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讀研這活，要是他來世再幹一次他便是狗。

話音剛落，圖書館窗外驟然炸開一聲驚雷，將葉雨安接下來的咒罵全堵回了喉嚨。

看來老天爺確實聽見了他誠懇的願望，還特意用髒話回應了他。

也不知道當初他怎麼就上了陳教授花言巧語的邪，居然覺得讀研有前途可言，殊不知當他簽下合約的那一刻，就已經親手葬送掉自己的未來了。

「還有那該死的阿文，我就不該信他！」

葉雨安沿著書架逐格查看書脊和資料夾上的標籤，同時咒罵那個此刻大概正在聯誼會上尋找真命天女的研究生朋友。

本來是兩個人的工作，阿文卻說他今晚命犯桃花，錯過這次便可能孤獨終老，接著便把教授交代的差事全扔給了葉雨安。

若不是那混帳答應送他一星期後發售的宮崎高英新作，他絕對不會接下這份「好差事」。

而且都甚麼年代了，居然還有資料沒有數位版本，害他要在圖書館大海撈針，他當研究生可不是為了當圖書館的撈針員的！

窗外驀然亮成一片慘白。

轟——！

雷聲在圖書館上空炸開，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我屌！別嚇我啊！」

葉雨安全身一顫，差點將手裡的資料夾扔出去，抬頭惡狠狠瞪向窗外的大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暴風雨的關係，圖書館的燈管都忽明忽滅的，如果再來幾遍打雷，圖書館該不會突然停電吧？

