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問我,在冒險者公會當櫃檯接待員最需要什麼技能? 不是熟背魔物圖鑑,也不是算盤打得飛快。 ——而是一顆不管看見多麼離譜的場面,都絕對不能當場胃痛的堅強心臟。
「神明啊……為什麼我們公會裡就不能有一支讓人省心的隊伍呢?」 午後的大廳裡,我——雪莉,正無力地把額頭抵在櫃檯上,發出沉重的嘆息。
隔壁桌滿身酒氣的狂戰士大叔,正試圖向路過的母獵犬求婚; 任務公布欄前,兩個盜賊為了搶一張拔雜草的委託單大打出手; 而在不久之前,全公會最讓我放不下心的那個人,才剛剛從我手中接過委託出發。
沒錯。 就是【灰狼牙】的隊長——修恩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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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修恩先生,我就忍不住替他捏一把冷汗。
他是個老實本分、勤儉持家的平民格鬥家。 在這個大家都崇拜炫酷魔法的世界裡,他連最低階的火球術都放不出來。 每天清晨公會一開門,他就頂著黑眼圈坐在角落,抱著記帳本對著幾枚銅幣的開銷碎碎念。 那副模樣,活像個被一大家子生計壓垮的苦命老媽子。
而他帶領的隊員們,也各個相當有個性——
前排多爾大叔,原本是個靠蠻力扛木頭的樵夫。 每次出任務都要用肉身去硬頂怪物,打完後總是扶著老腰哀嚎好幾天,得敷上大把活血草藥膏才能重新下床。
後排法師米娜小姐,擁有罕見的風水雙屬性。 天賦很棒,但個性實在太過纖細膽小。只要魔物靠近一點,她就會緊張到過度換氣,死命捏著手裡的史萊姆捏捏球直掉眼淚。
斥候露露小姐,貓人族的神射手。 索敵能力出類拔萃,但腦袋裡除了肉乾什麼都沒有,行動力完全取決於當天的便當肉量。
原本……隊裡好歹還有那位實力超群的【焰光劍士】雷歐先生在。 雷歐先生長相俊朗、劍技卓絕,那一記燃燒著烈火的強大劍技,總是能乾淨俐落地將魔物一擊斬殺。 有這樣強大的王牌坐鎮,修恩先生他們就算每次在泥地裡摔得灰頭土臉,好歹也能順利討伐魔物、平安歸來。
可是! 就在昨天! 雷歐先生為了追求更高境界、為了守護更多國民,正式接受名門小隊【晨星之刃】的邀請,高飛了!
那一幕真是令人動容。 雷歐先生神情悲壯而高尚,修恩先生甚至帶著無私的祝福,含淚將摯友送出了大門。 能有這樣為大局著想的同伴固然值得尊敬,但現實卻無比殘酷—— 前鋒容易腰痛、法師容易緊張、斥候只顧著吃,隊長不會魔法。 唯一的王牌離開後,這支隊伍在常規討伐上的爆發輸出,瞬間跌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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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晨,名門【晨星之刃】在公會大廳高調宣布雷歐先生的加盟。 看著孤零零坐在角落的修恩先生,我實在心疼得不行,甚至把自己珍藏的洋甘菊茶葉送給了他。
考慮到他們的現狀,我嚴格禁止他們承接任何危險的討伐,只挑了幾張安全的零工委託給他。 今天中午,修恩先生帶著隊員順利抓回了服裝店老闆走失的花貓「波波」。 結算完五十枚銅幣的酬勞時,我還稍微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雖然賺得不多,但腳踏實地接零工,至少沒有生命危險。」
然而,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
就在剛才! 修恩先生再次來到了我的櫃檯前。 他的神情相當平靜,遞上了隊伍變更文件: 『雪莉小姐,我們招募到了臨時前鋒,來辦理組隊報備,順便挑選合適的測試委託。』
我接過登記表一看—— 【臨時前鋒:克萊兒・馮・奧斯坦貝格】。
我差點以為自己的眼睛花了。 克萊兒小姐?! 那位剛被【晨星之刃】退隊的銀髮細劍使?!
