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洗完澡後,葉雨安又開啟〔觀濡〕,逐一確認他們身上再無趙老頭所說的穢氣。
五人誰也沒有心思準備像樣的早餐,只各自拿出昨日買下的營多撈麵,燒水拌開,草草填飽肚子。
營多撈麵的香味在祖屋散開,平日再尋常不過的味道,此刻竟比任何香燭符水都更能令人安心。
眾人一邊吃早餐,一邊商議接下來的去向。
義莊那邊已有警察與死者家屬趕來,趙老頭暫時守著四具屍體,反倒是無名坪的工程,直到現在仍未聽見半點停工的消息。
最後,眾人決定先去工地看看,再回義莊了解警方如何處理四具遺體。
發展商依然一天也不得讓村子安寧,才一大早便馬不停蹄地繼續開發工程。
挖掘機瘋狂運作,工人來回奔走,有的搬運木板,有的拖動鐵欄,人人腳步匆匆,彷彿只要稍慢一步,頭頂那片天便當真會塌下來。
工地中心的果然還是那個地中海工頭。
也不知是否連夜趕工,他的眼窩比昨日更深,臉色亦泛著一層缺乏睡眠的灰黃。唯獨他的獅吼功絲毫不見疲態,隔著大半個工地仍能聽見他喝令工人,儼然一名恪盡職守的鐵血工頭。
梁子軒重啟直播,直播便馬上冒出鐵三角觀眾。
【香港波塞冬:看來是真的沒事啊!】
【MK凱婷:昨天直播突然中斷嚇死人了】
【深井豬肉佬:還以為那天便是最後一面了。】
梁子軒讓周樂晴拿著小型攝影機後,便在鏡頭前托了托眼鏡,表情十分莊重。
「諸君安好。」
他停頓片刻,讓背後轟鳴不止的工地一併收入畫面。
「承蒙各方神佛,列祖列宗,以至尚未查明身份之友善存在垂憐,在下與諸位同道,至今尚在人世。」
【香港波塞冬:說人話。】
【MK凱婷:他的意思是還沒死。】
【深井豬肉佬:看得出來,死人應該不會自己開直播。】
昨天梁子軒在逃出舊村沒多久,便在YT頻道上發文簡單說明過狀況,雖然沒詳細說明被拖進舊村的經歷,但也說過他們確實是僥倖地逃過一劫。
因此直播間氣氛並沒有想像中嚴肅,更多是調侃的感覺。
「昨日,我們曾一度懷疑,無名坪的開發工程觸碰到了一段埋藏在地下八十餘年,卻從未得到妥善收殮的歷史。」
他頓了頓,神情比平日少了幾分故弄玄虛。
「而就在昨夜,麻嶺坑村共有四人離奇死亡。」
【MK凱婷:四個人!?】
【香港波塞冬:已經報警了嗎?】
【深井豬肉佬:這種事情不能亂說,真的確定?】
「警方已在路上,四具遺體亦已尋獲。」
梁子軒沒有透露死者身分,只稍稍側過身,讓仍在運作的挖掘機完整收入畫面。
「我們已親眼見證了那段歷史,亦得知無名坪下方到底埋了甚麼秘密。」
梁子軒望了一眼身旁眾人。
Leo臉色微白,卻沒有避開鏡頭。
周樂晴穩穩托著攝影機。
林卓希已經拿出手機,從另一個角度拍攝工地。葉雨安則隔著防毒面具,冷冷注視那片被挖得支離破碎的土地。
梁子軒收回視線,接著深吸一口氣,用不遜於工頭與挖掘機的聲量喊道:
「八十多年前,日軍曾在此地集體殺害上百名村民,礦工與避難者!」
聲音越過圍板,穿過揚起的塵土。
「無名坪下方——」
梁子軒抬手指向工地。
「至今仍埋著上百具死不暝目的遺骨!」
這一吼,猶如宣戰的號角。
工地內本來對他們視若無睹的工人動作同時一僵,下意識停下了手頭上工作,紛紛望向了工地入口的梁子軒。
半空之中,一台挖掘機的鐵斗亦隨之停住。
一道道目光先是落在梁子軒身上。
緊接著,其中不少人竟不約而同地轉向工地右側。
那裡鋪著幾塊厚重鋼板,藍色帆布覆在鋼板邊緣,上方又壓著木樁與沙包,與周圍赤裸翻開的泥地格格不入。
【香港波塞冬:全部人都停了。】
【MK凱婷:他們為甚麼一起看向右邊?】
【深井豬肉佬:要麼中邪了,要麼心虛了。】
「看甚麼!」
一聲暴喝驟然響起。
地中海工頭快步走到工地中央,朝四周工人怒吼:
「不用做事嗎?全部給我開工!」
