是试探。
面具运转正常。
「所以,她就是那个暗影?」
加格诺将钩刀扛上肩膀。
「外面的人把她吹得跟怪物一样。至少看上去,还没有这只狐狸危险。」
「哎呀,竟然拿奴家和暗影小姐比较,真是失礼。」
雪女微笑着展开铁扇。
我没有动作。
一阵夜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吸血鬼灰烬。
漆黑刀刃发出细微嗡鸣。
雪女的九条尾巴缓缓散开。
加格诺则咧开嘴,露出期待厮杀的凶恶笑容。
三人沉默地互相牵制。
「要继续站在这里互相看个没完,还是干脆分出谁能活着进入高塔?」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加格诺。
「若一定要分组,奴家想同暗影小姐站在一起呢。」
雪女向我靠近半步。
和服袖口随着动作滑落少许,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暗影小姐意下如何?」
「哈,你最好小心那只狐狸。」
加格诺嗤笑。
「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她就会从背后捅穿你的心脏。」
「——无聊。」
我收回长剑,转身背对两人。
这一场三方对峙的气氛确实不错,但主舞台显然还在深红高塔。若是在路边便把两位看起来很有名号的角色打倒,未免太浪费了。
「红月已经浮现,失控也已开始。」
我让长衣在转身时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我没有时间陪你们玩耍。」
「竟敢把后背露给我,你很有余裕嘛。」
加格诺握紧钩刀。
「她似乎知道红月的真相呢。」
雪女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奴家曾经听过这个词,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
「老太婆的记性果然不怎么样。」
「住口。」
雪女的笑容没有改变,声音却骤然冷了下来。
「不过,暗影小姐说得没错。自家的孩子被那些食尸鬼杀死,奴家现在心情很差。你应当也是为此而来吧?」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加格诺朝地上啐了一口。
「无法治都市不需要三座塔。我只是觉得,今晚正好适合让其中一座消失。」
「既然目的暂时一致,便先集中对付噬血女王吧。」
「随你的便。下次再见,我会把你一起杀掉。」
加格诺看了我和雪女一眼,扛着钩刀先行离去。
我也继续走向深红高塔。
「暗影小姐,请稍微留步。」
雪女从身后叫住我。
「何事?」
「奴家名为雪女,是纯白高塔的主人,也负责照看这座都市的花街。」
她收拢铁扇,朝我微微低头。
「方才听下面的孩子传来消息,说花街里有许多姑娘承蒙暗影小姐搭救。奴家在此代她们谢过了。」
「无须道谢。」
我淡淡回答。
「我并非为了拯救她们而挥剑。」
这是真话。
我只是想在各处留下暗影小姐的登场记录,顺便实践刚从玛莉那里学来的红月台词而已。
「呵呵,原来如此。」
雪女看着我的眼神反而多了几分兴趣,却没有立刻把那份兴趣指向某种特定含义。
「大家都很感谢您。若是哪一天改变主意,愿意接受奴家的答谢,还请来纯白高塔一叙。」
她将铁扇轻轻抵在唇边。
「若暗影小姐喜欢温柔美丽的姑娘,奴家会让最出色的孩子作陪;若中意的是俊秀知趣的男人,纯白高塔同样不会怠慢。当然,倘若您只想要美酒与安静,奴家也会替您清空整层高塔。」
她说到漂亮姑娘时观察着我的眼睛,换成男人时,又将视线移向我的嘴角。
原来如此。
她并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而是在试探我的喜好。
面具内部的冷静术式稍微增强了输出。
很好。
我脚步没有停顿,呼吸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俊秀男人的选项当然毫无吸引力。漂亮姑娘的部分确实稍微危险,但半神的喜好可不会在初次见面时被一只九尾妖狐轻易看穿。
至少外表不会。
「那么,稍后再见。」
雪女朝我的背影优雅行礼,随后从另一条道路前往高塔。
我们三人就此暂时分开。
■
深红高塔的大门前,「看门狗」正蜷缩着枯瘦身体,满怀期待地等待猎物上门。
他曾经被称为「银白恶魔」。
过去,他是某个国家的骑士团长。洁白制服、整齐银发与端正外表,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名会为保护市民献出生命的理想骑士。
真实的他,却是每晚在街头寻找牺牲者的杀人魔。
鲜血、惨叫与临死前绝望的表情,只有这些东西能让他感受到自己仍然活着。
直到犯行被同僚撞破,他在一夜之间杀光整个骑士团,逃入无法治都市。
他曾以为自己是捕食者顶端的存在。
随后,克里姆森亲手粉碎了这份错觉。
挑战深红高塔的银白恶魔被轻易击败,在无休止的折磨中凄惨求饶,最终沦为替高塔守门的狗。就连随意杀人的自由,也被一并夺走。
可今晚不同。
红月已经升起,高塔里的吸血鬼倾巢而出。
没有人会在意他杀掉多少入侵者。
「嘻嘻……」
银白恶魔抱住自己的双肩,兴奋得不停颤抖。
魔剑士协会已经来到无法治都市。只要其中有几个人能够抵达这里,他就可以久违地听见鲜血喷涌和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近乎虔诚地祈祷着。
很快,粗重脚步从远处传来。
「嘻……嘻嘻?」
银白恶魔欢喜地抬起头。
出现在道路尽头的,是赤裸古铜色上身、拖着巨大钩刀的暴君加格诺。
那双如同猛禽般的眼睛扫了过来。
「别挡路,滚开。」
「噫……」
银白恶魔立即低下头,乖乖退到墙边。
他很清楚自己惹不起无法治都市的统治者。克里姆森已经用痛苦教会他,世界上有些人绝不能被当成猎物。
「真碍事。」
加格诺走到大门前,一刀挥下。
