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回:渾然天成的拳劍連鎖與恐慌法師的深呼吸

在王都所有冒險者的常識中,「地下城中層」是劃分菜鳥與菁英的殘酷分水嶺。

從第十一層開始,空氣中的魔素濃度陡然飆升,連岩壁滴落的水珠都帶著淡淡的酸味。

這裡沒有逃生平原,盤踞在陰影裡的魔物皮糙肉厚。尋常小隊踏入此處,連盾牌撞擊聲都會引發全員戒備。

——然而,此時此刻,通往第十二層的潮濕石道上。

「……那個,修恩小弟,老子問個嚴肅的問題。」

體格魁梧的多爾大叔一手拎著精鋼塔盾,另一手摸著絡腮鬍,粗聲粗氣地開口:

「中層的魔物平時也這麼安靜嗎?老子以前聽隔壁小隊吹噓,說第十一層像屠宰場的油鍋,怎麼老子一路走過來,覺得這裡比菜市場後巷還冷清啊?」

「多爾大叔,閉嘴,不要隨便立這種奇怪的旗標。」

我,修恩,身為這支隊伍的打雜隊長兼專職老媽子,正按著腰間的藥包,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冷汗順著我的後頸滑落。

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胃痛。

以前和雷歐組隊時,身為天選之子的雷歐金髮耀眼、自帶聖光,魔物往往在幾百公尺外就咆哮著衝過來。

接著雷歐開始拔刀蓄力,多爾拿命去頂,我在泥地裡連滾帶爬地給魔物下絆子。每次打完,現場都被雷歐的神技炸成焦黑廢墟。

而今天呢?

我悄悄瞥了一眼身側的銀髮少女。

克萊兒穿著略顯磨損的灰白劍士服,步履輕盈無聲,腰懸那柄細得像針的無鞘刺劍,神情清冷孤傲,宛如在庭院散步的千金小姐。

——公認傷害佔比百分之七點八的「修甲刮痧女工」。

一想到全隊沒有能一擊秒殺怪物的爆發輸出,我就覺得胃部隱隱抽痛。這可是中層啊!萬一被硬殼怪物包圍,多爾大叔剛痊癒的腰、米娜脆弱的神經,還有我這身骨頭,恐怕都要交代在這裡!

「全員戒備,放輕呼吸!」我壓低嗓音,「不要大意,危險隨時會——」

「隊長小哥喵!」

走在最前方的貓耳少女露露突然在石筍陰影下蹲了下來。

兩隻毛茸茸的貓耳向後壓低,尾巴繃緊,小爪子指著前方三十公尺外的轉角:

「聞到了喵!有一股放了一整個月的生鏽爛鐵、混著刺鼻酸液的臭味喵!就在拐角那邊,有整整四隻大傢伙趴在洞頂乘涼喵!」

「大傢伙……」我心頭一緊,想起昨天翻閱過的魔物圖鑑,「這個氣味……是中層的重裝魔獸【鐵甲岩蛛】!」

那是一種體型如雙輪馬車、披著黑曜石般堅硬甲殼的巨型蜘蛛。

八條長腿硬如鋼矛,背甲能彈開常規魔法,還配有劇毒螯牙與酸性黏網。哪怕是白銀級小隊遇上四隻,也得讓重裝戰士死守隘口、法師轟上半小時才能解決。

「四隻鐵甲岩蛛……」

我倒吸一口涼氣。

雷歐不在,沒有那記把甲殼融成岩漿的【焰光烈空斬】,這將是一場極其殘酷的消耗戰!

「啾、啾咿——!啾咿——!」

果不其然,身後的米娜聽見「鐵甲岩蛛」四個字,整個人猛地一抖,小臉唰地褪盡血色!

