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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雨安等人回到祖屋後，簡單決定了洗澡順序。

待梁子軒與Leo先後用過浴室，葉雨安才拖著一身疲憊回到房間，準備拿套乾淨衣服。誰知拉開背包翻了幾下，她的動作便漸漸慢了下來。

短袖上沾著泥，長褲沾著血，連最後一雙襪子也散發著一股說不清是汗味，泥味還是屍臭的氣息。

她盯著背包半晌，不禁撓了撓臉頰。

「屌，衣服全都是髒的。」

當初答應留宿，她只當在村裡待上一晚，翌日看完情況便會離開，壓根沒料到先是撞鬼，再是被拖進八十多年前的舊村，如今村裡更一口氣多了四具屍體。

她帶來的幾件衣服早已輪流穿過。何況她平日衣物本就不多，幾件短袖，幾條長褲，顏色翻來覆去也離不開黑白兩種顏色，收拾行李時自然更沒有多作打算。

偏偏祖屋那部洗衣機早已壞掉，即使現在用手洗，輪到她進浴室之前也不可能曬乾。

葉雨安抓了抓頭髮，輕輕嘆了口氣。

開車回租屋處一趟，來回少說也要一個小時。若是直接到市區買新的，倒可能更快一些，只是她如今又累又臭，身上還帶著乾涸血跡，這副模樣走進商場，大概不用等怪異出現，保安便會先把她截住。