不少工人如夢初醒,急忙重新動起來。只是動作再沒有方才那般俐落。有人刻意低下頭,有人偷偷與身旁同伴交換眼色。
工頭循著眾人方才的目光望向入口,看清梁子軒與攝影機後,他原本灰黃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
「又是你們幾個!」
他推開擋路的工人,大步朝工地入口走來。
「誰準你們在這裡胡說八道?把攝影機關掉!」
「閣下既稱在下胡說,不妨當著直播鏡頭回答一個問題。」
「我沒甚麼好回答!立即關掉!」
「施工期間,工地是否曾經挖出人骨?」
工頭腳步驀地一頓。
僅僅一瞬,他便再次提高聲量:
「沒有!」
果然,回答得很快,彷彿根本沒有經過思考。
「昨天我已經忍過你們一遍了!把鏡頭關掉!」
工頭越過工地入口,正要奪過周樂晴手中的攝像機時,便被一旁葉雨安一掌將他手拍下來。
葉雨安橫身擋在周樂晴與工頭之間。
「手收回去。」
工頭吃痛地縮回手,怒目瞪向她。
「妳敢打我?」
「你敢碰她或者攝影機一下,我便不只是拍開你的手了。」
一旁的林卓希淡淡開口道:
「未經本人允許,試圖搶奪他人財產……這可是搶劫罪啊,直接報警也可以吧?」
「胡,胡說!我可沒想搶東西!」
工頭一臉慌張試圖證明自己清白,但周樂晴卻正聲說道:
「直播都全拍到了,你狡辯也沒用!」
直播間裡,留言已接連掠過。
【香港波塞冬:全程錄下來了。】
【MK凱婷:是他先伸手搶攝影機的!】
【深井豬肉佬:有甚麼便等警察來一起看,誰也不要動手。】
工頭臉色驟然漲紅。
「這,這裡是私人地方!你們未經許可拍攝,我一樣可以報警!」
「可以,正好讓警察看看這裡是否真像你說的那樣清白。」
「不用報吧,反正警察本來也會去義莊,確認屍體狀況。」
葉雨安冷冷一笑。
工頭眼神微微一顫。
「你若真的問心無愧,不如跟我們去一趟義莊。」
葉雨安直視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親眼看看那四具只死了一夜,便已經爛得不成人形的屍體。」
「然後當著那四個死人,再說一次這片工地甚麼也沒有挖到,無名坪發生的事也與你們毫無關係。」
工頭臉上的怒意一點一點褪去,本來就眼窩深陷的臉,此刻更像是三天都沒睡過一樣慘白。
而他沒有再像剛才那般為自己開脫,而是下意識回頭,望向那片被鋼板與藍色帆布牢牢封住的泥地。
直播間裡,留言隨即接連跳出。
【香港波塞冬:他又看向右邊了。】
【MK凱婷:那幾塊鋼板下面絕對有東西!】
【深井豬肉佬:工頭個樣已經不是心虛,是驚。】
梁子軒正欲乘勢追擊,手機忽然響起訊息鈴聲。
他本來沒有在意。
然而垂眼一瞥,動作便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頻道成立之初,梁子軒曾特意申請一個專用電話號碼,並綁定WhatsApp。他原本打算公開收集坊間怪談、鬧鬼傳聞與異常事件,好讓頻道接觸到更多可供調查的素材。
理想十分遠大,現實卻是,號碼公開至今始終無人問津。
別說真正的怪異報料,連推銷電話也沒有幾個。頻道裡那三名鐵腳觀眾有事只會直接在留言區叫囂,根本沒有人想過使用這條所謂的「報料熱線」。
但現在,這個號碼的Whatsapp帳號上卻首次出現陌生訊息。
[未知:等下中午十二點三十分來工地後門。不要帶警察,也不要開直播。]
梁子軒眉頭微微一挑,卻馬上恢復本來懷疑工頭的表情。
從神情到站姿,依然是方才那副咄咄逼人,認定對方有所隱瞞的模樣。即使攝影機正對著他的臉,也看不出半點異常。
「工頭縱然百般狡辯,也不過是欲蓋彌彰!」
梁子軒驀然提高聲量,伸手直指那片被鋼板遮掩的泥地。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們或能以黃土掩埋白骨,卻休想讓真相永不見天日!」