她死死抱著法杖,眼角泛起淚花,呼吸急促得像要斷氣:

「鐵、鐵甲岩蛛……那麼多隻腳……還有毛……黏糊糊的酸液……米娜要被包成白色的蛹……掛在洞頂慢慢吸乾了……哈啊……哈啊……胸口……吸不上氣了……啾咿!」

「米娜小姐,穩住!」

眼看她又要進入「極限恐慌過度換氣模式」,我連忙伸手,沉穩地按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掌心傳來的力道讓發抖的綠髮少女微微一怔。

「聽好了,米娜。」

從小陪伴在天才身邊打理雜務、在野外包紮急救的我,語氣無比平靜:

「閉上嘴,不要用嘴急喘。用鼻子慢慢吸氣……一、二……讓空氣沉入腹部。好,噘起嘴唇,像吹蠟燭那樣慢慢吐氣……三、四、五、六……」

我順著她僵硬如石的肩頸肌肉緩緩揉捏,用推拿手法幫她舒緩緊繃的神經:

「妳在路上不是做得很好嗎?戰場上的風和水是妳的眼睛。妳不需要把洞窟吹翻,只要在魔物踏步的瞬間,給牠腳下送去一縷微弱的氣流就行。跟著我的節奏……吸氣……呼氣……」

「呼……呼嗚……吸氣……吐氣……」

在沉穩的指令與揉捏下,米娜原本渙散的眼眸奇蹟般重新聚焦。

雖然眼角還掛著淚珠,但胸口急促的起伏真的平復了下來。

少女抽了抽鼻子,抱緊法杖小聲呢喃:

「吸氣兩秒……吐氣四秒……修恩隊長在旁邊……米娜不會被吃掉……啾咿……」

「很好!作戰開始!」

我轉向多爾大叔與克萊兒:

「多爾大叔,狹窄通道由你頂在正前方,記住克萊兒小姐教的三十度斜角,千萬別硬碰硬!克萊兒小姐……妳跟在後頭別衝動!魔物的甲殼硬得像精鋼,妳的細劍別正面硬碰!待會兒我在死角把牠推歪,妳再找縫隙慢慢磨血!明白了嗎?!」

克萊兒站在陰影中,銀色單馬尾隨風輕晃。

聽著我這番滿是「刮痧磨血」的戰前動員,她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嘴角卻微微勾起。

少女輕按劍柄,以清冷的嗓音低語:

「……遵命,隊長。」

***

「嘶嘎啊啊啊啊————!」

伴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轉角的黑暗中,四團龐大的漆黑巨影暴湧而出!

黑曜石般的甲殼泛著冷光,八條帶刺長腿在石地上踏出密集火星,兩對巨螯狂暴開合,直奔防線而來!

「來得好!嚐嚐老子這面盾牌吧!」

多爾大叔爆發出一聲怒吼!

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傻呼呼把雙腿釘死在泥裡硬頂。

在領頭岩蛛撞上來的剎那——

大叔右腳向斜後方沉穩滑開半步,雙臂內收,將重盾向外自然傾斜了整整三十度,轉腰卸力!

「轟——滋啦啦啦!」

岩蛛宛如戰車般的猛烈撞擊結實砸在盾面上!

然而,骨骼碎裂的悶響完全沒有出現。

在三十度的光滑斜面上,岩蛛狂暴的直線衝力像衝上斜坡的雪橇,「滋溜」一聲朝側方空地滑偏了出去!

大半動能滑向虛空,剩下的反震力順著後撤步平穩導入大地。

多爾大叔紋絲未動,甚至連臉色都沒變!

「嘎哈哈哈!真的滑開了!老子的腰完全不痛啊!」

而領頭的鐵甲岩蛛衝量被滑開,龐大身軀在濕滑岩地上劇烈打滑,右側蛛腿死死抓地企圖剎車。

(——右側第三條腿在硬撐!關節卡死了!)

多年在死角替雷歐擦屁股的生存本能,瞬間支配了我的身體。

我順著地面貼地滑行,切入岩蛛右側死角。

在旁人眼裡,這大概只是一個無能打雜工在怪物腳邊狼狽摔倒。

但順著岩蛛扭轉身軀的慣性,我放低右手掌根,順著牠吃緊的關節軟肋,輕飄飄地向前順勢一推!

「啪!」

一聲微弱的悶響在關節深處散開。

這不是什麼強力打擊,只是在牠繃緊承重的支點上,補了一記恰到好處的推力。

岩蛛的承重腿瞬間失去平衡!

「嘶?!」

失去支撐的龐大身軀朝左側轟然傾斜翻倒!

在慣性甩動下,被厚重甲殼保護的腹部軟肉,以及接縫深處的神經節點——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半空中!