想到自己可能要獨自摸黑穿過一排排書架，葉雨安頓時更加後悔接下教授交代的差事。

「明天見到那混帳，一定要讓他改買豪華版。」

還有那地中海髮型的教授，也祝他掉光僅有的頭髮。

葉雨安戴上掛在頸上的降噪耳機後，立刻用手機播放音樂。

與其繼續被雷聲嚇得心臟亂跳，不如放點音樂，趕快找到資料離開。

音樂響起的瞬間，暴雨和狂風打在窗外的聲音都消失在遙遠的彼方。

只剩下極其細微的——

沙啦，沙啦……

像是有人正在耳機另一端，緩慢地翻動一本受潮的書。

葉雨安皺眉，暫停了音樂，環視了一下圖書館。

已經晚上八點多，快要九點了，也就只有他這個好學生還會待在圖書館。

更別提天文台也報導說晚上十一點八號風球「安娜」便會來襲，正常的大學生都不會還待在圖書館。

所以原來他是那個不正常的大學生啊！

雖然他沒有去其他樓層，但這層確實只有他一人，剛才聽到的聲音大概是他因為打雷而產生的幻聽吧。

葉雨安嘆了口氣，重新播放音樂，決心要用音樂提升工作效率，爭取盡早離開C大圖書館。

沙啦，沙啦……

才剛播放音樂沒多久，耳邊又響起了那像是某人在翻頁的聲音。

「搞甚麼，蚊子都沒這麼煩人。」

葉雨安摘下耳機，敲了敲幾下，又檢查起播放音樂的程式。

確實一切如常後，他才又戴上耳機。

可那翻頁聲又在他戴上耳機沒多久後，再次在他耳邊響起。

不知道是不是他錯覺，但葉雨安總感覺那翻頁聲比剛才更近了。

「屌，老子今天不把那隻蚊子煮掉便不姓葉！」

葉雨安粗暴地摘下耳機，放下手中的資料夾。

「你知道這本書在哪裡嗎？」

「我去你大爺的！」

葉雨安反射性轉身，一記阿里也得叫好的右勾拳已經揮了出去。

待他看清眼前之人，葉雨安才慌忙收力，拳頭最終只輕輕碰到少女的臉孔。

「不是，妳有病啊？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嗎？」

「……？」

發問的少女摸了摸自己臉孔，似乎顯得十分疑惑。

「你知道這本書在哪裡嗎？」

不知為何，少女居然不追究葉雨安剛才突然對她施暴一事，只是重複了剛才的問題一遍。

葉雨安這才好好端詳眼前的少女一番。

她比葉雨安矮上一個頭，穿著一襲濕透的白色長裙，漆黑長髮遮住臉孔，兩隻蒼白的手自然垂在身側。

滴，滴，滴……

葉雨安順著聲音往下看，發現白色長裙居然滴著水。

仔細一看，她全身上下都濕漉漉的。

外面雨下那麼大，甚麼書這麼重要，連傘都不帶就來圖書館了？

想到葉雨安剛才打了她一拳，至少應該好心一起尋找她要的書……

「不知道，我還想你告訴我資料在哪裡了。」

葉雨安冷冷回答道。

甚麼替少女尋書，他還想有人告訴他教授明天要用的資料在那裡呢！

都快趕不上在台風抵達香港前搭的士回家了，哪來的功夫幫其他人。

「妳也別在別人背後翻書，不管妳找甚麼書，都滾一邊去！」

葉雨安瞥了一眼濕漉漉的少女，才想到剛才聽到的翻頁聲，大概就是少女尋找她要的書時發出的翻頁聲音。

怪不得聽著像是翻濕了的書頁一樣。

少女沒有回應他。

葉雨安也懶得再多看她一眼，他只有一雙眼睛，用在搜索資料上已經極限了。

走出數步，葉雨安忽然停下。

剛才他確實聽到翻頁聲了，可那名少女根本沒拿著書啊？

葉雨安轉過頭去，發現少女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道濕漉漉的腳印。

這時，手機響起清脆的提示音。

葉雨安手機打開一看，發現是阿文那混帳傳來的訊息。

［阿文：安安，資料找得怎麼樣啦？］

［阿文：我聯誼認識到醫學系的學妹，偷偷跟你說，她超正的！］

葉雨安額頭一跳，手指粗暴地在螢幕上按了幾下。

［葉雨安：有屁快放。］

［阿文：沒啦，就那個學妹告訴我，圖書館好像有一則怪談。］

［阿文：如果是下雨夜，八點過後，有人問你某本書在哪裡的話，千萬不要回答。］

［阿文：回答的人全都失蹤了。］

葉雨安手指不禁一頓。

剛才……好像才有人問他書在哪裡來著？

但他很快便嗤笑一聲。

他都多大了，哪會被這種騙小孩的把戲給嚇到了。

［葉雨安：你小子想嚇我？找死是吧？］

「阿文：寧可信其有嘛！她還說系上的學姐確實在下雨夜圖書館被人問書後，第二天便失蹤了。］

他下意識看向那串延伸至書架前的濕腳印。

［葉雨安：都失蹤了，她怎麼知道學姐回答過？你追女生追到都用下身思考了？］

［阿文：大家都這麼傳的啊！好心提醒你還被嗆，不管你了，我要和學妹喝酒了。］

［葉雨安：記得戴套。］

［阿文：等等，你不會真的遇見了吧？］

［葉雨安：是又怎樣？我還打了她一拳咧！］

葉雨安嗤笑一聲，收起手機，不再理會手機響起的陣陣鈴聲。

他望了望剛才少女留下的濕漉漉的腳印。

來時無跡，去時無蹤，唯有那幾個水印，在慘白燈光下泛著幽幽微光。

燈光不時閃爍，那幾個水印卻依然清晰可見。

荒唐。

都二十一世紀了，這世界哪有怪談之說，不過是怪力亂神罷了。

可是……剛才少女問的是「這本書」，可她甚至連書名都沒有提及。

葉雨安心裡忽然有些毛毛的，他連忙再度戴起耳機，將東西都收拾收拾進書包裡，便往出口走去。

管那地中海教授要找甚麼資料，再不走颱風都要打來，到時他連回家的路都找不著了！

葉雨安拿出手機，正要播放起音樂時，那熟悉的翻頁聲又再度響起。

他站在書架之間，感覺後頸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窗外的雨仍在猛烈敲打玻璃，頭頂燈管也持續發出電流不穩的嗡鳴，可那些聲音都變得很遠。