以铁矿强化、即使魔剑士也难以破坏的厚重大门,在轰鸣中向内碎裂。
银白恶魔缩在角落,看着暴君堂而皇之地踏进高塔。
没过多久,第二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轻盈、柔和,是女人的脚步。
银白恶魔本能地露出笑容。
女人的身体更加柔软,鲜血喷洒在白皙皮肤上的样子也更加美丽。
他满怀恶意地转头,却在看清来人以后发出一声短促悲鸣。
「噫!」
银发、狐耳、华美和服,以及身后摇曳的九条尾巴。
那是纯白高塔的主人,妖狐雪女。
「让一让。」
雪女甚至还没有走到面前,银白恶魔便连滚带爬地退向另一侧。
「请、请进……」
雪女没有理会他,踏过破碎大门进入高塔。
银白恶魔环抱身体,抬头仰望这座同时迎来暴君与妖狐的建筑。
今晚的深红高塔大概会变成怪物彼此厮杀的巢穴。
可那和他无关。
最危险的两个人已经进去了,接下来总该轮到能够杀死的猎物——
清脆的鞋跟声由远及近。
银白恶魔笑了。
道路尽头出现了一名身穿漆黑长衣的女性。兜帽和面具遮住她的容貌,只能看见红色眼眸,以及长衣下清楚可辨的纤细轮廓。
陌生人。
银白恶魔看不出她的实力。
他这种层次的杀人者,通常只要观察脚步、呼吸和重心,便能大致判断猎物有多少反抗能力。但从这名女性身上,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不是因为对方强大。
银白恶魔更愿意相信,她只是一个依靠神秘装束虚张声势的女人。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刚才那两头怪物更加危险。
这才是红月赐给他的猎物。
「嘻嘻……」
他压低身体,等待漆黑女性踏入自己的攻击范围。
一步。
两步。
就是现在。
银白恶魔拔剑斩向她的腰间。
成功了。
他这样想着。
下一瞬间,视野却莫名翻转。
「嘻……?」
银白恶魔发现自己正在仰望红月。
为什么会躺在地上?
他茫然转动眼球,看到自己的下半身仍站在原地。断口喷出大量鲜血,随后才无力倒下。
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被拦腰斩断。
漆黑女性没有看他。
她甚至没有显露出拔剑的动作,只是继续朝高塔走去。
「嘻……嘻……」
银白恶魔想不明白。
暴君和妖狐都从大门进入,这个比他们更加危险的女人却在外墙前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了看高塔,随后一脚踏上垂直墙面。
漆黑身影就这样沿着高塔外墙向上奔跑。
「噫……」
银白恶魔怀疑自己临死前出现了幻觉。
那名女性跑到半途,忽然停在墙面上。她似乎确认了一下位置,接着抬起手,向厚重石墙轻轻弹了一指。
轰——!
高塔外墙被直接炸开一个大洞。
漆黑女性满意地点点头,从洞口走了进去。
简直乱来。
银白恶魔终于明白,自己方才主动攻击了今晚最不能招惹的生物。
「嘻……嘻嘻……」
意识沉入黑暗以前,他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面墙的另一边,好像正是深红高塔的宝库。
■
铿、铿、铿——
贝塔从摊开的古籍中抬起头。
深红高塔地下图书室一片寂静,唯有某面墙壁正随着敲击声微微震动。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一本摆放不稳的厚重典籍也随之滑向边缘。
贝塔伸手接住那本书。
有人在墙壁另一侧挖掘。
她刚得出结论,石墙便在轰鸣声中向内坍塌。
大量碎石与沙土涌进图书室,两名女性也跟着从破洞里滚了出来。
「好痛!」
黑发的克莱儿正面摔在地板上。
「唔……」
红发女性则坐在了她的背上。
「这面墙比想象中脆弱呢。」
克莱儿捂着鼻子抬起头,声音因为整张脸刚刚撞上地面而显得有些含糊。
「所以我才让你慢一点。」
红发女性面无表情地回答。
「慢慢挖的话,万一赶不上怎么办?」
「至少不会连人带墙一起摔进来。」
「有道理……话说,玛莉,你可以先从我身上起来吗?」
「啊,抱歉。」
名叫玛莉的女性从克莱儿背上站起,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两人拍去衣服上的沙土,开始观察四周。
「这里是什么地方?」
「按照距离,应该已经进入深红高塔地下。不过我不知道具体——」
「这里是深红高塔的地下图书室。」
贝塔替她们回答。
两人同时僵住。
直到此刻,她们似乎才发现不远处还坐着一名身穿漆黑战斗服、戴着面具的女性。
「……看来刚进来就被发现了。」
玛莉将手移向剑柄。
「所以我才说要谨慎嘛。」
「刚才坚持直接撞破墙壁的人好像不是我。」
「先别在意这些小事。」
克莱儿拔剑站到玛莉身旁。
贝塔轻轻叹气,合上手里的书。
「没想到会有人从墙壁另一侧进来。照理说,目击者必须处理掉才行……」
她的视线在克莱儿脸上停留片刻。
暗影小姐的姐姐。
如果随手把她当成入侵者打倒,事后需要提交的报告恐怕会让自己想要找个洞躲进去。
「看来这次不能那么做呢。」
贝塔看似随意地垂下手,向隐藏在书架阴影中的部下发出停止攻击的信号。
「你们也不要出手。」
克莱儿和玛莉迅速扫视四周。
图书室里看上去只有三个人。
「我没有同两位战斗的意思。」
贝塔重新靠上椅背。
「可以请你收起剑吗,克莱儿小姐?」
「你认识我?」
克莱儿的剑尖没有放低。
「武心祭冠军,克莱儿·卡盖诺。如今在王都,认识你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看来我确实变得有名了。」
克莱儿眯起眼睛。
「那么,告诉我你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能确认你不是敌人,我们可以各退一步。」
「等等,克莱儿。」
玛莉出声提醒。