同一瞬間——

一道銀白流光劃破幽暗空氣!

沒有猶豫,沒有多餘調整,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會。

克萊兒動了。

少女的身影宛如晨曦微光,伴隨優雅的滑步與我交錯而過。

白皙的右手向上輕遞,纖細刺劍在空中拉出一道筆直銀芒!

「嗤。」

宛如利針刺破薄紙的輕微聲響。

長劍分毫不差地自岩蛛甲殼接縫處的呼吸孔逆勢刺入,手腕微震,劍氣精準挑碎了內部的神經脈絡!

「唰!」

細劍抽離,寒芒歸鞘。

少女輕巧挽了朵劍花落回岩石上,灰白裙襬優雅垂落,靴尖連一滴酸液都沒沾上。

「轟隆。」

龐大的鐵甲岩蛛抽搐了兩下,癱軟在地,腹部的微光徹底熄滅。

一擊斃命!

修恩掌風推動之時,便是魔物破綻送達之際;克萊兒劍尖所指之處,便是致命弱點迎刃之時!

一推,一刺,行雲流水!

「……」

收回右手的我,看著地上死透的蛛屍,陷入了短暫的茫然。

……騙人的吧?

這可是中層以防禦力著稱的鐵甲岩蛛啊!

雷歐要蓄力五秒、把岩壁燒成焦炭才能解決的怪物……

我們兩個上去隨手一推、隨手一扎,連三秒鐘都沒用到就搞定了?!

難道這座地下城的魔物,真的集體得了骨質疏鬆症嗎?!

「嘶嘎啊啊啊——!」

剩下的三隻岩蛛見同伴暴斃,徹底發狂!

兩隻蹬碎石壁撲殺過來,最後一隻體型最大的首領腹部猛然鼓脹,張口就要朝後排的米娜噴射大範圍酸網!

「後排危險!」多爾大叔大喊。

「多爾大叔,守住正面!」

我倒踩步伐急退,同時朝著後方大喊:

「米娜!深呼吸!吸氣——吐氣——!」

我的聲音穿透嘶吼,撞進她的耳膜:

「不要慌!別放暴風!想像腳下有片落葉,跟著呼吸把微風貼地推出去——!」

後方的米娜看見綠色酸網即將噴射,大腦原本一片空白。

但聽見我的呼喚,她崩潰的心弦硬生生被拉了回來。

「吸氣兩秒……」

米娜咬緊下唇,吸入一口涼氣。

隨後,她不再胡亂狂甩法杖,而是噘起嘴唇,像吹拂蒲公英般吐氣,法杖向前輕輕一點——

「呼——」

一道貼地疾馳的微風掠過石地,帶動地面上的酸液,化為一層薄薄的水膜。

「滋溜!」

剛要起跳噴網的岩蛛首領,右足在水膜上微不可察地一滑,起跳角度瞬間偏了十五度!

那團大範圍酸網劃出一道滑稽的拋物線,「噗嗤」一聲偏得離譜,全砸在空無一人的岩壁頂端,腐蝕出陣陣青煙。

「我……我做到了?!」

米娜呆呆地看著偏離的攻擊,綠色大眼睛裡滿是驚喜。

沒有過度換氣!呼吸平穩而順暢!

只要跟著隊長教的節奏,她根本不需要害怕怪物,只要吹一陣微風就能化解危機!

「幹得漂亮,米娜!」

我順勢滑到摔倒的岩蛛首領身側,左手掌根貼著甲殼邊緣順勢一托一掀!

首領龐大的身軀再次失衡翻倒,胸腹甲縫徹底暴露!

另一側,露露的短弓如連珠炮般炸響。

「咻!咻!」

兩支鐵鏃箭矢精準貫穿另外兩隻撲來岩蛛的複眼,將牠們逼停在半空!

多爾大叔豪邁大笑著跨步上前,重盾連續兩次三十度斜切,流水般將衝撞力輕鬆滑開!

下一剎那。

幽暗的洞窟中,銀白劍光如流星般綻放。

「嗤!」「嗤!」「嗤!」

三聲重疊的細微穿刺聲。

克萊兒的身影靈巧穿梭,呼吸甚至連一絲紊亂都沒有。

手腕三震,三次貫穿!

