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雨安再次睜開眼睛時,只聞到一股舊書受潮的氣味,其後,才是近在耳畔的翻頁聲。
沙啦……
聲音又輕又慢,與他臨死前聽見的一模一樣。
「我去你奶奶的!」
葉雨安彈身而起,循著聲音便是一記右勾拳。
拳頭沒有擊中任何東西。
只從一片空蕩蕩的黑暗中劃過,帶起的拳風掀動幾張泛黃紙頁,令其如枯蝶般飄落。
「真是激烈的招呼。」
他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抬手輕敲桌面。
館長尷尬地清了清喉嚨。
一本漆黑的書憑空出現在三人之間。
封面之上,赫然寫著葉雨安的名字。
「閒話便說到這裡。」
館長將書推到葉雨安面前,眼中笑意漸斂。
「我們來談談你的第二條命吧。」
果然,他會來到這座圖書館是有理由的。
葉雨安神色逐漸變得緊張起來,試圖從周圍和館長表情,探出一點有用情報。
可笑瞇瞇的館長就像一隻修煉成精的老狐狸,別說情報,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笑容有何居心。
蘭更像一潭深不見底的黑湖,自他醒來至今,臉上便不曾有過半點變化。
葉雨安好歹也是能被教授看中,抓去當牛做馬的研究生,不敢說學富五車,讀過的閒書總比尋常人多上幾本。
「該不會要我轉生異世界拯救世界吧?」
「孩子,你輕小說看太多了。」
館長輕輕嘆息。
原來不是嗎?
葉雨安默默端起綠茶,又喝了一口。
還是不怎麼樣。
館長也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茶,這才繼續說道:
「轉生倒是不假,不過是在另一個……有一點怪異的地球重生。」
原來是奇異博士的戲碼。
葉雨安在心裡吐槽道。
「為甚麼是另一個地球?」
「這個世界的你已經死了,自然不能重生,此乃天理。」
「那為甚麼另一個可以。」
館長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柄折扇。扇骨輕展,遮住了他唇邊意味不明的笑意。
「以人之身重返塵世,自然不成。所以再次醒來的你,不會再是人,而是怪異。」
怪異……葉雨安在心裡琢磨這個詞。
「那個問書的……東西,也是怪異嗎?」
「正是。」
葉雨安聽著館長說的話,心裡不禁喀噔一下。
阿文那訊息就不能在他遇上問書的東西前發嗎?
真是派不上用場的傢夥!
館長以扇骨輕敲掌心。
「準確來說,它是一則怪談。」
他微微抬眸,青色眼睛映著昏黃燈火。
「世人看不見,並非世上無物,世人聽不見,也不代表它們從未喚過你的名字。」
「所以,我會變成甚麼?」
館長沒有回答,只是以扇尖點了點桌上的黑色書冊。
書本自行開啟。
沙啦……
泛黃的第一頁上,墨色如雨水般滲開,最終凝成了兩個字。
雨狐。
葉雨安微微皺眉。
「我是想要第二人生,但不是用狐狸過啊。」
「無須擔心。」
館長慢悠悠地搖著折扇。
「你仍能維持人形,不過多出一雙狐耳與一條尾巴。平日皆可藏起,於日常生活並無大礙。」
葉雨安神色稍緩。
「早說嘛,我還以為要用四條腿走路。」
「只是……」
館長拖長了尾音。
葉雨安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只是甚麼?」
「那副人形,與你如今的身體略有不同。」
「高矮肥瘦?」
「都不是。」
「那是甚麼?」
館長以折扇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盈滿笑意的青色眼眸。
「女兒身。」
圖書館忽然安靜下來。
葉雨安端著茶杯,沉默了片刻。
「你故意拖到最後才說吧?」
「怎會。」
館長笑意盈盈。
「說話總有先後罷了。」
葉雨安盯著館長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不幹,就讓我塵歸塵,土歸土吧。」
就算能穢土轉生,過上第二人生,也不能以他命根子為代價啊!
他甚至都沒有好好用過它咧!
被他斬釘截鐵拒絕,館長的笑意卻絲毫不減。
「莫急著下結論,雖說是女兒身,卻也會得到特殊能力。」
「甚麼能力?」
葉雨安那快要成佛的內心,瞬間回歸人世,興致勃勃地盯著館長看。
「這個嘛,我也說不準。」
「甚麼意思?」
葉雨安疑惑地看著館長。
先勾起別人胃口,卻說不知道?
館長聳了聳肩。
館長沉吟片刻。
「這個嘛,我也說不準。」
「你拿我尋開心?」
「雨狐之說流傳已久,各地留下的傳聞亦不盡相同。有的能喚雨,有的擅長惑心,也有能引渡亡魂、穿行夢境之說。」
館長以扇骨輕敲黑色書冊。
「你能承繼哪一部分,要待重生以後方能知曉。即使是我,也不能替尚未寫下的故事作答。」
「怪異之身會讓你看見,觸碰,乃至傷害其他怪異。你的身體也會遠比尋常人強韌。」
蘭在旁平靜補充:
「同時,你也會更容易被怪異察覺。」
葉雨安眼角一跳。
「最後那句聽著不像好處。」
「蘭。」
館長無奈地喚了一聲。
「我只是把館長故意省略的部分補上。」
葉雨安瞥了兩人一眼。
「唔唔……就不能變成其他怪異嗎?」
「不能。」
館長斬釘截鐵回答道,看來真的沒有商量餘地。
葉雨安皺著臉,抱起了雙臂。
要用命根子代價抽盲盒,代價實在有一點大……
可只因為倒楣碰上怪談,便要虛無地死去,這個也有點……
對了。
「那個問書的怪談,我在那個世界能遇上嗎?」
「傳聞所至,怪談便至。只要還有人記得那個故事,你們終有再會之日。」
葉雨安垂下眼廉。
直到死前,他都無法得知問書的少女是甚麼,又是怎麼讓他鬼打牆,殺死他的。
那時他只一昧地逃跑,但如果重來一遍,會不會有更好的逃生方法?
而且……只挨了拳,卻不能反擊,實在鬱悶啊。
葉雨安拿起茶杯,將剩下的綠茶一飲而盡。
依然難喝。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契約呢?」
館長眉頭微微挑起。
「甚麼契約?」
「賣身契、轉生申請書,隨便甚麼都好。」
館長注視他片刻,青色眼眸中掠過一絲早有所料的笑意。
「蘭。」
「早已準備好了。」
蘭從身後取出一份泛黃契書,輕輕放在葉雨安面前。
紙張最下方,早已寫著他的名字。
「簽下名字,你便會馬上重生。」
葉雨安掃過契約上所有字,卻發現根本沒多少東西能看。
紙上沒有密密麻麻的條款,也沒有任何隱晦難明的小字。
只寫著短短一行:
——汝可願捨去舊身,承雨狐之名,於他世再生?
葉雨安將契書翻看數遍,連背面也沒有放過,卻始終沒有找到其他內容。
接著,他抬眸望向館長,眼裡盡是疑惑。
「特意讓我轉生,卻別無所求?」
「若是尋常之人,我們自然會索取相應的代價。」
館長輕輕一笑。
「但你是特別的,葉雨安。」
葉雨安狐疑地盯著他看,但館長卻笑而不語。
看到館長似乎沒有解釋之意,葉雨安只好聳聳肩,在紙張最下方簽下他的名字。
簽下名字瞬間,那張紙張便飛進了館長面前的書冊中,成為了書冊的第一頁。
與此同時,葉雨安忽然感覺意識逐漸模糊,眼皮也開始變得沉重。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前,他聽見館長含笑說道:
「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