「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无关的战斗上。」
克莱儿没有移开视线。
「她不像噬血女王的人,而且很强。真打起来,我们很难迅速结束。」
贝塔只是坐在椅子上,身上也没有明显杀气。
可那份仿佛早已掌控整个房间的从容,令克莱儿不愿贸然挥剑。
玛莉沉默片刻,终于略微放松握剑的手。
「你的身份和目的。」
「和两位一样,我也是深红高塔的入侵者。」
「说得再清楚一点。」
「这就有些困难了。」
贝塔用手指指尖轻轻点着书籍封面。
「我有可以说明的事情,也有必须保密的事情。既要详细,又要简洁,还不能泄露秘密……克莱儿小姐的要求相当严格呢。」
「挑能说的部分。」
「好吧。」
贝塔站起身,一手轻抚胸前,行了一个优雅而敷衍的礼。
「我是暗影庭园的贝塔。因为一些研究需要,前来深红高塔取走几样东西。」
「暗影庭园……」
克莱儿的眼神变得更加警惕。
她在来无法治都市的路上才和席娜讨论过这个组织。巨额悬赏、学园袭击事件、武心祭会场上的暗影小姐,以及永远无法确认的真实目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正面撞上其中一名成员。
「传闻中的暗影庭园,需要从吸血鬼手里取走什么?」
「始祖的血液样本。」
贝塔没有隐瞒这部分。
「我们一直在研究〈恶魔附体者〉。现有资料显示,〈恶魔附体者〉之血与吸血鬼始祖之血,可能原本来自相近的源头,只是在漫长的血脉继承中表现出了不同症状。」
「〈恶魔附体者〉……」
克莱儿低声重复。
玛莉的反应则更加直接。
「你们竟敢把始祖之血和那种诅咒混为一谈。」
她握紧剑柄,红色眼眸浮现怒意。
「这是对始祖的亵渎。」
「目前只是假设。」
贝塔平静回答。
「正因为无法确定,我们才需要样本进行验证。如果结论错误,研究自然会将它推翻。」
她微微偏过头。
「不过,身为最资深的吸血鬼猎人,你似乎比我预想中更加在意始祖的尊严呢,玛莉小姐。」
「你也认识我?」
「听过一些传闻。」
玛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剑收回鞘中。
「只要你不妨碍我,我也不会干涉你们的研究。」
「没有问题。」
贝塔坐回椅子,将那本看到一半的古籍重新摊开。
「吸血鬼拥有漫长寿命,地下图书室里保存了不少外界早已失传的资料。即使无法取得血液,仅仅这些书也值得我们专程前来。」
她翻过一页。
「克莱儿小姐能够接受这个说明吗?」
克莱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玛莉与贝塔之间来回看了看,随后把剑收起来,却没有就此离开。
「回答我一个问题。」
「如果是我能够回答的。」
「〈恶魔附体者〉可以治好吗?」
贝塔翻动书页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凝视克莱儿。
暗影小姐亲手治愈过的人就站在面前。体内残留的魔力状态安定而纯净,曾经失控的症状已经没有再次爆发的可能。
贝塔当然知道答案。
可她不能说出是谁治好了克莱儿,更不能解释暗影庭园为什么能够治疗诅咒。
「这个问题,我无法向你说明。」
「无法说明,还是无法治愈?」
克莱儿追问。
「两者不同。」
贝塔露出淡淡微笑。
「我只能告诉你,你没有必要为自己担忧,克莱儿小姐。」
克莱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知道我在担心自己?」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这算什么回答?」
「字面上的回答。」
贝塔重新低头看书,摆出无可奉告的态度。
克莱儿盯着她许久,最后不满地轻咂一声。
「走吧,玛莉。」
两人转身走向图书室出口。
「请稍等。」
贝塔又叫住她们。
「克莱儿小姐为什么会同最资深的吸血鬼猎人联手,甚至从地下挖进深红高塔?」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有些在意。」
克莱儿皱起眉头。
「我的妹妹席娜被噬血女王的部下抓走了。」
贝塔微微歪过头。
「席娜小姐……被抓走了?」
暗影小姐本人此刻应该已经进入无法治都市,并明确表示由她亲自处理噬血女王。
以她的实力,被深红高塔活捉的可能甚至不值得计算。
那么,克莱儿为什么会相信这种事?
贝塔尚未理清这个新的信息差,克莱儿已经继续说道:
「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她,她就会被当作噬血女王复活的祭品。」
「这是真的吗?」
第四道声音突然响起。
一名同样身穿漆黑战斗服的女性从书架阴影中现身。
她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向前迈出的脚步却明显失去了平日的沉稳。
「六六六号。」
贝塔的声音骤然严厉。
「不得逾矩。」
六六六号停下脚步。
面具下的萝丝咬紧嘴唇。
她最后一次见到席娜时,对方仍在武心祭会场,以自己那种略显柔弱、仿佛随时会被卷入麻烦的姿态站在人群中。
萝丝接受阿尔法的邀请,选择加入暗影庭园,其中一个无法否认的原因,便是她希望总有一天能够拥有保护席娜的力量。
可她才刚刚开始第一次正式任务,席娜便落入了噬血女王手中。
「可是,席娜她——」
「退下。」
贝塔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六六六号握紧双手,最终还是低下头。
「……属下失态。」
她退回阴影,两名原本隐藏在附近的庭园成员也悄然出现在她身旁,分别按住她的肩膀。
克莱儿警惕地看向三人。
「她认识席娜?」
「暗影庭园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贝塔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带过。