今天早晨名門發布的消息早已傳遍全城。 克萊兒小姐雖然劍術極其精準,但招式沒有任何魔法光效,傷害佔比連一成都不到,在大家眼裡就是「只會拿細劍在怪物腳邊刮痧修甲」的典型。 在這個追求純粹破壞力的時代,名門為了騰出前鋒位置給雷歐先生而將她開除,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可是……修恩先生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居然把這位名門出身的沒落千金給拉進隊伍裡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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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訝歸驚訝,身為櫃檯接待員,職責讓我立刻陷入了更深的憂慮。
克萊兒小姐的技術確實精湛,但細劍缺乏致命的爆發力是公認的事實。 面對皮糙肉厚的魔物,如果不能迅速解決戰鬥,戰線一旦拉長,多爾先生的後腰肯定撐不住,米娜小姐也會陷入恐慌。
『修恩先生!請正視現實好嗎?!』 我看著修恩先生平靜的臉龐,忍不住心裡替他著急: 『克萊兒小姐的招式缺乏爆發力,您們隊伍現在沒有大範圍重擊手段,高難度的委託絕對不能接啊!』
修恩先生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解釋說大家只是想找個合適的目標磨合一下身手。
看著他那堅持的眼神,我知道勸他放棄是不可能的了。 為了全隊的安全,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抽屜底層翻出了一張難度相對最低的委託單,鄭重地遞到了他手裡:
『高難度討伐絕對不行。今天……請務必只接這一張。』
【委託:清理西郊農莊外圍遊蕩的狂暴野豬群(數量:三至五隻)。】 【報酬:一枚銀幣又二十枚銅幣。】
狂暴野豬雖然皮厚力大,但活動範圍在開闊平原,真要是情況不對,轉身撤退也比較容易。 我甚至自掏腰包,塞給了他一盒公會備用的跌打繃帶與溫熱草藥茶。
『謝謝妳的關心,雪莉小姐。我們會小心的。』 修恩先生接過單子,平靜地笑了笑,轉身領著隊伍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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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們走出大門的背影,我握著羽毛筆,心裡七上八下。
雖說是低階委託,但那也是整整三到五頭狂暴野豬啊! 以往有雷歐先生在,只要一記強大的焰光劍技就能把魔物化為焦炭。 現在隊裡換成了一位只擅長戳刺弱點的細劍使,這場仗到底要打多久?
多爾大叔該不會又傻呼呼地用盾牌死頂,把後腰扭傷吧? 米娜小姐看到那麼多頭野豬衝過來,手裡的捏捏球會不會當場捏爆? 修恩先生又得在泥地裡連滾帶爬地給魔物下絆子了嗎?
「喂!聽說了沒有?【灰狼牙】接了西郊野豬的委託耶!」 這時,大廳角落傳來了幾名酒客的哄笑聲: 「真的假的?沒了雷歐先生,他們拿什麼打野豬啊?」 「聽說他們把晨星之刃退隊的那個細劍使找去了!」 「哈哈!拿細針去戳野豬硬皮?她是打算幫野豬挑刺嗎?!」 「來來來!開盤了!賭多爾大叔的腰能撐幾分鐘!我押十枚銅幣,賭他們得狼狽逃回來!」
聽著那些刺耳的笑聲,平日裡脾氣溫和的我,胸口頓時冒出一股無名火。
「啪————!!」 我抓起櫃檯上的《公會規章手冊》,使勁砸在桌面上! 沉悶的響聲在大廳裡炸開,震得整排酒杯微微發顫!
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醉漢們愣愣地轉過頭看著我。
我雙手叉腰,滿臉慍色地盯著那群開盤的傢伙: 「全都給我安靜點!修恩先生每天起早貪黑處理雜務、多爾先生每次都拼命保護同伴……大家都在為了生活努力,你們居然拿同僚的安危下注?!」
我深吸一口氣,指著公布欄大聲宣布: 「誰要是再敢拿同伴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下個月的委託手續費一律上調,公會的酒水折扣券也全部沒收!」
醉漢們縮了縮脖子,連忙收起桌上的銅幣,灰溜溜地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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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重歸平靜。 但安靜下來之後,心頭那股隱隱的胃痛感反而更明顯了。
我坐回高腳椅上,雙手無意識地絞著圍裙的蕾絲邊。
牆上的大掛鐘滴答作響。 從他們出發到現在,差不多快半個小時了吧? 根據腳程,這時候應該已經在平原上遭遇了。
沒有雷歐先生的一擊必殺,戰鬥一定會陷入漫長的拉鋸戰吧? 多爾先生千萬別硬撐啊…… 米娜小姐可千萬別缺氧暈過去……
「真是的……一群讓人操心的人……」 我嘆了口氣,拉開櫃檯抽屜,默默拿出一盒舒筋草藥膏與幾卷止血繃帶擺在桌上。 接著,又轉身從櫃檯後方的大儲物箱裡翻出兩塊備用的固定木夾板,小心翼翼地靠在櫃檯腳邊放好。 要是待會兒多爾先生扶著腰走進門,至少能第一時間幫他固定和敷藥。
看著窗外灑進大廳的午後陽光,我雙手合十,對著虛空發出了近乎荒謬的真誠祈禱:
「神明大人啊……」 「請務必保佑修恩先生他們平安無事。」 「哪怕……哪怕讓那群狂暴野豬突然吃壞肚子腿軟也好!」 「就算讓牠們集體在泥地裡打滑摔暈也無所謂……」 「無論如何……請一定要讓大家平平安安地走回這扇大門啊!」
午後的微風拂過窗櫺。 此時此刻,滿心擔憂祈禱著「野豬集體摔倒」的雪莉小姐還完全不知道——
在不久之後。 這場看似荒謬至極的「魔物意外」,將會以一種徹底顛覆她冒險常識的方式…… 由那位拿著記帳本的平民隊長,完好無損地帶回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