只有翻頁聲異常清晰，近在咫尺。

就像……有人就在他旁邊翻頁一樣。

葉雨安連忙環視四周，依舊只有他一人。

走廊盡頭，綠色的安全出口標誌依舊亮著。那一小片光懸在昏暗之中，成了整層圖書館唯一能令他安心的東西。

葉雨安走到防煙門前，一把推開。

門外不是樓梯，仍然是圖書館。

相同的燈光，相同的書架，以及被他放回原位的那個藍色資料夾。

葉雨安站在門口，沒有立即走進去。

數秒後，他把門關上。

再打開，門後依然是那排書架。

「搞甚麼……」

這圖書館他都來不下數十遍了，早就摸熟了。

防煙門後面應該是樓梯的。

不對勁，這不對勁。

葉雨安立即轉身，改走另一邊的升降機。

他走得越來越快。

起初只是快步，後來幾乎變成小跑。鞋底踏過地氈，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音。兩旁書架不斷向後退去，排列得整齊，安靜，彷彿沒有盡頭。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葉雨安終於來到了升降機面前。

他呼吸急促，連忙按下往下的按鈕。

升降機很快便抵達了，葉雨安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但要踏進電梯，他的腳步卻停住了。

他睜大眼睛，看著門裡那如出一轍的圖書館樓層。

就在他僵住的瞬間，升降機緩緩關上，然後便停在了這個樓層，沒有再動過。

滴……

一滴雨聲，在葉雨安耳邊響起。

葉雨安慌忙地張望四周，然後才忽然察覺，那是他身上流的冷汗，滴到了地毯上的聲音。

葉雨安粗暴地抹去臉上的冷汗，才剛邁出一步，身後隨即響起另一個腳步。

那就像是……赤裸的腳掌踩過濕地，發出黏膩而輕微的聲音。

葉雨安不敢回頭查看，只是加快了腳步。

啪嗒。

腳步聲始終跟在他身後，既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

他開始奔跑。

背包裡的資料互相碰撞，呼吸變得急促，鞋底重重踏過地氈。身後濕漉漉的腳步緊追不放，不快一分，也不慢一分，像是他的影子，又像有甚麼東西正在模仿他逃跑的方式。

他來不及思考，一把壓下門柄，衝進樓梯間。

沉重防煙門在身後自行關上。

砰！

濕腳步被隔絕在另一側。

葉雨安抓著扶手，快步向下走去。

這裡是五樓。

只要再下四層，他便能抵達大堂。

樓梯間的感應燈隨著他的動作逐層亮起。慘白燈光從頭頂掠過，每當下一盞燈亮起，身後那一盞便會熄滅。

門牌上寫著：

五樓。

葉雨安停了一下。

可能是自己看錯方向。

他繼續向下。

第二層。

五樓。

第三層。

仍然是五樓。

每扇防煙門都一模一樣。相同的刮痕，相同的銀色門柄，相同的綠色逃生標誌。

葉雨安拿出麥克筆，在牆上畫上一個X，接著便往下走。

轉過下一個平台時，那道交叉已經出現在前方門板上。

葉雨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個X就在牆上。

位置，顏色，粗度都分毫不差。

沙啦。

翻頁聲從頭頂傳來。

防煙門明明已經關上，那聲音卻跟著他進入了樓梯間。

滴。

一滴水落在最高處的台階上。

葉雨安抬頭望去。

昏暗樓梯一路向上延伸，盡頭甚麼都沒有。

啪嗒。

一隻濕腳印出現在階級上。

沒有腳，沒有影子，只有腳印。

第二隻腳印憑空出現，比上一隻低了一級。