正當她蹲在背包前，認真思索能否把某件衣服反過來再穿一次時，身後忽然傳來周樂晴的聲音。

「安？怎麼了嗎？」

葉雨安回過頭。

周樂晴站在房門旁，手裡拿著毛巾與洗漱用品，顯然是在等她洗完之後接著使用浴室。

「帶來的衣服全穿完了。」

「這裡不是還有一件嗎？」

周樂拿起一件黑色短袖。

然而才剛拿起，便傳來濃厚的汗臭味與淡淡的泥土味。

周樂晴面不改色地將短袖放了回去。

「當我沒說。」

「我在想要不要開車回家一趟。」

雖然讓她愛車沾滿泥土與汗臭味讓她十分不忍，但她實在不想繼續忍受這一身的臭味與黏稠感。

車之後洗一洗車就行了吧？

周樂晴走放房間，把毛巾與洗漱用品放到床上後，便打開背包拿了一套乾淨的衣服塞給了她。

「我多帶了些衣服，先穿我的吧！」

葉雨安下意識接過。

衣物疊得整整齊齊，帶著洗衣粉的淡淡香味。明明只是兩件再普通不過的衣服，她抱在懷裡，雙臂卻莫名有些僵硬。

「妳怎麼會有多的衣服。」

「不知道要待多久，就多帶了幾套啊！」

周樂晴說得得所當然，但葉雨安臉色卻變得更難看了。

明明不過是同性間借衣服的小事，但當這個同性變成了女生之間，她卻莫名感到心虛，甚至忍不住懷疑，自己這樣算不算某種變態。

明明她就沒做任何虧心事啊！

葉雨安沉默片刻，仍試圖尋找別的出路。

「姑且問一句……可以跟Leo借嗎？」

「妳要借男生的衣服？」

周樂晴神情古怪地上下打量她一番。

那道目光沒有甚麼惡意，卻看得葉雨安愈發不自在。

「安應該穿不下吧？」

「呃。」

過於一針見血，害葉雨安不禁語塞，捲起了垂在臉頰旁的髮絲。

就算Leo體型偏小，那也是以男生的標準，他還是有著一米七的身高。

前世的她明明一米八出頭，買衣服從來只有褲腳夠不夠長的問題。

如今卻只剩一米六五左右，別說Leo，她的身形甚至比周樂晴還要小上一圈。

從尺寸考慮，確實穿周樂晴衣服最為合適。

「而且也不知道Leo有沒有多的衣服。」

周樂晴淡淡地補充道，卻無意間將葉雨安迫到了牆角。

「對了，安妳應該也沒有乾淨的內褲吧。」

周樂晴聲音不大，可「內褲」兩字落入葉雨安耳中，簡直比昨夜那幾聲槍響還要清楚。

她猛然抬頭。

「妳小點聲！」

「房間也沒有別人啊！」

周樂晴卻顯得不以為意，甚至還將問題重複了一遍。

「所以，妳有乾淨內褲嗎？」

「當然是……！」

葉雨安正想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向地上的背包。

裡面的衣服早已被她翻了個底朝天，既然連可以見人的外衣都已全軍覆沒，貼身衣物自然不可能憑空多出一條。

即便說有，也不過是不出一分鐘便會被戳破的拙劣謊言。

可內心僅餘的男子漢自尊，卻將她準備的話全堵在了喉嚨。

葉雨安抿緊嘴唇，一語不發，耳根卻不爭氣地漸漸泛紅。

周樂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背包，很快便得出了答案。

「不出聲，我便當妳默認囉。」

她蹲下身，低頭翻找自己的行李，口中仍若無其事地說道：

「內褲倒是沒問題，我有帶幾條一次性內褲。」

葉雨安嘴唇動了動。

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周樂晴便接著補充：

「不過胸圍我便借不了啦。」

她抬起頭，視線在葉雨安胸前短暫停留了一下。

「畢竟安的胸比我大。」

「妳、妳、妳小聲一點！」

葉雨安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居然把「胸」這種字眼如此隨意地說出口！

香港女生之間的界線到底畫在甚麼地方！？

周樂晴愈發莫名其妙。

「胸就是胸，為甚麼要小聲？」

葉雨安張口欲言，卻發現自己根本解釋不清楚。

難道要她告訴周樂晴，自己不足一個月前還是男人，至今仍無法習慣與女生若無其事地談論胸圍和內褲？

她若真的說出口，眼前這點尷尬便不再是尷尬，而是另一場需要連夜逃離麻嶺坑村的災難了。

周樂晴見她答不上來，也沒有追問，只從背包側袋取出一小包尚未拆封的一次性內褲遞給了她。

「妳為甚麼連這個也會多帶？」

周樂晴回答得理所當然。

「女生外宿，多帶幾條不是很正常嗎？」

又是女生。

難道只是凹凸不同，男女便已是差別這麼大的生物嗎？

搞不懂，葉雨安實在搞不懂。

「再不去洗，阿希便要搶先去洗了喔？」

「我聽得見！」

周樂晴故意提高聲量，樓下的林卓希略帶疲倦地吐槽道。

葉雨安看著懷裡的乾淨衣服，又看了看身上沾滿泥土與汗臭的衣服，臉頰逐漸泛紅。

「安，妳臉很紅欸。」

「天氣太熱啦！」

葉雨安不顧後方傳來的笑聲，頭也不回便衝向了浴室。

天氣太熱了，真的。

她一路走進浴室，反手鎖上門，直至聽見門鎖「哢嚓」一聲扣緊，才靠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

昨夜面對成群日本兵時，她也沒有如此狼狽。

浴室外還有周樂晴與林卓希等著，葉雨安也不好在裡面耽擱太久。她把乾淨衣物放到不會濺水的地方，隨即脫下那身早已髒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衣服，扭開花灑。