「喀嚓。」刺劍入鞘。

「撲通!」「撲通!」「撲通!」

三具龐大的蛛屍整齊乾淨地砸在石道上,徹底化為冰冷的死物。

整場戰鬥……自露露示警到四隻中層巨獸全滅——總共耗時十五秒。

沒有爆炸,沒有烈火濃煙,更沒有骨折慘叫。

只有行雲流水到了極致的拳劍連鎖。

***

微風吹過石道,拂散了淡淡的酸味。

「……結、結束了喵?」

石筍頂端的露露眨巴著眼睛,手裡捏著箭,一臉茫然:

「這群大蜘蛛怎麼比野豬還脆喵?本喵連熱身都還沒熱透呢喵!」

「嘎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多爾大叔一把扯下頭盔,滿臉興奮的紅光。他把重盾往地上一立,當場在原地扭了扭腰:

「修恩小弟你看到沒有?!老子剛才連續滑開了兩隻!老子的腰熱乎乎的,連一點痠痛都沒有!克萊兒小姐教的這手盾技簡直神了!」

後方的米娜抱著法杖站在原地,按照節奏吸氣、吐氣,臉頰泛著健康的微紅。

少女雖然身處地下城,精神卻前所未有地放鬆了下來。

原來……只要掌控好呼吸,戰場根本沒有那麼可怕。

看著這群隊友,蹲在地上檢查蛛屍的我陷入了深深的懷疑人生。

……真的假的?

大叔不喊腰痛了?米娜連一滴眼淚都沒掉?

我摸了摸岩蛛完好無損的黑曜石甲殼,全身上下唯一的傷口只有腹部那個不到指甲蓋大的小洞。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四具岩蛛素材拿到公會,將會以最頂級的「無瑕疵品相」全額收購,甚至還能拿到工坊的額外獎勵金!

「這不合常理啊……」

我揉著太陽穴喃喃自語:

「中層魔物的防禦力怎麼這麼脆弱?難道是因為魔素紊亂導致神經壞死?還是說剛才米娜吹的那陣風,其實帶著讓節肢動物關節軟化的古代神聖祝福?!」

一旁正用紙巾擦拭劍尖的克萊兒,手指劇烈抽搐了一下。

神經壞死?!古代神聖祝福?!

克萊兒閉上雙眼,努力平復胸口翻湧的無語。

(……這個男人,到底要自貶到什麼地步啊?!)

沒落貴族千金在心中抓狂地抗議:

(剛才那幾下順勢推移,精準切斷了魔物的受力平衡,直接把弱點餵到了我的劍尖前!)

(在那種完美的引導下,換成任何合格劍士都能秒殺魔物好嗎?!你竟然覺得是魔物得了神經病,甚至覺得是膽小法師的微風有神聖祝福?!)

看著正拿著小刀熟練放血、嘴裡碎碎念著收購價值的修恩,克萊兒的心底卻泛起一股踏實的暖意。

這柄曾被名門譏諷為「只能戳怪的繡花針」,在這個看似不起眼的男人身側,竟然能發揮出如此純粹的威力。

「咕————嚕嚕嚕。」

一聲清脆的腹鳴聲從克萊兒平坦的肚子裡傳出。

銀髮少女身形微僵,耳尖染上一抹誘人的薄紅。

她輕咳一聲,端正身姿,以主持受勳大典般的莊重口吻冷冷開口:

「……修恩隊長。」

我抬起頭:「在!有魔物接近了嗎?!」

「並非如此。」

高嶺之花揚起下巴,冰藍色的眸子無比認真地凝視著我背後的帆布保溫箱,端莊宣佈:

「根據剛才的消耗……血糖已降至警戒線以下。此處通風良好且魔物已被肅清,我提議——原地展開野餐墊,立刻開啟午間的『加量特厚照燒黑牛肉便當』!」

「……」

我看著眼前這位面若冰霜、實則滿腦子只有便當的名門千金,又看了看放鬆的米娜、拍著後腰大笑的多爾,以及流著口水滑下石筍的露露。

我嘆了口氣,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是是是,大小姐。擦乾淨手,準備開飯吧!」

在地下城中層這片深淵裡,一陣煎牛肉的濃郁焦香,伴隨歡樂的笑罵聲,悄然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