【MK凱婷:今天的中二病好像真的有點帥。】
【香港波塞冬:把「好像」和「有點」刪掉啦。】
【深井豬肉佬:不要誇他啊!不然下次開場他能說上半小時!】
梁子軒面向鏡頭,重新托了托眼鏡。
「直播暫且到此,在下十分明白諸君依然有眾多不解。」
他的目光越過鏡頭,再次落向工地。
「待真相水落石出之日,在下會給諸君一個完整交代。」
【MK凱婷:你們要小心啊!】
【深井豬肉佬:有甚麼事先報警,不要仗著命硬便亂來。】
梁子軒看完最後幾則留言,示意周樂晴結束直播。
攝影機的紅燈隨之熄滅。
「走吧。」
他只簡短說了兩個字,便率先轉身離開。
葉雨安瞥了他一眼。
以她這段時間對梁子軒的觀察,他不像會放過這種乘勢追機機會的人。她沒有當場追問,只跟著眾人沿村路離開工地。
直至拐過兩座村屋,鐵欄與工頭的身影皆被牆角擋住,梁子軒才停下腳步,取出手機。
「方才有人傳訊予在下。」
他把螢幕上訊息轉向眾人。
[未知:今日中午十二點半到工地後門。不要帶警察,也不要開直播。]
林卓希皺了皺眉。
「有點可疑啊,會是陷阱嗎?」
「確實有點蹊蹺。」
梁子軒托了托眼鏡說道。
「可工頭看著也不像會演戲啊!」
周樂晴一雙杏眼望向工地方向,語氣略顯疑惑。
「真想陷害我們,沒道理讓我們關直播吧?」
Leo低聲補充道。
「先去了再說吧,至少現在能偷偷摸摸進去了嘛!」
葉雨安在不遠處一邊抽著菸一邊回道。
反正她本來就打算不管用甚麼方法都要進工地一趟。
就算不知對方來歷,至少對方願意為他們開一道後門,省下了找其他入口的方法。
葉雨安吐出一團煙霧,將煙頭滅熄後,扔到一旁垃圾桶。
「你們怕的話便把攝影機給我,我自己去也行。」
她走回眾人身邊,瞥了一眼訊息。
「反正我有防毒面具。」
葉雨安抬手拍了拍掛在腰間的面具,顯然對自己的計劃頗有信心。
「真是陷阱,大不了跑快一點。只要逃出工地,再把防毒面具脫掉,他們便認不出我是誰。」
眾人沉默片刻。
周樂晴上下打量她一番。
杏白色短身上衣,霧藍色熱褲,一頭尚未完全乾透的烏黑長髮,再加上那張即使放在人群中也十分顯眼的臉。
「不不……」
她露出一個略顯無奈的苦笑。
「安不管戴不戴防毒面具,都一樣很顯眼吧。」
「不可能認不出來……」
Leo也在一旁低聲補充道。
葉雨安咂了下舌頭,略顯惱羞地吼道:
「啊這不是重點吧?所以你們要不要去嘛!」
「既然葉雨氏已有孤身踏入龍潭,獨闖虎穴之志,在下豈能坐視同道一人赴險。」
葉雨安無奈地看著他。
她居然開始聽懂這個中二病的說辭了。
她拿出電話,確認了一下時間。
十點三十分。
「離十二點半還有點時間,先去義莊吧。」
眾人點了點頭,接著便朝義莊方向走去了。
◼️
才剛到義莊門口,他們便能聽到敝開的義莊大門裡,傳出激型的爭吵聲。
葉雨安等人走進義莊,看見義莊裡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警察,醫護人員,死者家屬,趙老頭以及士多老闆……
其中一名家屬瞪著趙老頭,眼框微微泛紅。
「我爸生前便堅持自己死後一定要土葬!」
她不顧義莊本是應該保持安靜的場所,口沫橫飛地吼道。
「村裡祖祖輩輩不都是入土為安嗎?怎麼輪到我爸便不行了?」
「你是在針對我爸嗎!?」
「這四具屍不能土葬,會出大事的!」
即便女子咄咄逼人,趙老頭也絲毫不退讓,他站在四具屍首前,竹杖豎立在地,彷彿在告訴眾人他一步也不會退讓。
「人都死了,還能出甚麼大事!」
「我說妳爸了嗎?」
趙老頭竹杖重重篤在石地上。
「我說的是這四具屍一旦入土,整條村都要跟著遭殃!」
「你少拿全村人來嚇我!」
女子情緒愈發激動。
「我爸生前跟你是不是有甚麼過節?你是不是故意針對他?為甚麼其他人死後可以下葬,偏偏我爸要被你拿去燒?」