「除此以外,无可奉告。」
克莱儿显然无法接受,但眼下救人更加重要。
「随便你们。」
她伸手按上出口的门。
贝塔最后一次开口。
「玛莉小姐。」
玛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难道已经没有能够再次抵达安歇之地的方法了吗?」
「安歇之地?」
克莱儿疑惑地看向玛莉。
玛莉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推开门,径直离开图书室。
「等等,玛莉。」
克莱儿立刻追了出去。
大门重新关上。
地下图书室恢复寂静,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响。
「六六六号。」
贝塔没有抬头。
「这是你的第一次实战训练。拉姆达认可你的实力,阿尔法也对你有所期待,但任务中不能仅凭私人感情擅自行动。」
「是。」
六六六号低头回答,声音依旧紧绷。
「此次扣分。六六四号,身为分队长,你同样负有约束队员的责任。」
「非常抱歉。」
站在萝丝左侧的六六四号低下头。
「我也没有及时拦住她,对不起~」
右侧的六六五号也跟着道歉,尾音仍带着她特有的轻快。
贝塔合上古籍。
「再确认一次任务。」
三人立即站直身体。
「我们接受研究部门的委托,优先回收始祖血液样本。暗影小姐已经表示噬血女王由她亲自处理,因此在她抵达以前,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接触女王或干涉主战场。」
「现阶段,我们负责调查地下图书室,回收与始祖、红月及〈恶魔附体者〉有关的重要文献。」
贝塔的视线从三人面具上扫过。
「明白了吗?」
「是。」
三人同时回答。
「继续工作。」
六六四号和六六五号迅速返回书架之间。
六六六号也转过身,却在迈步以前停顿了一瞬。
「贝塔大人。」
「什么事?」
「席娜……真的不会有事吗?」
贝塔看着她。
她不能说出事实,却也不打算让这个刚刚失去国家、家人与身份的人继续承受没有必要的恐惧。
「相信暗影小姐。」
「可是,这和暗影小姐——」
「相信她。」
贝塔平静地重复。
六六六号沉默片刻,终于低头。
「……是。」
她转身走入书架之间。
贝塔重新摊开古籍。
纸页上的文字仍在眼前,她却第一次没有立刻读进去。
暗影小姐在深红高塔,席娜小姐也被说成在深红高塔。
克莱儿确信妹妹遭到绑架,玛莉则为她提供了线索。
这究竟是暗影小姐为了某种布局刻意留下的身份误导,还是单纯发生了一场连她本人都不知道的误会?
贝塔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最后,她决定不去贸然猜测。
暗影小姐的深意,还是等一切结束后再请示吧。
■
深红高塔内部比克莱儿预想中更加空旷。
正如玛莉所说,红月出现以后,大部分吸血鬼都离开高塔前往城市各处。一路向上,两人只遇到零星守卫。
第一名吸血鬼从转角扑出时,克莱儿立即挥剑斩下了他的头颅。
无头身体却没有倒下。
苍白手指仍紧握着武器,甚至沿着原本的动作继续刺向克莱儿胸口。
「心脏!」
玛莉出声提醒。
克莱儿侧身避开剑锋,反手将长剑送入无头吸血鬼的胸膛。
心脏被贯穿的瞬间,裂纹从伤口向全身扩散,暗红光芒从裂隙中透出。下一秒,吸血鬼便在两人面前坍塌成一堆灰烬。
另一侧的敌人也被玛莉准确刺穿心脏。
「普通斩首竟然没用……」
克莱儿甩去剑上的灰尘。
「所以我才说,吸血鬼不是一般的敌人。」
玛莉收剑,目光却仍停留在那堆灰烬上。
她的剑技并不依赖压倒性的魔力。
每一次闪避、格挡和反击,都像提前知道吸血鬼会怎样行动。她熟悉他们凭借体能正面压制对手的习惯,也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机依赖再生能力换取攻击机会。
这种熟悉已经远远超过普通猎人的经验。
克莱儿观察了她片刻。
「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隐瞒?」
玛莉转过头,表情依旧平静。
「刚才在图书室里,贝塔提到始祖和安歇之地时,你的反应很奇怪。」
克莱儿收剑入鞘,却没有移开目光。
「而且你太了解吸血鬼了。不是知道几个弱点的程度,而是连他们在战斗中的习惯都一清二楚。」
「因为我为了讨伐噬血女王,已经准备了很久。」
「仅凭这个理由解释不了全部。」
克莱儿向前半步。
「你说自己要讨伐伊莉莎白,可贝塔谈到始祖之血时,你却像是在维护她。所谓再次抵达安歇之地,又是什么意思?」
玛莉没有回答。
「你一直沉默,我不可能知道自己究竟在和什么人合作。」
「你不也一样吗,克莱儿?」
玛莉的反问令克莱儿一怔。
「什么?」
「你同样隐瞒了事情。为什么一听见〈恶魔附体者〉,你便立刻改变了表情?又为什么会询问那种诅咒能不能治愈?」
「我……」
克莱儿下意识抬手,触向自己背后曾经出现黑斑的位置。
「〈恶魔附体者〉一旦发作,怎么可能治好呢。」
玛莉低声说道。
「……是啊。」
克莱儿放下手,咬住下唇。
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还要追问。
那块黑斑早已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可最近身体里不断发生的异常,以及贝塔那句意味不明的「无须担忧」,都让她无法真正安心。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
玛莉转身继续向前。
「不是吗?」
克莱儿沉默片刻,跟上她的脚步。
「好。我们暂时不追问彼此的秘密。」
「嗯。」
「你协助我救出席娜,我协助你阻止噬血女王。直到目标完成以前,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
两人没有再看彼此,并肩向高塔上层前进。
■
「停下。」
不久以后,走在前方的玛莉忽然抬手。