溫水迎頭淋下，乾涸在髮間與皮膚上的泥汙很快被沖散，沿著身體蜿蜒而下。

她反覆洗了兩遍，直到水色重新變得清澈，那股縈繞不去的泥腥與屍臭卻依然若有若無地黏在鼻端。

葉雨安關掉花灑，望向擱在一旁的黃符與香灰。

「真的要拿這些洗啊……」

她低聲嘀咕一句，最後還是依照趙老頭的吩咐，取出隨身的打火機，將黃符點燃。

火舌沿著符紙邊緣緩緩爬過。

暗紅硃砂在火中蜷曲發黑，黃紙轉眼化作片片灰燼，落進盛了清水的膠盆。她又把那小包香灰撒進水中，伸手攪了幾下。

盆裡的水頓時變得灰濛濛的，無論怎樣看，都不像應該往身上淋的東西。

反正她是怪異，不洗應該也沒關係吧？

但都做這一步了，直接倒掉也有點浪費。她便隨便將盆裡的水裡身上一倒。

葉雨安睜開眼，順勢運起〔觀濡〕，浴室裡的景象隨之一變。

幾縷原本黏附在她髮梢、肩頭與腳踝上的渾濁濕氣，被符水一沖，沿著皮膚緩緩滑落。

它們落到地磚上，混進洗澡水中，消失在幽暗的管道深處。

符水真的有效啊，她本來都打算打個沒人的地方，用〔狐饗〕試著把這些渾濁濕氣吞掉。

倒是省掉了這個麻煩。

再沖一會，確定身上沒有何臭味後，她才關掉水，伸手取過毛巾。

接下來，便只剩最後一道難關。

葉雨安擦乾身體，望向周樂晴借給她的衣物，以及擱在最上方包裝尚未拆開的一次性內褲。

「真要穿嗎……」

葉雨安皺起眉頭咕噥道。

即便身體已是女兒身，內心與前世都是男兒身的她，穿上女生的衣服……

葉雨安站在原地與它對望了足足十數秒，才像終於下定某種重大決心般，拆開了一次性內褲。

「只是衣服而已，只是衣服而已……」

她迅速穿上白色的內褲。

內褲意外地貼身舒服。

接著她又迅速上短T和熱褲。

上衣是一件杏白色的短身T恤，領口比她平日所穿稍寬，左胸位置還繡著一小枝淡藍色花葉。配套的則是一條腰身偏高的霧藍色熱褲。

她轉了轉身子，望向這條只是勉強包裹她屁股和大腿的熱褲，熱意又湧上了臉上。

周樂晴比她略高，所以杏白色上衣仍有些寬鬆，熱褲雖然貼身，褲腳也遠未短到走光，只是落在大腿上方，露出的部分比她習慣的多了許多。

她抓住兩邊褲腳，用力往下扯了扯。

布料只象徵性地往下移動了半寸，待她一鬆手，便又回到原處。

葉雨安難以置信地望著鏡中人。

「這條熱褲也太短了吧！？」

聲音穿過浴室木門，很快傳來周樂晴的回答：

「那條很普通啊！」

「都露出整條大腿了還算普通！？」

「平時連胸圍都不穿，我都不知道安妳這麼矜持呢！」

不穿胸罩別人也不會看到啊！而且前世是男性的她本來就不太在意胸部被人看到。

胸部而已啊，又不會少塊肉。

「這是兩碼子事！」

男子漢本來就不會穿胸罩！

「我不管啦，用完就快點出來！」

「唔唔唔......！」

葉雨安發出一聲不甘的低鳴，再次抓住兩邊褲腳，試圖將它們往下扯。

奈何任憑她怎樣拉扯，褲子長度都不會改變。

可惡的周樂晴。

她根本不知道，此刻一門之隔的浴室裡，正進行著一場何等艱難的天人交戰。

而且這場戰爭根本不會有勝者，注定只會是兩敗俱傷。

她嘗試把杏白色上衣的下襬往下拉，好歹多遮住一點大腿。結果上衣蓋過褲腰後，鏡中看起來反而像是連褲子也沒有穿。

葉雨安渾身一僵，立即鬆手。

不拉不行，拉了更加不行。

她盯著鏡中那雙毫無自覺地露在外面的腿，第一次深刻體會到女性為了追求美，到底做出多大麼大的犧牲。

以後她在路上看到衣著大膽的女性，都會多帶幾分敬意去看的。

「安，妳還要多久？」

周樂晴再次催促。

「快了！」

最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抓起換下來的髒衣服擋在腿前，視死如歸地把手伸向門鎖。

不過是一條短褲，外面也不過是幾個同學。

昨夜連日本兵也闖過來了，難道她還會怕穿著熱褲走出一間浴室不成？

葉雨安在心中反覆說服自己。

然後，她把浴室門拉開了一條不足手掌寬的縫隙，只露出半張臉。