趙老頭抬手指向四張木架。
「妳自己聞不到嗎?正常人死一夜,會變成這副鬼樣!?」
女子身體微微一顫,下意識望向覆著父親遺體的白布。
濃烈腐臭充斥整座義莊,即使門窗全都打開,那股氣味依然像一層化不開的油,黏附在每個人的衣物、頭髮與喉嚨深處。
女子嘴唇動了動,卻仍不肯退讓。
「也許是病……也許是天氣太熱……」
「那另外三個呢?」
一直站在旁邊的士多老闆終於開口。
他平日總帶著幾分笑意的臉,此刻半點笑容也沒有。
「他們住在不同地方,天亮後又全都爛成這樣。難道這四間屋都比村裡其他地方熱上十倍?」
「你們都是一夥的!」
女子轉頭怒視他。
「你們就是想拿我爸的屍體做那些神神鬼鬼的法事!」
「夠了。」
一名約莫五十歲的中年警察嘆了口氣,橫身站到兩人中間。
他的語氣仍算克制,眉宇間卻已藏不住疲憊。
「請雙方都冷靜一點。」
「警官,他們不讓我帶爸爸回家,還說一定要把他燒掉!你們就這樣由得他們胡來嗎?」
「女士,我理解妳現在十分悲痛。」
警察放緩聲音。
「但四名死者的死亡情況都有可疑。在警方完成現場調查,法醫檢驗及相關程序以前,任何人都不能擅自移動或處置遺體。」
「那可是我爸!」
女子仍然無法接受。
「那有女兒不能帶爸爸回家的道理!」
「這不是家屬能決定的事情。」
警察緩緩說道。
「四個人在同一夜死亡,死亡地點各自反鎖,現場沒有明顯外人闖入痕跡;遺體的腐敗程度,又與家屬提供的最後生存時間明顯不符。」
他停頓片刻,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不是一般的自然死亡。」
女子張了張嘴,終究沒有立即反駁。
警察朝正在檢查遺體的同事示意。
其中一名戴著口罩的醫護人員正俯身查看陳伯的手腕。那隻老舊金屬手錶仍好端端戴在屍體上,錶面沒有破裂,指針卻靜止不動。
一時四十三分。
旁邊另一名警員翻看記錄,臉色逐漸變得古怪。
「警官。」
他把手中的記事簿遞過去,壓低聲音。
「四名死者身上的電話和鐘錶……時間全部是一點四十三分。」
四人。
四間反鎖的屋。
四個停止運作的計時物件。
同一個時間。
一時四十三分。
充滿腐臭的炎熱義莊,此刻像是滲進了死亡的寒氣,溫度下降了數度。
趙老頭看著眾人一張張失去血色的臉,臉上完全沒有勝過家屬的半點得意,只剩下重重的疲憊。
「這四具屍必須火葬,就在今晚。」
「趙先生,在調查結束前——」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趙老頭連頭也沒抬,只是揮了揮手讓警察不用再說。
他越過義莊裡的眾人,視線沒停留在大門外的葉雨安等人片刻,而是望向遙遠的彼方,重重嘆了口氣。
「甚麼程序都好,隨便你們吧。」
那副模樣完全不見他站在圍板外堅持不能挖無名坪的氣勢,也不見他揮舞竹杖驅趕村民,氣勢淩人的影子。
「趙老頭……看起來好像突然老了十歲。」
周樂晴低低說道。
沒有人回答。
義莊裡的爭執仍未完全平息,警員仍在低聲安撫家屬,醫護與鑑證人員亦繼續記錄四具屍體的情況。
可葉雨安等人只是沉默地看著牆邊那個老人。
花白頭髮在日光下顯得分外刺眼,臉上原本便深刻的皺紋,亦像在短短片刻間又添了數道。背脊依舊挺著,卻不再予人半分寶刀未老之感,只像一截風吹雨打多年、終於將要不堪重負的枯木。
葉雨安等人此刻看到的,已不再是那個健步如飛、嗓門比年輕人還要洪亮,彷彿仍能獨力鎮住一村邪祟的老人。而是被時間無情地帶走大半歲月,深知即將到來的災禍,卻依然無力回天,蒼涼的老人。
也許他並不是突然老了十歲,而是多年一直燃燒的火焰,此刻終於燃盡了最後一根木柴……手裡所剩的,也不過一根竹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