「怎么了?」
「前面有人在战斗。」
沉重撞击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间或夹杂着吸血鬼临死前的惨叫。
两人放轻脚步,来到一扇厚重大门外。
战斗就在另一侧。
「这里没有别的路。」
克莱儿低声说道。
「先打开一条缝,确认里面是谁。」
玛莉点点头,小心推开门板。
门后是一座宽阔大厅。外墙完全敞开,鲜红月亮仿佛就悬在大厅之外,为遍地尸骸覆上一层血色。
古铜色肌肤的高大男人正单手掐着一名吸血鬼的脖子。
巨大钩刀拖在他身后,刀刃沾满鲜血。周围散落着食尸鬼的残肢,以及数堆由吸血鬼化成的灰烬。
「太弱了。」
加格诺咧开嘴。
「我记得你这张脸。你是克里姆森手下的干部吧?」
他收紧手指。
「克里姆森在哪里?」
「谁……谁知道……」
「不肯说?」
「不是……是根本没有必要告诉你。」
吸血鬼的身体突然化作血红雾气,从加格诺手中散开。
「雾化……」
玛莉低声说道。
「只有高阶吸血鬼才能使用。」
红雾在加格诺身后重新聚拢。一条苍白手臂最先凝结成形,尖锐指甲无声刺向他的后颈。
加格诺没有回头。
「我说过,我的直觉很准。」
他随手挥动钩刀。
骇人风压横扫整个大厅。
克莱儿与玛莉同时按住门板,以免藏身处当场暴露。等风声停止,两人再次向内望去时,那名吸血鬼已经化为一地碎肉。
碎肉很快燃起暗红光芒,崩解成灰。
「那是什么人?」
克莱儿皱起眉头。
「看起来既不像吸血鬼,也不像协会一方。」
「无法治都市的统治者之一,暴君加格诺。」
玛莉的声音格外凝重。
「不要和他交手。刚才被他杀死的吸血鬼是克里姆森麾下的高级干部,在族群中的实力足以排进前三。」
「那种程度才第三?」
「不是吸血鬼太弱,而是加格诺太强。」
「先藏在这里,等他离开。」
克莱儿接受了提议。
两人才刚刚后退一步,大厅里便传来加格诺的声音。
「我的直觉很准。」
他将钩刀扛上肩膀,望向门口。
「你们就躲在那里吧?」
「糟糕!」
巨大钩刀横扫而来。
大门连同两侧墙壁一并碎裂。克莱儿和玛莉在最后一刻伏低身体,沉重刀刃贴着她们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压将长发吹得凌乱飞舞。
「两个女人?」
加格诺从破碎门框后方俯视她们。
「虽然不像吸血鬼……算了。」
他露出嗜血笑容。
「都死在这里吧。」
「糟糕透顶。」
克莱儿拔剑。
「只能动手了。」
玛莉也站到她身旁。
加格诺举起钩刀,正面劈下。
两人分别向左右跃开。
钩刀砸中地面,石板像纸张般向下凹陷。无数碎石四散飞射,克莱儿以剑格开迎面袭来的瓦砾,视线始终锁定加格诺的肩膀与手腕。
巨大武器意味着动作幅度更大。
只要看清起手,便能提前判断轨迹。
加格诺拖着钩刀逼近克莱儿,粗壮双臂骤然发力,刀锋以与体积不相称的速度横扫而来。
克莱儿踏前半步,以倾斜的剑身将钩刀引向一侧。
金属交击。
超出预想的冲击沿剑身贯入肩膀,令她整条手臂瞬间发麻,脚下也不受控制地滑向后方。
动作出现了一瞬停滞。
「剑士的反应,总是差不多。」
加格诺不知何时松开了一只握刀的手。
那只拳头在克莱儿眼前急速放大。
「克莱儿!」
玛莉正要支援,加格诺的视线却猛然扫向她。
仅仅一眼,便让玛莉停下脚步。
贸然进入攻击范围,她会先死。
拳头正面击中克莱儿的脸。
她整个人被打飞出去,在地面滚过数圈,最后撞上碎裂的石柱。
「咳……」
克莱儿撑着剑站起身,偏头吐出一口血。
「好痛……嘴里都裂开了。」
她抬起脸,染血的牙齿间却露出挑衅笑容。
加格诺抬起一侧眉毛。
他的腹部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浅浅剑痕。
「吃下这拳的人通常已经死了。你很习惯挨打嘛。」
「因为我有个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反击、让姐姐很难省心的妹妹。」
克莱儿调整呼吸,重新握紧长剑。
她在拳头击中以前主动后跃,尽可能卸去冲击,同时在被打飞的瞬间挥剑划过加格诺腹部。
如果不是平日里无论怎样训练都能爬起来继续、偶尔还会莫名其妙让她吃亏的席娜,自己或许真会死在刚才那一拳下。
「只有力量,没有技巧。」
克莱儿擦去嘴角鲜血。
「你挥舞武器的样子,和街边打架的醉汉没有区别。」
她嘴上毫不退让,实际状态却远没有表面那么轻松。
口腔的伤口仍在流血,头部遭受的冲击也令视野微微摇晃。刚才选择以伤换伤,换来的却只是一道甚至称不上重伤的浅痕。
双方的基础力量相差太大。
「没错,我从没认真学过那些东西。」
加格诺将钩刀拖过地面,迸出一串火花。
「因为我根本不需要!」
他再次冲了上来。
天生的肉体、庞大魔力,以及野兽般的战斗直觉。
所谓技巧对加格诺而言,反而会成为限制。
钩刀连续落下。
克莱儿一次次引开刀锋,每次碰撞却都会被震退。手腕开始失去知觉,双脚也无法维持稳定,刚才那一拳留下的眩晕更在此刻加剧。
「——!」
她的重心偏移了一瞬。
加格诺立即挥出钩刀。
「说过了吧,我的直觉很准。」
横扫的刀锋没有斩向克莱儿。
它以惊人速度从她身旁掠过。
温热鲜血喷在克莱儿脸侧。
「……咦?」
玛莉挡在了她身旁。
巨大伤口从玛莉腹部横贯而过。鲜血沿黑色衣装涌出,她身体一软,跪倒在地。
「玛莉!」
「每个剑士都一样。」
加格诺愉快地笑了。
「那女人一直等着我对你露出破绽,我也一直等着她为了救你主动进入我的攻击范围。」
克莱儿跪到玛莉身旁,将手按向她腹部伤口,试图注入魔力止血。
伤口已经撕裂内脏。
这是致命伤。
「别说话,我替你止血。」
「不……」
玛莉抓住克莱儿的手腕,拒绝了她的魔力。
「咳……把血……」
「什么?」
「克莱儿,对不起……让我吸一点你的血。」
「吸血?」
克莱儿还没能理解,玛莉已经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脸凑近。
柔软唇瓣贴了上来。
「唔……!」
克莱儿睁大眼睛。