「周樂晴。」

「又怎麼了？」

「妳先把外面那群男人趕走。」

門外沉默半晌。

緊接著，周樂晴的笑聲便毫不留情地響了起來。

最終， 葉雨安一手抓著門框，另一隻手仍試圖把上衣下襬往下扯。奈何周樂晴完全不給她退縮的機會，握住她的手腕向外一帶，便將人硬生生拖出了浴室。

走廊外面，梁子軒，Leo與林卓希仍在等候。

聽見動靜，三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

葉雨安渾身一僵，下意識併緊雙腿，甚至已經做好三人視線落在她身上的準備。

然而事情卻沒像她想像中那般發展。

梁子軒只是隨意掃過她一眼，目光甚至沒在那條熱褲上停下半秒，Leo也只是略微一怔，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林卓希更是乾脆，甚至都沒多看她身上的衣服一眼。

三人的注意力，反而不約而同落在她那張紅得幾乎要冒煙的臉上。

「葉雨氏面泛丹霞，氣血上湧，莫非方才以符水淨身之際，不慎走火入魔？」

「洗個澡要怎樣走火入魔？」

林卓希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我看是熱水把她煮熟了吧。」

「你才被熱水煮熟咧！」

葉雨安不甘示弱反駁道。

接著，她猛然轉頭望向剛才已經洗完澡的Leo。

「喂。」

Leo被她點名，肩膀微微一縮。

葉雨安扯了扯杏白色上衣的下襬，又不甚自在地併緊雙腿。

「我穿成這樣，看起來很奇怪嗎？」

「怎，怎麼會？」

Leo連忙搖頭，視線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認真確認衣服是否真的有哪裡不妥。

「很適合妳啊。」

頓了頓，他又誠實地補上一句：

「而且……很好看。」

「好，好看？」

葉雨安嘴巴張得大大，又不禁低頭望向自己裝扮。

杏白色上衣，霧藍色熱褲，胸前還繡著一小枝淡藍花葉。

款式與顏色確實都不是她平日會挑選的類型，可若撇開心底那份莫名其妙的抗拒，鏡中那個人好像也沒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仔細一想，雖然前世她確實是母胎單身的哥布林，但今生只論外表，她可是超絕美少女。

所謂人只要長得好看，穿甚麼都好看，這句話不就完美套用在她身上了嗎？

「衣衫雖素，亦難掩葉雨氏天姿。」

梁子軒托了托剛換上的後備眼鏡，重新打量她一番。

「如此裝束，並無半分不妥。在下實在不解，閣下何以羞赧至此。」

對啊！葉雨安露出猶如得到天啟的表情。

衣服是周樂晴的，臉與身材卻是她自己的。

在場也沒有人知道她原本是男生，與其每次碰上女生衣服，都與前世的男性自尊展開天人大戰，倒不如放開手腳，乾脆點穿上女生衣服！

反正她現在是女生啊！

「臉長得好看，性格卻長歪了。」

葉雨安瞥向冷笑批評她人格的林卓希，充滿餘裕地撥動了一下濕漉漉的烏黑長髮，輕輕一笑。

「我至少還有臉。」

她上下掃視林卓希一眼。

「你就只能指望下輩子了。」

林卓希微微瞇起眼睛。

「妳這是破罐子破摔了？」

「說甚麼呢？」

葉雨安抬起下巴，方才殘留的窘迫已一掃而空。

「既然穿起來好看——」

她一手叉腰，杏白衣襬隨動作微微揚起。那副神情坦然得近乎理直氣壯，彷彿剛才死守浴室、不肯出門的人從來都不是她。

「那我為甚麼不穿？」

眾人一時無言。

周樂晴盯著她看了數秒，忍不住小聲道：

「安的適應能力，好得有點可怕欸？」

「人總要往前看的。」

葉雨安不以為然地回答道。

她前世的二十四年，不會因為穿上一條熱褲便消失。

至於男子漢尊嚴——

若連一套女裝也承受不起，那未免太不堪一擊了。

猶如打通任督二脈後，葉雨安一直僵硬的肩膀漸漸放鬆。

她情自若地拿起一旁放在茶幾上的風筒，開始吹乾她濕漉漉的烏黑長髮。