它正在下樓，朝著葉雨安走來。

葉雨安猛地推開旁邊的防煙門，接著猛地關上門。

看到依舊是剛才待的五樓，他不禁漏出一聲無奈的輕笑。

過了幾秒，他才發現有甚麼地方變了。

剛才尚能聽見的暴雨聲，現在完全消失。

他抬頭看向窗外。

玻璃另一側沒有校園，沒有街燈，也沒有被雨水模糊的學院樓。

窗外只剩下黑暗。

無數雨滴從黑暗深處落下，卻沒有撞上玻璃。它們在即將接觸窗戶以前停住，接著沿著原本的軌跡，一滴一滴向天空倒流。

頭頂喇叭忽然傳出電流雜音。

滋——

一道溫柔的女聲響徹整層圖書館。

「各位讀者請注意，本館現已到達閉館時間。」

不過是普通的閉館廣播。

葉雨安卻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

「請攜同個人物品，按照職員指示離開。」

剛才那少女……不就是這道聲音嗎？

「尚未歸位的館藏，請立即返回所屬書架。」

葉雨安緩緩抬起頭。

「逾時未歸者，本館將代為處理。」

哢。

距離他最遠的燈熄滅了。

接著是第二盞。

哢。

第三盞。

黑暗沿著走廊逐步逼近。每熄滅一盞燈，書架深處便傳來一道翻頁聲。

葉雨安立刻全力往還有燈光的地方衝刺。

啪嗒。

那道腳步聲越過防煙門，緊緊跟隨在葉雨安背後。

燈光一盞盞熄滅，可葉雨安卻始終跑不到光亮的盡頭。

書架之間的路，似乎沒有盡頭。

每經過一個書架，上方便會傳來翻頁聲。

葉雨安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前。

身後的黑暗緩緩蠶食他身後的光亮，迫近他的影子。

沙啦。

書架上的書本開始掉落。

一本沒有書名的書從高處掉下，重重摔在他身後。

封面打開，裡面沒有紙頁。

只有一束濕漉漉的黑色長髮，從書脊縫隙間緩慢垂落。

四周的翻頁聲與書本墜地聲愈來愈密。

可背後的腳步聲依然清晰無比。

身後的黑暗漸漸追上了他，一直維持著不近不遠的腳步聲，也一點一點逼近他。

葉雨安不敢回頭確認。

黑暗和腳步聲，終於追上了他。

整座圖書館也只剩下黑暗。

而前方書架的盡頭出現一張閱讀桌。

桌上放著一本書。

那是整座圖書館裡唯一沒有被黑暗吞沒的東西。

葉雨安喘著粗氣，連臉上的汗也顧不上擦掉，便往那本書走去。

書本封面空無一字。

直到他的影子落在上面，漆黑墨跡才從封面中央逐漸滲出。

一筆。

又一筆。

最後組成了三個字。

葉雨安。

他手指顫抖著，翻開了第一頁。

沙啦……

第一頁只有一句話。

『葉雨安翻開了書。』

他的手指僵住。

紙頁忽然自行翻動。

沙啦。

第二頁同樣只有一句。

『他看見這句話，沒有回頭。』

葉雨安盯著那行字。

滴。

一滴冰水落在他的後頸。

「找到書了嗎？」

少女幽幽的聲音近在耳畔。

葉雨安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書頁繼續翻動，最後停在末頁。

漆黑墨跡從空白中央緩緩滲出。

『你終於找到書了。』

葉雨安忽然吸不到氣。

他張開嘴，從喉嚨深處湧出的卻是冰冷雨水。

他踉蹌著抓住桌沿，胸腔裡響起濕漉漉的翻頁聲。

沙啦。

一頁。

沙啦。

又一頁。

葉雨安跪倒在地，視野逐漸沉入黑暗。

最後一聲翻頁落下時，他的心跳也停了。

桌上的書合上了。

封面上，那三個字也隨之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