玛莉没有咬破她的颈部,而是吸吮着方才因拳击而从克莱儿唇间流出的鲜血。
这次接触只持续了短短数秒。
克莱儿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红着脸抬手想要推开她。
「你在做什——」
怀中的玛莉突然消失。
「咦?」
「唔!」
加格诺的闷哼从上方传来。
克莱儿抬起头。
玛莉悬在半空,手中长剑刚刚斩过加格诺的手背。她的双眼已经染成鲜红,尖锐犬齿从唇间探出,腹部那道致命伤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愈合。
「原来如此。」
加格诺看了一眼手上伤口,笑得更加兴奋。
「你也是吸血鬼。」
玛莉没有否认。
她脸上浮现出悲伤而决绝的笑容,随后从空中俯冲而下。
剑与巨大钩刀正面碰撞。
火花照亮两人的脸。
获得鲜血以后,玛莉的速度、力量与再生能力都提升到了另一个层次。她已能短暂正面对抗加格诺,甚至在交锋中留下数道伤痕。
可仍旧不够。
「不错!」
加格诺双臂发力。
「但更强的是我!」
钩刀将玛莉连人带剑轰飞出去。
她撞上远处墙壁,石块在背后大片碎裂。尚未完全适应重新得到的鲜血,玛莉跪倒在瓦砾中,一时无法起身。
「玛莉!」
克莱儿的注意力只偏移了一瞬。
加格诺已经来到她面前。
「结束了。」
巨大钩刀高高举起。
太近了。
来不及闪避,也没有足以正面挡住这一击的力量。
克莱儿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妹妹略显困扰、却总会在自己靠近时乖乖任由摆布的脸。
「席娜……对不起……」
「……觉醒的时刻,已经接近了。」
柔和而深沉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一道漆黑身影无声降临,挡在克莱儿与加格诺之间。
「什么人!」
加格诺的钩刀顺势劈下。
暗影小姐只抬起一只手。
纤细手指贴住刀身侧面,以近乎漫不经心的动作轻轻一拨。
足以击碎整片地面的钩刀偏离轨迹,重重砸向空处。
「碍事。」
暗影小姐向前踏出半步,漆黑长衣下摆轻盈旋开。
随后,她抬腿踢中加格诺胸口。
动作很轻。
至少看起来如此。
加格诺的身体却像被攻城锤正面撞中,以远超来时的速度倒飞出去,连续撞穿数根石柱,最终将高塔外墙轰出一个巨大缺口。
「暗影,你这个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怒吼声随着坠落迅速远去。
暗影小姐站在破碎墙边,低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高塔下方。
「……碍事的人,已经退场了。」
她转过身。
「你就是……暗影小姐。」
克莱儿坐在地上,怔怔仰望那道背影。
理应警惕才对。
对方是王国公开通缉的暗影庭园首领,也是曾在武心祭会场与爱丽丝交锋的危险人物。
可不知道为什么,克莱儿没有感到恐惧。
漆黑女性挡在身前的姿态,反而带来一种莫名熟悉的安心感。
仿佛她曾在更加久远、自己已经记不清的某个时刻,也这样挡在自己与死亡之间。
克莱儿无法从那道背影上移开视线。
暗影小姐却没有给她继续观察的时间。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融入周围阴影,无声无息地消失。
「等一下……」
克莱儿下意识伸出手。
指尖只碰到尚未散尽的夜风。
胸口莫名浮现出一丝落空感。
「她救了我们。」
玛莉扶着墙壁走来。
「一脚便击退暴君……难怪外界会用那样的悬赏通缉她。」
「嗯……」
克莱儿望着暗影小姐消失的地方。
「大概是救了我们吧。」
「克莱儿。」
玛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刚才的事,很抱歉。」
「你是说突然亲上来吸血?」
「……嗯。」
克莱儿脸上的红意再次浮现,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那种紧急情况就算了。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她看向玛莉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红光。
「你一直隐瞒的秘密,就是这个吗?」
玛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是。」
「我不是人类。」
她低声说道。
「我是吸血鬼。」
■
很久以前,玛莉曾是噬血女王伊莉莎白的部下。
那还是吸血鬼支配世界之夜的时代。
当时存在着数名被称为始祖的吸血鬼,而伊莉莎白即使在他们之中,也拥有格外强大的力量。
绝大多数吸血鬼将狩猎人类视作游戏。
他们不只吸取维持生命所需的血液,还会为了欣赏恐惧而追赶逃亡者,为了比较谁的猎物更加美丽而随意杀人。吃剩的尸骸被丢弃在路旁,有些国家甚至直接由吸血鬼统治,人类从出生起便只是被圈养的家畜。
对吸血鬼而言,那是最辉煌的黄金时代。
伊莉莎白却厌恶毫无必要的杀戮。
她只允许部下摄取维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严禁将人类的性命当成消遣。
许多吸血鬼嘲笑她的做法。
明明拥有令其他始祖都为之忌惮的力量,她麾下的眷属却远少于其他势力。愿意追随她的人,大多也是无法接受同族残暴行径的异类。
不久以后,吸血鬼的黄金时代结束了。
心脏、鲜血与阳光——弱点被人类逐一掌握。长期积累的恐惧转化成仇恨,过去只能在夜里瑟缩的人们纷纷拿起武器。
一个又一个吸血鬼王国覆灭。
曾经的捕食者变成猎物,数量在极短时间里锐减。
在那段最黑暗的时期,伊莉莎白带领少数部下进入一个由人类统治的小国,并接受国王任命,成为边境领主。
她守护那里,却不支配那里。
吸血鬼与人类一同开垦荒地,一同抵御魔物,也一同修筑道路与城墙。领民起初畏惧他们,随后发现那些在夜间巡逻的苍白邻居,和白天在田里劳作的人并没有太大区别。
这种关系能够建立,是因为伊莉莎白作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
戒断人血。
所有人都认为吸血鬼不摄取人血便无法生存。
伊莉莎白亲自证明,那并非事实。
始祖的吸血冲动远比普通吸血鬼强烈。最初的日子里,她必须将自己锁在房间,用锁链束缚双手,甚至咬破自己的手腕才能忍耐从门外经过的人类气息。
可她最终坚持了下来。
追随她的部下也陆续作出相同选择。
戒断人血会令吸血鬼失去大部分力量,身体逐渐变得接近普通人类,却也带来了过去无法想象的变化。
阳光不再立即将他们化为灰烬。
吸血冲动随着年月慢慢减弱,精神也不再被猎食欲望支配。他们第一次能够行走于白昼,和人类坐在同一张桌边吃饭,在阳光下看见彼此真正的表情。
唯独伊莉莎白不同。
即使多年不曾吸血,她仍保留着远超其他吸血鬼的力量,吸血冲动也从未真正消失。阳光会令她的皮肤溃烂,因此每次外出,她都必须撑着一把漆黑长伞。
但她依旧会在白天走出城堡。
有一天,伊莉莎白撑着黑伞站在新开垦的田野旁,将所有部下召集到身边。
「就在这里建立安歇之地吧。」
她望着共同劳作的人类与吸血鬼。
「建立一个不再有人畏惧夜晚,也不再有吸血鬼憎恨白昼的地方。让两个种族能够消除隔阂,一起生活。」
此后,伊莉莎白不断收留被人类追杀的吸血鬼。
想要留下的人,必须戒断人血、遵守领地的法律,并把人类视为邻居而非食物。
有些吸血鬼将这视作背叛同族的屈辱。
对方只是拒绝留下时,伊莉莎白会悲伤地将其送出领地;倘若有人试图伤害领民,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亲手驱逐,甚至处决。
渐渐地,世界各地无处可去的吸血鬼开始聚集到她身边。
人类与吸血鬼的血脉相互融合,荒凉边境日益繁荣。因为伊莉莎白的力量与王国的庇护,普通吸血鬼猎人也不敢踏入这里。
她所期望的安歇之地,似乎真的已经出现。
所有人都相信,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直到红月升起。
■
红月出现的那一天,伊莉莎白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异常。
为了压抑突然增强的吸血冲动,她主动将自己锁进城堡深处,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当时,玛莉是她麾下的第一位干部。
排在玛莉之后的,便是克里姆森。
两人轮流将不含人血的餐食送到伊莉莎白门外。
事件发生在克里姆森负责送餐的夜晚。
他在食物中混入了人血。
平日的伊莉莎白不可能忽略那股气味。即使误食少量鲜血,她或许也有能力压下冲动。
可那一夜,红月正悬在天空。
戒断多年后,第一滴人血落入喉咙的瞬间,始祖被压抑到极限的欲望彻底爆发。
克里姆森与早已被他暗中收买的眷属同时发动叛乱。
失控的伊莉莎白冲出城堡。
她只用了几个小时,便将自己亲手建立的安歇之地化作血海。共同生活的人类被杀害,戒断人血、已经失去力量的吸血鬼也无法抵抗克里姆森的部下。
玛莉赶回领地时,街道上只剩尸体。
为了得到阻止伊莉莎白的力量,她不得不违背安歇之地的戒律,吸取死者尚未冷却的鲜血。
可她还是迟了一步。
伊莉莎白已经离开边境,向那个接纳过自己的王国腹地前进。她在同一夜攻陷王都,杀死国王,也让整个小国从地图上消失。
这就是后世记载中,在红月第一夜灭亡的无名国家。
接下来的两个夜晚,失控仍未停止。
三个邻近国家遭受了近乎毁灭的灾难。
玛莉一直追在伊莉莎白身后,却始终无法赶上。
第三夜结束时,她终于在一座被毁的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红月正在褪色。
伊莉莎白站在尸山血海中央,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一切,无声流泪。
「为了不让我再次犯下相同的错误……」
她将剑尖抵住自己的胸口。
「为了不让我再次苏醒,请把我的灰烬撒进大海。」
长剑贯穿胸膛。
伊莉莎白倒在玛莉面前,呼吸与心跳同时停止。
按照吸血鬼的法则,心脏被毁以后,身体应该立刻化为灰烬。
她却没有消失。
那柄剑以微不可察的距离偏离了心脏要害。
伊莉莎白看似死亡,实则只是进入了比普通沉睡更加深沉的假死状态。只要让她再次摄取人血,她便会苏醒;只要把胸口的剑再推进一点,她也会真正化作灰烬。
玛莉两件事都做不到。
她不愿违背主人最后的命令,却也无法亲手杀死自己效忠和敬爱的主人。
最终,她将伊莉莎白放入棺木,藏在无人能够找到的地方。
她决定永远守护那具棺木,让主人沉睡下去。
那是她自以为能够同时保住忠诚与感情的选择。
也是她一生中最愚蠢的选择。
数年以后,克里姆森找到了棺木。
已经重新戒断人血、失去大部分力量的玛莉没能守住主人。克里姆森夺走伊莉莎白,将她带往无法治都市,开始为下一次红月准备复活仪式。
玛莉只能再度拿起剑。
她将自己称作最资深的吸血鬼猎人,一路追逐克里姆森留下的痕迹,最终来到深红高塔。
她知道这一次,自己必须完成千年前未能完成的事。
在伊莉莎白醒来以前,亲手破坏她的心脏。
■
「这就是我的一切。」
玛莉站在破碎大厅边缘,望着窗外的红月。
「我不是为了憎恨吸血鬼才成为猎人,也不是因为伊莉莎白大人曾经背叛人类。」
她的声音很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颤抖。
「我只是必须阻止相同的悲剧再次发生。」
克莱儿没有打断她。
「把伊莉莎白大人藏起来,是个自私又愚蠢的决定。过了这么久,克里姆森最终还是夺走了她。」
玛莉露出悲伤笑容。
「如果这次又有国家因为她毁灭,我永远无法向主人,也无法向死去的人谢罪。」
「所以你准备杀死她。」
「是。」
「这是伊莉莎白本人的愿望?」
「是她最后留下的命令。」
克莱儿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我明白了。」
她沉默片刻,又抬头直视玛莉。
「既然你说出了秘密,我也会告诉你。」
玛莉安静等待。
「小时候,我的背上曾经出现过一块黑斑。」
克莱儿抬手触向背后。
「它不断扩大,魔力也开始不受控制。虽然没有人告诉我那是什么,但我后来查过很多资料。那很可能就是〈恶魔附体者〉的症状。」
「可是你现在……」
「黑斑消失了。」
克莱儿苦笑。
「某一天,它突然不再扩大。后来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从我身上消失了。我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它是否还会回来。」
贝塔方才说她无须担忧。
席娜也曾以近乎任性的语气断言,那不是还会复发的问题。
可她们都没有告诉克莱儿依据。
「所以你拼命提升实力,也把席娜带来参加讨伐?」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克莱儿握紧手指。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怪物,至少要在那以前让席娜拥有能够独立生活的道路。她明明很有潜力,却总喜欢把自己藏在人群里,连未来也不肯认真考虑。」
「这次任务能成为她进入骑士团的履历。」
「原本应该是这样。」
克莱儿眼中浮现自责。
「是我硬把她带来,又把她一个人留在据点。结果,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抓走了。」
她咬紧牙关。
「如果席娜出了什么事,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向她道歉。」
玛莉望着克莱儿。
两人一个想亲手终结最重要之人的生命,一个担心自己会在最重要之人面前变成怪物。
她们各自隐瞒的秘密并不相同,恐惧却似乎有着相似形状。
「原来如此。」
玛莉轻声说道。
两人暂时陷入沉默。
红月照进残破大厅,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觉得安歇之地只是幻想。」
克莱儿忽然开口。
玛莉抬起头。
「什么?」
「人类和吸血鬼确实在那里共同生活过。最后的悲剧来自克里姆森的背叛和红月,并不能证明此前所有努力都是错误的。」
「可是,它已经毁灭了。」
「毁灭过,不代表不能重新开始。」
「我不想再犯相同的错误。」
玛莉摇头。
「我也不想让伊莉莎白大人再次醒来,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
「那就先别让她在红月期间醒来。」
克莱儿理所当然地说道。
「……什么意思?」
「把她绑走。」
玛莉愣住了。
「我们打倒克里姆森,在仪式开始以前把伊莉莎白连同棺木一起抢走。然后找个地方躲上三天,等红月结束。」
「可是——」
「等危险过去,再让她醒来。」
克莱儿走到玛莉面前,认真注视她的双眼。
「你们需要好好谈一次。伊莉莎白现在是否依旧渴望死亡,她有没有后悔留下那道没有刺中心脏的伤口,这些事情都不能只由你一个人替她决定。」
「她一定无法原谅自己。」
「那也是她醒来以后才能回答的问题。」
克莱儿露出微笑。
「这种结束方式对你、对伊莉莎白,还有对曾经生活在安歇之地的人,都太悲伤了。」
玛莉眼中浮现动摇。
千年以来,她始终告诉自己,完成主人最后的命令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倘若她真的毫无迟疑,便不会在那个夜晚停下手中的剑,也不会将棺木藏起来,更不会追逐至今仍然称呼对方为伊莉莎白大人。
「安歇之地不是幻想。」
克莱儿继续说道。
「至少,我愿意相信它曾经真实存在。所以,比起让所有事情以死亡结束,我更想看见你们在红月过去以后重新说话。」
「大家一起活着,再想办法迎接一个能够笑出来的结局吧。」
玛莉垂下眼帘。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
「抱歉,把这么沉重的事交给你。」
「别在意。」
克莱儿重新拔出长剑,指向高塔上方。
「现在的计划很简单。找到克里姆森,把他打飞,再把沉睡的女王连同棺木一起绑架。」
「嗯。」
玛莉也握紧剑柄。
「还要救出你的妹妹。」
克莱儿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转头看向玛莉,表情异常严肃。
「救出席娜的人是我。」
「咦?」
「你不要抢在我前面。」
「我只是说会协助——」
「你负责支援。」
克莱儿以不容反驳的语气宣布。
「最后冲进仪式现场、挡下敌人的攻击,再以美丽又华丽的姿态把妹妹抱出来的人,必须是姐姐。」
「……我明白了。」
玛莉有些困惑地点头。
克莱儿满意地转过身。
「很好。走吧。」
两人沿着通往高塔上层的阶梯继续前进。
她们都不知道,被认定为等待营救的柔弱女学生,此刻已经先一步从宝库离开,正在高塔内部寻找最适合自己登场的路线。
■
顺带一提,我已经替刚才的救援找到了完美解释。
如果以后有不知情的人问起,暗影小姐为什么会突然插手那场战斗,答案非常简单。
我只是恰好路过,正好看见一个壮汉挥舞巨大钩刀,欺负两名已经受伤的女性。
那幅画面过于难看,有损红月之夜应有的格调,所以我顺手把他踢出了高塔。
这并不是站在人类一边,也不是出于正义感,只是幻影女王对舞台上缺乏美感之物作出的纠正。
很客观,也很符合半神的立场。
至于那两名女性之中,一个恰好是姐姐,另一个恰好是那位外貌很符合我喜好的红发吸血鬼猎人,只是无关紧要的偶然。
嗯。
无论向谁说明,都挑不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